30龙套记(下)
两人回到内室,包星星还在呼呼大睡,被子一半被压在左脚下,一半盖着肚子。
“嘿!”
青衣拿手在他鼻子尖扇了扇风。
包星星打了个喷嚏,侧过身,继续闷头大睡。
真是正常的不能太正常了,正常的青衣心里头跟长了毛似的。
李宣淮在屋子内逛了一圈,对着全身西洋镜整理了一下衣服,倒了点花瓶中水,在头发上抹了抹。
油光蹭亮。
“喏,给他擦擦口水,换了衣服我们就出去吧。”
李宣淮再度整理了一下衣襟,西洋镜中照出一个儒雅谦虚,身材欣长,端方如玉,一丝不苟的美男子。
“这就走了?把他留在这里?”
“就留在这里吧,难不曾你一直坐在这里陪他,再过两个时辰就敲钟了,快敲钟时我们再来看他。”
“那好吧。”
青衣把铺盖卷卷起,将包星星包在中央,抗在肩上。
“不过先换个地方,这房间的门坏了。”
“也好。”李宣淮若有所思。
处理完包星星的事后,李宣淮丢出一身衣服让青衣去换了。
青衣没搞懂什么意思,李宣淮翘起拇指从耳廓拉过脸,做了个遮面的动作。
青衣点头,跑大屏风后飞快换了衣服,再出来时李宣淮点点头,带她出门。
李宣淮见了鬼就说这是他未婚妻,并把青衣引荐给他们。
“哈迪雅,外国鬼。”
拉着青衣的手让她在他手下转了几个圈圈,裙角和腰间的银铃在旋转过程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衣转了两下就转晕了,身子一歪,李宣淮将之拉入怀中,紧紧的搂着。
“漂亮吧,腰软易推倒哟,亲。”
阴曹地府里的鬼甚少有看到外国鬼,眼中流露出倾羡,一边对青衣夸赞,一边忍不住伸手想摸摸。
“是位波斯美人么?”
“不,她来自中东,中东美人,亲,不要掀面纱哟,按照她们那边的规矩,不是自己老公的男人看了她们的面容,有权利让对方自插双眼哟,不负刑事责任哟亲。”
那千目鬼一个哆嗦,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在这边显摆完,李宣淮带着青衣招摇横过宴席,又把她带到另一边显摆。
那一脸得瑟晒宝贝的样子,让青衣委实有些受不了。
过了一会儿,司仪宣布宴会正式开始,李宣淮才消停住,将青衣带入席间。
由于一直都在别人面前表演转圈圈,青衣折腾的够呛,转头看着殿中央跳舞的歌姬们,也是在转圈圈,每个人都生了三头六臂。
眼前一恍,便觉得反胃冒酸水,快要吐出来。
李宣淮给她斟了一杯葡萄汁,让她喝下去,压压恶心。
青衣饮下后,心中稍微畅快点儿,又抓住李宣淮追问。
“为什么是外国友人?”
“出于对你的安全着想,我认为一旦牵扯到国际关系,瑶姬就不敢对你轻举妄动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
透过薄如蝉翼的纱衣,越过青春洋溢的歌姬的脸,青衣看到瑶姬正在切牛排。
虽然她正在切牛排,但是她的眼睛却透过万千只鬼,毫无意外的落到了她的身上。
牛排被切成了碎块,盘子被刀刮的吱吱两,就像瑶姬射过来的冷冻光波,发出了吱吱吱吱的杂音。
那种恨不得把你祖宗坟都给翻个彻底的恨意,青衣觉得即便涉及到国际问题,恐怕在瑶姬眼中都不是大问题。
“青衣,你脸色不好?没问题吧?”李宣淮关切道。
“没有。”
嘴巴上说没有,心中却骂了一句你妹!
舞跳完后,第二个节目是杂耍,由阴司衙门的六十四个鬼差上台表演。
如果说第一个表演虽然无聊,但是好歹有可以欣赏美的好处,那么第二个表演则是无聊之极,连纯粹欣赏的作用都没有。
六十四个鬼差死法各异,长相各异,表演杂耍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头头手手拧的更过分一些,在阴曹地府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生的奇形怪状的鬼特别多,就这种程度的自我扭曲,放谁身上都不会做的更烂。
于是这个节目,不仅不让人觉得新奇,反而美感全无,有些恶心。
青衣无聊的看着表演,无聊的喝着葡萄汁压惊。
突然一块牛排横飞过高空,落到了正在表演高空作业的鬼差的头上。
原本嘈杂的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端着酒杯的,怀抱美人的,口中嚼着鸡肉的鬼们,全都目不转睛的望向大殿的正座。
坐在瑶姬身边的离疏星君将自己的盘子放在瑶姬空空的盘子上。
朝大殿挥一挥衣袖,轻描淡写。
“没事,继续吧。”
一时静的鸦雀无声的大殿再次沸腾起来。
青衣恍惚着,觉得脑子像通电了一般,有种五感空灵的感觉。
她朝了又在与新牛排分礼抗争的瑶姬,扯了扯李宣淮的衣袖,将脸凑了过来。
“离疏大人真不得了,他一句话比阴天子和丰都大帝还管用。”
李宣淮笑道:“那不废话么,好歹是上面下来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离疏大人早晚是要回去的,回去以后还指不定升几级仙阶呢?算了,这些都跟尔等小民没有关系,咱们吃好喝好就行了。”
“这么一想,我等小民还真是…….”
“卑微啊!”
同时几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青衣赶紧张望,却发现周围的鬼都在装模作样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宴会还没开始多久,离疏就露出有些心不在焉的迹象。
丰都大帝和阴天子两位大人时不时的跟离疏说些话,想探探他的口气,但是离疏说话滴水不漏,既不表现出不满意,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后来阴天子突然想到离疏擅长音律,便提议让离疏为大家表演一曲。
“这……”
“早有耳闻离疏大人的笛音握乐器之大成,笛音一出如同天籁,与山川大河,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尔等在地下长居,不得闻此风雅,不如请离疏大人为尔等俗人开开耳?”
“握乐器之最高造诣者向来只有一个。”
离疏不咸不淡的笑笑,倒让阴天子落了一席尴尬。
离疏性情向来如此,即便是与天帝面对着面说话,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虽然举止谦和,言辞上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但但凡与之接触的人,都免不得因他骨子里的疏离和清远而心生不悦。
丰都大帝知道离疏是这种性子,掌管天机星星君注定一身孤傲。
于是丰都大帝道:“那年在东沅岛乐器三绝斗法,何其精彩,实乃毕生难得一遇的听觉盛宴,可惜现在紫霄已死,和光大人下落不明,真是可惜了……”
“鬼帝大人何苦这般取笑我,这不是让小仙下不了台面了吗?”
离疏嘴角挂着笑,语气也柔和许多。
“只是知音难觅,紫霄死后我已是多年不碰这东西,技艺必定生疏了。”
嘴巴上虽然说着推辞的话,却从席上站了起来。
随着离疏的起身,大厅里骤然安静,只有风吹过房梁上的铜铃,撞击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青衣抬头,发现刚才正在表现节目的小鬼们,一溜烟儿都不见了。
他走向大厅正中,屈膝坐在竹席旁,瑶姬身边的紫婉抱着琴将琴放在席前的案几上,屈膝正坐。
青衣,李宣淮:“!”
紫婉调试了几下音律,离疏探过神来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拨弄琴弦时的指尖相当有力,琴弦在颤抖,发出铮铮的响声。
紫婉点头。
紫婉的琴音先走了一段,等到若有若无的琴鸣声逐渐清亮,离疏才掏出怀中的紫玉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青衣:“!”
“青衣,坐下,你在干什么?”
李宣淮赶紧将她拽了下来,青衣这才发现自己突兀的站在鬼群之中。
所有鬼的目光都从中间那两人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并且是带着那种一颗耗子屎废了一锅好汤的神色。
哎呀,真丢人!
青衣咬了咬下唇,面红耳赤赶紧坐下,一不留神,又撞翻了放在桌子边沿上的葡萄汁。
李宣淮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听曲子了,赶紧找布给她擦衣服。
结果李宣淮又把垫在汤碗下的餐布看成了自己平日随身带的手绢,于是,就这么好不留神的一扯…..
乒乒乓乓……轰隆轰隆……
青衣与李宣淮:“!”
这几声毫无节奏感的乒乓声,在婉转空灵的曲音中,特别刺耳。
桌上的东西已经全数挥倒,肉已经飞出去时怕是被哪个长舌鬼抓来吞掉,油渍却滴答滴答,顺着桌子边一直往下流。
还有一个苹果咕噜咕噜,一直滚到离疏星君的脚边去。
被扰了好兴致的鬼们,不约而同的对他们两个翻了白眼,大小长短不一的手指放在唇上。
“嘘!”
青衣与李宣淮尴尬道:“嘘!”
刚才是一颗耗子屎打烂一锅汤,现在是两颗耗子屎……
在中间演奏那两人依旧是动静不经,仿佛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外人不曾打扰的世界。
自是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
青衣见离疏把本应是自己的紫玉笛玩的得心应手,很快自我产生了怀疑。
自从上次青衣在无间地狱弄丢了紫玉笛后,她一直在找它,刚才也是突然见到找了许久紫玉笛,有些错愕罢了。
但是现在青衣有些晃神。
紫玉笛真的是我的吗?事实上她从不知这只紫玉笛是从哪里来的?
门外飘起了洋洋洒洒的白纸,笛声琴音完美融为一体,像是在在雪夜中徘徊回荡的孤灵。
沙沙纸雪映得冬季长夜一片空明透彻,笛音悠悠,琴音绵长,一曲遍洒天涯。
又过了一会儿,紫婉的右手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利落的收了尾。
有节奏的合奏变成了笛音的独奏,青衣看的离疏指尖几次飞速跳跃,激昂的曲子更带上了窒息的急促感。
在片刻沉静后,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欢呼鼓掌声。
一曲为尽兴,离疏继续演奏,方才带着丝丝切切忧伤的曲调曲风一转,变的欢脱起来。紫婉心照不宣的重新抚起琴来,随着那欢快的节奏,重新合上了节拍。
一时间整个大厅再次波动起来,众鬼起身涌入大厅,摇头摆尾的随着节拍摇曳欢呼起来。
气氛高涨。
所有鬼都涌入了大厅中央欢庆盛宴,只有青衣愣生生的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离疏。
这曲子她并非不喜欢,喜欢的很,这曲子她真的好爱,可是说不出到底哪里好,想来想去,便是哪里都里都好了。
她的脑海中隐约一团青色的薄雾,一柄青色的大伞飞到空中遮住了她的头顶,雨还在哗哗的下,是夏日清晨之雨,气势磅礴的溅湿裤脚。旋律反复跳跃,她本想跟着哼哼几句,只迷蒙的记得那种潮湿的感觉,记不全音调的全部。
青衣看到离疏嘴角带着笑,朝她微微一笑,面具下刷子似的的睫毛几乎快把一双弯弯的眼睛都要盖住。
青衣隐约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笛音与琴音同时戛然而止,突兀的没有尾音。
“来了!”
青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未有来得及回神,只听得耳后嘣的一声,身穿灰衣的李宣淮一个闪影从她右侧消失。
“李宣淮!”
“别回头!”
离疏突然站了起来,扯断一根琴弦,快步的跑到青衣面前。
“是蚀星狐,千万别看她的眼睛。”
青衣还没张口说话,离疏将之后背一推,让她正面扑进了他的怀里。
青衣:“!!!!”
“啊——是蚀星狐!”
“在哪里啊?为什么我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快跑吧!”
众鬼闻之色变,皆恐惧惊呼,大厅中间像煮开的水,沸腾起来。
离疏一手护住青衣,一手拿着一细长的琴弦挥去,同一时间内,一条红色弧线在空中飞溅三尺之高。
“阴天子大人,丰都大帝,请帮忙把众鬼都疏散出去,我会解决掉她的。”
那边阴天子和丰都大帝没有回声,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下一瞬,离疏抽出匕首,手指屈握成拳,又舒展开,青衣看到他用刀尖在手心飞快的画了一个符咒。
手臂朝前方一推。
一声贯穿耳膜的尖叫声从青衣脑后响起,青衣头疼欲裂,被这尖叫声一震,竟然震断了几根经脉。
一口血喷了出来,离疏的脖子和衣领都未能逃脱。
离疏看到青衣吐血,却不敢分神去照顾她,只能关切道:“你还行吧。”
“还行。”
青衣嘴巴上逞强,其实觉得自己眼睛发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于是青衣跟离疏讨价还价。
“要不大人现在就放我离开,我站在你们中间也妨碍你们打架。”
离疏嘴角一勾,笑盈盈的。
他手心中的符咒成一个扩大成了一片与符咒图案一模一样的红光,将蚀星狐的影子牢牢的钉在墙上。
墙壁上隐隐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而随着影子越来越黑,离疏释放出的红光也越来越亮。
“现在还不安全,还不能放你走,一会儿就放你走,她想找女的上身,你一旦离了我的气息她马上就能钻进你的身体里。”
“那就好吧。”青衣已经头疼欲裂,眼睛也看不清楚东西,只觉得前面有能依靠的,便将身子压了过去。
她不是想占便宜,而是真的神志不清。
“我能做什么吗?”
红色的烛光在微暗的角落里摇曳,离疏长而密的眼睫轻颤抖。
“不用,如果可以的闭住呼吸,你的呼吸声很乱,我快听不到她的气息了。”
“哦,也对,不过请你帮我看看我朋友怎么样了,刚才他飞走了。”
离疏收回手腕,在腰侧转了一圈,重新推了出去,墙上那个影子的颜色不再加深,但是却挣扎的十分厉害。
“哦,我会救他,不过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被狐狸踩在脚下呢。”
离疏制服了蚀星狐,围观众鬼发疯般地喝彩,声嘶力竭,场面竟比先前离疏吹笛紫婉奏琴还要疯狂。
听到身后竟然还有那么多鬼哭狼嚎,离疏恼了。
“怎么还没走完?”
反手一挥,一阵狂风乍起,剩下的鬼都被轻飘飘的吹出了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亲~~
其实有种前面十几章都是在絮絮叨叨,说废话~~这几章才开始正式拉开剧情~~
明天估计不会更新
额额额,真的有人在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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