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已死
揽光城中,镶玄殿内殿中,楚涤、楚天舒、简倩、简佯、太医陈初、冉颀。
金黄色的床榻上,曾经身经百战、英明睿智的楚皇楚涤安详地躺着。岁月的无声流逝,使得曾经英姿飒然的楚涤成为了病榻上的一缕孤魂。
轻丹听着内殿外的阵阵哭声,心中只是觉得烦闷异常。毕竟,这些妃嫔之中,又有谁,会是真心地、深深地爱着楚涤?又有谁,会是悲切地、欲死地哭着楚涤?恐怕……没有几个人吧。她注视着床上的人,他似乎依旧在安详地睡着,外面的纷纷扰扰,永远都不会再打搅到他了。曾经的征战数十年,曾经的为帝数十年,曾经的英明数十年。又曾在谁的心间驻留?又曾在谁的眸中闪现?又曾在谁的脑中倒映?他曾经为了国家的一世安宁,付出了自己的健康,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又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的下毒,换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将军的毒害,换来了门外妃嫔们的假哭。或许,这才是所谓的悲哀吧。亲情、爱情,在权力、金钱、富贵面前,竟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真是不堪一击。”身侧的“西鸯”忽而发出一声冷嘲。
轻丹转眸怒瞪“她”压低了声音提醒:“你小心被别人发现!说话说得这么大声。”
不在乎的翻了翻白眼,“西鸯”嬉皮笑脸地说:“你放心好了,冉颀正在跟楚涤说话,没工夫分心看咱俩。陈初没有武功,听不见的。”
轻丹咬牙:“萧音瑰……”
装扮成西鸯的萧音瑰登时谄媚地笑笑,嘴中却悄声埋怨道:“轻丹,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摆出一副怨妇的表情,“见到我来了,居然一点都不高兴,而且还总是找我的麻烦,哪有你这样的呀。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噢,痛痛痛,轻丹。”
因为轻丹与萧音瑰站得很近,所以萧音瑰的话还未说完,轻丹便伸手狠狠地拧住了萧音瑰的手臂,致使他痛得之后的无法说出口。轻丹现在一听见萧音瑰的抱怨就来气。什么嘛,明明最初定好是自己和西鸯来筹谋的,先前医扇帘自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她就不说什么了,毕竟这世上可以说医术最高明的便是医扇帘了,所以让他看看下在楚涤身上的毒究竟会不会被其他太医发现。但是她却没有想到,萧音瑰居然跟医扇帘一起来了。并且还到处乱跑,那天轻丹初识冉嫣姗的那天,之所以她会“无意中”被人拽了一个趔趄,“无意中”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无意中”撞上了那个富家子弟。却都是拜他所赐。那天轻丹在凑近人群的时候,身侧就是装扮平凡的萧音瑰。她并没有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但是他却发现了她就在他的身边。所以,轻丹虽然不知道那那名女子就是冉颀最珍爱的妹妹冉嫣姗,但是萧音瑰却是知道的。因为在萧国没有被灭前,萧音瑰是萧国的绮纹太子,曾经代表萧国拜会过冉颀,所以见过冉颀之妹冉嫣姗。冉颀曾经还想要将冉嫣姗嫁给当年三岁名扬天下的萧国绮纹太子。只可惜,在之后的一年里,变故陡增,萧国被安国灭,绮纹沦为阶下囚。那纸婚约也就跟着作废了。因为冉颀是楚天舒的劲敌,所以只要跟冉嫣姗交好,便很有可能从中击败冉颀。萧音瑰见自己就在他的身边,于是趁乱将自己推了出去,才发生了之前的轻丹“巧遇”冉嫣姗,并且“顺便”将她救了的事情。轻丹当时得知这件事的真相时,她恨不得狠狠地掐死萧音瑰——居然又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她!这种利用早就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思及此处,轻丹刚刚还怒气勃发的眼瞳骤然黯淡。她轻轻地松开了掐着萧音瑰手臂的手,垂眸乖乖地站在那里。
如果是其他不算太熟悉轻丹的人的话,那肯定以为轻丹真的是心有愧疚将自己掐疼了所以才松手的。但是他、轻丹和扇帘一起共事这么久了,大家对彼此的性格都有了几分的了解。更何况……萧音瑰垂眸,更何况,自己本身就对轻丹她……有着某种,不一般的……在乎。所以轻丹的情绪骤然转变,必定是有原因的。于是,他开口问道:“轻丹,怎么了?想起了什么?”
轻丹丧气地摇摇头,语调完全不同于刚刚的开朗,有着点点郁闷:“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要告诉你,在决定什么事情的时候,或者决定利用我什么的时候,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我得知,是你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赤裸裸地利用了我。我,会是什么心情。”语调中有着点点的伤心和受伤。甚至声线亦有着隐隐地颤抖。
萧音瑰微微地一怔。他不着痕迹地贴近轻丹,轻声安慰道:“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放心,”他的手紧紧握住轻丹的手,“我下次要决定什么事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的。别伤心了,这副面孔真是不像你。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闻言,轻丹扑哧一笑,抬眸看向萧音瑰,向萧音瑰绚烂一笑。却惊讶地发现萧音瑰盯着自己的眼睛,眸光微微一闪。轻丹奇怪道:“你怎么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怎么表情还是这样奇怪?”
“没事。”萧音瑰避开轻丹疑问的眼神,垂眸,在心中轻轻地叹息一声,默念道:轻丹……唉。
其实轻丹并不清楚,自己在说出那段让自己难以启口的话时,眼中早就已经是波光粼粼。所以在她看向萧音瑰的时候,萧音瑰所看见的是,轻丹的眼中氲满了受伤的泪水。所以萧音瑰才会避开轻丹的眼睛。
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楚天舒微微眯眼,注视着那对小情侣,心中骤冷——萧音瑰,将来会是一个劲敌啊。转眼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注视着那对小情侣的冉颀,眼底的冷意不减反增——居然被他发现了。于是,楚天舒上前一步,故意地扬声说道:“冉颀冉将军,见了父皇的最后一面了?”他的这句话虽然是说与冉颀听,但是目的是让那对情意浓浓的小情侣回神。身处险境,有着随时被人发现的可能,这两个人居然还能情意浓浓。
果然,这句话,犹如惊雷一般在萧音瑰和轻丹的心底炸响。他们两个颇有默契的对看一眼,之后齐齐抬头扫一眼正目光炯炯地研究着自己的冉颀,之后又瞄了一眼满脸茫然的太医陈初,最后,才满眼愧疚地看向楚天舒。
冉颀的眼神在看见萧音瑰的面容的时候,眼神骤然阴冷了下来。他冷冷一笑,抬步走到萧音瑰和轻丹面前,犹如一只充满仇恨和残忍的狼一般地打量着轻丹。忽然,他伸手欲抓住轻丹瘦弱的胳膊。轻丹和楚天舒登时大惊,只有萧音瑰万般冷静的将刚刚就一直握着的手迅速地一拽,使轻丹免于受腕骨被捏碎的痛楚。
看见萧音瑰这样做,楚天舒和轻丹明显都松了一口气,但冉颀的目光却骤然转厉,狠狠地盯视着轻丹,之后将目光移向了萧音瑰:“绮纹太子,请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
听见冉颀这样说,萧音瑰反而笑开了,他轻轻地紧了紧手中轻丹已经出汗的手,面容越发的艳丽:“冉将军,绮纹现在只是一个阶下囚而已,不值得嫣姗再嫁给我,并且,”他故意的顿了顿,使冉颀欲再次抓住轻丹的手猛然顿住,狠戾的眼神望向萧音瑰。萧音瑰笑得越发开心,“并且,绮纹现在,心中早就已经有了人了呢。”话音刚落,萧音瑰便腾身而起,右手暗发内力,猛然震开冉颀的手。他飞身,脚轻轻一点冉颀强壮的手臂,借力回到了楚天舒身边。他松开紧握轻丹的手,将轻丹安置在他和楚天舒的身后。他与楚天舒对看一眼,楚天舒霎时明白了什么意思。于是,他向前一步,冲着冉颀朗声道:“冉将军,你在这里用武,恐怕不合适吧。”
谁料冉颀根本就听不进去。他只是伸手一指轻丹:“只要把她给我,我就不动武,”他转首看了看楚涤的尸体,再次阴冷的笑了,“并且,只要把她给我,我就不必惊扰了皇上的亡灵。”
楚天舒一眯眸,眼中也是丝丝寒意渗出。他刚欲开口,却被萧音瑰打断:“冉颀,你要她干什么?你想怎样?”
冉颀冷声笑道:“你说呢?”他凶狠地看着轻丹,继续说道,“你是我的妹夫,无论如何都不能娶或者爱上其他的女人!否则的话——”他倏然眯眸,眼中杀意闪过,“否则的话,死!”
轻丹骤然深吸一口冷气,拽拽萧音瑰的袖子,待萧音瑰回首,她的眼中便聚集了惊恐的泪水。她注视着萧音瑰的眼睛,眼神中有着哀求和……一抹精光。她声声如泣如诉:“音瑰,不去。我不要去。求求你了,音瑰……”语调在最后几近哽咽。泪眼朦胧地抬眸,隐约瞧见了楚天舒眸中划过一丝惊讶,又看见冉颀的神色满满地都是不屑,之后……便是萧音瑰了。萧音瑰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依旧是平稳的,但是轻丹却因为对他再了解不过,所以看清了萧音瑰眼底的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轻丹心中微微地有些暗恼,气这个人怎么总是一副了解一切的模样。但同时心中却又有着一丝丝的暖意和甜蜜,高兴这个人总归是了解自己的心性的。是的,她既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冉颀走,更不能毫无用处地停留在原地。她作为萧音瑰的心腹,现在的任务就是帮助楚天舒成功继位。按理说楚涤死了,并且又立下了遗诏,让楚天舒登基。所有的一切看似平静无波,但是谁又能保证冉颀不会暗地里做出什么不利于楚天舒的行动呢?所以,之前和冉嫣姗交好是因为这一点,现在装作懦弱愚蠢是因为这一点,之后假装无知跟随冉颀走亦是因为这一点。她必须要知道冉颀究竟要干什么,才能心安的离开。只不过,轻丹心中默念:愿天助我。毕竟,凡是想要成事的,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一不可。现在有着身在楚皇寝殿的地利,又有着萧音瑰洞彻一切的人和。他们现在最缺的,便是天时。
冉颀向前走近一步,肃杀的气息立即逼近了轻丹。楚天舒蹙眉,想要阻止冉颀继续往前走,他微抬脚,张口欲言,却突然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牵扯住了,既开不了口,又不能向前迈动一步。楚天舒心中陡然一惊,僵硬地扭头,看向萧音瑰,用眼神询问究竟是不是他搞的鬼。站在轻丹另一侧的萧音瑰察觉到了楚天舒那充满疑惑的目光之后,莞尔一笑,眉目间,几点狡黠,几分妖娆。再配上天生文秀的姿容,竟然使刚刚还万分不解,心神专注的楚天舒走了神。
但是,事情却偏偏就是这样的巧合,正在萧音瑰冲着楚天舒倾城一笑的时候,正在楚天舒为了萧音瑰的倾城一笑的时候——只听见轻丹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即,她的手腕便被冉颀抓在手上。萧音瑰快速地反应过来,他反手积聚内力,之后迅速地朝着冉颀的所在抬手就是一掌。
不曾想,冉颀此人生性阴狠不择手段。他原本便察觉出了萧音瑰想要对他出击,借以阻止自己带走轻丹。可是他却偏偏要等到萧音瑰出手——冉颀嘴角轻掀,勾起了一丝阴冷的笑意。萧音瑰看见了,心中便隐隐地觉得不好,于是,他轻轻出声提醒轻丹:“轻丹!小心一点。”只可惜,如果说萧音瑰这句话能够早一点说出口的话……
轻丹手腕被冉颀握得生疼,却又不能呼痛出声。恍然间,她看见萧音瑰对冉颀出手了。之后,她抬起头想要看看冉颀的表情,却看见了冉颀唇畔的那一丝冷笑。瞬间福至心灵一般,轻丹明了了他想要干什么,于是,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冉颀用她来抵挡萧音瑰的掌风。呼呼的风声越来越猛烈,轻丹忽然感觉浑身都痛,喉间蓦然涌上一丝甜腥。她张开嘴,鲜红的血液登时涌出。她轻轻一瞥,看见了楚天舒那瞬间惊惶的面孔……还有,萧音瑰那复杂、深沉的眼神。她闭上了眼睛,昏倒在了冉颀的手中。
晕倒在了冉颀的身旁,轻丹嘴角妖艳的红色花朵终于停止了绽放。冉颀并不轻柔地扶起轻丹,冷声笑道:“原来,我们素来狡黠的绮纹太子竟然也会出现如此大的失误啊!”冉颀顿了顿,在看到楚天舒和萧音瑰的面容越来越难看之后,他继续开口,“既然她受了如此重的内伤,想必要在我的府邸之中休养一段不短的时间。还请启王和绮纹太子不必太过忧心。”语毕,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镶玄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