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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疯子的语词新作和天才的组合创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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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旭若不疯,就不会有他的狂草。

    当然,疯有两种:健康的,病理的。

    正是健康的建设世界的疯,推动了东西方艺术世界从一个高峰走向另一个高峰。

    在宋人中,我偏爱苏轼的书法。

    他的格言是“天真烂漫是吾师”、“浩然听笔之所之”。是的,苏轼听笔,而笔听手,手又听脑。于是便有了这条链:脑→手→笔

    所有天才的画家都在这条链上,无一例外。

    汉朝*说:“书,心画也。”

    古人不知道心和脑的区别。正确的说法是:“书,脑画也。”

    唐朝有位学者在《文字论》中说:“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

    文章要靠许多字组成语言来表达作者的思想感情,而书法只要一动笔,便可泄露作者的心理状态或大脑的情绪起伏、波动。

    明朝的徐渭是万历年间的杰出画家、书家、诗人,生于1521年,死于1593年。从性格异常、精神病与天才、介乎于天才和疯子的“边缘地带”的角度去看,徐渭是最值得去探索的人物。我们理应从“疯”、从“狂”、从“病态人格”和“精神病学”的着眼点去写一本有关他的传记和“语词新作”。

    徐渭一生潦倒,八次乡试都没有考中。一度精神失常,致误杀妻子,坐了七年牢。出狱后已是53岁,才开始他一生真正的文学艺术创作时期,许多重要的“语词新作”都产生在这段时期。所以他的出路不外乎有三条:第一,发疯;第二,艺术创作;第三,自杀(即向自身发起攻击)。

    早年他还写过剧本。不过他自己最看重书法艺术,并把它看成是心理能量的主要发泄口:“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不过对于他发疯也是一个发泄口子。袁宏道描写他“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死。”

    这是名副其实地疯了。

    要知道,精神病患者常发生自伤和自杀行为。

    涂渭到了晚年,疯的程度更重,如上面袁宏道在《徐文长传》中描写的。他是以书法、以画、以诗和以浪游发泄胸中的郁结。也正是在晚年,他的书、画和诗文也益奇。两者成正比。

    他的《青天歌》(1966年江苏出土)就是典型的“语词新作”。那是出自天才与疯子交界处或“边缘地带”的神品。其字忽大忽小,忽草忽楷,忽干忽湿,忽轻忽重。这是疯字,也是疯的书法建筑结构。但极佳,极妙,能感染其他千百万个大脑皮层。

    这种“无法中有法”,“乱而不乱”,正是徐渭反秩序的天才表现。在《葡萄图》的题记中,他写道:“丰坐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在苦闷、抑郁状态时,他曾“忍饥月下独徘徊”。

    综观中国书法史,人们强调的是一笔有一笔之势,一字有一字之势。字的“间架结构”本质上是建筑结构。笔画之间的血脉贯通、筋骨相连,是个建筑空间排列组合问题。这就是翁方纲说的“筋骨、血肉、精神、气脉八者全具”。

    它可不同于精神病患者将日和星错乱地拼凑在一起。这样病理性地拼凑,不仅不会感染他人,反而会使别人毛骨悚然。设想,你把“毛”和“骨”这两个字组合成一个汉字,贴在你对面邻居的大门上,你的邻居准会觉得特怪,不舒服,有种邪气迎面扑来,预感里面有种不祥之兆,准会把你揪住不放,问个明白。

    七、伟大建筑师的排列组合天才

    建筑艺术的定义是:

    建筑师用石头、木头、钢铁、混凝土和玻璃……这些建材从自然空间围隔、排列组合成一个人造的实用空间,而且又具有审美价值。既实用又给人美感。

    就围隔这层意义而论,建筑和中国书法家的创作活动有类似处,因为都是围隔,人为地造出个艺术空间。只是书法没有实用价值。

    综观一部世界建筑史,里面有多少天才的“语词新作”啊!这neologi*不是病理的,而是健康的,建设世界的。

    我特别欣赏中国古城和传统民居。

    1969—1975年我下放在辽西。遇上休假进城,我就抽空去考察兴城古建筑,并做些笔记。我的生存原则是:不让环境牵着我的鼻子走,而是我驾驭环境,让环境为我所用。所以在单位时间内,我尽量从外部世界(即便是牢狱)获得最多的信息。许多年,这好像已成了我的强迫症。

    兴城地处辽西走廊中部,渤海之滨,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现存的正方形城墙建于明代。城墙周长为3274米。有一回我特意走了一圈,为的是加深印象。其高10米,底宽6.5米,顶宽5米。为花岗岩条石和青砖所构筑。

    我多次用双手去触摸这石和转,为的是调动我的沉睡触觉去感知它的硬度。因为城墙的要害只四个字:

    坚硬,牢固。

    许多年来。我有动用触觉去感受伟大建筑的习惯。比如我在德国就用双手去触摸过科隆大教堂的基石和墙体。触觉能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侧面加深人们对伟大建筑的体认。我知道,在精神病学中,有一种“触觉失认症”。比如医生让病人闭目,然后将不同物品如小刀、铅笔、硬币和棉花球分别放在他的手中,让其回答手中的物品。有的病人仅感到手中有物,但不能定性,当然也不能感知物品的软硬。青年时代的我,读到这类病例,内心确有一种惊异。我知道这是一种自然哲学性质的惊讶。我就是通过一系列这样大大小小的惊讶走向成熟的,直到今天,我还在惊讶的路上。惊讶使我的脑内分泌出较多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叫我兴奋、年轻、有活力。

    我庆幸我没有患“触觉失认证”。

    所以我要充分调动、动用、发挥我的触觉,密切我和外部世界的这层关系。我珍惜我有触觉。

    兴城的古城墙结构我是体验够了。它有完整的城门、城楼四座。东南西北分别为“春和”、“延辉”、“永宁”和“威远”。中国的古城是中国数千年农业文明的精华所在。吃透兴城,再去举一反三。

    古今中外,伟大的建筑师都是天才的结构大师。因为建筑就是结构。世界的本质即结构。

    新一代建筑大师是应用新材料、新结构和新的施工方法去从事“语词新作”的卓越人物。

    建筑“语词新作”的美,根本在于结构力量显示出来的美,以及建筑对结构的艺术处理。中国的木构建筑物(比如兴城城内十字正街上的鼓楼)、古罗马建筑和哥特式主教堂都很注重结构的美。中国传统建筑风格和审美,同木质的梁架结构分不开。

    古罗马建筑风格和审美,同券拱结构和混凝土承重墙分不开。

    哥特式教堂建筑风格和审美,同框架式券拱结构分不开。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在西方,经过英国的产业革命,从19世纪到20世纪初,钢铁和钢筋混凝土渐渐成为主要的结构材料,把传统的石头替换了下来,掀起了一场建筑大革命,其浪潮波及世界。

    离开了新材料、新结构和新的施工方法,建筑大师的“语词新作”是不可能的。比如,在日本木构的神社上,能有穹顶吗?在中亚(如阿富汗)的土坯建筑上,能有飞檐翘角吗?

    天才的建筑师的“语词新作”怎能脱离先进的建筑材料、结构方式和设备呢?否则,他便无法作出杰出的排列组合。

    哦,天才建筑师的结构感!这是多么重要的一种大脑功能!

    正是这种功能把天才建筑师同普通人(包括你我他或她,还有泥瓦匠、木匠……)以及精神病患者区别了开来。要知道,意大利建筑师纳维正是在预制装配式壳体建筑上展示了他的“语词新作”的才华。当然还有设计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勃鲁涅列斯基(1379—1446)。

    他们的结构天才和思维,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精神病学中的“结构障碍”(structure disorder)这一症状。

    比如医生让患者用火柴杆摆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或让他搭积木,他没有这个能力。患者拿着火柴杆或积木无目的地移来移去,或乱摆、乱堆一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