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衍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睁眼的一刹那他便感觉到身子还是有些疼，但却是八年未曾有过的轻松。看着阳光穿过雕花木窗撒到床帏上，秦慕衍第一次这般充满希望。

    无意中偏头发现枕头旁落了一方手帕，展开一看，果真是诺儿的。想起昨晚她半抱着他给他喂药又替他擦汗时的温柔，他将手绢轻轻地贴在心口处，满心柔情。他一直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可如今才觉得没什么不好。无论你多坚强，她爱你，在她心里你便永远需要照顾，无关健康与否，只是心甘情愿。而这份温柔，他想永远珍藏。

    她第一次照顾他是八年前的冬天。南楚又来犯大秦南部边界，他跟随父亲出征，终究还是年少，颇有些急功近利，不想中了奸计重伤昏迷。随行军医治好了外伤但他仍然昏睡不醒，也查不出任何原因。父亲击退敌军后急忙带他回了秦安，叫了众多御医也无计可施。恰逢当时北方出现了奇怪的疫病，凤老爷子又带着凤诀去了北方，一时府中愁云密布，御医们都说他再这般昏睡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全身衰竭而亡。

    那时，清姨几乎已经病入膏肓，却仍拖着病体带诺儿来了王府。

    “秋娘，我也懂些医术，不介意的话我替阿衍看看吧！”

    “对了！我都忘了，清儿也是会医术的！”娘亲欣喜若狂，娘亲还是舞姬的时候就是因病才结识了清姨，“清儿！清儿你救救阿衍！”母妃绝望地向清姨下跪，她不知道太医院那么多御医都没有办法的病清姨到底有没有办法，可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能放过。

    清姨连忙拉起母妃，“秋娘你快起来，咳咳……我若有办法必然会就他……咳……你起来，我先替他看看。”

    母妃也冷静下来，和父王一起领着她们去卧房看他，清姨替他检查了一番，“阿衍这是中了毒。”

    “什么？中毒？可为什么一点中毒的迹象都看不出来？”父王惊讶地问道，太医院不乏擅毒之人，可都查不出来。

    母妃却不在意这些，她只知道他的儿子有了希望，惊喜地抓住清姨，“清儿！你这么快就能查出来说明你有办法是不是？你能救阿衍是不是？”

    清姨安抚娘亲，“秋娘，你先别着急。这毒唤做如梦散，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会一直陷入沉睡无论怎么唤都唤不醒，沉浸梦中无法醒来，最终衰竭而亡。我确有解毒之法，只不过阿衍中毒已一月有余，毒入骨血，若想根除还需一味药，叫九甘草，颇有些难寻。”

    “没关系，只要能救阿衍什么药都不是问题。本王这就派人去寻。”父王想来也没想到清姨真的有办法。

    “咳咳……必须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否则我也回天乏术。我这有些药，诺儿！”清姨唤了声一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诺儿，诺儿这次反应过来，连忙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递给母妃，“这药每日喂他一颗，可保毒素不再入体。不过也只能保一个月，一个月后毒素会再侵入体。”

    母妃欣喜地接过，“好！我们一定会在一个月内找到九甘草！清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清姨摇摇头，“无妨，我只盼两个孩子都能好好的，咳咳……”

    “娘亲！”

    “清儿！”

    “咳……没事，小诺，你照看一下阿衍，秋娘，我们说会话。”

    清姨和母妃走后，诺儿喂了他一颗药便在一旁守着他。他记得当时他一直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梦里他仿佛置身在一个无边的暗室之中，一片漆黑，他拼命地想找到出口，拼命地想醒过来，却只是越陷越深。直到他似乎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清香，是诺儿！

    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在不停地唤他，“慕哥哥，你要醒过来好不好？”

    他能感受到她软软的小手不停地替他擦着额头沁出的汗，“慕哥哥，以后诺儿都会乖乖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你要快点醒过来。”

    他能感受到她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慕哥哥，诺儿学会了做梅花羹，你醒过来诺儿做给你吃好不好？”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手心的温度，“慕哥哥，诺儿害怕，你醒过来好不好？”

    “慕哥哥，你起来教诺儿写字好不好？诺儿再也不偷懒了……”

    “慕哥哥，娘亲也病了，娘亲说她很快就要离开我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慕哥哥，你应诺儿一声好不好？”

    “慕哥哥……”

    他拼命得想睁开眼，拼命地想开口应她一声“好”，他想告诉她“慕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他会永远陪着她，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一个声音。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她不停地给他擦着汗，也不断地与他说着话。可直到清姨回来他不曾回应他一句。

    “阿衍，你别着急，我知道你是有意识的，只是现在醒不过来，不要强迫自己，只要保持清醒就好，等拿到九甘草就没事了。”清姨似是看出他的焦急柔声安慰他。“秋娘，这些天时不时与阿衍说说话，别让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否则就麻烦了。”

    “好，我知道了。清儿，真的谢谢你！否则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应当的……咳，我先带小诺回去了。”

    “好，我送你！”

    “不用了，你照顾阿衍吧。”

    “也好，夜魂替我送送清儿和小诺。”

    他感觉手心的温度在抽离，不舍地猛地握紧了手，这次竟是成功了，他听到诺儿惊喜的声音，“慕哥哥！你醒了吗？”

    “阿衍！”母妃连忙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可他还是让母妃失望了，他没有醒。

    后来听到清姨说，“我会让小诺经常过来陪你的。”他才慢慢松了些力度。

    母妃见此似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臭小子！”

    他没有听到的那些都是夜魂后来告诉他的。而后来的半个月里，他从母妃口中听到了很多不知道的事。

    “阿衍，你知道你清姨第一次带诺儿来这里时与我说了什么吗？本来我是想等你们以后真的决定要成亲的时候再告诉你的，可如今看你这般喜欢小诺，恐怕也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娘决定告诉你。那天，清儿一进房间便对我跪下了，对我说：‘秋娘，言清有一事相求’！

    我以为她还是在为赐婚的事不满，语气也不大好：‘如果你是因为赐婚的事那我也无能为力，这是皇上赐的婚，你总不能让我们去抗旨吧？’

    ‘不，秋娘你误会了，世子才武双全，你与定王又这般和善，小诺能得这一门亲事是她的福气。’

    ‘那你这是？’我实在不明除了这件事会让她这般。

    ‘秋娘，我知道我所求之事有些过分，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不想让她落得与我一般的下场。我只求你，将来若是他们能两情相悦顺利成全自然最好，可若是不能万万不要让他们成亲，即便是王府退亲，小诺不要名声都没有关系！’

    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若是不能两情相悦宁愿不要名声都不能成亲这当是为何？女子若是被未婚夫家退了亲不管是什么原因名声都会被毁，将来即便再想嫁人也难了。

    ‘清儿，你起来说。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你知道的，若是退了亲，小诺就算是喜欢别人可再嫁人只怕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怎会不希望小诺幸福？可是秋娘，这便是我们的命！即便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都是奢望，怎么还能奢求白头偕老的幸福？’

    我至今记得清儿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清儿，这话从何说起？’

    ‘秋娘，你可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信，我信！’

    ‘是了，定王待你便是这般，你自是信的。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如你这般幸运能遇到待你十年如一日的男子？我曾经也是信的，可是最后呢，还不是落得这般境地……秋娘，若是将来世子不能做到如定王这般，清儿在此求你，放小诺走好不好？’

    ‘清儿，我虽不知你为何这般在意，但你放心，我定王府的男儿都是有担当、负责人的人，我也十分喜欢小诺，必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你放心，这件事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般做，即便将来两人真的无法走到一起，定王府也绝不会损了小诺半分名声。’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还有一事，本该与世子说，但着实难以启齿，我只能拜托你。’

    ‘你尽管说！’

    ‘我知道世子已经快到娶亲的年纪，但小诺还这么小……我不能要求世子在娶小诺之前没有女人，但若是真的决心与小诺成亲，在……要了小诺之后……便不要再有别人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不希望小诺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所以言清在此求王妃将来转告世子，若是世子许不了小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不要碰她，可好？’

    这个要求放在定王府自然不算为难，我也相信我儿必是与他父王一般专情之人，只不过特意为这事来求我却是奇怪的，‘清儿，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秋娘，对不起，我不能说……呵，其实我也知道我强人所难了，只是……我总是希望小诺比我幸运，能改变她的宿命……’

    我至今想不通你清姨所说的宿命是什么，但我的儿子我了解，‘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为难，你放心，阿衍随他父亲，若是认准了一个人必然一心一意地带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清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秋娘，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已时日无多，看不到小诺长大、嫁人、生子是我唯一的遗憾。整个相府无一人待我母女真心，小诺还这么小，我一旦死了相府里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来求你，念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替我多照看小诺。’

    ‘清儿你这是什么话？你还年轻，怎么就说这般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这就是我的命！多则一年，少则半年……’

    ‘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是医吗？不能治吗？’

    她苦笑着摇头:‘若是能治，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活久一点，照顾我的女儿。可我已经回天乏术了……”

    ‘为什么？那就请更好的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没用的，我已说了，这不是病，是我的命……’

    前几天清儿来给你看病的时候，就连我也看出来她已经病入膏肓了，她找我单独谈谈，便是为了将小诺托付给我们，她说，她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阿衍，你一定要醒过来！母妃知道，你很喜欢小诺，你也不会忍心让她一个人的对不对？你清姨说的话你也一定要记好。也许你还小，分不清你的喜欢是不是男女之情，但你还有时间去用心分辨。将来你若确定对她是男女之情，那就一心一意地爱她；若不是，那就当亲妹妹一样照顾她。无论如何，都莫要让她在你这受了委屈，否则，娘会看不起你。你可记好了？”

    这番话他一直放在心里，他不知道清姨所说的命究竟是什么，但是即便清姨不嘱托，他的女孩，他自然也会一心一意地呵护，他发誓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

    可他终究，还是失了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