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御梦郎第1部分阅读
楔子
她是在十一岁那一年,和他初次相遇。
那时候她的贴身嬷嬷因老家生了变故,不得不辞工返回故乡。
临时找来替补上的王嬷嬷,白昼时手脚俐落、做事细心,只可惜在夜里时的表现太差,扯鼾呼噜声不断。
而她又浅眠易醒,是皇宫里出了名的小小夜猫子。
她打小就不怕黑,也从没信过什么夜魅鬼怪。
她是尊贵且骄傲的,从来不许别人将那意味著示弱的“胆小”之类形容词,安在她身上。
或许也是因为打小在尔虞我诈、人踩人惯了的后宫里看得太多,是以她总觉得就算世间真的有鬼,许还不如那些会算计害人的女人来得可怕。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让她对于玄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好奇,少了惧怕。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命运才会安排让她遇见了他。
那一夜的月光特别皎洁,银辉洒落在雕栏玉砌成的建筑物及青瓷地砖上,亮晃晃的,彷若白昼一样。
她醒了过来,或许是被王嬷嬷的扯鼾声扰醒,也或许只是一道在牕畔打转的风儿响,总之她就是醒了过来,并打算到外头走走逛逛。
没了睡意的她起身,披上银缕睡袍,滑下了床,套上了软履,掀帐往外走去。
她的动作没有惊醒睡沉了的王嬷嬷,反是马蚤动了守在殴外的侍卫及几个宫娥,一个接著一个围凑了过来。
“公主?您……”几把关怀的嗓音,几乎是同时出口的。
“轻点儿声!别吵醒了其他人。”
她不悦的伸指压在花办似的嫩唇上,阻止了眼前几个人的嗓门。
或许是因出身娇贵,也或许是因她超龄的沉著冷静,总之她的命令,向来就没人敢质疑不从。
而在安静了片刻,见她再度迈开步子时,一名宫娥才终于忍不住又开口了。
“公主,您又下想睡了吗?您想上哪儿?让奴婢陪您——”
“别跟过来!我只想要一个人!”
“不许咱们跟?但如果……”宫娥的嗓音里夹著为难,怕公主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们这几个人可都得陪著遭殃。
宫娥的为难却影响不了她,只听得她冷著嗓开口。
“如果什么?这里是皇宫,层层防卫固若金汤,谁能够进得来?好吧,就算真的有刺客潜进来,如果他连外头层层防卫都能闯过了,单凭你们几只小猫小狗,就能够抵挡得住他?就能够护得住本宫吗?”
边说话,她边看了没再敢吭气的众人一眼。
“既然跟去了也没用,那还不如让我一个人清静一点,别再罗唆多话!”
没再理会几个人的目光,她踏著虽小却坚定的步伐,离了寝宫。
她身边的下人们都知道她的性子,而且也都怕她,是以在她放过了重话后,一个个只敢遥望著她的背影,谁都不敢再说要跟著了。
在成功地甩脱了黏人的跟班后,她热门熟路地在内苑回廊间穿梭来去,突然,她嗅著了园子里的桂花香气,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个地方。
她由桂花联想到了昙花,跟著再想到了种植于仁寿殿前一整排的含苞昙花。
如果没记错,按宁妃当时掐算的时辰,花期就在这一、两天的夜里。
昙花只开放在夜里,而且花期短暂,盛开即谢。
她还记得宁妃那时说过,说她家乡里有个土方法,拿刚谢的昙花花办和冰糖熬煮,热热时喝下可治气喘、清肺,甚至还有止咳的功效。
恰好这几天父皇微染风寒,夜咳不断,她若能和宁妃搜齐了这些昙花,找个御厨细细熬好再献上,并说是出自于宁妃的主意,或许能有机会帮宁妃脱离那座仁寿殿。
那座宫殿虽名为“仁寿”,却是一个后宫中人,个个闻之色变的地方。
那里是已不再受君主宠幸的嫔妃,养老的所在。
“育仁养寿”是好听点的说法,“冷宫”才是对于此处的最佳称呼。
那里头住著的都是些不仅媚术、不会讨宠,或是已然年老色衰,无法再得到帝王眷顾的后宫佳丽。
她自个儿的亲娘懿妃,乃当今最受皇帝宠爱的嫔妃之一,自然不会住在这儿。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仁寿殿,是因为好几回夜里睡不著觉,见此处仍有火光,便好奇跑了过来,遇见正在焚香夜祷的宁妃,这一大一小两个夜猫子,就是这样才熟稔了起来的。
宁妃论色下及初入宫的秀女,论口才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却绝对是个温良醇厚的好女人,也绝对值得父皇再次怜宠,等著瞧吧!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上宁妃,助她及早脱离这样的冷宫生涯。
想到就做,她穿廊过桥地跑了一长段路,终于来到了仁寿殿外。
虽说是皇城深处的冷宫,但殿外自然还是少不了负责戍守的侍卫们。
只是相当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来到殿前停下,却意外地看见那些守在大门外的侍卫竟然都睡著了。
无论那些人是将下巴歪枕于矛戟上,还是将背靠著墙,还是委顿倒地坐下,各种姿势都有,却全是同一个样地深陷于沉眠中,叫也叫不醒。
真是不怕死了,这一群贪睡的笨蛋!
她眯眸心里生恼,暗想著明儿个一早就要上宫正司那儿发飙,好把这些没规矩的废物给尽早换掉!
强捺著不悦的情绪,她踏进仁寿殿,一心只想著快点去找宁妃等昙花开,没有留意到弥漫在偌大宫殿里的死寂氛围。
其实不只是大门外的侍卫,在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睡得很沉、很沉。
终于她来到了宁妃的厢房,并在甫踏入内室时,她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以侧面对著她,似正低头俯视著床上人的男子。
那是一个……男子没错吧?她猜测地想。
因为那人身形高大伟岸,肩厚胸宽,明摆著是个属于男人的身段,怪的是那人有著一头墨黑长发,长度惊人甚至流泄于地,怕就连寻常女人的发长,都没几个能像他这样的。
过长的黑发带来邪气!
屋里光线昏暗,她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笼罩在他周身的一股诡异邪气,那满溢著邪肆、霸冷及阴寒的气焰。
他看来有点怪,但她却不怕他。
或许是因为他看来虽邪虽冷,却不像个坏人吧!
屋里这么静,他一定早听到她的声音,但他并没有转过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著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她小小声地问,并悄悄挪足移动,但对方压根无视于她的存在,迳自以专注的眼神,直直地盯视著床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不敢置信地看见两道银芒,由那人眸底射入床上人的额心。
时间无声的逝去,片刻后,银芒终于消散,那人闭了闭眼,打直了腰杆,朝她转过身来。
站在一旁早已看傻眼的她,直到这时才终于回过神,并且瞧清楚躺在床上的人,正是她熟识的宁妃。
人是宁妃没错,只是此刻浮现在宁妃脸上的表情,却是她很陌生的。
宁妃她……在笑?!而且还是那种发自内心,掩不住浓浓兴奋的笑。
久居冷宫的宁妃一年到头眉宇深锁,脸上除了愁容还是愁容。
但此刻那明明深陷于沉眠里的女子,却有著美丽动人的笑靥。
宁妃下是在睡觉吗?为什么会突然开心地笑了?她不懂。
一把冷冷男嗓缓缓响起,像是知道她的疑问,在为她解惑一般。
“那是因为她作了一个好梦。”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在作梦?”
她偏首看著他,好奇的问出心头的问句。
在此时,眼睛终于习惯了黑暗的她,藉著屋内稀薄的光线,瞧清楚了他的模样。
没有错!即便长发曳地,但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一个长得俊美无俦、气质冷峻的男人。
他比她高了许多,至于年纪她估不太出来,只知道至少大了她八、九岁吧。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瞳子竟然是蓝色的,是那偏属于琉璃状、浩瀚无垠般的水蓝色泽。
她瞪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发著傻,好半天挤不出话来。
就在隔日,仁寿殿里传出了噩耗。
年庚二十八的宁妃在睡梦中骤逝,无疾无痛,无原无由。
第一章
我纂鬼怪书,号称予不语。
见君昼鬼图:方知鬼如许!
如此趣者谁?其唯吾与你。
昼女须昼美,不美不城倾。
昼鬼须画丑,不丑人不惊。
美丑相轮回,造化为丹青。
——「百鬼图题诗」袁枚
天气闷热,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多。
但即便不多,只要有人经过那二人一驴的身旁,就会忍不住回过头多看两眼。
之所以会惹来如此侧目,那头垂垂老矣,边走路还边滴口水的老驴子,及那年纪看来约莫十二、三岁,身著布衣,背著背架竹篓赶路的书僮仅占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因素,还是那脸上恰然自得地笑著,骑坐在老驴背上的少壮男子。
但有关于此人为少壮,还得是在走过之后,再回头一瞧,这才能够知晓的。
若只是打身后瞧去,男人那一头以玉冠高东著的银亮发丝,是极有可能会让人误判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
若真是老头儿骑老驴,大家也就没闲话可嗑牙了,但当路人看清楚男人那不到三十的年纪,再搭上了轻摇羽扇、嘴里还偶尔哼吟诗句一派优闲状时,还真是忍不住要为老驴抱起屈来了。
喂喂喂!阁下还能算是个大男人吗?
瞧那头老驴都快让您给“骑”死了,难道阁下就不能行行好?饶过它?
就不能自个儿下来劳动您的尊腿,运动运动吗?
若真是要省点力,也该是让老奠扛竹篓,分担分担那孩子的负担吧?
明明身强体壮、手脚不缺,却是这样地没心没肝?
真是叫人看不过去!
亏这家伙还生得俊模俊样,貌比潘安,没想到竟是个没本事的软脚虾!
只见一个个走过这支队伍的人,总会忍不住皱眉沉著脸这么想。
不单是想,甚至还有些乎日专爱打抱不平的汉子会在走过他们后,一个回头朝地上用力吐了口唾沫,骂了句——
“欺老兼欺小!这是打哪儿来的狗屁倒灶、没腿废柴?”
然后还故意对著老驴背上的男人捏了捏胳膊肘、瞪了瞪凶眼才肯走开。
但无论是被骂了或是遭瞪了,那挂在银发男子脸上的笑容,竟是半点也不曾稍减,他甚至还有礼地朝著对方的背影,笑嘻嘻地拱手作揖。
“多谢指教!”
“师父,那不叫指教,那叫做唾弃!而且还是极度不屑的唾弃。”
讽凉嗓音来自于走在老驴身旁,背著行囊的荏弱少年。
少年开口,嗓音嫩尖甚至微甜,原来“他”并非男生女相,也并非体质孱弱,而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幸好那捏胳膊肘的老兄早已走远,否则若要知道了这银发男子正在“操累”的竟是个女娃娃时,怕不正义感街上脑袋,挽高袖子跳上驴背,开扁揍人了?
听见徒儿这么说,那骑在老驴背上的银发男子,手上的扇子摇得更加轻松惬意,脸颊上的笑窝也更澡了。
“他那意思是在表达著唾弃吗?怎么我感觉不出来?”
当徒弟的满脸没好气。
“师父大人,您的‘感觉’向来有自动筛拣的能力,除非是您自个儿想要的,否则一概不认、不理、不买帐。”
“真是个善解师意的好徒儿!”男人笑眯著一双丹凤俊眸,心满意足地再摇了摇扇子,“不枉师父打小将你给含辛茹苦地拉拔到这么大。”
她有没有听错?这骑著驴的男人是说了些什么吗?
他真的说出“含辛茹苦”这四个字吗?
当人家徒儿的忍不住抬头瞧了瞧天空。
很好!雷神没出来闲逛,她甭担心师父大人会一个下小心,因为撒谎而被雷神给劈成了雨半。
她能够长到一十四岁,天知道他究竟“拉拔”了她多少?
除非站在一旁看热闹、讲风凉话、笑咪咪摇著扇子兼转头就走叫做“拉拔人”,否则,她实在是无法认同他这样的说法。
同一件事情两个人的看法南辕北辙,究竟谁在撒谎?
不消多做争辩,只须瞧这会儿两人一个骑驴,一个走路,一个摇扇说笑,一个闷著头背著行李赶路,就足已证明谁说的是真的了,不是吗?
“说到了这里……”
果真如徒儿所形容的,银发男子面对不想买单的情绪一概不收,对于徒儿的没好气,他不但能毫无所觉,且还能继续自说自话,长吁短叹。
“离儿,在你爹信守承诺将你带来交给师父的时候,你也不过才出生三日,就像只小耗子一样,怎么才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你竟然都已经这么大了!”
话说完男人再度摇扇,并且满怀感慨了。
“真个是流光逝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华志分驰年,韶颜惨惊节……”
真——是——够——了!能不能找个人来,让这男人停止出声,安静一下?
因为找不到人,又因为那位喋喋不休的男人恰是她的师尊,她不能够“犯上”,于是洛离只能逼自己静心闭耳,将那一番伤春悲秋的感怀词,全都给挡在耳外。
不是她不想聆听师尊教诲,也不是她目无尊长,只是她师父著实没个为人师父当有的样,个性有些孩子气也就算了,偏偏又爱说些不负责任的诳语,像他刚才那一番话若改成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成,就只有他,绝对不应该!
什么不觉韶光换?什么韶颜惨惊节?对他根本就下具意义的,好吗?
一个容颜不会衰老的男人,他凭什么去和人伤春悲秋?又凭什么去和人长吁短叹岁月流逝?
快别呕死了世间数算不清的“正常人”了好吗?
是的!她的师父并不正常,因为他不会老去。
从她出生到现在,她渐渐地长大,但他却从来没变过模样,始终是那一张绝俊出色,好看得叫人咬牙切齿,潇洒得叫人刺眼反胃的模样。
至于年岁?正确数字不可数,只听说至少年近三百岁,可偏偏他看起来,却是连三十都不到。
不会变老并不代表他是神仙或是妖怪,他是人,是一个术法高强的人。
一个有著阴阳眼,能够与灵界冥府做沟通,本事极高的术士。
一个被江湖人敬称为“鬼王”,本名唤作曲无常的男人。
他对外宣称作术不为敛财,不索酬,只是想充当人与鬼邪妖物间的沟通桥梁,好使得阴阳两界各安本分,不少曾经受过他帮忙的人,甚至敬称他为“阳间的地藏王菩萨”。
但所谓的“不索酬”不过是句场面话,只要是和她师父多走近的,尤其是打小将她给带大的鬼婆婆,那才是真正知晓内幕的——
“什么叫不索酬?”他只是懒得向阳人伸手罢了,若是阴人该偿付的那份酬劳啊,呿,他可从没拿少过。
“无论你是冤鬼想重新投胎、想不被臭道士给逼到魂飞魄散,或是想来个借尸还魂与生前亲人见面哭诉,你就得来求他罗!”
“而且还得先约定要以来生的多少阳寿,或是现在的多少鬼技做交换,否则呀,哼哼,一切免谈!他那副永远青春不老的模样,还不都是靠这样换来的?就连小梨子你呀……”
鬼婆婆轻抚著膝上娃儿的青丝,唤著她的小名,脸上浮现出感慨。
“也是当年你爹为救你娘,以将来子嗣做报偿的条件,才让你出生甫三日,就被送到这寥阳宫里来的。”
“婆婆可知道我爹爹长得是什么模样?而我娘,又是什么样的呢?”
年仅三岁的小洛离将小脸侧枕在鬼婆婆的膝上,睁大著眼儿好奇的发问。
“不知道,婆婆没有见过。”鬼婆婆老实回答,手指轻搔了搔小洛离的下巴,笑咧著缺了门牙的瘪瘦老嘴,“不过肯定出色漂亮,要不,又怎会生出个如此粉雕玉琢的小梨子出来?”
小洛离被搔得咯咯直笑,顿时将方才的疑问给抛到九霄云外。
虽说打小身边没爹没娘,但除了一个俊美爱笑却不太爱管事的师父外,她身边来来去去没停过的鬼婆鬼姨鬼叔叔,或者是鬼哥鬼姊鬼玩伴,个个都够她看够玩够要闹个够,是以也就没再将这问题给挂在心头上了。
她和师父两个活人身边成天绕著一群鬼,饿鬼、爱哭鬼、贪吃鬼、大头鬼、捣蛋鬼、好色鬼……诸如种种各式各样的鬼,数都数不完。
这样子的情况若是让其他人给磋著了,八成会曼得诡奇可怖,但对于凡事早已见怪不怪的洛离看来,却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庭。
这么多年来,她也始终在寥阳宫里生活得惬意,没想到前一阵子师父夜里不睡觉,跑到了山顶上纳凉、夜观天象,却让他瞧见了人间恐再出现“七魂之魄”合聚共凝的异象,于是决定了,当当当,他要下山。
“下山干嘛?”
“废话!”师父敲了她的脑袋,“当然是去捍卫正道,阻止妖魔扰世罗!”
“真的假的?”洛离龇牙揉头,摆明著不信。
不信她的师父转了性,成了个意欲济世扶道、拯救世人的大英雄!
“笨徒儿!”师父又敲了她一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时并不代表凡事不为,只是因为并无可为之事,于是选择不为,而当该有所为时,自当义不容辞,为其所当为——”
“够了!师父!”洛离蹙眉打断,“别再什么‘为不为’的了,您只要跟徒儿说清楚,这‘七魂之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成了。”
哼了哼气后曲无常开口,仔细说明。
传闻“七魂之魄”,原乃仙界太上老君,炼丹炉下头用来垫炉脚用的一块大石头。
在逾上万年的炼丹岁月里,开炉关炉时,偶有丹药灵粉落在了石上,就这样日积月累,顽石灵化成了宝玉,充满了仙气及法力。
却在某日,老君座下炼丹侍童于开炉时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炉。
就在众仙童慌慌张张有的扶炉、有的拾丹之际,这块来自于仙界的玉石,却不慎被踢落到人间。
降到人间的玉石裂成了七块,分散于红尘,各有其名,分别叫做啖兽、狼牙、白虎、散殃、飞身、电光以及负石。
每块玉石体内均具有仙气及法力,是修术者的最爱,因为能助其增长功力。
分开使用有分开使用的方法,但最好的还是搜齐了七玉,并将它们合拼为一。
若是修术之人得著了它,就可拿它当通行证一般,臻升到仙界去当神仙。
但若不想当种只想当人,可将七玉嵌入体内,命格将因此而丕变,有了天子龙命,可以在人间称帝为王,号令生民,甚至还能够拥有不死之躯。
有关于这“七魂之魄”的典故来历及用法,是由某位自仙界谪凡的仙人所传出来的。
他因在天庭犯下了错,被玉皇大帝贬入世间为人,在仙界与他交好的太上老君来托梦,告诉他“七魂之魄”的妙用,于是他耗尽了一世的精神,去寻找这七块宝玉。
在他如愿以偿并回转天庭后,为了让七块宝玉能再度发挥助人神效,他往下一撒手,将“七魂之魄”再度抛入了人间。
可这一回的结果却很糟糕。
“七魂之魄”最后竟是由一位越了界、闯入了人间的魔界王子所得到。
他吞服七玉,在日头下拥有了不灭的实体,改变了自己的命格,也顺带改变了天下苍生的共同宿命。
他成为了人类与魔界的共同帝王。
好战好血腥的他,最爱玩的游戏叫战争,最爱看的表演叫杀戮,人魔共处,群妖乱舞,人与魔之间没了界线,人似魔,魔也似人,一时间天下大乱、战火燎原,人间成了炼狱。
最后还是仙界里的神仙们看下过去,恳请玉帝允许插手除魔,毕竟那害惨了人间的“七魂之魄”,是来自于仙界的东西。
数十位天兵天将各自携著仙器来到人间,鏖战了数不清的回合,耗费了人间三年光阴才终于除魔成功,还给人间一个太平之世。
而那魔子虽有不死肉身,却因不敌仙家兵器而败下阵,在断气前,他仰天狂啸,立下重誓。
他说将来若能有机会重现于世,就肯定要屠仙杀人,报尽此仇。
魔子说完话后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碎裂成了数不清的碎片,碎片凌飞向四面八方,里头自然也包括了“七魂之魄”。
魔子甚至在死前使出了障眼法,遮蔽住七块玉,让它们无法被仙人们寻著。
于是仙人们虽除去了魔子,但“七魂之魄”仍在人间。
而现在,曲无常窥见了星象,得知“七魂之魄”起了隐隐马蚤动,极有可能再度重聚现世。
于是,他决定要下山瞧瞧热闹,并且留神防范,绝不让七玉再度沦入恶人或魔物之手,害惨天下苍生。
“真这么伟大?”洛离在心里暗暗扮了个鬼脸,“还是说,师父其实也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或者是,想当个神仙?”
“我又不是疯了!”
曲无常转过扇柄,敲了敲徒儿的头顶。
“若要论起天底下最无趣的营生,这两种肯定排在最前面,当皇帝的得一边费神治国,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一边还得容忍后宫女人的争风吃醋、钩心斗角,至于当神仙呢,居然还得受那玉皇老子的管束,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都有可能被贬下凡尘当凡人,重新来过,毫无保障,更别提还得要什么清心寡欲,事事样样无求。”无聊又无趣,漫长日子如何打发?
“那如果……”洛离转了转眼瞳,好奇的又问:“师父真搜齐了‘七魂之魄’,又会怎么做?”
“还不简单!全部碾碎成烂泥再扔到不同的海域,看谁还有办法将那些碎片搜集成形?不过这又有一个难题了,因为它是来自于仙界的灵物,仙器要毁之前还得先拼回原形,否则只是单一灭形,它的精魂还是会在别的地方重生现形,所以要毁这‘七魂之魄’,首要之务,还得要先搜齐了这七块宝玉,然后一次毁去!”
“您……”少女灵澈的眸底仍存有怀疑,“真的不是为了自个儿想当神仙?想当皇帝?想藉机捞点油水?”
曲无常俊脸上没了笑,摇头语气遗憾的说:“当神仙?当皇帝?还捞油水?原来在你的心里,为师的人格竟然低劣如此?唉……”绵绵叹息,叹不尽满腹心酸委屈。
“不是这样子的,师父。”
平常嘲来讽去、贬来损去、斗嘴玩笑是一回事情,但见师父真让她的话给弄伤了,她不禁愧疚难安。
藕白小手伸去,洛离撒娇似地摇晃起曲无常的手臂,急著解释,“离儿只是在开玩笑的,绝对绝对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
“真的没有?”曲无常的表情依旧是很受伤。
“绝对没有!”她甚至毕高了手掌。
“那好!”嘿嘿嘿!狐狸至此才露出了j笑,“那你就陪师父一块下山去吧。”
去做啥?
洛离傻睐著眼前男人翻脸如翻书的j笑,好半天竟忘了问下去,而后来她终于慢慢知道,他要带她一块下山的原因了。
那就是——
他缺了个问路书僮兼跑腿小厮、兼扛行李的跟班、兼偶尔打尖时帮忙生火、烧水作饭的小丫鬟,而她,正好可以一个人补齐了他的全部要求。
在寥阳宫时两人各有各的地盘,互下侵犯,且身边多得是鬼仆可差使,但现在出门在外,他又说了绝不可锋芒太露,切勿胡乱差遗鬼差以引人注目,于是她这小徒儿,就成了他的唯一使唤帮手。
可千万别不信,他就连因为会认床,愁眉苦脸说夜里睡不好,叫她过去唱催眠曲,还得看到他睡著了后才能够离去,连这样的事他都敢开口找她,那还有什么更天怒人怨的需求,是他开不了口的?
也幸好在出门时,洛离就在众鬼的建议下,易了男装。
否则这一路行来,还真是挺麻烦的,尤其她还得扛行李、劈柴、问路……等等杂活得做。
幸好她虽然打小没干过活,但总算不是娇生惯养的命,加上脾气拗,是那种绝不会轻易认输或低头的人,这一路行来也渐渐能将吃苦当成吃补,总想著若能因此而对世人有著些许贡献,也算是下虚此行了。
此外还一点,她在寥阳宫里待了十四年,始终没能学著师父的一成本事,这次出门在外或许能遇些新鲜事,也说不定是她学艺的大好机会。
但如今,眼看两人下山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别说一块玉,他们就连一块可以登上台面的石头都没有找著。
见此情况洛离有些心急了,但她那师父大人却依旧潇洒不改,既不紧张也不烦心,一路上尽是吃好住好兼玩好,玩得乐不思蜀。
他大大方方地拉她逛窑子、流连赌档,甚至还曾一夜散尽千金,反正盘缠用尽时,他就会拿出看家本事去为人办法事,捉野鬼交差,接著钱袋就会再度匡当当地作响了。
真是过分!
瞧他那个檬,这次下山好像就只是为了出来玩的嘛!
心底抱怨归抱怨,但对于这个言行不太正经的师父,她是非常尊敬的,于是只除了在心里抱怨,她倒是没敢在行动或是言语上表现出不敬。
就像这会儿,即便他骑驴她走路,她也绝不会耍赖抗议,只会乖乖从命。
沉溺在思绪里好半天的洛离猛一抬头,这才发现她师父已骑著老驴领先她好远一段距离。
咬紧银牙将背上行囊更扛高了点,三步并两步,她朝师父背影追去。
第二章
“师父!咱们这会儿究竟是要上哪儿?”
这一日,洛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上京城。”曲无常只是气定神闲地回答。
“为什么?”她不懂,不是说要去找玉的吗?
“因为那里很热闹呀!”他笑嘻嘻地给了答案。
不……不会吧?!
洛离暗暗吞落口水,难不成他们这一回由酆都下山,翻山越岭,渡河过桥,为的就只是要……瞧热闹?
怨归怨,想归想,洛离还是乖乖认命地扛起行李,继续赶路。
鬼婆婆跟她说,人跟人之所以会在一起,除了有缘,还得因著前世宿命。
如今看来,她上辈于欠了她这师父的债,只怕比万里长城还要长。
这一日赶在入夜之前,这二人一驴的队伍,终于看见热闹繁华的燕京城,已然遥遥在望了。
在离城三里外的大榕树下,曲无常终于滑下老驴,展了展腰,叹了口长气。
“唉!赶这么长的一段路,还真是累人哪!”
洛离听了脸黑黑没有接口。
如果连骑驴的人都喊累了,那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说话,曲无常也不吭声,在安静了片刻后,洛离摸摸鼻子开口问了。
“师父,京城已近在眼前,吃的住的全在里面,您干嘛选在这里歇脚?不快点趁入夜之前进城呢?”
“因为……”曲无常笑得可爱又可亲,“为师的刚刚看见路上有一棵梨树。”
“所以?”不会吧?他不会是想著她脑中所想的事吧?
“没错,我要你去帮为师的摘梨。”
该死!他果真想的是她猜到的事。
闭了闭眼后再张开,洛离认命地卸下背上的竹篓,转身举步去寻找她师父口中的梨树了。
这一头的曲无常,在瞧见徒儿身影走远,确定了四下无人后,他敛起温煦的笑容,改换上阴漠的表情,俐落的三击掌,暗念了咒语,轻喝了声。
“够了!对你的惩罚到此为止,日后勿再仗势欺人,也不许再放高利贷逼人卖妻鬻女!”
曲无常话才刚完,眼前只见一阵白雾生起,接著白雾散去,站在他眼前的老驴竞变成了一个以四肢趴撑于地,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全身上下做著富商打扮的中年人。
没敢回应曲无常的话,就伯一个说错又得遭殃,富商只敢唯唯诺诺拚命点头及打颤,在终于看见曲无常冷冷点头,示意他可以滚蛋的时候,火烧屁股一般地飞遁无影了。
边逃跔时他还边想,如果他回到淮南告诉人家,说他曾经变成一头驴子,还让人给骑乘了个把月上京去,怕是谁也不会信。
更不信的是他自己,那男人所说的罪名他虽然不得下认啦,但当日之所以会受惩,还不都是因为他见了男人身旁那标致出色的秀气书僮,惊艳之余按捺不住色心,伸出禄山之爪偷捏了一把,还随口大赞了句——
“顶级上品!奶滑般的玉肤嫩肌!”
这明明是赞美嘛!那小书僮却毫下领情,气得身子直打颤,这男人当场也没说啥,只是笑咪咪地向他勾勾手指头,说有好事要和他商量。
那时,他还以为这男人要高价卖给他这书僮,而他也打定了主意,不论是多贵都要买回家珍藏。
没想到这男人竞带他到无人的小巷子里,笑嘻嘻地拿出符纸、念了咒,又变出了一杯热茶,再将符纸点燃泡入茶里,逼他喝下。
他当然不肯,却被男人的眼神给慑住了魂,乖乖地喝下,于是乎……
呜呜呜,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驴样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他家中的臭婆娘都认不出是他,而他的所有抗议,也都化成哀哀驴鸣了。
然后男人向小书僮骗说花钱买了头老驴,却在这—路上始终不肯让小书僮骑他,想来只是不愿让那小书僮,被他给暗吃豆腐罢了。
在经过这一次的可怕经验后,富商得著了永志不忘的教训,那就是——
笑脸是会骗人的!可千万别信!
洛离摘了梨回到曲无常身边时,不论是老驴子或是富商,都早已不见了踪影。
“驴呢?”见他一个人,洛离左顾右盼地问了。
“放他自由了。”曲无常云淡风清地一语带过。
放它自由了?
“为什么?”她不懂,要放也该早点放,为了那头驴,这一路上他都快被人给骂死了却就是不肯松手,偏这会儿眼看著就能带老驴进城里去享福了,他却放它自由?
“那家伙太老,看了伤眼睛。”
顺口编了个理由,曲无常边说话边自袖口摸出一柄小刀,顺手削起了梨皮,而完工后的第一个成果,自然是先给一路辛苦了的宝贝徒儿。
“别想著那头驴了,将一个老家伙惦在心头做啥?还是吃梨好,水多汁甜,呵呵,为师的最爱。”
“谢谢师父!”
洛离无奈谢过,决定不再多想了。算了,有关于她师父的决定,她几时曾弄懂过?
在两人终于进了城门之后,洛离原想加快脚步,却见曲无常仿佛被人用东西给黏住了脚似地,杵立于一堵墙前,好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
洛离好奇的定近,抬高水眸,看见墙上那张盖著玺印的皇榜,上头写著
倾城公主凤体有恙,大内群医东手无策,皇帝饬令,招揽各界
能人异士,不吝重金,只求凤体康复!
呿!洛离不屑地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师父是想到皇帝老爷家中落脚!
只是他们一不是医者,二不是巫师,就算是看穿了、看烂了、看破了这张烂纸也没有用处……
就在洛离这么想著的时候,陡然眼一花,她看见曲无常笑嘻嘻地伸长手,一个施劲,他揭下了皇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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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宫弘德殿
“你刚刚说,你想要什么?!”
皱眉沉嗓暍问出声的,是端坐在高堂的当今天子——大明的万历皇帝。
“启奏皇上!”
即便身旁环伺著的是佩著刀剑矛戟的皇城禁卫军,眼前高坐著的是当今皇帝,在他身边围绕著的都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定下一个人的生死,但曲无常脸上无所谓的笑容,却是依旧没变。
而在他身后,跟著的是依旧做男装打扮的洛离。
“草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要草民动手医治公主,烦请以当年兆理王进贡给先肃皇帝的那块‘七魂之魄’之‘啖兽’为偿。”
只要是对“七魂之魄”稍有研究的人都会知道,“啖兽”是目前世上唯一被人清楚在何处的一个。
那是在五十年前,由当时云南的兆理王,进贡给笃信修玄、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的先肃皇帝的贡品,他以此玉求和,平息了大明欲进犯兆理的意图。
在当时,得宝心喜,想要成仙的先肃皇帝亦曾高额悬赏,并派人四处搜寻,想要找出剩下的六块宝玉,也好成仙飞去,只可惜一直到他驾崩前,这心愿始终未能达成。
更扯的是,先肃皇帝的死因,听说与那些意欲成仙的灵丹妙药,脱不了干系。
“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心急的站起,并且高喊出声的是三皇子朱常洵。
“听说‘七魂之魄’若被搜齐,持玉之人便有了帝王命格,不但能够号令天下,甚至还有可能用来窜改天命,建立新的皇朝。”
曲无常将视线转到三皇子身上,笑得和蔼可亲。
“没想到堂堂三皇子,竟然对于这些登不得台面的卫士传言,亦有所钻研。一般来说,既是身为皇家人,自当为万民表率,是不该崇拜迷信的,不是吗?”
一句话微微弄窘了朱常汹,但在他还不及回辩时,曲无常已将视线转回。
“启奏皇上,传闻虽然可能仅只是传闻,但如果它当真属实,那么皇上就更该将这块玉赐给草民了。”
“为什么?”皇帝大惑不解。
“陛下,请您试想,自古以来究竟是宫廷阅墙、扰政夺权,一夕之间变了天的次数多呢?还是由平民揭竿起义变天的次数多呢?这块会招惹麻烦的玉,还是该早些离开皇宫好些。”因为在皇宫里头,野心分子最多。
尤其当太子朱常洛身旁,有个野心勃勃的三皇子的时候。
皇帝当然明白曲无常话中所指,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时之间让他难以定夺,于是他只是沉吟不语,曲无常见了,微笑继续说。
“吾皇英明!您并不同于先肃皇帝,没有一心想要修道成仙,却反倒误了治国的作为,既然如此,这块玉于您,只是形同一颗烂石头,而先肃皇帝遗诏中所留下的道理,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忘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