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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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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本章免费)

    民生街与民权街十字路口西南角,有一块长五米,宽一米的狭长空地。这是民生街路南一幢楼房与民权街路西一幢楼房衔接处错出来的一块地区,两栋楼的山墙墙角相接,形成一个l形屏障。八十年代初始,朱朝阳就占据这块西北风吹不着的角落,作为自己的生意场地。他是修鞋的,全部家当摆开来,只占去这狭长地块的一半,另一半被别人占据,摆摊卖日用小电器。那时,民生街市场初露端倪。大多是做布料和服装的个体摊贩。后来,民生街市场日渐红火,日用小电器摊位左右逢源,壮大起来,修鞋摊被日益高嚣的市声和形形色色的商品挤压在这个l形角落,无声无息,土头耷脑地坚守着这份靠手艺却算不得手艺人的生意。说他无声无息,是他的工具简陋而原始,剪刀、铲刀、针锥、钉锤以及捎有点时代特色的手摇修鞋机,难以发出与喧闹的市声相抗衡而引起人们侧目的响动。说他土头耷脑,是他总是低垂着脑袋在两面灰色墙壁的衬托下做活,脚前腿侧堆放的破轮胎、碎胶皮是灰踏踏的,打远看,连人带物没一样招眼的颜色。

    这天,朱朝阳用自行车驮着修鞋工具箱来到自己的摊位,已是上午十点,两个讨饭花子坐在墙角,用拣来的碎木条、方便筷、硬纸板生火取暖,火堆上冒着呛人的浓烟。朱朝阳厉声训斥几句,又换上好的口气,两个花子才拖着破烂裤腿离去。卖电器的摊主鄙视着花子的背影,对朱朝阳说:“我懒得理会这些寻口。”

    朱朝阳用一片硬纸板把还在冒烟的灰烬刮到道牙下边,从车上取下工具箱工具袋、手摇修鞋机,三个马扎,依每天的习惯摆放在地上,顺楼角立好自行车。坐下来,打开工具箱,揭起上面有格子的一层,从箱内取出两双拖鞋,放在装零碎胶皮的布袋上面,又把箱内的针锥、冲子、胶水一一放在揭开的箱盖上,营业前的准备工作就绪。

    一双脚在眼前错动,朱朝阳抬头,是个穿咖啡色短皮大衣的年轻女子,皱眉审视自己脚上的黑色方头高跟皮鞋,脆细的声音从抹了桃红唇膏的嘴唇滑出来:“刚买的皮鞋穿了不足一星期,走路有东西垫着脚心,是哪儿出了毛病?”

    朱朝阳指一下摊前的马扎,“你坐下把鞋脱下来我看。”

    女人瞅着破旧的马扎,犹豫着用皮大衣下摆裹住屁股,委屈地坐在马扎上,脱下左脚的皮鞋递给朱朝阳。朱朝阳指一下布袋上的拖鞋。两双棉拖鞋是给顾客准备的,隆冬寒天,顾客脱了鞋脚冷。女子撇一下嘴说:“你的拖鞋这么脏,咋穿?”把穿着丝光袜的脚翘在右腿上面,用皮衣衣襟盖住。

    朱朝阳把高跟鞋拿在手上就瞧出了什么毛病:“鞋底的钢条断了,得换钢条。”

    “钢条断了?不会吧?我是从‘摩登’鞋城买的名牌皮鞋,二百块买的,钢条怎么会断!”

    朱朝阳轻笑一下。解释是多余的。三下五除二,从后跟那儿抽出断成两截的钢条,放在女人脚前。

    “什么狗屁名牌!尽是骗人的。”女子歪斜了眉眼,“换钢条多少钱?”

    “三块.

    女人用右脚尖拨一下地上的断钢条,“这么一点狗屁东西,值三块?顶多值五角。”

    “三块包括我的手工钱。我冷月寒天坐这儿做活,挣的就是工钱,材料是不挣钱的。”

    “两块换不换?”

    “不行!嫌贵,你去找别人给你换。”朱朝阳把鞋递给女人。

    “你把我鞋里取出的钢条复原,我去别的地方换。”

    这样的顾客时常遇到,朱朝阳的经验是多说的少说,少说的不说,把鞋拾过来放在腿上,用尖嘴钳夹起地上的钢条,要重新塞进鞋底去,女子说:“两块五成不成?”口气里有无奈的让步。

    朱朝阳不说话,很认真地把一截断钢条塞进鞋底,让它恢复原样,夹另一截时,女人说:“你把断了的钢条放进去,我怎么穿?三块就三块,下次再不来你这里了。”

    十分钟后,女人从一沓钱中挑出三张揉皱的一元人民币扔给朱朝阳,嘟嘟囔囔地穿鞋离去。朱朝阳盯着她走路的姿势,心里踏实了。

    你张眉瞪眼地想啥哩?“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走远的思绪喊回到民生街。

    刘方在朱朝阳的招呼下落座马扎,从塑料提袋取出一双皮鞋说:“原想过了年再叫你收拾一下,没料到今年冬天天气热,腊月里,最高气温上了五度,穿了棉皮鞋脚上汗啧啧的”。

    朱朝阳接住,这是一双款式陈旧的园头一脚蹬,左脚一只外侧靠后跟的地方开胶,张开十公分长的裂口。钉在两只鞋后跟上的胶皮也磨秃了。

    “能收拾不?”

    朱朝阳笑了,意思是这点小活还能把我难住?说出嘴的却是这样的话:“这鞋你少说穿了五六年吧?要过年了,买一双名牌皮鞋,才合你的身份。”话这样说,却用布擦去裂口上下的灰土,往裂口四周抹上胶水,“用胶站住,再扎一下,就会结实。”

    “身份? ”刘方也笑了,“我从来不在乎身份不身份的。旧鞋穿着比新鞋舒坦。穿一天算一天,实在穿不成了,再换新的”。

    朱朝阳把抹了胶的鞋放在一边晾晒,拿起另一只,一手控鞋底一手拽鞋帮,确认没有开胶的可能,鞋底朝上放在盖着一块粗帆布的腿上,拿尖嘴钳咬住磨秃的后跟胶皮,撕扯下来。取一块大小合宜的皮,比划着剪好,套在鞋托上,在后跟外侧垫上小块碎皮,从木格中挑出几粒鞋钉,左手拇指食指扶钉,右手拿锤,嘭嘭几下,将剪成u形的胶皮钉牢在后跟。又用冲子压住钉帽,咚咚几下,从鞋托取下,手伸进鞋口摸索,没有打穿的钉尖,放在一边,把抹了胶的那只鞋放在修鞋机托上,边扎边说:“本来想找个空儿去你铺上问你个事儿,你却来了。”

    “啥事?”刘方验看钉好的后跟。

    “我的大舅哥在康乐新村买了一套两室两厅一卫的房子,上个月装修好了,计划年前搬进去。搬进去就得贺房。大舅哥两口都是教师,文化人。女儿来电话给我叮嘱,依她舅舅舅母的秉性,贺房最好送几条字画。要我买字画一定买品味高雅的。这可给我出了难题。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修鞋匠,从来不懂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样的字画才算品味高雅。心想你是书法家,书画圈子里熟,想去请教,你却来了。你给我指个路儿,去哪儿能买到品味高雅的字画。”

    刘方笑了:“高雅是个笼统的概念,不同的人存在不同的理解。不知你女儿指说的高雅,是指书画作品本身,还是指书画作品所呈现的内容?依我说,书法绘画本身就是高雅的东西。拿书法说,大多写字的内容不外乎远的唐诗宋词,近的明清时期的诗词或诗词语录,或是名士政要的警句名言。用这些内容书写的作品,无不是品味高雅的。拿绘画说,无论是写意还是工笔,无论画的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云山雾水、冬松夏竹,也不能说它不是高雅的作品。连那表现女人梳妆洗浴戏嬉的仕女图,甚至画女性裸体的素描油画,也不能认为它不是品味高雅的东西……”

    朱朝阳截断刘方的陈述,“你别再说了,你们书画行道里的这些子丑寅卯,听得我云里雾里一头的糨糊。依我简单理解,女儿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买两条写画最好的。”

    刘方不禁笑出声来,:“写画得最好的?这种说法同品味高雅的说法一样,是外行话。怎样才算写画的最好?书法画画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偏爱的书体画风……”

    朱朝阳又打断刘方的话,“好了好了,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修鞋匠,你别再为我费这些口舌。听人说,西宁市里有一个叫闲云的,还有一个叫野鹤的,这两人的字画要的人多,你给我从这两人手里买两幅字画吧。”

    “不是我扫你的兴,这两人的字画,你别打问。”

    “为啥?”

    “一条三尺对开的横幅要八百到一千元,你要不要?”

    朱朝阳吐了一下舌头:“这么贵?”

    “要是一幅四尺的中堂,人家少说要你一千五到二千元。就算要价高就是写的好的,你一个修鞋的,供着两个大学生,想买也花不起这个钱。”

    “我心想,一条字儿一张画儿,顶多值一、二百元就能买来。说句叫你见笑的话,给大舅哥贺房,我也只能送二百元以内的礼行,给亲戚出礼行,给这家出,还要想着另一家,要不就摆不平。”朱朝阳把扎好的鞋交给刘方验收,说:“这样吧,我不管它们是不是高雅的,也不管是不是写的最好的,我只关心价钱,你写的字儿,多少钱能买一条?”

    “这看你要多大的字幅。我是因人而宜,七八百也卖、三四百也卖,遇见喜爱我的字儿又确实没钱的,一二百也卖。”刘方边试鞋边补充说:“不过你先要改变一下看法,别认为我便宜卖给你的不是写的最好的东西。”

    “当然当然!”朱朝阳顿一下,又说:“就拿我们修鞋的说,觉得名牌的鞋,不一定真是质量好的。价钱便宜的,不一定不好看不结实。我们这号人,要的是物美价廉。”

    “谁把这些纸灰堆在路边的?”恶狠狠的声音。

    朱朝阳、刘方应声回头,两个穿灰蓝制服的中年人站在摊前,一个立眉吊眼一脸的严肃,一个慈眉善目友好的表情。严肃者指着道牙下燃烧的灰烬,指向朱朝阳:“为什么不清扫干净?”

    “不是我烧的。”朱朝阳起身向表情友好的那一位微笑致意。这人是城中工商分局民生街管理所所长宫尚臣,另一个是城管分局二小队的城管员桑布。二人总是搭伴上街执行公务,被民生街商户、居民们私下称为“哼哈二将。”

    “不管是谁烧的,都不能堆放在马路上。市场的卫生,要靠大家维护,马上给我清走。”桑布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好,我马上清扫。”朱朝阳动手清理灰烬。宫尚臣对刘方说:“刘老师,听小卞说,你去年下半年的管理费还没缴,现在已翻年了,尽快交上吧。”

    “我争取吧,万一缴不上,请所长高抬贵手,再宽限几日。”

    宫尚臣和颜悦色地说:“所里正做年报表,要求各小组把拖欠的管理费尽数收清。再拖,下面同志的工作就难做了,想想办法吧。”拉着桑布走开了。

    目送哼哈二将离去,刘方把修好的鞋装进塑料袋,问道:“该给你多少?”手往口袋里掏钱。

    “看着给吧。”

    “说个数吧,这看着给,是个铁馒头,无处下口。”

    “叫你看着给你就看着给,一元二元不嫌少,十元八元不嫌多。”朱朝阳笑了。

    刘方也笑了:“一元二元我拿不出手,十块八块也拿不出来,我取中,给你五块,行不?”

    朱朝阳笑接了五元,刘方说声再见,离开了修鞋摊。

    时值正午,放学学生一群一群走过民生街,尖脆的童声从混浊的市嚣中一波一浪地起伏着。从福利特殊学校出来的学生。彼此用灵活奇巧的手势和眼神做着交流。刘方躲开几个追逐嬉闹的男孩,感觉有人拉扯他手里提鞋的塑料袋。回头,原来是尤中生,双肩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脸蛋冻成了紫色。

    刘方抓住尤中生的手,冰块一样。“不多穿点衣服,冻成这样。”心想,孩子们遭后娘真可怜。

    与尤中生同行的伙伴走开了。尤中生放慢脚步对刘方说:“刘老师,听了一句话,不明白,向你请教一下。”

    “什么话?”刘方估计小家伙又有了什么歪点子。

    “昨日放学走过烤羊肉摊子,两个吃烤羊肉的人说了一句话:‘五荤里来了五荤里闹,五荤里走几遭哩’,五荤是啥意思?”

    刘方笑了,答非所问:“你们正在期末考试吧?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听这些闲话作什么?”

    “听不懂别人的话语,向你请教,也是学习嘛。”

    “等你考试考出好成绩,我再告诉你。”用手指梳理一下尤中生的头发,“快回家吃饭去,有时间好好温习功课。”

    尤中生走开了。望着被沉甸甸书包压歪肩头的单薄背影,刘方心里涌动着怜惜和同情。尤中生给他得复述的这两句话,听起来是“花儿”的唱词。“花儿”中,他听过这样的唱词:“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闹,阳世上闹几遭哩。”尤中生听来的这两句,估计是这首花儿的变异词。阳世上,泛指生活的所有领域和内容。五荤比较具体,是民间对人生的另一种解读,隐含着吃喝嫖赌的意思,他不便给尤中生解释。

    老远看见有人站在门外向他的铺子里张望。从背影认出是田成功。白天临时走开,他用一把自行车锁链锁住两扇门的把手。刘方快步走近叫了一声:“老田!”

    老田应声回头,刘方瞬间恍惚起来,田成功的脸上怎么多了一颗黑痣?像半粒蚕豆突出在靠近右嘴角的地方,上面还有一撮黑毛。对方看出刘方的疑惑,迎上几步说:“你把我当成田成功了,是不是?”

    刘方笑了,“你是老田的兄弟吧?老几?”

    “老三,田成才。”

    刘方把修好的鞋放在里面,出来给田成才让坐。田成才不坐,环视架阁上摆放的多种器物,对一个青花瓷罐产生了兴趣,“刘老师,这种瓷器的名称是什么?”

    “将军罐。”

    “将军罐?为啥叫这么个名字?”

    “你看它的造型,宽肩收肚,再加上一个圆顶宽边的盖子,像不像一个戴着毡笠的威武将军?”

    田成才盯视着,“哦,经你这么一说,看上去真是这么回事。我们不懂古董,看它上面的图案,是民国时期的东西吧?” 将军罐上的青花图案,是两面交叉的旗帜。一面是国民党党旗青天白日旗,另一面是国民党国旗,两旗杆交叉的空间,下面是一个花蓝,上面是十几只散飞的蝙蝠。

    “你说对了,是民国十三年的礼陵瓷器。”

    “值钱吧?

    这种罐子现在少见了。少在这种图案,遇上懂行的,能卖上好价钱。”刘方与人讨论收藏的文物,从不说出实价。文物的贵贱,全看买主喜爱的程度。

    一个年轻的警察推门走进来,着装整齐表情傲慢,一副凛然不可亲近的架势。警察扫视铺堂的陈设、器物、货品,最后把目光对准刘方。“你就是店主刘方?”

    “嗯。你……要选购文具?”刘方要说出文物时下意识改口成了文具。

    “不买东西。我姓雷,叫展望,是新来派出所分管民生街的,今天出来走一走,跟大家见见面。”

    “失敬失敬!”刘方情不自禁地说。

    “听说你的‘三印一砚斋’的店名,出自你中意的三枚印石和一方古砚,能否让我见识见识?”

    “雷警官刚来管区,就把我的基本情况掌握了,民生街的治安大有希望。”刘方不会恭维人,此刻却言不由衷恭维了一句。把架上的几枚石料印章、案上的一方砚台放在一起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三枚印章都是当地产的雪山玉。这枚是闲章,这枚是名章,这枚是笔名章。砚台是老师临终前给我的,洮砚。”

    展望一一拿在手上细看几眼,笑了,“我上警校时,在教官的家里见过的你的书法作品,写的是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挂在教官家客厅墙上。起手章是‘承前启后’,后款一阴一阳两枚印章都刻的十分精道,所以记住了。今日眼见,印象更深了。顺便请教一句,你的笔名‘青山’有些寓意吧?”

    刘方笑说:“我姓刘,谐音取了‘留得青山在’,意在向往生意一直好下去,一年一年有柴烧,保持温饱,没有多余的寓意,让你见笑了。”

    又说了几句,展望用职业目光扫一下田成才,走出了铺堂,刘方送出门,“雷警官,我抽空写一条字儿送给你,做为欢迎你来民生街的见面礼,改天来取吧?”

    “好好好!”展望应着走进了旁邻的童装店。

    “这个小警察牛皮哄哄的,看样子来头不小。”田成才对送走展望回到店堂的刘方说:“这小警察的前任姓阮,脾气好人缘好,跟谁都相处得好,在民生街派出所干了五六年,没见过摆架子。前年夏天与朋友们郊游,喝醉酒把枪丢了。龙动风响地查找了几个月,没有结果。被开除警籍做生意去了。今儿来的这个人,看样子不好接近。”

    刘方要吃晌午饭,见田成才没有离开的样子,不禁说道:“你要闲着没事,等我弄两个菜、热一壶酒,边喝边说吧。”

    “现在?不成不成!我原来不爱喝酒,更不习惯大白天在别人铺子里喝酒。这样吧。”田成才顿了一下,听我大哥说:“你喝酒特别闹,改天我请你去我家好好一喝场。”

    “也好!你阿大是我的酒友,你哥哥也在我这儿喝过两次,都是畅快人。到时候叫到一块儿,热闹一场。”

    “我阿大少喝一点儿还成,喝多了,就给人寻事哩!那天晚上来你这儿喝酒,没让你烦心吧?”

    刘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哪天晚上?”

    “新千年元旦前夜嘛!喝得那么晚才回家,我心想一定喝多了,搅沫沫了吧?”

    “看我!每晚上跟朋友喝酒,突然被人问起来,就想不起是哪个晚上的事了。”刘方这才明白,田成才是绕着弯儿套他的话哩。想证实田寿元旦前夜是否在他这儿喝酒。他不明白田家父子们阴差阳错在搞什么名堂,但答应了田成功,就得替他掩饰。“那晚上你阿大把得稳,没喝多少,顶多半斤。”

    “几时走的?”

    田成功压底线,并反复强调来去时间。刘方根据田成功后来找父亲,估计回去的时间不外乎在午夜后,就说:“刚敲过新年钟声你哥哥就从我这儿把你阿大接去了。”

    田成才阴阳难辨释地笑了,“那就好,我阿大老了,在别人家喝酒把不住,喝多了出丑事小,给人家惹事就叫我们当后人的头疼。”又装模做样地看了看架阁上几件工艺品,告辞而去。

    回到家,推开小房间的门,父亲不在。走进厨房,孙雅萍蹲在灶厨前洗鱼,扒出来放在一张报纸上的鱼内脏散发着腥臭。

    “阿大早上出去还没回来?”

    孙雅萍不出声,只顾用手指掏挖鱼的耳腮。受力的鱼尾把盆水拨出哗哗的水声。

    婆娘的不理会让田成才难堪,却又没道理发作,腆着笑问道:“是青海湖的鱼吧?”

    “谁知道!反正我看着肚皮黄黄的,背上的黑斑也不显,就买了两斤。”

    孙雅萍不吃青海湖的鱼。据说六零年大灾荒吃青海湖的鱼吃伤了。后来听说去湖上打鱼的人被风浪吞没进湖里,觉得湖里鱼吃过死人,从此一吃鱼就胃疼,就呕吐,再不敢吃了。可她又乐意买来叫他和田健吃。想起这点田成才又不禁要感激老婆,决定把今天打听到的情况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你猜猜,刘方是怎么说的?”

    “说阿大在他那儿喝酒了。”

    “你真聪明!不过不是三点后走的,而是新年钟声敲完就走了。”

    孙雅萍把沾着鱼血的剪刀仍在地上,忽地站起来说:“我猜的不错吧?准是跟老大在捣鬼哩!还想瞒住我们。这次我跟他没完!”不知她说的他是指公公还是大伯子。

    “对!没完!”田成才随口符合。符合是为了让婆娘觉得他是她的同党。而后才说:“不过这也是自找闲气。管他俩搞什么名堂哩,只要别扯着我们,随他们去。反正,到腊月底阿大就该去老二家吃住了。”

    “你说的轻松!你上四号院听听去,满院子都传着,你老子那晚上进了公安局,是老大交了几千元赎出来的,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安得什么心?是嫌我们亏待了阿大还是少了他们的什么规程?”

    “好好好!随你随你。只要你觉得不乏就成。”田成才躲开孙雅萍的唠叨,到大间打开电视机寻看喜爱的戏曲节目。

    孙雅萍耷着两只湿手站在厨房门口继续说:“那晚上把阿大叫过去吃饭,我心里就不舒坦。过球一个元旦,就轻飘飘地跑到老大家吃什么年夜饭,莫到老大家的年夜饭比我们家里的年夜饭香些?莫到我们连老爷子的年夜饭也供应不起?就算老大家钱多,老大婆娘做的饭比我做的香,吃完了快些回来也够了,却喝了酒……我看,这是老大俩口故意给我们做难哩……”

    田成才把电视机音量开得大大的,用以抵挡老婆的唠叨。

    田健回来了,郁郁寡欢又目中无人地坐在客房三人沙发一头,翘着二郎腿吞烟吐雾。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的田成才见儿子这副德行,压着心火斜了儿子一眼,说:“抽烟去你房里抽,别在这里污染空气。”

    田建使劲吸一口烟,撮起嘴唇吐一个烧饼大的烟圈,说:“老爸的环境意识不低,知道什么是污染环境了。”目光却盯着电视屏幕,没有服从的意思。综艺频道上播放戏剧节目,铿铿锵锵的锣鼓敲打加剧他的心烦,没好气地说:“老爸,这二十一寸的电视看了十几年了,你不想换台大的?二十九寸的夏新彩电二千左右就能买来。”

    “等你找上工作挣了钱儿成了家,想买34寸的彩电我也没说头。嫌这彩电小,别看。”

    父亲没有好气,田健不再说话,续了一支烟去睡觉的房里,进房先往衣柜顶上瞅了一眼。从二爸家地窖取来的铁皮盒子,他放在衣柜顶上靠墙角落,前后旁边用一些扎成捆旧书报围住。不论从房里任何一个角度看,看到的只是那些扎成捆的旧书报。他知道家里人不动他的东西,可还是忍不住要随时看上一眼两眼。

    躺床上迷糊了一阵,听到母亲喊叫吃饭,田健只穿着衬衣走出来,懒洋洋地坐在茶几一头的小凳上。孙雅萍边往茶几上摆放菜盘边说:“怎么只穿着衬衣?感冒了咋办?去,穿了毛背心再来吃。”

    “我盼着感冒呢,盼着得个要命的病,死了爽快,省的整日听人在身边唠叨。”

    田成才狠狠地斜了儿子一眼。儿子的坏情绪由来已久。计较起来,只会惹人生气。由他牢骚,只装没有听见。

    “阿妈,你怎么尽买小鱼,小鱼尽是刺。”田健用筷子拨着盘里的红烧鱼,鼻尖皱着。

    “小鱼便宜,两块一斤。”孙雅萍说。

    “日后想吃鱼就买草鱼鲫鱼什么的。青海湖封湖禁止捕捞,上市的全是扎陵湖的鱼,不好吃。”

    田健用筷子头蘸点鱼汁尝一下,说:“味道还不错,可惜鱼小刺多,吃起来麻烦。”见父亲看着爷爷平时坐的位置发愣,又说:“等不等爷爷?如果不等,我就开吃了。”

    孙雅萍看一下挂钟,说:“这时候不来,八成又去你达达家吃饭了。你达达家条件好,你大麽麽会孝顺,会做菜,大鱼大肉吃得过瘾。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菜,你爷爷来了也没食欲。”

    田健把鼻子凑近菜盘使劲抽几下,“阿妈,你炒菜放了多少醋?”

    “没放醋啊!烧鱼炒油菜都是不放醋的。”

    “哪怎么闻着这么酸溜溜的?”

    田成才笑起来。孙雅萍这才回味出儿子这话的用意,对儿子说:“你总是一肚子坏水!”

    “你养下一肚子坏水的人,怨谁?”

    开吃。搛了几筷子,盘里只剩下鱼尾。田健说:“图便宜买小鱼,也该多买几条。这么小的三四条鱼,吃没吃就完了,真没劲!”

    孙雅萍没好气地说:“鱼是菜,就饭的,哪能往饱里吃?嫌吃不过瘾,快想办法找工作挣钱,有了钱,爱吃啥吃啥!眼下凑合着吧。”

    田健听母亲的话,感觉象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由地骂了一声:“这鱼尽他妈的刺!”

    田成才上火了,镇压了一句:“嫌刺多,别吃!”

    “你以为我爱吃呵?”田健重重地仍下筷子,起身去房间穿了外衣,出来向父亲伸手,“我没烟抽了,给点钱。”

    田成才不想给,手却不自觉地伸进衣袋,掏出些零碎毛票,数一数,四元二角,“就这点。”不及伸出手去,被田健快速抽去了。

    田健从民权街二十一号院出来,站在街边,茫然不知所措。四元二角,可以去民生街东头卖饺子摊上吃一碗粉汤饺子。剩下一元二角只能买一包“银象”。他吃惯了软“白沙”,最不济二元的“哈德门”也能对付,一元上下的烟实在难抽。如果先买一包“白沙”,剩下的钱只能啃一个烧饼。想着,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气又涌动起来。向南走出民权街,从十字路口看见民生街8号院门右侧的毛线店门前,站着白发苍苍的麽麽,脚前支着小推车。紧走几步到施秀云眼前问道:“麽麽,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健健呀!看我这眼睛,你要不出声音,我还不知道是谁哩。”指一下脚前小推车上的纸箱,“烧饼没卖完,我再站一阵,等把烧饼卖完了再回去。”

    田健揭开纸箱盖,剩六个烧饼,“已经过了吃饭时间,谁还要你的烧饼?回吧,明天再卖。”

    “不成,你达达规定要把烧饼买完了再回家。”

    “达达真是的!麽麽回家吧!这么晚还站在街上卖烧饼,不怕别人说你们把钱看的太重?”

    施秀云无奈地笑了,“别人都忙着,谁还顾的上说我们哩。”

    “走,我送你回家,达达要骂就让他骂我。”要推小车。

    施秀云挡开侄子的手,“不成不成!等你走了我就有着不完的瞎气。我再站会儿,卖完烧饼再回去。”

    田健真想走开。老辈人这种没道理的固执让他想不通也受不了。可麽麽蓬乱而苍枯的白发和一脸困惑无奈的神情让他于心不忍,“麽麽你的烧饼一个卖五角吧?这剩下的六个我全要了。”说着从裤袋往外掏钱。

    “你买烧饼做什么?”施秀云茫然地问。

    “烧饼能做什么?吃!”田健没好气地说,从挂在推车把手上的一叠塑料袋上扯下一个,要装饼子,被施秀云拉住,“想吃你拿两个去,你达达问起来,我就说算账算错少收了一元。”

    田健甩开麽麽的手,三五下装了饼子,把三元钱仍进纸箱,走开了。走出十几步回头,见麽麽推着小车走进院子。

    黄昏的民生街,行人稀少。几个有耐心的摊主开始收拾货物,把装了服装的黑色大塑料袋、彩条编织袋,装了百货小电器的纸箱搬上三轮车,收起垫底的硬纸板,用铁链把钢筋焊成的支架栓锁在近旁的电线杆或灯柱上。一个卖日用小电器的货摊前,摊主与买主正在讲价,顾客说:“这种剃须刀别的地方只卖二十五元,你怎么要三十元?”

    摊主不耐烦地说:“没那一说!你去大十字商店看看,这种剃须刀卖多少?八十!我要的够低了。”

    “收市的买卖,谁像你这样?一口咬个价不放。再便宜点,便宜十元,我拿走。”

    “不行!我的要价够低了,再低我就倒贴了。”

    “你这人咋这样?死心眼,收摊的时候我来买你的东西,是照顾你的生意……”

    “这样的照顾我不需要!你们这种人,总是趁着收摊死磨硬缠地拣便宜。要,三十拿走;不买,走人!我得快点回家填肚子。”从顾客手里夺回剃须刀。

    “哎呀!你这个人咋这态度?和气生财,你这样做买卖……”见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就对走过的田健说:“这位小伙子你评评理,这样的剃须刀值不值三十?”

    田健瞪一眼顾主,又瞪一眼摊主走开了,心里说:给你评理?我的理谁来评?

    顾主遭了冷脸,见田健提着几个烧饼,讥笑道:“以为你是个识货的主儿,叫你给评个理,倒啁上了,哼!”与田健相背而去,田健真想揪住捶他两拳,忍住了。骂自己:买这么多烧饼干什么?没见过似的!

    两个乞丐坐在一间小炒饭馆门外的二级台阶上,借着窗户透出的灯光,一边清点要来的碎钱,一边争讲着。蓬头的说:“说好两人要来的钱合起来,凑够一百元再分,你为啥要扣下几块?”

    戴破皮帽的说:“连着几天你要不来十块钱,我拿出十块跟你要的合在一起,其余归我。”

    蓬头的说:“当初是怎么说的?不论要多要少,都要合起来存着,怪谁?”

    “怪你!又怕风又怕冷,尽找避风的地方角落,人家寻着给你钱儿?没见我昏天黑地跪在当街,清鼻冻成了冰棒儿!等你要上几十块,再合!”

    蓬头的急了,伸手去对方的纸盒里抓钱,戴破皮帽的歪身子躲挡,几张零票飞出纸盒,飘落人行道上。一张一元的正好落在走过来的田健脚前。田健用脚踩住,对扑上来拣钱的皮帽子说:“看你们这副德行!裤子兜不住交裆,穷得只剩下屁了,还钱不钱地争个没完,这块钱是我拣的,谁想要,给我磕个响头!”

    两个乞丐愣了一下,对看一眼,同时扑上来前,一人一条抱住田健的两腿,往上猛掀,田健从两人怀抱中挣脱双腿,“我惹不起你们!”撒腿走开了。并突然有了强烈的厌恶,厌恶乞丐,厌恶脚下那块钱,也厌恶自己,居然与花子较真,真无聊!

    民生街东头经营水饺的有两家,一家在街北,顺着临街单位院落的外墙,搭建一个长五米,宽一米六的敞棚,一头设锅灶,一头设三张条桌,六条板凳。路人走过,锅里热气扑面。业主是汉民。

    一家在街南,活套钢管支架,帆布绷的蓬壁,锅灶、桌凳比北面这一家整齐,回族经营。

    田健常吃粉汤水饺,两边的摊主都熟,同时招呼他就坐。田健坐在汉民摊靠马路一头。他觉得喝面汤啃烧饼,没必要坐在显眼地方。

    “一碗还是两碗?”对陌生顾客,摊主要问大碗还是小碗。田健常吃,饭量大,一次要吃两大碗。

    “一碗面汤。”田健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一提。

    “稀罕!”摊主取碗盛汤,“没见你只喝汤吃馍馍。”

    “没银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常客,送你两碗也是该着的。”

    “今日只想吃馍馍。”田健不想占便宜,两碗饺子的人情不好还。

    田健慢慢地喝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烧饼,留心着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希望出现他的铁哥们,无论谁先要他一盒烟,最好同去哪儿喝场酒,免得回家听父母唠叨。

    对面清真摊上,靠外首一张桌边坐着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银丝一般光净的头发剪的齐耳跟长,衬的面色红润透亮。手里玩弄着一个鼓囊囊的小手包,拉开拉锁往包里瞅一眼,两根细手指伸进包里,要抽出什么却不抽,又拉上拉锁。停一阵,又拉开小包拉锁,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币,举在眼前朝着灶顶的灯光验看,好像确定不了真假。看几眼又塞进包里拉上拉锁。

    “这老婆娘是不是有病?”端碗的姑娘问摊主,“一连好几天,每天这时候就坐在那儿玩她的手包。神经病吧?”

    “别胡说!”摊主制止跑堂姑娘的胡乱猜测,“这是一号院里的顾老太。你看他的气色,哪像有病的。”

    跑堂姑娘说:“一连几天都这样子,不买饺子吃,也不做别的事,只倒弄手里的小包,我看不正常。”

    “大约是钱多了烧的,在人前夸富哩。听人说,1号院里数这老太太家有钱。老头离休前是省政协副主席,三儿子是市委秘书长,大儿子在外州县当常务副州长。”一个埋头吃饺子的中年妇女很内行地说道。脸上是得意和嫉愤相杂的表情。

    听了这些议论,田健把目光投在顾老太身上。老太太着装考究,安详中透出几分贵妇人的矜持和孤傲。手里玩弄的小包朱红色,艳俗的色调与她高雅的衣着不甚协调。

    一个穿破旧牛仔装的青年走进清真饺子敞棚,要了一碗粉汤饺子。等饭的时候,望着老太太从包里抽出来眼看的百元票子。饺子端上来,青年低头吞吃,眼角的余光仍在老太的手包上滑动。田健看着,心想有场好戏了。

    果然,牛仔服青年付了饭钱往外走的瞬间,一把抢过老太太手里的小包,撒腿往西疯跑。

    “抢钱了!”顾老太尖叫一声,便有两个回族青年伙计拔腿追上去,一个拿着铁勺,一个抡着火铲。其中一个跑的飞快,很快超在牛仔衣前面。抡着铁勺堵挡。牛仔衣见有人夹击,摆出抵抗的架势,闪跳着试图突围。老太太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手机,呼喊110快派人来。

    田健同别人一样,观看这突发的事件,看着看着笑了“真笨!”他认为两个拿家伙的饭馆伙计不得要领。这时,牛仔衣青年闪过后面的夹击者,回身向东疯跑过来,嘴像喇叭一样张着,脸色白里泛青。在跑过田健身边的一刹那,田健本能地向前伸出一腿,牛仔衣踉跄儿下重重地扑倒在路上。田健同时骑在牛仔衣背上,右手撕牢了牛仔衣的头发。两个撵上来的伙计抡起火铲,铁勺砸牛仔衣的后腰小腿。

    顾老太从牛仔衣手中夺回小包,往他手腕踩了一脚。

    三个人合力把牛仔衣拧住胳膊拉起来的时候,管区民警展望骑着摩托车来了。好像事先知道要发生这件事,问也没问一声,从腰里解下手铐把牛仔衣的双手铐在背后,对顾老太说:“你的电话打得及时。”

    顾老太用嘲弄鄙夷的口气对灰头土脸惊恐沮丧的牛仔衣说:“你以为别人的钱这么好抢?”说着打开手包拉锁,从里面抽出一沓裁得与百元钞票一样大小的报纸,又从报纸中抽出两张她反复验看了的百元票子,得意地对围观的人说:“我这是引蛇出洞,这两张钱是假币!”

    原来,两周前顾老太的儿媳妇在这里吃饺子,被人抢走手包,包里装着近千元现钞。顾老太认为抢娃还会找机会作案,想了这个办法,事先给民警打了招呼,又付钱让饺子馆的两个伙计协助抓人。

    展望带走了抢娃,说等审出结果通知顾老太太去派出所结案。

    围观路人走散,余兴不减的继续在现场议论感叹。田健被莫名的兴奋冲动着,沾沾自喜。顾老太心怀感激走到田健身前说:“你真勇敢!你在啥单位工作?我要给你单位写一封表扬信,让单位领导表彰你的见义勇为。”

    “没必要!”田健反感表扬一类的话。刚才抓贼出于一时冲动,没必要让人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转身要走开,被顾老太扯住衣袖,“你别谦虚,快说,在那个单位上班?”

    田健认为顾老太不过是假惺惺的热诚,不耐烦地说:“我没工作,是个闲人。”

    “不会吧?像你这样精干的青年怎么会没有工作?我是真心的,想让你工作的单位……”

    田健截断顾老太的话,“我真的没工作,整日闲打浪,刚才是闲得无聊,抓贼玩玩的。”

    顾老太笑了:“你这小伙有意思。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号码。你替我抓住了抢娃,我得为你做点事才对。”顾老太向旁观的人要了支圆珠笔,一时找不到一片小纸,把手伸给田健,“写我手掌上吧。”

    田健觉得再推辞就有点矫情,就用左手托住顾老太皮肤松弛骨节突出的手,右手握笔在她手心里写上家里的电话号码。老太的手在笔尖接触的刹那抖了一下,大约痒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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