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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公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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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欢宴(二)

    别说在座的这些世家公子,连白术,都呼吸微促,有些紧张。易安的手段,先前在临淄时,他已经知晓一二。不过,那都是真真正正用来降妖除魔的,如果用来给这些贵公子们表演……

    白术略微脑补了一下,觉得似乎有点不大合适……这些人,八成要吓傻。

    为了自己日后衣食无忧,白术紧紧绷着身体,准备一有不对,就冲上去阻止易安。

    可惜是他多虑,易安只走到众人桌几前的空地,微微一笑道:“四时有序,本不可更改。不过既然诸位相邀,我便略作些法术吧。”

    一番话,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他竟要更改四时之序么?

    易安今日又穿了一袭白衫,出门时白术还笑他不知洗起来多麻烦。此时只见他身形修长,一头长发半披半束,抬眼间双眸幽深,似笑非笑的,直叫方才还在交谈调笑的几人都停下来,望着他,个个都有些发愣。

    虽然白术口上不说,但他也承认,易安的眼睛生得是极好的,真可谓眉目如画。若是他眼中含了笑意,更是叫人见之忘俗。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这些世家子弟生出些恍惚的情愫,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白术不知怎么了,心中涌起一阵不快,好似被人戳中心里最在意的地方一般。他左思又想,也寻不着源头,更是不爽到极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一下,倒惊醒了那些贵公子们,个个干笑着,要么端起酒杯,要么伸手夹菜,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同时,他们眼角的余光却落在白术身上,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的无礼,惹得这位和易先生关系匪浅的道长不快,心中纷纷忐忑不安。

    白术盯着不知道哪位公子夹起的豆腐,忽然悟了。

    ——想必是今天菜色太差的缘故吧……

    他为自己心中的不快寻了个个理由,便不自觉露出安心的神色。

    落在各位世家子弟眼中,只觉得道长并未跟他们计较,也便放下心来。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和乐融融的味道。

    ****

    易安强忍着心中好笑,神色淡然地伸手入怀,摸出一叠白纸。白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别人却无他这般乱七八糟的想法,目光都聚在易安修长的手指上。

    只见后者用另一只手在纸上一弹,那些薄薄的纸片立刻粉碎,四下翻飞,乍一看如忽然下起鹅毛大雪般。

    还来不及惊呼,易安双手掐诀,默念一句什么,纷飞的纸片立时变作漫天落英。桃花微苦的香气渐渐溢满鼻尖。

    不知谁惊叫一声,众人才发现自己早已身至扁舟之上。春水碧绿如玉,不时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吹起涟漪,两岸黑瓦白墙间,似浓若淡一片粉红,正是盛极的桃花。

    易安立于江面之上,如履平地,连一丝波澜都没惊起,唯有额前细碎的发丝随着桃花香风微微摆动,更显仙气飘然。

    白术知是幻境,却也承认这幻境简直以假乱真。他并未到过江南,却从易安施展的幻境里,领略了一回江南春色,不由有些陶醉了。

    “我……我这是在哪里?!”有人颤着声问,脸上神色惊慌,看来以为自己中了法术,身在别处。

    易安轻声道:“诸位莫慌,不过是小把戏罢了,一炷香时间便能回去。”

    他这样一说,多少有些惊慌的贵公子们便安定下来。为首的秦公子笑道:“想必接着便是‘夏’吧。”

    易安不答,信手一拨,画卷般的春景霎时不见了。四下猛然间热起来,有人忍不住,竟不顾仪态脱了外袍,露出里衣来。

    众人原本置身江上,现在却荡舟于湖中。

    远处蝉鸣之声不断,大片大片肥厚的荷叶被船头分到两侧,船身便在其中穿行。荷花的香气若有似无,有早熟的莲蓬,沉甸甸地垂着,偶尔碰触到某人的肩头。

    有人太过好奇,伸手摘下一个剥开来,里面莲子还未饱满,但入口也十分清甜。

    “这是真的……”那人喃喃说,神情迷茫,已然入了幻境。

    “易先生,”祝公子等不及般叫道:“秋呢?秋呢?”

    易安点点头,景色又转,好一派秋之景!

    公子们骑于马上,脚下秋草已呈褐色,却还未完全枯萎,隐隐带着燥气。远处大概是田地,竟然能看到有人劳作的身影——这分明是洛阳近郊的景象。

    先前脱下外衫的那人,立刻感到秋风凌厉,赶紧又把衣服穿上了。

    “最后……自然是冬。”易安轻声道。

    众人俱是一惊,若非他开口,他们简直以为方才所见是真真实实的。

    没等他们回过神,众人已然回到秦府小院中,只是不知何时,四周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白雪,还有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扬,偶尔落在人身上,带起一点凉意。

    身后,几株腊梅悄然绽放,连雪花都沾染了花香……

    秦公子惊愕地看着自家宅院的变化,一下子站起来,又不知该做什么。就在这霎那间,一切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

    在座的世家子弟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幻想里,脸上都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桌上酒壶不知何时翻倒了,酒液横流,污了几人衣襟袖口,但却没人察觉。

    “诸位公子,可还满意?”易安带着轻笑问。

    “何……何止满意!”秦公子先回过神来:“简直太精彩了!”

    众人纷纷附和,直说“不愧是易先生”。

    易安也不推辞,诸般恭维之言,悉数收下,回了自己位置,满上一杯酒,和众公子对饮而尽。

    白术凑到他身边道:“真有你的!虽然明知是幻术,却仍觉得是真的……法术啊……”说着,他想起自己,不禁有些黯然。

    “你若喜欢,时常变给你就是。”易安道。

    白术一听这话脸就红了,连连道:“不必,我说说而已。”

    身为道士,法术不如人就算了,装模作样也略输一筹……如果还要被当做小孩一般来哄,简直没脸见人了。

    易安见他面红耳赤,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分外欢乐。

    在场诸人只觉得气氛莫名有些诡异,却又不知为何,埋头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身为东道主的秦公子便站起来道:“在下还准备了些余兴的节目,虽然俗了些,还望易先生和白道长不要嫌弃。”

    说罢,他吩咐管家。不一会儿,上来了一般伶人,都是十几岁的美丽少女。而为首的,正是洛阳最红的姑娘,程小蝶。

    ****

    白术并不认识来人,只觉得最中间的女子美貌非凡,但其余人却是知道的。

    程小蝶什么身价?

    就连近处听她抚琴一曲,那都要好几十两银子,更别说请她过府献艺了。若非秦家人有官职在身,还真不一定请得动。

    看了秦家为了讨好易安,可谓下了血本。

    程姑娘作为首屈一指的红牌,不仅琴技惊人,舞艺也出神入化。原本能近距离观赏,是这些公子哥们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可惜他们刚刚才受了不小的震撼,此时有美当前,却一点反应也无,甚至几个人神情恍惚,一副有看没有看的模样。

    可怜程姑娘头一回受这种冷遇,委委屈屈地给众人一一斟了酒,就在管家的示意下退下了。

    “这等俗物,果然入不了二位之眼。” 秦公子干笑:“不过,易先生,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易安道:“但说无妨。”

    “久闻易先生善风水,今日机会难得,在下想请易先生帮敝府瞧一瞧。”

    其余人一听,暗道这姓秦的太狡猾,竟明目张胆假公济私,实在可恶……

    易安倒不推辞,四处略略看了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妖患,倒有人祸。”

    秦公子脸色一僵。

    众人见他吃瘪,心中暗爽,却又装模作样打了个圆场。

    一顿饭,某位主人讨了不快,某位客人吃了一肚子怨念。

    当然,这怨念也不好表现在脸上,所以看上去勉强也算宾主尽欢吧。只是众人散去,秦公子摔了酒杯,白术又拉着易安上馆子饱餐了一顿,这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回客栈的路上,白术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易安问。

    “怪了……”白术双手在全身摸了个遍,“我的玉佩去哪儿了。”

    易安往他腰间看,果然已经空空如也了。

    “兴许是掉在别处了。”他想起白术的性子,觉得很有可能:“无妨,再买就是。”

    他说的轻松,白术倒有些不好意思。这玉佩原本就是问易安借来的,这下可好,弄丢了。想起不知价钱几何,白术就觉心里揪着疼啊……

    ****

    一晃又是三天,该吃的该玩的都差不多了,唯有《五行大合术》的消息没打听到。对于此事,白术一点内疚之情都没有——反正师父也没给线索,几位师兄也没消息,他打听不到,也很正常嘛!

    头天晚上,两人好生休整一番。到第二日,便清清爽爽准备上路。

    谁知正收拾行李,忽闻外头一阵喧哗。接着客栈掌柜一脸惊慌,急匆匆冲进来:“二位公子……二位公子……出事了!”

    “怎么?”白术见胖掌柜急得出了一身汗,颇觉有趣。

    “那个……那个……”掌柜支吾半天,最后道,“唉!你们还是下楼自己看吧!”

    白术和易安对视一眼,便跟掌柜而去。

    一下楼,竟然看见十几名衙役将客栈大门团团围住,一副捉拿人犯的架势。看见二人出来,为首一人道:“二位,我们是县衙衙役。县令大人令我等请二位过府问案。”

    白术满心疑惑,问案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不过是路过此地而已。易安却似乎不觉得多意外,只略微点头,以示知道。

    那衙役头目显然知道二人身份不俗,也并不怎样呼喝,规规矩矩带二人出了客栈,一路往洛阳县衙去了。

    易安知道白术的性子,若叫这祝公子再说下去,他肯定立刻往祝府去。无奈之下,易安只好道:“蒙各位盛情,我本不该推辞。只是我二人急于赶路,不便久留……”

    话未说完,邻桌一人连忙说:“既然如此,我看各府别争了,不如联合起来,请易先生一聚吧。”

    其余人——都是先前来邀请过的——纷纷点头,生怕连这机会也捞不到。

    话已说至此处,易安不便推辞,又见白术眼底闪过好奇的神色,索性点头应了:“既然如此,诸位商讨完毕,着人通知一声便是。我二人会在洛阳停留五日……”

    众人口中称是,又寒暄了几句,便道“不打扰二位用饭了”,纷纷退去。那祝公子还当真叫小二记了帐,十分守信。

    人一走,白术忍不住说:“原来你这样有名气。这些人都是洛阳显贵,竟然争相邀请,好大面子啊……”

    为什么自己下山一来,没有这种待遇呢?羡慕嫉妒恨。

    易安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话,笑道:“在世间行走多年,难免有些纠葛,未必都是好事啊……”

    说话间,方才添的滑溜鳜鱼跟杏仁酪端上来了。前者装在一椭圆形白瓷盘里,边上点缀以淡黄色的腊梅,后者却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小盅,俱精致非常。

    白术一看,道生风楼的菜品果然不俗,又叫小二添了白灼虾,黄金乳鸽跟清炖羊肉——反正记在别人账上。

    易安这回撑不住了,直接趴在桌上闷声笑,肩膀一抖一抖,甚毁形象。

    如此这般,两人吃完饭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恰好秦府的小厮来传话,说几家商议之后,替他们二人安排了洛阳城最好的客栈,希望赏脸。

    易安也不推辞,几人跟那小厮去了客栈,好一番休息。

    到傍晚,又有人传话,说宴会订在后日申初之时,秦府。

    ****

    安顿好后,白术便跟着易安四处游荡,一为洛阳胜景,二来,自然也是为了探听师父交代的事。

    可惜几日来,消息没打听到,好吃好玩的却见识了不少,令他暗喜自己决定下山实在是太英明了。

    虽然对那几位豪门世家子弟心怀不满,但白术对他们的宴会还是十分好奇和期待的。别的不说,洛阳城如此繁华,那几家又都是洛阳城排得上名号的。他们联合所办的宴会,想必定是豪华非常、世所罕见!

    终于,宴会之日来临。

    白术嘴上说着麻烦,脸上却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早早换好了衣服。易安看在眼中,并不戳穿。

    俩人一同坐上秦府前来接应的马车,白术赞道:“不愧是秦府,好大手笔。”

    他已经知道,洛阳秦家掌握着全国三成以上的茶叶和丝绸生意,连生风楼也是秦家的产业,说是洛阳最有势力的家族,一点也不为过。

    来接易安和白术马车宽敞又豪华,拉扯的四匹骏马膘肥体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看起来威风凛凛;不仅如此,马车内部也是极尽奢华,连地板上垫的垫子都是上等皮毛。

    白术对世间规矩并不如何了解,因此看了马车只觉得欢喜,并不觉得不妥。易安在看到四驾之时,目光一凝,微不可查地冷哼一声。

    “你不喜欢这车么?”白术问。

    易安道:“四驾马车,用来接你我两个庶民,无疑是不合礼法的。秦家这么做,是想给谁看?”

    白术没想到如此简单一件事被他说得这样复杂,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易安见了安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享受宴会吧。”

    这话十分合白术心意,他点点头,当真就不再去想了。

    ****

    入得秦府,白术眼睛都快不够用了。此处之精妙,根本不是先前在青石镇沈家能比的,堪称云泥之别。

    在云隐山的时候,一应器具多为竹制。一路走来,他虽也习惯了世间之物,却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富丽精美的宅院。

    怀着满心激动,白术和易安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走过恢弘的门厅,走过气派的前院,走过精巧的长廊,走过鬼斧神工的花园……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啊?”他凑近易安身边悄悄问。

    管家听见了,心里暗道:难怪少爷说这等俗景定然不入两位高人的眼,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于是他十分恭敬地回头:“少爷特意准备了一处园子,就快到了。

    白术听闻对方如此有诚意,也不好再抱怨双脚快走麻了,淡淡应了一声。落在管家眼中,又是一派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的高人风范。

    到了那处特意准备的园子,白术不禁停下脚步,愣了。

    ……怎么这么眼熟?

    竹林……石凳……茅草屋……和山上有什么区别!

    他欲哭无泪,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一万只蝗虫呼啸而过,寸草不留。

    易安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觉得可乐极了,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云淡风轻地笑了。

    迎上来的各府公子顿时如沐春风,作为东家的秦公子秦怀玉更是得意万分,带头道:“看来二位对此处还算满意,也不枉我费尽心思了。”

    白术只能干笑两声,祈祷等下宴会不要走同一路线。

    ****

    众人寒暄完毕,一一落座。

    秦公子道:“此次宴会别无他意,不过是得知易先生途径洛阳,我们作为东道主,聊表心意而已。”

    其余公子纷纷附和。

    易安微笑回应,并不戳穿这些人各怀心思,只当真是来享受宴会的。

    说话间,早有侍女将美味佳肴一一布上。只可惜每多一样,白术的心里就拔凉拔凉的——这、这都是谁的主意?!

    放眼望去,蜜汁藕、白煮香芋、琉璃山药、鲜烧豆腐、山菌竹笋煲……还有数样瓜果杂品,只是哪一样都素得令人发指,好像今天宴请的是两只兔子。

    “诸位有心了。”易安微笑。

    秦公子一听,越发笑成一朵花——要知道,几近初冬时节,凑齐这些东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若不是为了讨好两位方外高人,他才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白术忍无可忍,凑上前悄声问易安:“你是不是得罪过秦家?”

    “……”易安沉默片刻,小声回答道,“从前都是以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现身的……”

    白术欲哭无泪。好在秦府下了血本拿出桂花陈酿,白术就着美酒,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

    酒过几巡,先前桌上假惺惺的清高气氛总算散去一些。

    在座不过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虽听说过易安的事迹,到底没有亲见。此时,酒上了头,便有些轻狂了。

    “易先生,听说你有异术,能卜测吉凶、降妖除魔,可是真的?”有个颇为年轻的公子问。话音未落,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易安身上。

    易安淡然一笑:“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真真假假,原本就是世俗之论罢了。”

    一席话,说的白术险些把口中的食物喷出来——修明什么时候开始装神棍了,装得还这么像……

    果然,那些人一听这话,只觉得高深莫测,大有玄机。先前那年轻公子更加兴致勃勃:“我等俗人,听说这些事,总是十分好奇的。不知易先生能否演示一二?”

    白术原本以为易安不会答应,谁知他竟真的站了起来。

    13、欢宴(二)

    别说在座的这些世家公子,连白术,都呼吸微促,有些紧张。易安的手段,先前在临淄时,他已经知晓一二。不过,那都是真真正正用来降妖除魔的,如果用来给这些贵公子们表演……

    白术略微脑补了一下,觉得似乎有点不大合适……这些人,八成要吓傻。

    为了自己日后衣食无忧,白术紧紧绷着身体,准备一有不对,就冲上去阻止易安。

    可惜是他多虑,易安只走到众人桌几前的空地,微微一笑道:“四时有序,本不可更改。不过既然诸位相邀,我便略作些法术吧。”

    一番话,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他竟要更改四时之序么?

    易安今日又穿了一袭白衫,出门时白术还笑他不知洗起来多麻烦。此时只见他身形修长,一头长发半披半束,抬眼间双眸幽深,似笑非笑的,直叫方才还在交谈调笑的几人都停下来,望着他,个个都有些发愣。

    虽然白术口上不说,但他也承认,易安的眼睛生得是极好的,真可谓眉目如画。若是他眼中含了笑意,更是叫人见之忘俗。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这些世家子弟生出些恍惚的情愫,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白术不知怎么了,心中涌起一阵不快,好似被人戳中心里最在意的地方一般。他左思又想,也寻不着源头,更是不爽到极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一下,倒惊醒了那些贵公子们,个个干笑着,要么端起酒杯,要么伸手夹菜,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同时,他们眼角的余光却落在白术身上,暗自猜测是不是自己的无礼,惹得这位和易先生关系匪浅的道长不快,心中纷纷忐忑不安。

    白术盯着不知道哪位公子夹起的豆腐,忽然悟了。

    ——想必是今天菜色太差的缘故吧……

    他为自己心中的不快寻了个个理由,便不自觉露出安心的神色。

    落在各位世家子弟眼中,只觉得道长并未跟他们计较,也便放下心来。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和乐融融的味道。

    ****

    易安强忍着心中好笑,神色淡然地伸手入怀,摸出一叠白纸。白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别人却无他这般乱七八糟的想法,目光都聚在易安修长的手指上。

    只见后者用另一只手在纸上一弹,那些薄薄的纸片立刻粉碎,四下翻飞,乍一看如忽然下起鹅毛大雪般。

    还来不及惊呼,易安双手掐诀,默念一句什么,纷飞的纸片立时变作漫天落英。桃花微苦的香气渐渐溢满鼻尖。

    不知谁惊叫一声,众人才发现自己早已身至扁舟之上。春水碧绿如玉,不时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吹起涟漪,两岸黑瓦白墙间,似浓若淡一片粉红,正是盛极的桃花。

    易安立于江面之上,如履平地,连一丝波澜都没惊起,唯有额前细碎的发丝随着桃花香风微微摆动,更显仙气飘然。

    白术知是幻境,却也承认这幻境简直以假乱真。他并未到过江南,却从易安施展的幻境里,领略了一回江南春色,不由有些陶醉了。

    “我……我这是在哪里?!”有人颤着声问,脸上神色惊慌,看来以为自己中了法术,身在别处。

    易安轻声道:“诸位莫慌,不过是小把戏罢了,一炷香时间便能回去。”

    他这样一说,多少有些惊慌的贵公子们便安定下来。为首的秦公子笑道:“想必接着便是‘夏’吧。”

    易安不答,信手一拨,画卷般的春景霎时不见了。四下猛然间热起来,有人忍不住,竟不顾仪态脱了外袍,露出里衣来。

    众人原本置身江上,现在却荡舟于湖中。

    远处蝉鸣之声不断,大片大片肥厚的荷叶被船头分到两侧,船身便在其中穿行。荷花的香气若有似无,有早熟的莲蓬,沉甸甸地垂着,偶尔碰触到某人的肩头。

    有人太过好奇,伸手摘下一个剥开来,里面莲子还未饱满,但入口也十分清甜。

    “这是真的……”那人喃喃说,神情迷茫,已然入了幻境。

    “易先生,”祝公子等不及般叫道:“秋呢?秋呢?”

    易安点点头,景色又转,好一派秋之景!

    公子们骑于马上,脚下秋草已呈褐色,却还未完全枯萎,隐隐带着燥气。远处大概是田地,竟然能看到有人劳作的身影——这分明是洛阳近郊的景象。

    先前脱下外衫的那人,立刻感到秋风凌厉,赶紧又把衣服穿上了。

    “最后……自然是冬。”易安轻声道。

    众人俱是一惊,若非他开口,他们简直以为方才所见是真真实实的。

    没等他们回过神,众人已然回到秦府小院中,只是不知何时,四周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白雪,还有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扬,偶尔落在人身上,带起一点凉意。

    身后,几株腊梅悄然绽放,连雪花都沾染了花香……

    秦公子惊愕地看着自家宅院的变化,一下子站起来,又不知该做什么。就在这霎那间,一切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

    在座的世家子弟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幻想里,脸上都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桌上酒壶不知何时翻倒了,酒液横流,污了几人衣襟袖口,但却没人察觉。

    “诸位公子,可还满意?”易安带着轻笑问。

    “何……何止满意!”秦公子先回过神来:“简直太精彩了!”

    众人纷纷附和,直说“不愧是易先生”。

    易安也不推辞,诸般恭维之言,悉数收下,回了自己位置,满上一杯酒,和众公子对饮而尽。

    白术凑到他身边道:“真有你的!虽然明知是幻术,却仍觉得是真的……法术啊……”说着,他想起自己,不禁有些黯然。

    “你若喜欢,时常变给你就是。”易安道。

    白术一听这话脸就红了,连连道:“不必,我说说而已。”

    身为道士,法术不如人就算了,装模作样也略输一筹……如果还要被当做小孩一般来哄,简直没脸见人了。

    易安见他面红耳赤,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分外欢乐。

    在场诸人只觉得气氛莫名有些诡异,却又不知为何,埋头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身为东道主的秦公子便站起来道:“在下还准备了些余兴的节目,虽然俗了些,还望易先生和白道长不要嫌弃。”

    说罢,他吩咐管家。不一会儿,上来了一般伶人,都是十几岁的美丽少女。而为首的,正是洛阳最红的姑娘,程小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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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术并不认识来人,只觉得最中间的女子美貌非凡,但其余人却是知道的。

    程小蝶什么身价?

    就连近处听她抚琴一曲,那都要好几十两银子,更别说请她过府献艺了。若非秦家人有官职在身,还真不一定请得动。

    看了秦家为了讨好易安,可谓下了血本。

    程姑娘作为首屈一指的红牌,不仅琴技惊人,舞艺也出神入化。原本能近距离观赏,是这些公子哥们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可惜他们刚刚才受了不小的震撼,此时有美当前,却一点反应也无,甚至几个人神情恍惚,一副有看没有看的模样。

    可怜程姑娘头一回受这种冷遇,委委屈屈地给众人一一斟了酒,就在管家的示意下退下了。

    “这等俗物,果然入不了二位之眼。” 秦公子干笑:“不过,易先生,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易安道:“但说无妨。”

    “久闻易先生善风水,今日机会难得,在下想请易先生帮敝府瞧一瞧。”

    其余人一听,暗道这姓秦的太狡猾,竟明目张胆假公济私,实在可恶……

    易安倒不推辞,四处略略看了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妖患,倒有人祸。”

    秦公子脸色一僵。

    众人见他吃瘪,心中暗爽,却又装模作样打了个圆场。

    一顿饭,某位主人讨了不快,某位客人吃了一肚子怨念。

    当然,这怨念也不好表现在脸上,所以看上去勉强也算宾主尽欢吧。只是众人散去,秦公子摔了酒杯,白术又拉着易安上馆子饱餐了一顿,这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回客栈的路上,白术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易安问。

    “怪了……”白术双手在全身摸了个遍,“我的玉佩去哪儿了。”

    易安往他腰间看,果然已经空空如也了。

    “兴许是掉在别处了。”他想起白术的性子,觉得很有可能:“无妨,再买就是。”

    他说的轻松,白术倒有些不好意思。这玉佩原本就是问易安借来的,这下可好,弄丢了。想起不知价钱几何,白术就觉心里揪着疼啊……

    ****

    一晃又是三天,该吃的该玩的都差不多了,唯有《五行大合术》的消息没打听到。对于此事,白术一点内疚之情都没有——反正师父也没给线索,几位师兄也没消息,他打听不到,也很正常嘛!

    头天晚上,两人好生休整一番。到第二日,便清清爽爽准备上路。

    谁知正收拾行李,忽闻外头一阵喧哗。接着客栈掌柜一脸惊慌,急匆匆冲进来:“二位公子……二位公子……出事了!”

    “怎么?”白术见胖掌柜急得出了一身汗,颇觉有趣。

    “那个……那个……”掌柜支吾半天,最后道,“唉!你们还是下楼自己看吧!”

    白术和易安对视一眼,便跟掌柜而去。

    一下楼,竟然看见十几名衙役将客栈大门团团围住,一副捉拿人犯的架势。看见二人出来,为首一人道:“二位,我们是县衙衙役。县令大人令我等请二位过府问案。”

    白术满心疑惑,问案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不过是路过此地而已。易安却似乎不觉得多意外,只略微点头,以示知道。

    那衙役头目显然知道二人身份不俗,也并不怎样呼喝,规规矩矩带二人出了客栈,一路往洛阳县衙去了。

    14、欢宴(三)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赴县衙,引来众人围观——毕竟出动这么多衙役抓人的事可不是天天能见的,何况抓的还是两个俊秀的公子。

    易安耳力甚聪,从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事情大概。

    原来,那秦府二公子秦衡玉——正是那日做东的,一大早亲自到县衙门口击鼓鸣冤,称易安白术二人用妖法害死了自家大哥和老爹。

    原告是洛阳大户,被告是与众多世家交好的世外高人,县令接到禀报,当场就头疼了。思来想去,还是听从师爷之言,决定将一干人等都带回县衙,亲自询问。

    由于百姓们热情过甚,将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等众人赶到县衙,时辰几近中午。县令不敢怠慢,先安排了午饭。

    于是白术头一回进县衙,案没审,刑没用,却先吃了一顿,真叫人哭笑不得。

    午饭后,他们被衙役带到花厅。

    县令坐于正位,旁边是师爷衙役等,而那日聚会的众人站在中央。

    一见二人进来,他们神色都有些奇怪,想来谁也没料到一次聚会,聚出个命案来。谁是谁非既然拿不准,所以看谁都像坏人,看谁都像被冤枉。

    倒是那秦衡玉,双目喷火,一脸戾气,好似恨不得上前撕了白术跟易安一般。

    “县令大人。”易安目不斜视,浅浅行了个礼。

    白术已经从易安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心中莫名,但也跟着他做了这一番动作。

    县令知他们方外之身份,倒没不追究跪不跪的事,慢声问道:“易先生,你可知本令为何传你过来。”

    “草民不知。”易安摇头。白术也跟着摇摇头。

    “你胡说!分明是你二人设法害了我爹和我大哥!”秦公子一看,立刻激愤,喊得中气十足。

    县令连忙道:“秦公子稍安勿燥,你有何冤情,不妨仔细说来。”

    秦衡玉横了一眼易安和白术,转向县令,拱手道:“大人,草民乃是洛阳县人氏,姓秦名良玉,在秦家排行第二。听闻这位易先生途径洛阳,三日前,我奉家父之命,于家中设宴款待。原本是一片好心,哪料这人,不知使的什么妖法,当晚父亲和大哥就病倒了,跟着大哥不治……去了……”

    说到此处,秦衡玉双目含泪,身形微颤,提声呼道:“大人!我秦家世代忠良,如今竟为妖人所害,大人一定要替我父亲和大哥伸冤啊!”

    一席话,情深意切,闻着伤心。想不到不过几日之间,秦老爷和秦大公子都遭了不测,着实令人唏嘘。

    县令微微蹙眉,道:“这你放心,本令自会秉公处理。”说罢,他看向易安和白术:“你二人有何话说?”

    说话间,县令板着脸孔,却一直在细细打量他们两个,只见易安一袭白衫,气质脱俗,而白术身着蓝袍,面容清俊;两人站在一处,如同朗月星辰,清风流水,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这样的人,叫人只想赞一声仙家气韵,实在不像会做妖法害人的。如此想着,县令的面容不禁有些缓和。

    “县令大人明察。”易安不慌不忙沉声道:“宴会当日,我二人与众位公子同出同入,并不曾离开半步。”

    一旁那些世家公子纷纷点头,当日众人确实都围在易安二人身边。

    易安向四面略微点头致意,接着说:“至于之后三日……白道长初到洛阳,我邀他四处游玩,并不曾避人耳目,想来许多百姓都可以作证。”

    这样一说,倒也是。县令点点头。

    易安便向他拱手:“至于秦公子为何口出此言,诬陷清白,还请大人明察,还我二人一个公道。”

    县令沉吟不语,左右为难。

    秦衡玉见势不妙,连忙道:“大人,这人善妖术,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避人耳目!别人见到的定是幻象!”

    众人想起宴会那日,易安一挥手就出现四时幻象的一幕,又变得将信将疑起来。更有甚者,看向易安和白术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畏惧,好像害怕他们又使什么古怪一般。

    秦衡玉见状,趁热打铁:“大人,草民并非空口白话,草民有证据!”

    此话一出,不仅县令师爷,连易安都有些吃惊。

    “人证物证?”县令问。

    秦衡玉道:“人证物证俱全。”

    他这话说得甚为斩钉截铁,县令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便把认证带上来吧。”

    衙役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带着一名素妆的女子上前。白术定睛去看,竟然是那日在秦府见过的程小蝶。

    “民女程小蝶,见过县令大人。”她跪地叩首。先前风姿卓越的大美人,现在面色惨白如纸,瑟瑟发抖,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简直我见犹怜。

    县令问:“程小蝶,本令问你,你需从实作答。”

    程小蝶点头称是。

    “堂上这二人,你可认识?”县令指向白术和易安道。

    “民女秦府宴会上见过,是易先生与白先生。”程小蝶回答。

    县令点头:“关于当日情形,你有何话说?”

    “民女……民女三日前,去秦公子府上献艺。献艺完毕,民女突感身体不适,秦公子体恤,让民女去客房略作休息。这时候……民女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县令追问。

    程小蝶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白术和易安:“看见这两个人,鬼鬼祟祟,从秦府后院出来!”

    当堂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站在中央的二人身上。白术不敢置信般睁大了眼睛——这面若天仙的女子,竟然当着自己栽赃陷害,面不改色。

    “你胡说!”他下意识道:“我们根本就没离开过,所有人都看见的!”

    “制造幻像,对你们根本易如反掌。”秦衡玉插话。

    其余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程姑娘可有看见我二人对秦家人下手?又怎么断定她看见的就不是别人做出的幻象?” 面对此种尴尬境地,易安仍旧不慌不忙。

    程小蝶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慌乱间看了秦衡玉一眼。

    易安勾起嘴角:“而且据我所知,这位程姑娘与秦公子交好,其证言恐怕不足为信。”

    “倒也有理。”县令流汗了。

    “大人!”秦衡玉惨呼一声,痛声道:“宴会当日,易安曾说我秦家近日‘有人祸’。若非他是真凶,又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易安应声笑了:“秦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吃的就是卜卦降妖这碗饭,难道连吉凶也测不准?”

    说罢,他一双幽深的双眼直直望向县令:“单凭这不明不白的人证,含糊不清的证词,就认定我二人与秦家之事有关,未免太儿戏了吧,大人?”

    县令哑口无言,看向师爷。不知是不是错觉,白术觉得那目光中,似乎有一点求救的意味……

    师爷是位白面书生,见状轻咳一声,凑近县令耳边私语一阵。县令频频点头,先吩咐程小蝶签字画押,然后转向众人开口:“秦公子方才说还有物证?”

    秦衡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很快又掩盖在满目悲痛之后。

    “易先生是得道高人,原本我也不会轻易怀疑。可是,前日我在大哥房中发现了这个东西……”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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