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下了班后，哪也没去，跟简怡打了声招呼，直奔临江苑1号。

    于叔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在门口等候着我，领我进屋。再一次来到临江苑，别墅内依旧冷清。除了一个做饭的王妈之外，再无他人。

    萧姨今天气色不错，她示意我坐下，让于叔沏了壶正宗的狮峰龙井，笑吟吟地望着我说：“你一下班就过来了吧，肚子饿吗？我已经吩咐王妈做饭了。”口气温和得像个母亲对儿子说话一般，我突然想起家乡的妈妈。

    我微笑着说：“萧姨您今天气色不错。现在即将入夏，早晚温差还是很大，您多注意身体。”

    萧姨和蔼地打量着我，说：“你跟月儿怎么认识的？”

    我把在月亮山初见，明桂园重逢的事简略说了一下。萧姨点了点头，忽然声音有点悲切：“其实，月儿不是我的亲身女儿……”

    我乍听一惊，随即释然，难怪她们母女俩长得完全不像，可是她们母女俩感情倒是很深，跟亲生无异。萧姨接着说：“我这病是当年难产留下来的病根子，一直未愈。月儿的生母是个美国人，她生月儿的时候也是跟我一样，不过她没有捱住……月儿自小就是我带大的，我生无所出，视她为亲身女儿。月儿从小乖巧，很听我的话。我跟她爸爸把她送到美国读书，一是毕竟她生母是美国人，她多少要有点故土之情；二是……”萧姨踌躇了片刻，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伊月跟我说过，她不想回美国。”我说，“萧姨您难道不想把她留在身边陪您吗？”

    “想有何用？”萧姨喟然长叹：“她的事情，我跟她都做不了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伊月也是这种忧伤的神情，还说过“世上有多少烦心事就有多少烦心人……”。我对她的这个苦恼充满了好奇。没等我开口询问，萧姨又接着说：

    “伊月从小性格安静，不爱出去走动，所以基本上没什么朋友。算起来，你还是她第一个朋友。伊月在美国，也是深居简出。我倒希望，小羊你有空可以跟她多聊聊天。”

    我想了想，终于禁不住好奇地问：“萧姨，我跟伊月是朋友，保持联系是应该的。只是，我有个问题一直不太明白：伊月跟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为什么我看见您跟她，总是有种哀愁的情绪呢？”

    萧姨沉默了半天，没再说话，我以为自己问得唐突，起身致歉说：“萧姨，很抱歉！我一时口不择言，您别往心里去。”萧姨示意我就坐，突然间气色急剧下降，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我一见她似乎病情发作，立时想送她去医院，转念又想以她的身份，要是想去医院，早就招了一堆私家医生在身边。

    我急忙沉声道：“萧姨，我会点按摩功夫，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或许能减轻你的疼痛。”萧姨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快步走向她，双手轻轻地揉在她的颈部和头部。也许是我的按摩起了作用，渐渐地萧姨的气色又和缓了过来。没多久，她示意我停下。

    萧姨惊奇地看着我，开口询问：“小羊你这手按摩功夫是家传？还是师从何人？”闭眼沉思了片刻，说：“徐氏按摩跟周氏按摩都没你这等功夫。”徐氏跟周氏都是按摩界的翘楚，据说都成立了上市公司，在按摩界颇有声望。“我是家传的。”我微笑道，“我们家祖上略懂一些中医皮毛，传到我父亲这一代，就只会些针灸按摩，我也胡乱学了一点。”

    萧姨笑着问：“羊起华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哦，难怪了。你父亲手艺精湛，就是脾气执拗了些。不然，当初徐氏想邀请你父亲加盟，若不是言语间起了争执，今日的徐氏，也不会落到周氏之后。”

    “萧姨你认识我父亲？”

    “数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萧姨笑着，继续说：“陈年往事，不提也罢。你的模样看起来倒是颇像你父亲，只不知性格……”

    我呵呵一笑：“一样的臭脾气。我父亲是个老古董，只认死理。我也一样，没什么出息，混迹社会，了无长进。”

    “为什么没去继承父业，现在反而跑到商场当个小职员？”

    “我跟老头子说话，三言两语，就会起争执。我要是呆在家里，照我妈的话说，总有一天，我们爷俩要打得天翻地覆，把店都拆了。想想还是不妙。他开他的按摩店，我当我的小职员。”

    萧姨哈哈一笑，这时候王妈过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我便扶着萧姨去了餐厅。萧姨经过我刚才的按摩，不仅精神恢复不少，食欲也不错，吃了一小碗饭，微笑着看着我。

    我们来到客厅，这时一个衣着华丽，跟伊月颇有点相像的，四十岁左右年纪的女人坐在红木沙发上，品着龙井。那女人准备跟萧姨打招呼，见了我，竟然一呆，傻傻地看着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萧姨咳了一下，帮我介绍起来。原来她是伊月的姑姑，叫伊文娴。我对她痴痴地眼光望着我，大惑不解：我最近是怎么了？春雨不断，桃花泛滥啊，连伊月的姑姑都被我美色所惑？凭着这资本我好像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当鸭子……

    我心里邪邪地想着，脸上却堆着笑，对伊文娴说：“阿姨，您好！我叫羊南，伊月的朋友。”

    “你是羊起华的什么人？”又是这句。

    萧姨又咳了一声，喊句小娴，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先坐下。

    我心里更是奇怪，难道伊月的姑姑也认识我父亲？看她的样子，一眼就看出我跟父亲的关系，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怎么从没听老头子说过这档子事。

    伊文娴回过神来，从头到尾地不住打量我，开口便是问我父亲：“你父亲还在商阳？”我们家在商阳，我父亲开了家按摩店，注意：是正宗的按摩店，单纯的按摩店。

    我点了点头，伊文娴又不住问起我父亲的生活起居身体如何可还咳嗽风湿可曾好点之类亲密问题，我更加断定他们之间肯定有故事，想着这下回去可揪住老头子的把柄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我大呼小叫。

    “小娴，你公司这么忙，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萧姨打断她的追问。

    “嫂子，我来看看你咯，”伊文娴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爽快人，转身又问起我来，“羊南，你跟伊月怎么认识的？”

    我心里想终于把话题扯到我头上来了，开口又把怎么与伊月相遇说了一遍。伊文娴优雅地端起茶杯，颇有股伊月的气质，她细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伊月这丫头眼光倒还不错。”听得我莫名奇妙，难道交个朋友还要看眼光？这尼玛富人的眼光可真挑剔。

    伊文娴又问起我的工作，我照答不误，感觉她跟萧姨像是轮流审问犯人一般，脸上有点不自在，又想萧姨有伊月姑姑的陪伴，时候也不早，该是起身告辞，我刚说：“伊阿姨……”伊文娴打断我的话，不容分说地拉住起身的我重新坐下：“伊月叫我姑姑，你为什么叫我阿姨？”说完冲完狡黠一笑，像个小女生。

    我感觉有点不对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眼见她们似乎完全没有当外人，萧姨也罢，为什么伊文娴我们初次见面，就对我这么热络？肯定是老头子的关系，我想。

    “羊南，干脆别在什么王大福呆了，来我公司，一年之后，只要你不犯错，升你当副总。”我一听又吓了一跳，伊文娴看样子对老头子旧情不忘啊！这不摆明了贿赂我吗，连这么有诱惑力的价码都开出来了。我心里又有点愤愤不平：老头子看起来一脸正经，实际上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还有这么段风流往事……

    伊文娴见我脸色神情古怪，推了推我的肩膀，笑着说：“怎么？听傻了，倒是给句话啊？”望着伊文娴虽然年近40皮肤保养极其不错看起来像30的样子，我大声说：“伊阿姨……”伊文娴打断“叫姑姑”，我只好接着说：“姑姑，虽然我们家老头子跟你有过那么一段，但是我绝不能为了金钱跟利益出卖我的老妈！”

    伊文娴跟萧姨俱是一笑，同声道：“你个糊涂小子，说什么呢！”

    我一惊，难道不是？伊文娴坐直了身体，呵呵笑道：“你这混小子真是傻得可爱。我跟你父亲认识多年，算是知己。只是好多年没见面，有点想念，所以多嘴问了些话，你可别东想西想。”

    我见她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神色中却飘过一丝羞赧，暗自嘀咕道：唬谁呢，当哥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啊，你跟老头子肯定有一腿！想瞒过我这情圣的法眼，门都没有！

    伊文娴也没再说，我们又聊了会天，时间已快10点，我起身告辞，萧姨没再挽留，笑着让我常来，我迭声答应。伊文娴送我到门口，突然说：“羊南，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不由分说拉着我丢进了她的保时捷卡宴里。

    一路无话，到得我家楼下，伊文娴一脸郑重地说：“羊南，你真的不考虑来我的公司？甚至你问都没问我的公司，就断然拒绝？”

    我当然拒绝，这事关咱们家三口的幸福啊。我一脸严肃地说：“姑姑，我是经得起糖衣炮弹的。同时，我要奉劝你一句，我妈跟老头子的感情很好，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吧。不过，我就想不通，老头子那副臭脾气，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除了我妈受得了之外，我都受不了，你怎么还对他情有独钟？”

    伊文娴笑得前俯后仰，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反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伊家的女人，都是喜欢些臭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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