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夕凝裳 琼佩珊珊(一)
一整个下午,卿漪妃雪都处于兴奋状态。
在这个皇宫之中,她最想将能回自己真正的家的喜悦跟长公主一起分享,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到现在也相处次数不多,但是卿漪妃雪真的很喜欢这个温婉秀妍的皇长公主。
只是想去找长公主的念头,却到底没有真正的付之行动。
因为二公主,大多数时间都是与长公主一起的。
卿漪妃雪有些郁闷的盘腿坐在紫萱宫内属于自己的寝室中,摘去了面纱的脸上,满是愁容。
“怎么办,哥哥用父皇的赐婚许诺把我‘救出’了虞陌一族,我现在是能自由了,但二皇姐肯定会很伤心的……”卿漪妃雪双手撑着下巴,烦恼的思考着。
虽然这回靖皇并没有直接挑明是要将二公主许婚给自家老哥,但明白人都清楚靖皇的意思,一想到二公主那么喜欢自家老哥,却突然听闻老哥拒绝了赐婚,心中定然不会平静。
“唉,不行!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在这皇宫中只剩下明日一天时间了,在出宫之前,不论怎么样也要去见见二皇姐,不然……指不定就会生出隔阂来……”卿漪妃雪这样想着,当即便从床榻上下来,重新整装好,带上面纱就出了寝室,令紫萱宫内女官通禀虞陌馨一声,就说自己去见皇长公主后,卿漪妃雪闪身便出了紫萱宫。
这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一路上,许多内侍宫女以及侍卫,一看见卿漪妃雪,尽皆恭敬的行礼,倒令卿漪妃雪心中好笑了一阵。
之前被靖皇封为公主的时候,这皇宫中,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惊讶为多,更有人觉得卿漪妃雪是因为以女孩之身,稚龄之体武入超凡级,这才一时获得靖皇的欣赏,但皇宠哪里是一下子就能获得的,所以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将她这个所谓的义女公主放在心上,即便,她的封号,是那代表最盛皇宠的訫惠二字。
但这一回可就不同了,不是因为靖皇,而是因为,她即将脱离虞陌一族,脱离寄居者的尴尬身份,一转身就变成即将回归卿漪一族的氏族嫡女,拥有帝君跟前红人,御封傲剑郡王的哥哥卿漪檬绮宠爱的王爷千金,然后,才是那个义女公主的独特身份。
卿漪妃雪有些不喜被人这般一次次的行礼,无奈之下,只能绕过人多的行道,转而从水榭廊道行去,那里一般都很少有守卫,也不多人经过,只有上次为了逃脱缠人的五皇子臧玥宇宸的时候来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见那专注作画的四皇子臧玥佐音。
正想着,便竟就正好走到了那时候的水榭廊道口。
臧玥皇宫的水榭廊道,只有两处,一处在这里,还有一处,便在三皇子臧玥烟旒的旒黎宫内,犹记得这第二次的入宫,受刺激而走火入魔,听见烟旒的瑶琴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美如仙府的旒黎宫,过花海,经廊道,在水榭尽头的园亭内看见那银色月华下绝美的倾世妖精……
卿漪妃雪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丝的迷离笑意。
她在廊道入口处停下脚步。
天幕已经开始缓缓变成橙红,落日的底轮已经触及到了地平线,夕阳红的光辉照耀,微微的清风吹拂,澄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红木制成的水榭廊道、倒映着天幕夕阳红。
卿漪妃雪鬼使神差的没有走上廊道,而是目视着湖面,缓缓走近。
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一点一点变多,继而,整个上身都投影在湖面上。
望着水面上映照而出的那个一身淡紫色宫装纱衣,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的小女孩身影,卿漪妃雪淡淡琥珀色的眼眸缓缓的迷蒙起来。
一个不知何时早已变淡,甚至快要被遗忘的名字在心中瞬间翻涌而出。
“冷诗漩……”
耳际幻听般闪过一句呼唤,听不清楚是谁人的声音,却那样清晰的听见了那个名字。
惊蛰般后退了一步,卿漪妃雪脸上麻木般的一冷,她知晓,自己现在一定惨白了脸色。
一下子伸手扯下脸上的面纱,看着水中那张绝美却拥有着可怖红印的脸儿,有些模糊的记忆中,现代时候的自己在这个岁数时候,是整张脸都布满红印。
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但胎记大小的不同,气质的不同,眼神的不同,就好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冷诗漩……卿漪妃雪……”口中喃喃的自语着两个名字,卿漪妃雪琥珀色眼眸中渐渐显现一丝丝的狂乱:“不是我……是我,到底谁是我?”
有些痛苦的伸手捂住脑袋,卿漪妃雪入了魔似的,募然起步,一脚踏入那湖水中。
水中,卿漪妃雪的身周出现波纹,那是被缓慢的脚步踏的延伸开来,一圈一圈荡漾着,化为绝美的涟漪。
这里其实不能称之为湖,因为它的水位只漫到卿漪妃雪的膝盖,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只过脚裸。
所以这里,又被称为镜湖。
凉凉的湖水浸湿皮肤,卿漪妃雪心中的狂乱有些消退,静静低头,她看见水中自己的脸,上面,迷乱在渐渐消退,可随即浮上来的,却是一种苦闷酸涩的无奈。
已经身处这个世界,原先一开始的时候,还坚定着要找寻到回去的归途,其实那不过是一下子身处陌生环境,惊恐般所要的一个信念,以支撑自己的灵魂能安稳在新生的身体中,能真正的以卿漪妃雪这个古代人的身份容纳进这个和原本世界相差巨大的新环境。
可是现在,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么多人出现在了这一次的生命中,抹不去,忘不掉,虞陌一族束缚了她这个人,但囚困她灵魂和心的,是哥哥卿漪蒙绮,是表哥臧玥烟旒,是馨姨姨,是外婆……
是很多很多令她产生眷恋的人。
“罢了……既来之,则只能随遇而安了,未来就算真的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我……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这个世界。”
水中,她的倒影随着微波浮动,脸上露出苦笑。
原来的世界有生养自己的父母,她是多么想再一次见到他们,可这个世界又有了这么多的牵绊,要她以什么来斩断?
幽幽的一声叹息,绝丽的容颜在水中迷迷幻幻般不真切的化成涟漪,她伸手,将面前的湖面搅乱,让自己的倒影在混乱的水纹中再无痕迹。
“呵呵……”她轻笑起来,笑声中有抛开一切烦扰的放纵。
管他未来怎样,她只要今朝能快乐便好。
唇边浮起一抹迷醉的笑弧,双手提起纱裙的下摆,浸湿在水中的双脚不断的划动水面,眯起眼眸,转身便是一个回旋,她的脚下,亦旋开了一圈优美的涟漪,她开始肆意的旋转舞动。
现在的时间,已是傍晚,天边一泻千里的火云艳红似燃烧的火焰,而水中的卿漪妃雪,周身都晕染着朦胧的嫣红水色。
这样的情形,令她的脑海中有想起那一晚在鹤竹林内的圆湖中,双月承影之下,那一抹静静伫与幽蓝湖心处的雪色身影……
那是她第一次望见小字云流的臻乐旒歌,这个拥有着谪仙般绝代容光的孤鸿少年,美丽的如山间精灵,性情也纯净似孩童。
她很喜欢他一身的雪白,很喜欢这种没有一丝杂质的雪白气息。
不知他此时是否身在这皇宫之中,仰或是又在鹤竹林内的圆湖处,也像现在的自已一般,置身与微凉的湖水里,肆意感受自然的抚触。
微笑着启唇,卿漪妃雪稚气却如夜莺般美妙的声音静静的沉吟出身为冷诗漩时候很喜欢的一位现代才女廖又蓉的新韵格律诗《非花非雾》:
“春梦无痕留暮残,
朝云转瞬怅余欢。
非花非雾飞花雾,
夜半天明去又还……”
春梦无痕,春梦无痕,她的这一场梦,又会在何时终逢天明呢……
现在的她,忘记了是要去找二公主,也忘记了自己身在皇宫之中,她只是尽情的再水中旋转着,巧妍畅快的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这镜湖之上。
身后却募然有衣衫划过空气荡起的一丝轻微声响,卿漪妃雪心下一惊,猛然回过身去。
“谁!”转身的瞬间,她一声冷喝,右掌之中,幽蓝颜色的寒气已经有些溢出,气剑——魅魇,已经迫不及待的要透体而出,绽开锋芒。
这一字的喝问,无人回话,但卿漪妃雪已经不需要听到什么了……
她看见了一个面带熟悉阎罗面具的少年,一个仿佛与生俱来就拥有漆夜般冷酷气息的少年……
善晋少君……恒殇不夜……
淡紫色纱衣的卿漪妃雪整个人,在倒影着火云,微波荡漾的湖水中,望着岸边人。
还是早朝时候那一身墨蓝色长袍修衣,外罩着黑色的纱织广袖,善晋少君恒殇不夜就那样静静的望着水中的卿漪妃雪,墨色流云般直垂至腰后的长发有着轻柔的曳动,脸上带着的血色面具彻底阻隔了容颜,其上,血沥的阎罗图纹可怖异常,但又竟带着无限的悲伤,明明是凶恶无比的脸,却奇异的邪惑,唯一可以望见的,只有诡异描纹镂空处,那双隐约带着微微灰蓝的狭长墨瞳毫无波澜,空寂深邃似暮夜海色。
清风微拂,裙漫微澜。
时间空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的静止住……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