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麻将桌上,能解千愁
王大福早班上班时间是8点。我堪堪7点58分赶到王府百货,众女都在等我——王大福的规矩是所有人齐了才能开保险柜。我讪讪地解释着:“晚上睡得太死,早上醒得太迟……”宋琳芝神色异常地瞟了我一眼。
开铺之后,唐倩拿了本《珠宝维修手册》给我,我没等她开口,先说道:“师傅你不会又让我傻乎乎地看上几个小时吧?你应该言传身教,手把手地教我。”唐倩神色冷冷,淡淡地说:“我会教你。”说完便真的“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用钻石笔,怎么用三棱镜……甚至,连怎么用玻璃水擦拭玻璃,事无巨细都演示了一遍。
她很少说话,说话也很少笑,笑也很淡很冷。真是个冷美人,我心里想着,不太明白她来了王大福仅仅半年销售就做到了全店第一,难道现在顾客都厌倦了热情,转而追求冷淡的刺激?
带着这个疑问,我仔细地观察了她接待顾客时的表情,与常无异。但就是不知怎么,顾客仿佛都很信任她,她略微清冷的言语,并无虚假的笑容,反而赢得很多顾客的好感。
我和宋琳芝还有洪教授准备去吃午饭,我正想去叫王林,宋琳芝止住了我,说:“王林跟你师傅一样,都是带饭来公司热的。”我想起初见王林时她朴素的打扮,应该家境不富裕吧。“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她去外面吃了?”“还不是为了给你接风。”宋琳芝有点恼怒地看着我,显然认为我是个花心大萝卜,没有给她实现成功当媒婆的渴望。
我心里一琢磨,是不是也该考虑带饭?毕竟现在还是试用期,底薪只有堪堪2000块,刚好交个房租。如此一来,我吃饭时也就没多少心思,胡乱吃了几口,决定明天带饭:娘的,这外菜虽香,怎比得上哥的国手?
下午交接班时,我见到了一个之前未曾谋面的同事,她叫宋青,是我们王府店的账房,前几天刚好在休年假。我一把拉住宋琳芝,急切的问:“你们俩是不是亲姐妹?”“每个人都这么说,”宋琳芝一笑,“不过,我们是好姐妹,不是亲姐妹。”“就你这整天疯疯癫癫的样子,好意思跟我说你是女的?”
宋琳芝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作势要踹我,我忙地转身,正好与一个进店的顾客撞了个满怀。我一看,竟然是薛宏,我脸色一变,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我以为他是过来找我。薛宏也是一副惊讶不已:“小南,你在……在这上班?”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屈辱感,是啊我在这上班怎么了,你他妈有钱了不起啊。
看见薛宏,我下意识地寻找许静,她站得离薛宏有点远,脸色漠然又夹杂着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在这种女人堆里上班。我脸色变了变,强忍着怒火,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对薛宏说:“这里不欢迎你,赶紧给我走。”我没说“滚”。我没想到我的前女友跟“奸夫”竟然成了我的顾客,我必须待之为“上帝”的顾客!
唐倩她们几个看出了我神色异常,纷纷走来,望着我做关切状。我冲她们摇了摇手,意示自己处理。薛宏的神情颇为复杂,踌躇片刻,沉声道:“小南,你现在方不方便,方便的话我们出去谈谈。”我想起他之前说“给我个交待”的话,点了点头。
薛宏跟许静轻声说了几句,许静担忧地看着他,神色中充满了恳求,一眼都没看我,我心里怒火更甚。我跟着薛宏走到王府商场后侧的停车坪里。
薛宏递来一根软中华,我迟了迟疑,还是接过,他替我点上。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地开了口:“小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希望,我们还能做兄弟。”
“这就是你他妈说的交待?睡了我的女人,居然还有脸跟我称兄道弟?”我一把将软中华甩在地上,“呸”地一声。
薛宏沉默了片刻,说:“小南,我对许静是认真的。我很爱她。我们三个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了她。只是,我绝对没有动过抢走她的念头。你要相信我。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只是,这里面……请你真的相信我,我跟许静都有苦衷。”
“什么苦衷?”
“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他妈两个人都睡在一起,有了孩子了,居然还跟我扯犊子说有苦衷?”我终于爆发了,一把揪住他笔挺的衣领,咆哮道,“滚你妈的兄弟。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兄弟,以前你救过我,现在抢了我的女人,我们算是恩断义绝!”
说起来,我跟薛宏认识正是因为那次差点丧命的打劫。那是在八年前,我十六岁,薛宏二十二岁。我读高一的某天晚上,下了晚自习独自走在回家的一条小巷。几个满身酒气的混混突然冒了出来,晃着匕首,让我把钱交出来。我身上仅有一百多块。那些喝醉酒的混混哪里肯知足,一顿拳打脚踢,威胁着我要是不拿钱出来便一刀捅了我。看着这些明显失去理智的混混,我毫不怀疑他们会这么做。
这时候薛宏出现了,他正骑着自行车。见状操起自行车便是打了上去。最后他虽然打跑了混混,但手上,腹部,背部都被捅了几刀,却一直保护着我没让我再受伤。我把他送到医院,幸好伤不致命。
他醒后,我父亲让我跪谢他的救命之恩,他说想认我作个弟弟,因为,他是个孤儿。从那以后,我爸妈一直把他当儿子相待,我也一直敬重他的为人,视为兄长。后来,他拒绝了我父亲给他安排的工作,愣是自己在白沙白手起家闯出了一片天。而我跟他,感情越来越深。这八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件事红过脸。而现在……我的心像是被刀割裂开了一道口子。
最敬重的兄长,跟最爱的女人好在了一起。还说什么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妈的不仅穿了我的衣服,还断了我的手足,真他娘的够兄弟!
我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口,一根一根抽着闷烟。心里五味杂陈:痛苦悲伤懊悔无奈耻辱……不一而足。这时洪教授不知怎么过来了,说声“给我一根”坐在我旁边陪我抽烟。洪教授原名洪飞,30岁年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唇异常轻薄,像是两片柳叶,怕是话说的太多磨薄了吧。
“羊南,”她见我苦闷着脸,拍拍我的肩膀,缓声道:“没有过不去的坎,跟姐说说,这对男女跟你什么关系?你刚才的样子可把我们吓坏了,我们生怕你在柜台上就打起来……你要知道,殴打顾客是要被开除的……”
这对男女……我的心里一阵心酸,她们也看出许静跟薛宏才像一对,而我,只是个屌丝,一个身份低微无钱无势的可怜虫。“不开心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洪飞又说,“我们进去吧,上班期间,出来太久可不太好……”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飞姐,我没事了。”跟她一起回到店里。薛宏他们已经离去,众女见我神情寥落,眼睛红得像是哭过,俱是惊奇不已。我不想说话,闷头走到内仓,等着下班。唐倩忽然推门进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羊南,你没事吧?”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现一丝关切,我苦笑着说:“没事,你去忙,我一个人静静。”她迟疑了片刻又说:“你不能老是呆在内仓……还有,上班期间不准抽烟……”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大声说:“休息一下都不行?你罗里吧嗦的管这么多干嘛!”她平静地说:“我是你师傅。”
我一听“师傅”一词,惊愕地抬起来看着她。不是不让我叫她师傅么?她对着我直直地目光,说:“师傅管徒弟,天经地义,这是你说的。现在跟我出去,继续看书。”说罢拽着我出去,她的手腕并不有力,只是我想着毕竟在上班,没时间给自己发泄情绪,拿别人的碗,就要服别人的管啊。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宋琳芝一把扯住我说:“羊南,晚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我本想拒绝,她又神秘的说:“你师傅也希望你去哦。”我一下子对她说的“有趣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什么地方能让一个冷冰冰一个热心肠的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都觉得有趣?
来到目的地后,我哑然一笑,原来是麻将馆。宋琳芝是白沙人,家里开了一间麻将馆。我略会一点麻将,不是很精通,更谈不上喜欢。我正要表示撤退,宋琳芝又说:“羊南,你师傅说打麻将可以排遣压力,忘记不开心的事。看你师傅这么照顾你,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这也叫照顾?师傅做的还真称职,生怕我闷闷不乐,连打麻将这种大妈级的爱好都搬出来了。我说:“三缺一,怎么打?”这时突然听到后面洪飞响锣般的叫声:“我来了!赶紧坐上!不到十二点,谁也不准提前走!”
打了几圈,我渐渐地沉浸在“碰胡开杠”声中,浑然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事。妈的,麻将桌上,能解千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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