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之白在舒心说完后的近一分钟时间内，大脑一片空白。之前他想表白的话，不知为何，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没有怪舒心辜负他的感情，反而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有些自责。

    毕竟人是会变的，不是么？舒心刚上山的时候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姐。她除了学习之外，几次身处危险和惊吓当中。仅仅是因为到目前她没有说出抱怨，自己就以为她喜欢或者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她没有说在日本商会遇到了什么。但据剑昨夜的描述，皇少隐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也许就是这次，让舒心的心态产生了变化？

    不，不对。想想之前，女鬼、妖怪、被附身的人，还有化成精怪的古物……有哪些是常人会遇到的事情呢？

    舒心毕竟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女孩，应该只在家里秀秀花、听听戏、逛逛商店就够了吧？

    这其中有哪一件是他能给舒心的吗？

    好像，没有……且不说他从今以后会不会去找玄武。就凭他守着此山中，皇少隐久不会放过他。就凭他身上的血，四神的事就不会与他无关。

    所以……所以，舒心说得一点也没错啊。

    她应该是慎重地思考过了。墨之白，你枉活三十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你说话啊！”

    耳边传来呵斥，是狐姬看不下去叫他说话。

    墨之白咬了下嘴唇，抬头，艰难的微笑了。幸好他长相俊美，笑得竟然还很好看的。

    他说：“本来想等大家喝完粥再宣布的，却被你抢先说了。”

    狐姬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看着他。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真的认识这两个人吗？自己心心念念这两个人终成眷属，反而两人一点表白的意思都没有。？人，绝对是骗人的。

    她刚要说点什么，麒麟在旁边说：“狐姬，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吗？”狐姬知道他是在讽刺她为了爱情搭上一辈子自由的事，当下气得翻脸，跺着脚说：“算老娘瞎了眼。你们随便吧！”说完，她腾空而起，朝后山扎去。麒麟微微一笑，飘然追去。

    白夜也愣了半晌，见此情形才缓过来。老实说，他是有点如释重负的。作为妹妹的寄托，他真心盼着舒心幸福，当然这幸福肯定不在此山中，而是在凡人的世界里。只是，他对墨之白优点纳闷，头天晚上，墨之白为了舒心还不愿意离开金陵，今天就改口告别了？莫不是怕丢人而嘴硬？

    他，看不明白。

    不过，他还是慢慢走上前，拍了拍舒心的肩头说：“咱们经历了这么多，你是把你当成亲妹妹的。过两天我也要下山，到时候再去你家看你。”

    舒心已经麻木了，本能反应着说：“行。妹子请你吃酒。”

    白夜笑了笑，退了回去，还招呼走了对着发呆的药伯爷孙。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也许应该给二人留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以眼色示意剑的时候，这家伙竟然死死戳着不动。

    剑面无表情，自顾自走到舒心身后说：“我的主人是舒心，我要跟着她走。”

    墨之白忙说：“这是自然。”事已至此，两人似乎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必要。

    舒心长出一口气，弯下腿对墨之白郑重行礼道：“舒心今天拜别师父。若师父日后有用得上舒家的，请不要客气。”

    墨之白低头看着舒心头顶上，头发左右等分的那条笔直的发线，忽而觉得他们的人生从此就像这条线左右的两半一样，再无交集了。

    是留恋是不舍，可千言万语他说不出口。只是眼泪流进嘴角，无比咸涩。

    他记得有一次，舒心穿着长裙上山，裙子破了，是他背着上来的。舒心在他背上，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是世间最美好却又不能承受之重。

    他说过，希望她不被改变，她还写进了日记本里。今天恐怕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于是，他伸出手象征性的抬了一下，说：“好。走吧。”

    浓烈的开头，终于变成了如此凄婉的结尾。

    舒心渐渐起身，只是眼睛不敢抬起来。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霎时溃败。

    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竟是如此美好。在她年轻的心里已经有了此生无悔的感悟。

    只是她是在茫茫尘世的一条小鱼，而他是属于历史长空的一只雄鹰。

    她跃出海面，他瞥见了她，只一瞬间便已足够。她终将落回海洋，他也必将飞到她看不见的远方。

    于是，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眯着眼，留下一个笑脸，然后转身走了。

    墨之白站在山门口，看她一步步坚定的走远，恍如隔世。

    “舒心，我爱你。”墨之白轻声说出这句话，关上了山门。

    白夜站在门廊，苦着脸说：“你应该当面告诉她。”

    墨之白摇摇头，“何必让她心有牵挂呢？”

    白夜过来打他一拳说：“你说你是不是活该！啊，我太解气了！”

    墨之白苦笑：“是活该。你满意了？”

    白夜气得直跺脚：“妈的！非但不满意，反而跟自己丢了老婆似的！”

    墨之白反而搭住他的肩膀说：“要不咱们喝一壶。”

    “喝！”白夜也搂着他，“不醉不归！算了，反正老子也没地儿可归。”

    漫漫山路，剑搀扶着哭到腿软的舒心徐徐而行。

    舒心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倒给剑，她已经忍了太久，再不说自己就要爆炸了。

    剑安静的听着，听着，只是偶尔说一声：“我都知道……”

    是的。他虽然话少，但什么都明白。

    他由衷的觉得舒心能为了墨之白的使命而牺牲自己的幸福，是十分了不起的。

    就像是两千年前，为了跟狐姬在一起而搭上性命的墨圭一样。也许舒心是失去了墨之白的爱情，但他会永远在身边保护她……

    此山中的竹林深处，狐姬正在拿竹林泄愤。麒麟赶上攥住她的手腕说：“你如此失态还不如人家小姑娘。”

    狐姬红着眼圈甩开手，“你懂什么？！”

    麒麟毫无情感波澜的说：“我是不太懂人类的情感。不过我知道，舒心昨天听到了墨之白和白夜的对话。她今天如此反常，有可能是故意为了让墨之白去履行自己的使命，集齐四神，平定天下。”

    狐姬脸色一变，一拳打在他身上，“你知道舒心的用意，刚才为什么不说？”

    麒麟毫无愧色，“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选择，在我看来是非常明智的。这样的选择才有可能导致比较好的结局。”

    狐姬怒吼，“我看不了你这么远！我要去找墨之白，把真相告诉他。他们已经经受了太多波折，不能再错过了！”

    她刚要走，周围空间忽然凝固了。

    麒麟双目亮得发光，他罕见的吼道：“不要横生枝节！”

    狐姬从没见过他发怒，一下子被震慑住了。

    麒麟平静下来，冷冷的说：“狐姬。你难道不想一切早点结束吗？”

    狐姬一时反应不过来，问：“什么意思？”

    麒麟的神情庄重无比，他一字一顿地说：“结束咱们的使命，永远的自由。”

    狐姬呆呆站在竹林中，跟麒麟对面无言。

    猩红月亮下，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天目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