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缘分
舒掌柜从年轻时起就是金陵叱咤风云的人物了。从父亲手里接管了一家小小的铺子之后,他不满足于守着现成买卖,而是广结朋友,疯狂收货。好的卖高价,差的卖低价,假的……偶尔也能蒙着瞎猫。什么做生意的品格统统不管。他清楚得很,没钱在这世道上说什么都是白搭。
于是他年轻就发达了,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娶了城里有名的官家千金,从此更是平步青云。有被坑惨的老百姓暗地里诅咒他、往门上泼脏东西……他都置若罔闻。陪着老婆,逗着两个儿子过自己的富贵生活。
按他的话说:他从不信命啊,天啊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只有钱是最实在的。
直到他过完五十岁的生日准备将产业传给两个儿子,自己颐养天年的时候,他的生活完全变了。
先是大儿子取货途中出了车祸,紧接着二儿子在门口站得好好的被店铺牌匾砸了头,而且是包金的自家玉缘居的牌匾。
那以后,夫人整日以泪洗面,没等他到五十一岁生日,也这样故去了。
舒掌柜的世界崩塌了。他关了店铺,躺在床上一心寻死,可家里大大小小的仆人时刻盯着他、防着他,叫他死都不能如愿。于是他只能偷跑出去,一跑就跑到了山上。
在树林里迷路了几天,他坐在一棵树下想:这可好,不用跳崖了,饿就饿死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和少年白夜一同下山的少年墨之白。
彼时,白夜正搂着墨之白的脖子夸夸其谈,“都是你磨蹭,呆会儿我妹等急了又要哭鼻子了……”
舒掌柜抬头看着这两位仪表俊秀的少年从身边经过。穿白衣的那位朝气蓬勃,穿黑衣的却有不符合年纪的沉静。他从他们身上仿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两个儿子,一时间老泪纵横。
墨之白早早地注意到了他,在白夜的拉扯下经过他,却忍不住还是停了脚、回了头。
白夜道:“你怎么还停下了?”
墨之白说:“我想跟他说句话。”于是就快步走了过来,站在舒掌柜面前。舒掌柜已经双眼模糊,情绪激动的伸出满是泥土的手。
墨之白想了一下,还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老伯,你看,那边是我家。我父亲在家一人品茶颇为寂寥,你可愿去共饮一杯?”
舒掌柜迷迷糊糊地点了头,他突然觉得不着急去死了,还想多看这少年几眼。只是墨之白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他踌躇片刻,还是迈腿进了门。
这是一处别致的小院落,虽然远不及自家宅院奢华,但一花一草都饱含生机。他觉得每一种都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慢慢挪到廊下,抬头看见匾额,上有三个大字“此山中”。
此山中?
舒掌柜心里默默念着,却觉得每念一次心里就更清透一些。
屋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贵客至,怎么还不进来?”
声音带有难以让人抗拒的力量。他忙不迭脱了满是泥泞的鞋,踩上门廊。
空中清风吹开浓厚的云彩,一束奇妙的光射进大开着的前堂,他心中一震,像进寺庙拜佛似的扑通跪下。
光照到古色古香的条案,也照到条案后的那个人脸上,一身玄色道袍,一个高梳的发髻,一张英俊得不像人的脸。
“小,小人,叩见仙尊!”舒掌柜倒头就拜,甚至为自己没弄错道家的称谓还有点激动。他以为是老天爷看到他的困境,派仙人来点化他了。
谁知那道长却笑了,朗声说:“贵客请起,我不是仙尊,我同你一样也是个凡人。”
舒掌柜慌忙抬头,连连摆手,“这怎么能一样。我家破人亡,您在仙居喝茶;我还剩半条命,您却有绝世风姿,我……”
舒掌柜情绪激动,还要举例,却被一杯递到眼前的茶打断了。
“老哥,你渴了吧,先喝杯水润润喉。”道长和善的笑笑,说:“要说咱们还真有相同之处,我也还剩半条命了。”
舒掌柜愣愣的看着他说笑话似的说出这句话,突然心里就平静了。
任这仙人也有愁苦,更何况我这芸芸众生?
舒掌柜接过茶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感受茶水的馨香在口腔中蔓延,感觉有热泪从眼睛中滚滚落下,带着他对妻儿的深切怀念全都涌了出来。
他起初还强忍着,到后来,趴到条案上嚎啕大哭起来。
道长就在一边看着他,只在他痛哭的间歇递上一杯斟好的茶。
那天日落的时候,舒掌柜终于爬起来停止了哭泣。他恢复了一个大老板的气度,尽力整理好自己的仪表,对道长深深一拜。
道长微笑着看着他说:“鄙人名叫墨忘,是此山中的主人。今天与老兄一见如故。日后你若想来这里,随时都可以来。”
舒掌柜反而有些羞愧,便说:“实不相瞒。舒某来山上本是寻死来的。得见道长,解开了心底死结。等下山后必定散尽家财,多多为善,再不动死念。怎么还敢再来叨扰道长呢?”
墨忘叹了口气,“你上山的时候见到我儿了吧?这一见便是一段缘分。请你多来就算为我儿积福了。”
舒掌柜听不懂,只是隐约觉得墨忘不像是客套,于是便豪爽说:“如果道长不弃,我这孤家寡人的自然乐得与你饮茶。“
墨忘点点头,伸手掐算了几下,又不断地点头。
舒掌柜越看他越觉得像神仙。两人又客套两句,他便告辞下山了。
走在路上他又遇到了墨之白,墨之白一惊,问:“老伯,您自己下山的?”
舒掌柜真是越看他越喜欢,连忙说道:“嗯。我腿脚尚可,就不劳烦小道长送下山了。”
墨之白欲言又止,只是略带不满的嘟囔一句,“我不是道士。”
舒掌柜恋恋不舍的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这少年跟道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像我儿子随我一样。”
他难免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却不知为何再不是寻死的心态,只惦念着怎么将自己那些缺德的营生断了,有生之年多多行善,以报墨忘点化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