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碗面
此时三斗妈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二儿一女,肚子里还怀着胜利。老公吃喝嫖赌,骨瘦如柴,对家里不管不问,还经常带一些戏子到家里胡搞。一个蛮大的家业不到两年就给败光了。秦老三年龄二十出头,因为生理的需要,很注重打扮,拉得一手好二胡,又会对三斗妈献殷勤。没事儿的时候还经常坐下来听三斗妈诉苦聊天,再为她拉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的小调。三斗妈内心空虚,一个青春,一个年少,三斗爹的美言是她最大精神寄托,两人成了苦命的鸳鸯。
在胜利两岁的时候,金格和秦老三私奔外逃。两人东躲西藏,走了两年多才回到村里。本来,两个年轻人带个孩子,只要不是太懒,就能过上殷实的小日子。屋漏偏逢连阴雨,胜利六岁那年,秦老三患了尿毒症,看病吃药找医生,折腾几年,已经没有了人样,瘦的除了皮就是筋,走路不稳。秦老三和当年那个抽大烟的丈夫形同一人。
这些事儿都是听村里人讲的。梁红卫还没有出生,当然也没有三斗。从记事起,他知道三斗不是秦老三的儿子。其实不问也能看出,三斗人黑个低,长像不赖。他和尖嘴猴腮的秦老三,他哥胜利矮胖头扁、二歪的人高马大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尽管鸡鸭牛羊同一个圈,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不是一个种。
有人传三斗是邻村一个在县里工作的一个叫大志的人儿子,因为前几年三斗的妈和大志常来常往,大志的媳妇经常到村里闹。也有的说是何支书的种,三斗的妈和何支书有一腿,是全大队的公开秘密。但不管是谁的种,有秦老三在,谁也不敢过来认儿子。当然,也不影响梁红卫和三斗成为好朋友。
梁红卫问:“三斗,你又借马,又借牛,连粮食和猪羊都是借来的,你这不是骗人吗?”
三斗狡黠的说:“不叫骗人,我是先把媳妇娶回家。这些东西早晚会有的,我不会让她跟我受罪。”
第二天上午,梁红卫去了三斗家。快中午的时候,相亲的人来了,一共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说是姑娘的叔和婶子,还有她姐和姐夫。姐夫是本地人,离前柳庄村有20多里路。其他三人一看就是南方人,个不高,坨坨脸,说话蛮里咯扽。
她姐夫不当翻译,谁也听不懂他们讲的啥话。四个人看了看三斗的家,房子泥坯瓦房,不太好,可家里东西比较多。粮食跺满了一间屋子,足有几千斤,门外扎着自行车,牲口棚里有白马,还有一大一小两头牛,一头驴。猪圈里有大大小小三头猪,两只羊,俨然一个小康之家。
中年夫妇满脸高兴,一个劲儿的说:“好人家,过的比较殷实,侄娃子嫁过来不会受罪,这门亲事算定下了。”当天举行婚礼,三斗请了黏鱼头掌勺,做了个“回门席。”回门席是出嫁的闺女结婚三天后,小夫妻一起回家认门儿吃的席面,新女婿登门吃的第一顿饭,当然是最好的,也非常讲究。
一般是先上道果子点心。点心都是姑娘家的近亲,前来贺喜时专门买来用的。第一道是舅舅家,然后是姑姑家、姨家往下排。够了八家其他就不上了。亲戚不够,就以邻居家的名义往上顶,上谁家的点心谁敬酒。后面是八个盘子装的凉菜。荤菜是白菜心拌猪肝、大葱拌猪心或猪肠,也有猪耳朵和猪舌头。
素菜是拌藕、拌粉丝、拌黄瓜、拌芹菜等一些菜。主菜是上八个扣碗。这些菜是先拌好面用油炸,再切好一些葱花姜丝放到碗底,先用小碗上笼梯蒸,熟后扣在大碗里。荤菜有炸鸡、炸排骨、炸带鱼,素的就是冬瓜、茄子和豆角干菜。撤走八大碗,就是八大件。八大件有甜有咸,甜的有红糖糯米,拔丝苹果。咸的就是鸡、鱼、四喜丸子和红烧肉。
红烧肉一定是四方块的,一般用五花肉,不能用刀切断,俗称“碗面。”这种席面老家里的人叫“八八席”,男人一辈子也只能吃一次这样的席面。三斗家的“八八”席,除了八道果子没上,其它的都上了。
梁红卫忙前忙后,比自己娶媳妇还忙活。邻居一个叫桃儿的小妹过来,笑着问他:“红卫哥,是你娶媳妇吗?”
桃儿只有十六七岁,是个清瘦孱弱小姑娘。梁红卫印象中,她还是个托着鼻涕的小丫头,没想到一夜之间出落成一个大姑娘。故意逗他:“我娶谁,娶你吧。”
桃儿道:“你烦人。王雁不是把她妹妹介绍给你了,娶她就行了。”
梁红卫心里略过一丝不快。桃儿小声说:“听说王雁的二叔来了,要给你订婚。”
梁红卫道:“跟谁订婚,人家看不上我。”梁红卫还想说什么,鲶鱼头在旁边吆喝“上菜。”梁红卫只好端起菜盘走了。
热菜没上完,姑娘的叔叔喝多了,嘴里卖碎鱼一般啰嗦。他和何支书说:“我来的时候大哥大嫂有话在先,要给侄娃子找个好人家。哥嫂有病,怕以后没人养老。他们提出跟女婿要点钱治病,身体好了以后哥嫂养老不用他们操心费劲儿。”
何支书说:“你说说,得多少钱才能看好病?”
姑娘的叔叔没说话,她婶子说:“至少要五千元。看他们家过的不错,闺女不受罪,先拿三千就行了。”
三斗的父母一听,心里直咬牙,三千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幸亏,何支书昨天借给她两千块,又卖了一头驴,一头猪,才算凑够。
何支书说:“三千就三千,这事就这么定了。”
姑娘一听也很高兴,当天和三斗圆房,算是结婚成家。他的叔婶儿姐姐姐夫等人,酒足饭饱带着钱和礼品走了。
梁红卫在厨房帮忙,始终没有看到三斗的媳妇。等到客人都走了,才来到新房。
梁红卫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个女人有三十多岁,个头不高,眼睛挺大,浓妆艳媚下,掩盖不住丝丝鱼尾纹。看人的眼神,有点对不正焦点的手电筒,胡乱照射,咋看都不是正经人。
“三斗,这个女人比你大多少?”梁红卫把三斗拉在一边,悄声问道。
“大四岁,她今年二十二岁了。”三斗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女人至少有三十岁,你肯定看错牙口了,上当了。”梁红卫坚定的说。
“这骡子马我能看出牙口,人我看不出来。大几岁就大几岁吧,反正娶到家了,好坏就是她了,不能退不能换的。唉,红卫哥,我老婆说她有个妹妹,挺漂亮的,让我帮他找个对象,给你介绍一下吧。”
梁红卫往后咧了咧身子:“算了吧,我还是在本地找,外地的老婆怕齁不住。”
三斗挺遗憾:“你要同意多好,我们可以做伴儿去南方瞧老丈人。”
梁红卫一语双关骂道:“我怕你狗日的把我卖了。”
两天后,三斗发现新娶的媳妇不见了。
梁红卫听说后去了三斗家,三斗从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真是放鹰的,跑了。”
“放鹰的”是当地土话,说的是南方一些男女,打着结婚找对象的名义,骗取当地一些光棍的钱财后逃跑的骗人勾当。原来有人提醒金格,可金格和三斗不相信。
梁红卫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我把她先办了就好了。”三斗说的话不着边际,梁红卫愣神半天,居然没有明白啥意思。
“办啥?把谁办了。”
“我老婆。我和她睡觉,她死也不脱衣服,不和我一个被窝睡。她说自己大姨妈来了,我也信。我妈告诉,她身子是干净的,没有大姨妈。真后悔,白花了几千块钱,连根毛也没有落下。
梁红卫这才明白,笑道:“亏透了。你是猫咬水泡瞎喜欢一场。”
三斗依然喃喃自语:“和她生米做成熟饭,她就不会跑了。”
三斗找了几天,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她的两个姐姐几次过来找三斗要人,闹的昏天黑地,说是秦家把人给拐卖了。
三斗人瘦了一圈,大病一场一般。
体检结果出来了,五个人体检过关。李部长派人通知到各大队,要大队用三天时间政审完毕,确定上报人员名单。
赵柱子骑车到各村,通知支部委员到大队开会,对三名体检过关的青年进行政治审查。
会场很静,气氛凝固一般。几个支部委员心里一肚子气儿。王庄村和后刘庄村本来还有两个人参加体检,被他拿掉了,理由是转氨酶高。家长们听说转氨酶高是肝炎的前兆,急忙带儿子去开封复查,没有查出问题,这才明白是何支书暗地捣鬼,非要和他拼命,直到何支书答应明年让他走,才算了事。
5个自然村的队干部,都想把指标争到手,他们还不知道何支书早和李部长把人定好。开会的时候,王庄村的张村长说:“前刘庄为啥去两个人体检,有俩指标?”
何支书道:“张孬货,你就不能看到别人比你多吃一口,真是属狗的。本来就一个,另一个指标,是我和李胖子求了半天情,连干了十三杯,拼了命才弄到。你们也知道,秦三斗的这孩子家道不好,找个对象又跑了,要不给个出路,这辈子恐怕完蛋了。以后都是惹事的祸根,赶紧让他当兵去,免得以后麻烦。”
副支书赵二福一脸坏笑:“何支书,是不是蛮子又找你去办啥事了?”
几个支部委员低着头“嗤嗤”的笑。
何支书说:“说正事,别胡调萝卜菜。”支书一严肃,大家不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