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开满各色鲜花的山坡陡峭地堵在田成功踏踏而来的小路前端。田成功恍惚起来。不知该不该,能不能爬上坡去,他耒寻找郁金香,那种黄颜色的郁金香。山坡上全是他说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上布满尖锐的硬刺,花蕊也如铁丝尖硬地奓着,尖端向外渗淌着血红的蜜汁。他觉得上去这回山坡到就能见到那种黄亮的郁金香。他必须采摘几枝郁金香回家让孔秀看。他抓住一株一株花茎向上攀登,那些花朵在他过伸手去的时候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刺棵,脚下的山坡酥了一样松散下去,他被悬在虚空欲上不能欲下不得,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心突突地顶着胸膛狂跳。
田成功回味着梦境。五一节游园身心紧张疲劳,使他做了这感人又吓人的梦。窗外灯光透过窗帘,房里的东东西西显着模糊的轮廓。他舒了口气,估计已是三点前后,该给孔秀接小便了。
开灯坐起来,伸腿下床,左手碰在孔秀伸出被窝的手上,心里一惊,孔秀的手怎么跟石头一样冷硬?扭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仰躺着的孔秀象一具石灰石的人体模型,惨白中透着死灰一样的僵冷。
“田壮!”田成功大吼一声,怔在床边,心一下子成了空壳。
田壮穿着背心短裤跌跌撞撞奔进来,明白母亲已经去世,嚎啕大哭起来。田成功跟着痛哭。边哭边想,怎么会这么快?从公园回来休息半天,孔秀的情绪又好起来,昨晚吃了一小碗面条,睡觉时与他说了几句话,也好好的。怎么这么快?田成功无限悔恨地捶打额头。要是知道她的大限就在今晚,该把田英两口,田成业两口叫到家里……
哭了十几分钟,田成功被巨大哀痛抽空的心里空前地平静下来。提心吊胆等待和害怕到来的时刻就这么到来了,来得猝不及防又合情合理。孔秀解脱了,同时解脱的还有他和女儿们。想到最后这些天他遵从了孔秀的意愿,冒着风险让孔秀去公园看了郁金香花,让她在一种情绪迷惑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心里有了几分宽慰。
田壮要打电话把叔婶妹子叫来,被田成功劝住了。人已经没有了,深更半夜惊动大家,于事无补。趁这时段,两人把亡人的衣服换好,把停放亡人的地方收拾出来。余下的事,天亮亲戚们来了再议。
清晨七点前后,接到电话通知的田英、宁守仁、田成业、孟慧、田成才、孙雅萍陆续赶来,围着亡人哭了一通,手忙脚乱地把哭昏的田英唤醒,七嘴八舌地抱怨田成功父子不该睡得太死,竟然连亡人去世的时刻都没弄清。抱怨完活人,又赞颂孔秀事事处处为家人着想了半辈子,到最后时候也没让家里人担惊受怕,自己悄悄地去了。又为亡人没留下一言半语的遗言而遗憾。
八点前后,田寿,田成海夫妇,田成凤两口及伊承宗、伊承新、田强夫妇、田健、田野,以及田成江一家人先后赶来。挤坐了一屋子,听田成功讲说孔秀去世的前后经过。又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阵,宽慰了一阵,开始商讨举丧的各项事宜。
几个老成主事的人坐在一起,以在田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和印象,推举田成业主持丧事。统一了丧事的规模和具体事宜,因气温已经升高,亡人不宜久放,决定举丧三天。当天由田健、田亮给田家五服内的亲威报丧。田强、伊承宗负责采购一些用品。田野出面与冷库联系,买冰块给亡人降温。宁守仁负责保障丧事用车及远方祭奠亲友的食宿安排。田成才在灵堂负责接待、陪祭。田壮、田英、伊承新、李怡蓉等守灵哭丧。伊福禄负责领引祭奠完的亲友去饭馆就餐。田成海负责发放回礼。孟慧、孙雅萍、田成凤、田成莲等人在房内屋外招呼亲人,倒茶让烟……第三日寅时出殡。考虑到晚辈们的要求和居住环境的限制,不请吹鼓手。放哀乐磁带代替吹鼓手。请一名阴阳书写丧仪文书,主持出殡事宜。最后,在安葬问题上意见不统一,争讲起来。
“对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田成业估计会在安葬问题上产生分岐,事先想好了要说的话,“现在政府提倡火葬,大嫂又是单位退休的,火葬,单位上不但支付规定的丧葬费用,还在用人用车方面提供方便。会省下不少的丧葬费用……”
田成功心里拐不过这个弯儿,坚持自己意见,“一想到把亡人塞进火炉浇上柴油燃为烧焦研砸成粉沫,我心里就过不去。我们田家人老几辈子都是土葬,祖坟上留着我们这一辈人的地方,怎么能轻飘飘地学那些内地人,把亡人送进火葬场去。”说着眼泪溢了出来,“孔秀跟我一辈子,得了治不好的病,是没办法的事。如今殁了,就是花再多的钱,我也要把她高抬深埋到田家祖坟里去。”
田壮心理上倾向二叔意见。火葬对他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节省许多不必要的花费。家里已欠债累累。这些债务事实上都得由他来背负。火葬,丧葬费由单位补贴,他就轻松多了,收集的丧礼可以用来还债。土葬先得买棺材。临时买现成的棺材,价格由买方决定。可父亲的态度这么坚决,做为这一支脉的长子,他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即便斗胆说出来,只会引发父亲的愤怒和悲伤。便含含混混地说:“就照阿大说的办吧。”
多数人,尤其是小字辈的都清楚火葬利大于弊。可碍着田成功的情感,都不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田寿看穿了大家的心思,知道这件事只能由他最后表态。何况时间不允许在这个问题上干磨蹭。就说:“土葬是我们人老几辈子传承下来的,我这一辈,田成功这一辈,祖坟上留着位置,得照规距办。在到了田壮这一辈,你们随时代走,我们眼不见为净。”
有了老爷子表态,田成业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里,与众人商定买棺材事宜,西宁市内及近郊已没有卖棺材的店铺。得去周边远郊农村寻买。一直沉默着的田成江提拱了一个信息:“我婆娘的远方姑舅兄弟上个月来西宁市大医院治病,需要几千元住院治疗费。家里人凑不齐这么多的钱,打算先把老父亲做下的寿材卖掉。但不知是否己经出手,得派人去问问。”
田成才说:“去野猫沟不是几步的路,万一寿材已经卖掉,时间人力岂不白费?”发现孙雅萍在一旁给他使劲挤眼睛,意思好像是叫他别多嘴。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田成江笑了,“去野猫沟干啥?她的姑舅兄弟就在城里医院住着,去医院问,不就成了?”
急忙派伊承宗开车把田成江老婆送去医院打探消息。半小时回来说:“棺材还没卖掉,等人买哩。是老头子六十花甲年闰月做的寿材,上等柏木,三寸厚的邦盖,外带七星盖,是油画了的寿材。要价一千,少一分不卖。田家人要买,他们指派一人领去野猫沟家里拉运。要准备好规程上用的物品,要不,上边家里人是不准把棺材从家里抬走的。”
田成业让田英翻找出两条大红被面,指派田强上街买来两串千头鞭炮,一副馒头;田明去远输市场叫来一辆双排货车。安排停当,田成业对田健着重叮咛道:“按旧规程,从人家里往外抬空棺材是有很多讲究的,两条红被面顶替红绸,做搭红用的;鞭炮是起棺材要燃放的。其余要按人家的规程,原则是这趟出去务必把棺材买回来。不然就会打乱整个计划。”从田成功交给他的三仟元丧事费用中数出一千交给田健。想了想,多给了三百元以备它用。田健接了钱,同田成江去医院叫了领路人。乘车直奔野猫沟。
将近中午,从城南区新堡子请来的哈阴阳由田成海引上楼来。田成业指派人端茶上饭,趁阴阳吃饭喝茶的工夫,在大房间一角安放一张小桌,供阴阳摆放文具书写经符。片时,宁守仁回来汇报:“通过朋友找了三辆汽车,一辆大双排货车,一辆十二座面包,一辆桑塔纳。双排和面包车出殡前准时赶到。桑塔纳已随他来到,随时听候调用。”又说:“招待祭客的饭菜定在民权街和民生街十字路口的鸿运食府。六个凉盘六个热炒的规格,一桌要价二百二十元。初步定了十三桌,可以临时加减。食府提出先要交一千元定金。”田成业认为可行,数了一千元交给宁守仁办理。
一时,去冷库联系冰块的田野回来,汇报了冰块价格和拉运的安排。田成业想了想,蹲下来对伤感的田成功说:“大哥,冷库冷块要价太高,如果从今天开始使用冷块降温,今明两天至少可花六七百元。我的意思是,现在白天的气温在二十度以下,是不是别用冰块,找两台电风扇,早晚开窗户用风扇通风降温,可以省下些费用。”
田成功把冰凉的手拍在兄弟手上说:“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
一应事项大体有了眉目。田成业催促哈阴阳放下手里粘贴了一半的引魂幡,书写几封合规矩的报丧贴子,不等墨迹干透,指派孝子田壮、孝侄田明乘桑塔纳去孔秀娘家报丧。把该注意的事项一一交待清白,田壮、田明二人下楼而去。
四号院内与孔秀交好的邻舍女人,零三碎四地拿着烧纸和小额丧仪前来祭奠。在收录机播放的哀乐声中跪在灵前烧纸抹泪,引得田英一阵一阵嚎啕痛哭,婶嫂姊妹们陪着落泪。
吃了简单的午饭,田成业把众人召集到大房间,以丧主并家长的口吻说:“准备工作就绪,集合大家,是与大家商议一个事儿。大嫂殁了,田家五服内的亲戚不论远近,祭奠是少不了的。眼下大哥家经济困难,大嫂子住院治疗手术把大哥大嫂多年的积蓄全花光了。丧事准备阶段的费用,先用田壮下岗卖断工龄的钱垫付的。我这样说的意思,我们别一家一家分头买丧礼。大家合起来,买一个花圈,如果觉得不体面,再买一副大幛子,写上各家各户的礼数挂出去,把多的现钱伙起来交给大哥,算我们在急难处帮了大哥一把。如果大家同意,我的意见是亲兄弟一家出三百元,隔山兄弟一家出二百元,出嫁了的老姑娘小姑娘也是一家二百元,剩下单独起火的侄儿侄女们一家一百五十元……”
田成凤抹着泪插进话来:“二哥的建议我同意。一家一户买祭礼,大不了多买些花圈,摆在院子里看上去阵势,但不实用,过后一把火就没有了,就算一个花圈三十元,烧掉十个就是烧掉了三百元,把这三百元给大哥,做啥不好?我坚决同意二哥这个计划。”给男人一个眼色,伊福禄慌忙掏出二百元交给田成业。
田成江女人说:“我也同意这么办,等田成江从医院回来交钱,钱在田成江身上装着。”
田成梅的男人,田成莲的儿子都说着赞同的话,分别交出了二百元,一百五十元。
田成业心怀感激地收了这几家的钱,把目光盯在田成才脸上。隔山兄弟、出嫁姑娘都这般痛快,做为亲兄弟,田成才应该率先做出姿态才好。
田成才欲要说话,坐在他身后的孙雅萍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田成才把险些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孙雅萍及时地说:“二哥的提议好是好,可这种事整齐化一地办,我认为不合理。历来,红白事上的礼行,都是各家各户按各家的条件,依自家的气力出的,想多出多出,想多出没条件的只得少出。没有非要大家一样儿出礼行的规矩。我们虽是亲兄弟,可条件比不上二哥。二哥的伟伟、佳佳都在山东威海挣大钱儿,还没成家起灶,礼行统在三百元里。我们家里的田强成家了,挣的工资只能顾两个人的肚子,还得孝敬丈人丈母。田健找了个临时工作,工资有一下没一下的。要照二哥的要求,我们就得出四百五十元。再说了,大嫂子殁了,二哥在丧事上这样收礼,往后别的田家人没了,是照这次收礼?还是照以往的规程……。”
孙雅萍说话时,田成才扫视众人,发现多数人眼里是赞同的目光。只有少数人脸上显着厌恶的表情。他清楚,孙雅萍口无遮拦的话,说得再对,也会让老大老二不高兴。为了消除老大老二对孙雅萍这番话产生反感,他认为有必要把理由强调得再充分点,不等孙雅萍说完就插进话来:“一家一户地买花圈幛子送过来,摆在院里花花绿绿地一大排,叫院舍们看着,是我们田家人兴旺的标志。大家凑齐只买一个花圈,叫院舍们怎么说?不说是我们讲求实际不买不实用的东西,倒说我们田家人看着人多,心却不齐,大嫂子殁了,只可怜巴巴送了一两个花圈……”
有共同见解,急着要发表个人意见的田成海假咳两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趁田成才端茶喝杯茶的空挡说了起来:“我也不同意老二的这种安排。历朝历代,婚丧嫁娶的礼行都是自觉自愿出的。没听说给添礼奔丧的人规定该出多少。再说了,礼尚往来的事人人经过,说白了,先是礼后是账,给孔秀丧事一家出二百三百元,日后别人家的红白事、是不是也按今日收的礼数给别人添礼?这是给田壮他大大出了个难题,以我说……”
田成业只为减轻大哥负担,想了这么一个主意,想得不十分周全,听了孙雅萍的数说,明白行不通,就不耐烦听田成海这些刺耳的话,打断田成海的话反问道:“你别说这么远,你只说你打算出多少吧?”
田成海说:“田家人都知道,我一月只有三百不到的退休工资。阿奶卖烧饼的钱只能顾她一人的肚子。能存下几个钱儿,全靠我拉下面皮拣破烂,再从牙缝里抠下一些,为的是将后给田野娶媳妇安家。要不,我也不是不会享福的人。今日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得反问你们,将后向不向我借钱?要是都保证不借,我豁出这次多出些,乱不了我的章程。”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田成海会提出这样的诘问。凭良心说,田家人一有难事手头周转不开,借钱首选田成海,基本上能从他手里借出钱来应急。田家五服内的亲眷,都无法否定这一点,也就没有勇气表示日后不再向田成海借贷。世上的事不可预见的太多太多,谁想堵自己的后路呀!于是都低垂下脑袋,看田成海的勇气都没有了。见冷了场,受难堪的是田成业,田寿严肃着脸色发话了:“老二想的是好心,既然大家意见不一致,就各随各吧。同意的,按老二说的办;不同意的,自己看着办,这事再别说了。”
正巧有两个院舍来祭奠,田成业招呼田家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职,这事不了了之。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