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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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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从新疆西北部产生的一股寒流,沿河西走廊向东南大面积席卷陇秦地区,使得惊蛰后逐渐向暧的天气向下跌了六至十度。被祁连山屏障拦护的青海省东部地区,虽然只有一些薄云时不时蒙蔽太阳,让一股又一股西北风掠过城市上空和郊外田野,但乍暖还寒的气象却让人们急于迈入仲春的脚步迟缓起来,留心着加减衣裳。不过,这无定的气候不能使植物像人类一样徜徉在仲春门外。它们孕育了一个冬季的生息,已经在根和枝条上伸展着憋急了的灵气,于是向阳的墙角和田垅边的草芽率先绿绿地拱了出来,田野上的柳树和庭院中的花木们也努力地张扬内敛了一冬的活气,让树冠显出似有似无的绿意和褐红的气息。

    民生街上开百货小店的老张,开杂货铺的老水,春分前五天就把烧纸、往生、阴票和香烛摆在铺门外临时搭设的货摊上。其余几家经营百货杂品的店铺不但摆出了上坟用的祭品,还挂出了近海市产的各式风筝,细巧明艳地招呼人们从兜里往外掏钱。

    上坟的日子就这样来了。

    田成功家上坟用的香表烧纸和祭祀,头天已经买齐,还特意订做了一副大馒头。如今,田家门里有岁数的人都退休了,年轻人除了田健,都按部就班地工作着,上坟日子,跟省城大多数人家一样,选在春分和清明之间的某个周末。田家的上坟日子由田成功定。他翻看日历,又根据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把今年上坟的日子定在了春分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却没料到,先几日回暖的天气,到上坟头一天又阴冷下来。这让田成功懊悔不已。孔秀出院后再三念叨,今年上坟一定去坟上给先人们烧纸。做为田家门里田寿这一支脉的老大媳妇,她年年都去坟上,今年成了病人,估计男人儿女不让她去,故而率先强调,上坟非去不可。田成功心中有数,不成全孔秀这个想法,终生遗憾的将是他自己,就答应到时一定让她去。为此特别叮嘱宁守仁,找一个有空调的面包车,万一去坟上天冷坐不住,可以让孔秀呆在车里。

    田英赶早到娘家,服侍父母吃了早饭,收拾了碗筷。一应上坟的用品:一瓶奠茶、两瓶奠酒、一条祭祀、一只烧鸡、四样凉拌菜,三沓烧纸,一沓往生以及阴票香表,已由田成功分装在两个提袋里。田壮去取订做的大馒头。田英要做的,就是操心着给母亲多穿点衣裳。手术后做了十天放疗,孔秀体质相当虚弱。按大夫要求,放疗至少还要十天,可放疗期间孔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情绪日益恶劣。不得已征得大夫同意先回家调养。许是回家心理少了压力,加上中药调理,情绪精神日渐好转,能吃几口饭,能睡半夜觉。这种时刻,最怕的就是感冒。

    田英给母亲加了一条牛绒裤、一件牛绒衫,认为母亲的旧尼子大衣穿在身上又硬又沉,把自己头两年穿了几次就放在娘家的中国红鸭绒面包服取出来,让母亲穿。孔秀穿在身上,大小肥瘦合体,对镜子照了几下,说:“比呢子大衣轻巧,也热和,就是颜色太鲜艳了,会让别人笑话。”

    “谁笑话就证明谁没水平!没见过电视上首都、亚都、季都的老太太们穿着一个比一个艳,现在讲的是老来俏。”田英帮母亲把面包服脱下来放在床头,出门再穿。又给母亲找出一顶绒线编织的帽子,一条围巾,一个口罩,只等车来穿戴出发。

    九点半,不见宁守仁回来。田英给宁守仁打电话,回答说原定那辆车有事来不了,他正找另一个朋友。别急,万不得已可以打的去。

    真要找不上车,打的去沙燕岭坟地,少说要花三十几元。田成功想说服孔秀别去了。孔秀不去,他们可以搭乘公交车到沙燕岭下,再步行半小时就到了。转念,把孔秀留在家里,还得把田英留下。眼见孔秀兴冲冲地等车要去,说声别去,她又会想到别处去。为节省三十几元扫了孔秀的兴头,不值。

    九点半,去取订做大馒头的田壮抱着盛馒头的纸箱回来了。听说原定的车来不了,说:“别急,小宁会有办法的。”

    十点前车来了,是一辆二十一座的中巴,旧车,没有空调,门窗封闭也不严实。女婿叫来这样一辆车已经尽力了,没道理挑剔。田成功就与田壮、田英商议,天气不好、车子又不保温,别让孔秀去了。田壮、田英清楚,万一母亲感冒了,意味着加剧母亲和家人的痛苦,孰轻孰重明摆着,便好言说服母亲,留在家里。孔秀执拗地摇头,反复地说:“我年年都去坟上给先人们烧纸,今年怎能不去?去年七月十五上坟我给先人许下了,今年春社上坟要为田壮、伊承新好好儿祷祝祷祝哩,叫先人们保佑田壮找上比邱慧敏好的媳妇,别下岗;保佑伊承新今年一定考上大学,还要祷祝先人们保佑我早点好,别拖累家里人。”

    田成功和儿女只好由着孔秀。

    已往上坟旦凡叫车,田成功就约定老二田成业一家,老三田成才一家,堂哥田成海一家按时来四号院乘车。今年田成业搬去纸坊街,事先约定顺路去拉。等田成功指使田壮、宁寿仁把东西搬下楼放在车上,田英扶着母亲下楼坐进车里。田成海一家三口,民权街二十一号院里的田成才一家五口提着包包袋袋先后来到。一车人唧唧喳喳说笑着到了纸坊街,在街边等了将近一小时的田成业已是一脸的不高兴。把装着祭品的纸盒使劲墩在车上,扶着同样黑着脸的田寿上车坐在司机旁边。孟慧上车挤坐在孔秀身边问寒问暖地说了一阵贴己话。田成业的表情才软了下来。

    车到沙燕岭就慢下来。盘山的沙石路坑洼不平,车子左颠右簸地行进,时而被后边鸣笛的车子逼到路边,时而加大油门超过前面摇晃的汽车。都是上坟的,车厢里挤坐着大人小孩,人空里摞放着装祭品的纸箱提袋,潢色烧纸尖角从包口露出来,在风中摇摆。有的车装着煤气罐,煤砖或硬柴,看样子要在坟地上动火。小孩们麻雀一样吵闹着,长檐的红色棒球帽和花头巾在汽车扬起的飞尘中明艳夺目。

    坐在车中间的田成功眼望车窗外沉思着。被车子一段一段撂到后边的全是起伏的,时尔被旧草覆盖,时尔祼露着沙石的黑褐色的山坡。车子驶出盘道,车窗外是灰沉沉欲雨无雨的天空,干枯的田野,稀疏的小树细枝在时强时弱的风中摇摆,有的树枝上挂着或红或绿或白的塑料袋,被风鼓胀着抖索。田成功身后,田壮、田强、宁守仁和田健议论着新上市的四花青粮佳酿的气味口感。孙雅萍和儿媳李怡蓉倾听军军讲说吃肯德基的感想。宁向阳给三外爷叙说头天去中心广场放风筝的经过。田英、孟慧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询孔秀坐着累不累,要不要喝开水……

    田成功觉得车上缺了什么,田寿、田成海在女人们面前保持老人的沉稳是正常的。可田野怎么也悄悄的?往常上坟,在车上最活跃的田野今天一句话也没说。回头望一眼,发现田野坐在最后一排靠车角的位子上,眼望车外想着心思,一脸的失意。猜测田野是因为工作上不称心,还是被那个女孩子捉弄了。田家门里年轻男人中,田野结交女朋友最随便也最多,照田英的话说:“三天两头换一个。”有那么几次,田野居然把女朋友领到坟上,让大家以为她一定是他打算结婚的那一个。事实是没过几天,身边贴着逛市场的却是另一个女孩。

    车子驶上山顶平坦的田野,陆续有零星的坟包和石碑迎车而来又被车子甩在后方。有的坟地上蹲坐着人群,有的已经点燃烧纸,黄纸和蓝烟间闪着金红的火焰。一片平坦的坡涧边沿,几个小男孩在放风筝。是从市场上买的很花很美的蝴蝶和金鱼风筝,由于风小,孩子们呐喊着使劲拽动引线,风筝却懒洋洋晃着身子不肯上升。

    老远看见田家坟地上有几个人影,近旁停着一辆红色夏利车。田成功认定是妹子一家四人,近了,原来是田成江一家五口。

    宁守仁跳下车,指挥司机退停在离坟地一百米远的土坎一侧。众人下车,提着自家的东西,走向坟地。左侧五十米远近,只有一座新坟的坟地上,两个人跪在坟前烧纸。对比之下,田成功为田家人浩浩荡荡来了一车人感到自豪和欣慰。

    众人把提来的东西集中放在坟地中央的石桌周围,说是中央,其实石桌在坟地的边缘,紧靠着前面一家坟地的界线。田成功、田成才把各家带来的烧纸、往生、阴票集中起来,混合堆成三尺高低的一座纸山,孟慧、施秀云把各家带来的祭品归拢在一起,石桌上铺两张烧纸,将面桃、馒头、面包摞排在一起,又把各种肉食、菜肴、水果之类的祭品排放在面食前面;田健把各家的酒瓶收齐:六瓶白酒、两瓶葡萄酒,三瓶可口可乐,四瓶果啤。田健对田壮说:“先人的名义我们的嘴,今儿得放开了喝一场。”把酒瓶一一排放在献食两侧。

    随着一溜滚动的灰尘,又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停在面包车一侧,车里钻出田成凤、伊福禄、伊承新,车又开走了。等田成凤走到坟地,田成功问道:“承宗怎么走了?”

    田成凤一边放东西一边说:“承宗大清早就被两个外地游客叫去金尊寺了。是承宗一个开车的朋友把我们送来的。”不及把田成凤带来的献食摆好,田成梅、田成莲两家五口人坐着一辆小双排车来了。

    施秀云接住田成莲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在石桌上面。趁众人不留意,把自家带来的祭品从塑料袋中取出来,混放在别的祭祀中间,是一只瘦小的烧鸡,干缩了,灰褐的外皮皱巴巴没有一点光泽。在旁边开酒瓶的田健明知嬷嬷自觉带来的祭品不体面,怕众人见笑,也清楚这是达达向来的作风,就想戏弄一下,把那只瘦小干缩的烧鸡拿在手上,装出大惊小怪的表情大声喊道:“田壮、田强、田明,你们来看,这是不是一只鸽子,真没料到,田家有人突发奇想,烧了一只鸽子来祭先人。”

    田壮、田强等人围上来看,田壮说;“什么鸽子!这是烧鸡,炸得过火,干缩了。”

    田健把手中烧鸡在田壮眼前晃动。“你肯定看走眼了,烧鸡那有这么小的,分明是一只鸽子嘛。”说着偷眼看嬷嬷施秀云,见她红了脸。寻看达达,发现田成海装做没听见。把烧鸡拿过去对田成海说:“达达,你说,这是烧鸡还是烧鸽?要不就是一只鹌鹑吧?”

    田成海拉下脸道:“鸽子怎样?鹌鹑怎样?不都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先人的名义你们的嘴嘛!要不是念着先人,我连这个烧鸡也懒得拿哩!你嫌小,别吃!”

    没料到田成海会这样回答,田健一时倒没话好说了,对田壮等人做个鬼脸,把烧鸡放回一堆祭祀中间。

    祭祀食品摆放完毕,女人们退坐在坟地一侧避风地方,围护着孔秀说话,同时关心着整理风筝的几个小孩。空阔的野外环境,举家人齐聚的热烈场面,以及随风而至的一丝丝柔润的春意,让孔秀心情豁朗起来,暂时忘却了一月来被疾病折磨经历的那些痛苦以及身上这儿那儿的不适,话也多了、笑也多了,田英等人见母亲高兴,有意说些快乐的话惹逗嬷嬷,婶婶、姑姑、嫂嫂们发笑,一时间竟忘了孔秀是个病人。

    田成功让田成海陪着田寿和伊福禄说话。他指挥两个兄弟、侄子儿子们从坟地周边田地中抬来翻耕起来没有松散的土块,分别添加在十三座坟山上面。田家人多力量大,每年春社上坟添土,把十几座坟山添得又高又大。与周围远近的几个墓地相比,田家坟山显得格外高大显眼,田家老少几辈人为此禁不住暗暗地得意和自豪。

    田家这块墓地,是田成功曾祖父,也就是清咸丰年间中过举人的田耀堂趁光阴红火时,请当时日月城有名的阴阳古先生勘踏的风水福地。几辈下来,墓地上埋了三代十三个先人。说它是福地,是从清咸丰十一年到民国末年直至现今,改朝换代风云变幻,尤其在土地改革和农业学大寨期间,各处的山山水水被翻天覆地地改造,众多的老宅址老墓地都被搬迁占用,唯独沙燕岭上百顷山地,几经春秋变更却保留下来,至今保留着百年前的模样。这也让田家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如今,从咸丰年的举人算起,到田成才的长孙军军,已有六辈人在阴阳两界传承着田家的血脉和福祉,不能不说是田家人一大幸事。

    田成功率领儿子田壮,侄子田强、田明祭奠了后土,一声招呼,田家门里来坟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跪在石桌下面。早几年,祭奠先祖的仪式由田寿主持。这几年田寿年事渐高,头眼昏花,懒得在晚辈前张扬。论班辈岁数,主持人该由田成海担当,可田成海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又在举家人心目中没有威信,就由田成功接替了这个神圣职责。

    第一排跪了田寿、田成海、田成功,错后一步跪了田成江、田成业、田成莲、田成才、田成梅、孟慧、孔秀、孙雅萍、田成凤、伊福禄、庞玉娟、毛得财,再错后一步跪了田强、田壮、田健、田明、田英、田亮、田野、宁守仁、伊承新、房山及军军等孩子辈男女娃多人。黑鸦鸦跪成一个半圆弧,圆弧中心是大堆的纸山。

    点燃烧纸,田成功一边用长木棍拨压被风掠起的烧纸,一边念念有词:公元二零零零年三月二十五日,农历庚辰二月十八日,田氏门中后人田寿率孝子孝媳孝孙给列祖列宗烧送冥币,望先祖在天之灵灵威降福,保佑田氏门中后人福寿康宁,有病的早日康复,求业的早得工作,求学的金榜题名,求子的早得贵了……云云,接着念诵“把一切孽障根本得生净土往生咒”:南无阿弥多波夜,哆他伽多夜……

    旷野的风时紧时缓顺地皮刮来,舐舔着火舌跳窜的烧纸,黄纸卷缩成黑色灰烬在风的砥舔下呼呼做响,时而把炙热气浪冲着跪坐的人群,逼他们喊叫着躲避;时而揪下几片灰烬送向坟外,有的飘摇升上虚空,有的被沟坎边的枯草挂住,一大堆烧纸烧了四十分钟,跪的人们腰膝酸困麻木,双手柱地活动着腰腿,有的索性坐平,眼望烧纸想着心思。终于烧完了,田成功指挥田壮、田健从带来的各种献食上撕些碎块,集中起来,向坟地周围抛洒,又指使田强、田明把自家和田成梅、田成江两家带来的大馒头集中起来,各家有所求告和祈福的年轻人往前跑成一排。田成业拿两个馒头,走到大伯田福坟山后面,把两个馒头底对底合在一起,从坟山顶上放手,雪白大馒头就顺着坟山斜坡颤颤歪歪滚下来,一只滚进田壮怀里,一只滚入伊承新怀里,两人捧着馒头手舞足蹈,感激先祖的赐福。接着,田成江、田成功分别在田禄夫妇坟头滚下两对馒头,又在田福坟头滚下两对馒头,分别被田健、田强、田亮、田英等人揽进怀里,相互预祝新千年上进发财,心想事成。其中一个馒头滚停在田野腿前,旁边的田明见田野心不在焉望着远处出神,没有收取馒头的意思,便把馒头揽在自己手里。施秀云就对田野说:“这馒头该你拿,怎么叫明明拿走了?”

    一时,灰沉沉的云朵塞满天穹,风一阵一阵紧起来,有零星雪片从虚空斜飘下来,一白一亮地掠过人们眼前,把一点一滴的冰凉撞在鼻梁和脖子上。在坟地上聚餐还是拿回家去?争论了一阵,各有说辞。田成功心里想的是孔秀,天这么冷,别说吃下冷菜凉肉会出麻烦,就是这么坐下去,也难保孔秀抗得住。就提议大家下山去家里聚餐。田成才和孙雅萍坚持要在野外用餐,上坟日子,东西都拿来了,再拿回去多没劲!在野外吃喝才是滋味。其它人与孔秀亲近的,都同意下山,只要孔秀平安,吃不吃都是次要的。平夙不太与孔秀亲近的,想在野外多逗留一阵,把带来的食品消受完再下山,岂不轻便?却又碍着亲情面子,不好直说,含糊地应着,等田成功决断。田健嚷叫要在坟上多喝几杯,感受一下野餐的趣味。田成功只好拍板:在坟上用餐。指使孟慧、田英、田成凤把各家带来的食物按品种荤素搭配分成四份,找平整地方铺摆停当,众人分四摊围住食物吃喝起来。年轻后生们喝三幺六地划起拳来。宁向阳、军军这儿那儿吃了几嘴,同其它小孩放风筝去了。

    田英、孟慧、田成凤、田成莲始终围坐在孔秀身边,用身体抵档冷风,操心着她的举动。许是在医院一个多月、术后放疗折腾得心理厌恶;许是今日乍到野处,天阔地广,心境开朗起来;许是自知是个病人,按理该在家里养息,可自己任性跟来野外,要给丈夫女儿争气,不能给大家添乱,努力保持着快乐的状态,话多笑多,感染着别人也感染着自己,居然吃下一口卤大肉、两嘴烧鸡。田英本想阻止母亲吃这些冷凉的荤食,又觉得母亲不久于人世,限制未免无情,由她挑选爱吃的吃,她和二婶、娘娘用身子护着孔秀,把最烫的开水端给她喝。

    情绪低落的田野伙在弟兄圈里胡乱吃了几嘴,声明心情不佳不想喝酒。田健等人就不再理他。伊承新见表哥颓废的样子,不禁挪到田野身边问道:“表哥,什么丢不开的烦恼,叫你这样没情没绪的?”

    田家门里,田野得意于自己的职业,自视清高,不把众兄弟放在眼里。众弟兄也就懒得与这个自我感觉过好的人交流。由他玩深沉,不买他的帐。这让田野有点孤家寡人无依无靠的感觉。此刻表妹对他表示关心,不禁有几分感动,就把失落的原因告诉了表妹。

    原来,田野以高寒梅除夕夜服毒自杀为切入点,采访了几个单亲家庭子女,花费半月工夫苦心造诣写出的深度报道送审时被否定了。陶副总编辑戴着花镜看一眼报道的题目,用不无责难的目光瞅一下田野:“这个题目需要推敲一下。”大略地看了几个段落,前面的导语和结束语,又说:“单从新闻角度说,这篇报道写得还可以。可你好象忘了,在我们这个国度,新闻是为政治服务的。你采访的几个单亲家庭比较典型,切入点也找得好,只是反映的社会阴暗面太多了,一旦见报,会招来一片责难的。比如你的题目:‘几家欢乐几家愁’。记者的主观情绪太强了。”

    田野慌忙解释:“我拟了好几个题目,都觉得不太贴切,这题目也是暂定的,可以改。”

    “只改题目还不行。文内列举的一些事实还得斟酌一下,问题要反映、要揭露,但要把握分寸。”

    田野认为需要强调一下自己的采写目的,“我是想通过这篇报道引起全社会对单亲家庭子女,父母离异后生活没有保障子女的关注。这一类子女,被社会忽视,被人们歧视,又被自己轻视,成为社会上一种不安定因素,他们的心理容易被扭曲,为一点点小事就铤而走险,不计后果……”

    陶副总编摆手打断田野的话,“这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想提醒你的是,我们是人民的代言人,可我们同时又是党的新闻工作者,反映一个社会问题,不要忘了我们的社会责任和所处的环境。我们作过反复的强调,要用正确的舆论引导人,而不能有意扩大和突出社会阴暗面……”

    “那样,不就成了粉饰太平吗?”田野忍不住吐出积压多日的怨忿。“我采写的都是事实,是目前普遍存在的一种社会现象,不报道不足以引起社会各方面的重视和关注。”

    陶副总编把报道放在桌角,“这样吧,要么你拿回去再加工一下,把里面的犯忌的那些内容删除干净,问题点到为止,尽量用正面的事实说话。要么先放着,我抽空再看看。”点了一支烟,说:“以后多写点见闻,动态类的消息,比如前几天见报的那篇报道七十岁老太太误食孙子拿回家的摇头丸的消息,很有针对性,反应不错。”

    做了近二十年报人总算戴上副总编辑头衔的人的心思,田野是一清二楚的。但辛辛苦苦费心劳神采写的报道因为反映了“社会阴暗面”而被轻易否定,田野不甘心。他的报道既反映了社会典型问题又体现了他的职业良知。要见报,他希望就这样原汗原味地见。如果为了见报而改得伤筋动骨面目全非,他宁肯把它撕掉。

    在田野给伊承新讲述这些话的时候,天上密布的灰色云罩四分五裂,露出了曲里拐弯的几溜蓝天,风也停了,众人欢呼起来。猜拳喝酒的后生们兴头高涨,一个个是一醉方休的状态。田成功见孔秀又说又笑十分快活,便打定主意,等大家尽兴再收摊下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