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本章免费)
农历腊月二十四清早,民生街与民权街十字路口出现了第一个卖春联的临时摊位。在临街两栋楼房交错的l形山墙上,也就是朱朝阳摆鞋摊的地方扯了一长一短两截尼龙绳索,几十幅散发着墨香的春联,用竹夹夹挂在绳索上,红灼灼地给路人传达着春节临近的热火气息。
来往行人都扭头往红艳的联阵上望上几眼。有的驻足默读春联内容,可没人要买。连问价的都没有。这让守摊的田壮沉不住气了。心里抱怨田健,说是去吃早饭,一会会就来,结果去了两个钟头不见回来,吃八盘宴席也用不了两个钟头呵。心里就咒着:你嫌这抛头露面的小买卖没劲,别答应呀!人家刘老师连明昼夜写下一刀红纸的春联不是容易的。再说了,不是阿大好言好语费了老大的口舌,谁能让刘老师撂开书法家的牌子写春联让人卖?听人说,省上市上的书法家们,除了文联书协组织活动才肯象征性写些应景春联,没人肯做这失身份的事。好在刘老师是个平民意识强的人,又念惜与爷爷阿大的交情,才肯写出这么多对子让他和田健卖。说好一幅对子只收五角的润笔,得了这么多便宜还不知足,难道还想要天爷的脑瓜盖不成?
田壮抱怨着,左顾右盼扫视拥挤的行人,盼望田健快来。单位的事还没了断,如果单位上好是非的人见他站在街上卖对子,话传进头头耳朵,就成了对他不利的口实。如果田健在,他就说摊子是田健摆的,他不过帮个手。在没有下决心买断工龄脱离单位前,他不能给那几个原本就嫌他多余的头头任何可以凭借的理由。
一个眉毛很浓,抹了无色唇膏的中年女人,停下来扫视挂在墙上的一排对联。从右看到左,再从左看到右,最后把询问的目光停在田壮脸上,“怎么全是墨写的?有没有金粉写的。”
据田健说,把红纸送到刘方铺上后,田健对刘老师提出要求,写部分金粉对子,容易出手。刘方却说:“熬金粉得有上好的桃胶,还得文火慢慢地熬。别说没时间,就是有时间,如今市面上买不到桃胶,用蜂蜜冰糖熬也很费事。加上如今市面上出售的金粉质量不好,写在纸上容易掉,反而不好看。你别看我的对子是墨写的,可内容好,真正懂行的要的就是墨写的对子。”
田壮对妇女说:“别看这对子是墨写的,却不是一般人胡写的,你看这字儿!”他指着对联上力透纸背的凝重魏体,“是书法家写的,一幅对子就是一幅书法作品。”
妇女阴阳怪气地笑笑,走开了。
沮丧的田壮看着中年妇女离去的背影,心里为刘方不平。
田健笑咪咪地从人伙里钻了出来。
“你是牛还是狮子?一顿饭吃了这么久!”田壮没好气地问道。
“有没有人买?”田健反问。
“守摊的人不在,谁来买?”
“你不是人?”
气不是恼不是的田壮只得和气下来。“问的人都没有。”
田健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死,“我去北大街、文化街、莫家路看了看,卖对子的比这里多,都是批发的用金粉印刷的对子,还有彩印的财神,福禄寿娃娃,门神、各种福字方斗。四开的对子一幅五块,八开的对子一幅三块,我们的一幅三块是不是太贵了?”
“现在的人们难伺候,价钱定的太低,反而认为不是好货。这对子好歹是书法家写的。再低卖,刘老师心里过不去。”
田健从裤袋取烟,带出一支“两响炮”掉在地上。田壮拾起来说:“从哪儿弄来的炮仗?”田健眨一下眼睛,把二响炮装回裤袋里。说:“你说的对,我们也不能只图出手快,先这么卖着,真卖不出去,再说。”扫视街上稠密行人,怪声怪调地吆喝起来:“快来买快来看,识货的往前站,书法家写的对子,字儿是字儿,内容是内容,快来看快来买……”
行人停下来听田健吆喝,一律是半信半疑又不无揶揄的神态,没人问价。
人们不痛不痒,田健火火地说:“识货的尽管看,不识货的快走开,凉粉不吃把板凳腾!”推开两个试图挤到前面看联语的学生。
“火气这么大,还想做好生意?”身后低重的男中音让田健调转身子,同时准备了一句顶中的话:做好做不好管你什么事?转身后把这话及时咽回了肚里。眼前这个用男中音说话留背头的高个子中年人是民生街“典雅”西服店的老板焦玉玺。去年春节前夕,田健寻买过节的衣服,在“典雅”西服店看中了一套藏青色毛料西服,标价“四百元”。田健依据别人买服装砍价的经验,咬定二百元,多一个子儿不买。女店员做不了主,叫出办公室的老板定夺。老板出来瞅一眼田健,对女店员说:“给他吧”,话说得干脆利落,眼睛里全是理解体谅人的神采。田健交钱,接住女店员装进包装袋的西服,不禁友好地问道:“老板贵姓?”
“免贵姓焦。”递一张名片给田健,“欢迎多来光顾小店。”笑送田健走出店门。当时焦老板留给田健最深的印象,是歉和的态度和悦耳的男中音,认为是个当歌星的料,不料想今天出现在他卖对联的摊上。
“我听着声音耳熟,心想是你,果然是你。”田健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说出失礼的话,“焦老板的西服店生意好吧!”转身给田壮作了介绍。
“焦老板想选购几幅对联?”田壮殷切地问道。
焦玉玺笑笑地扫视对联,问道:“卖得好不好?”
“早上八点挂在这儿,到这时候还没卖出去一副。”田壮说。
“听你们刚才吆喝的口气,只会把顾客吓跑。”焦玉玺用通达的目光扫一下田健的眼睛,“和气生财嘛。”
田健愧笑着说:“等了半天不见一人来卖,就上火了。”顿一下,说:“焦老板你是生意场上高手,给我们出个点子,怎样才能招来顾客。”
焦玉玺答非所问:“刘方的字写得真好,如在宣纸上,力透纸背。这些对联好象没怎么用心写,哦不,不能说没用心,而是用心用偏了。”
田健截断焦玉玺的话,“焦老板认识刘老师?”
“同在一条街上,又都是做生意的,怎么会不认识!”见田健、田壮纳闷着扫视对子,接着说:“这些对子的内容文化含量大,要在平时文化节活动场合,一定风光。可春联要的是节庆的喜瑞效果,又是做为商品上市,这种纯粹文化内容的对联就不太受顾客喜欢。你们看这一幅。”焦玉玺用厚重的男中音一字一顿地读出声来:“‘净瓶杨柳枝,洒点点,风调雨顺;紫竹白鹦哥,叫声声,国泰民安。’内容儒雅有余,通俗不足。再看这一幅‘酒味冲天飞鸟闻香化风,糟粕落地游鱼得味成龙。’上联的酒味呈示春节家家喜庆饮酒的欢悦,下联的成龙也是龙年呈祥的意思。但总体上还是书卷气太重,还有这一幅‘读诗寄怀秋水,对人如坐春风。’也是文气十足。”如此这般列举了五六幅,听得田壮、田健和围观的路人们弹舌称是。从心底里赞同焦老板的见解和学识。
“怪不得看的人多、肯买的没有。”田健说。“我刚才去别的地方看了看,人家的对子都是金粉印刷的,大多是这样的:‘迎春迎喜迎富贵,接财接神接平安’这墨写的字黑乎乎的也不惹眼。”
说归说,焦玉玺指着一幅八开小对联说:“把这幅取下来,我买。”
田壮慌忙松开夹对子的竹夹,小心卷收在一起,从地上选取横批时,焦玉玺说:“我只要对联,用不着横眉。”“这幅对联跟我家祖传一副楹联的内容一致,我家那副楹联在文革中被红卫兵砸烂烧毁了。我把这对联买回去,保存起来。”
田健笑说:“你是怕我们开不了张,买一幅给我们鼓鼓气吧!”
焦玉玺也笑了,“给你们开张也是应该的,”掏钱递给田壮,“四元可以吧!”
田健拉住田壮伸上去接钱的手,“焦老板,你只管拿去,一幅对子算什么事儿!”
焦玉玺庄重了神色说:“情是情,买卖是买卖。见熟人亲友就送,生意就没法做了。”执意把四元钱塞在田壮手里,“我的财运旺,收了我的钱,你们的对联准定卖得快。”
好像应了焦玉玺的吉语,焦玉玺离去不久,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来到摊前,左右看了几眼后问道:“叔叔,这对联多钱一幅?”
田健审视精瘦的男孩,“四元一幅。”
“能不能便宜点儿?”
田健认定男孩只为问价,不一定真买,口气生硬起来。“想便宜去别处买。”
“别处不卖刘老师写的对联。”男孩绕有兴味地一幅一幅挑拣,不像装模作样。
“你还真行!小小年纪能认出这是刘老师写的字儿。”田健觉得有趣,仔细打量男孩,眉眼分明,只可惜瘦,损得近乎委琐,不像有出息的。
男孩的腔调是自语加几分自豪,“我是刘老师的朋友,怎么不认识刘老师的字?”
“你吹牛吧!小毛孩也想高攀书法家?”
“信不信由你,你只说便宜卖不卖?”
“多少才算便宜?”
“我想买五幅对子,可我只有十三块钱。”
确信男孩是认真的,田壮怕田健把生意搅黄,抢在前面问:“你买这么多对子做什么?是大人教你来讨便宜的吧!”
“你才讨便宜呢!”男孩骨碌着眼仁左右看了几眼,说:“同学们说好过年要去给老师拜年,我想买刘老师的对联送老师,比买水果罐头什么的有意义。”
田健心里赞同男孩的这种心机,却怕上了毛孩的当,问道:“送给什么老师?”
“班主任一幅,数学老师一幅,语文老师一幅,体育老师两幅。”
“为什么要给体育老师多送一幅?”
“体育老师喜欢收藏书画作品,一幅让他帖在宿舍门上,一幅叫他收存。”
田健、田壮对望一眼,统一了心思:十三块五幅,行!
男孩接住田壮细心卷好的对联,从口袋掏出十三块交给田壮。田壮抽一元还给男孩:“看你小小年纪挺懂事,退还一元做为奖励!”
男孩响亮地说声谢谢叔叔,跑走了。
田健清一下嗓子,抑扬顿挫地吆喝起来:“快来看快来买呵!我市著名书法家写的对子,低价出售,任你挑来任你拣啊!”喊得兴起,竟脱口说出一串顺口溜来:“大红对子红又红,贴在门上迎新春,邓小平南巡讲话真英明,改革开放鼓劲风,劲风吹到日月城,日月城的人民笑盈盈,买一幅对子贴房门,龙年来了运气顺……”
行人被田健的顺口溜吸引,围在摊前偏头歪脑地审读联语。人群中有人说:“怎么尽是墨写的对子?有没有金粉写的?”
另一个说:“怎么只卖对子,不卖财神门神?”
田壮吃惊地望着田健,这个从小学就顽皮得出了名的堂弟,高中只上一年就辍学了,什么时候学了这一套?扫视前拥后挤停步围观的人群,一律是看热闹听笑话的表情,不见有人掏钱。田壮脸上烧烘烘的,田健这种招人现眼的行为,叫他难为情。正想上前制止,人群中一前一后挤出两人,田健一见,顺口溜嘎然而止。
原来是哼哈二将。
宫尚臣拍一下田健的肩头,“顺口溜编得不错嘛!是你自己编的?”和颜悦色语气平和。
“即兴发挥的。”田健有点得意。
桑布却黑着脸色问道:“谁让你们在这里设摊卖对联的?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摊位?”
担心这样冷硬的质问会让田健顶牛,田壮堆上笑脸给桑布解释:“是刘老师叫我们在这儿摆摊的,刘老师说朱朝阳春节前后不出摊,地方闲着。”
“刘老师?谁是刘老师?他有什么权力做这种安排?朱朝阳不出摊,但已经交了摊位费。你们这是占用别人的摊位,又不给工商所交纳管理费,是非法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缴工商税?我们想卖完了再缴。”田健也是冷硬的口气。
宫尚臣依然笑容可掬地说:“哪怎么成?摆临时摊位也得先到工商所登记,得到允许缴了摊位费才能摆摊经营。如今下岗人员这么多,都想占别人摊位做买卖,不乱套了?”很姿态地说:“考虑到你们都不容易,既然已经出摊了,补交上摊位费,再把规定的工商费交上。”说着从真皮夹克中取出收费凭证。
田健指一下桑布,“他不是说朱朝阳已经缴了摊位费吗?再让我们交,就是重复收费。”
“哦荷!”桑布眼里闪出威严和反感的混合眼神。“朱朝阳交是朱朝阳应该交必须交。朱朝阳请假不出摊,已经免了工商管理税,你们占人家摊位做买卖,就得交清摊位费,这是规定!”
田健向桑布伸出右手,“把你的规定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荷!依你的要求,我们上街执行任务还得背上一大摞法规文件不成?想看可以,收摊跟我去城管所看。”
田壮熟知田健脾气,再这样顶牛,不好收场。把田健拉到一边,对宫尚臣说:“宫所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俩从早上摆到现在,还没开张,等开张买下钱儿,一定把该交的都交上,我们这是第一天出摊,开一面吧。”说着话把手伸时田健口袋,想掏出田健的烟给两个人让一支,不料田健捏住田壮手腕不让他取烟,还说:“我的烟是人抽的,你少显能!”
一直和颜悦色的宫尚臣顿时严肃了眉眼,说:“你们认为没开张不该交费,就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你们去左右摊上问问,哪一个是挣够了钱儿再交的?如果你们认为交费不合理,就别作生意,把摊子收走,你我都方便。”
田健咒一声,转身就要收搭挂在绳索上的对联,被田壮抱住双臂。使劲给宫尚臣和桑布说好话,保证收摊前按规定交纳摊位费和工商管理费。大约为了免得闹僵反而不好收场,宫尚臣也拉着桑布走开了。田健立眉吊脸望着二人的背影,从裤袋取出那支二踢脚,左手两指横握炮身,吹去香烟灰,点燃了炮捻。田壮一看不好,却已来不及阻止,第一声已在田健身边炸响,火箭般窜出去一截直冲哼哈二将的背影,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响正好落在宫尚臣脚前炸裂。意外的爆响让两人跳起一尺多高,而后回头搜寻炮的来处,只见田健、田壮都抬头对着楼上的一扇窗户喊叫:“谁在楼上往街上放炮?谁?伤了人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捂着嘴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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