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件事

    (31+)

    庚辰年十一月底。

    自西北天龙教刮起的长风呼呼地犁过了九州大地，卷起千重雪花，洋洋洒洒在洛阳一带倾泻而下。

    洛阳城外的杜康村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恶少黄骆在为自己的生命做着垂死挣扎。

    黄府之外有一颗树，两个青年男子站在同一根树枝之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随着树枝在风中的摇曳也轻轻动弹着身躯。

    这两人正是东方未明的师兄、无暇子的首徒谷月轩和次徒荆棘。

    谷月轩早在三年前的少年英雄会上夺冠成名，一套“水浒英雄掌”无人可挡，闯下了“逍遥拳不平”的名号，是青年弟子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荆棘出师不久，也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刀剑合击之术攻防兼备。

    两人一边侧耳倾听院落内的对话，一边谈论着最近的武林大事。

    从天龙教的八卦讲到了自家师父单身，从河洛大侠儿子的发色与父亲不同说到了武当派的当今一代，自刀剑门的分裂研究到现在的天剑绝刀门门主的断臂生活（字面意思），大多都是荆棘在说，谷月轩淡笑着听。两人偶尔再听一听院内黄骆的故事，很是悠闲。

    直到夜阑说出了那个弥天大谎。

    东方未明问道：“既然你搜刮钱物是受东厂所迫，不得以而为之。那你为什么又逼死了李老汉一家呢？”

    夜阑深吸了一口气，直到空气将胸廓撑到最大才缓缓吐出：“东方少侠我再问你，这世上什么吃人？”

    东方未明道：“狼虫虎豹，狮熊犬蛟，凡是食肉的野兽都吃人的。”

    夜阑道：“人吃人听过没有？”

    “你是说易子而食，或是隋唐时专吃人肉的迦楼罗王朱桀吗？”东方未明低呼道，“东厂之人用尸体练邪功，你为他们搜集尸体！”

    夜阑翻了个白眼。这是天命主角？

    我能骗十个。

    秦红殇也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他的意思是这世道人吃人。”

    夜阑心下一喜，秦红殇既不是说”这狗贼“，也不是说”恶徒“，说明忽悠初见成效，看来把锅扔给一个无法求证的庞然大物，是相当可以的。

    他继续说道：”杜康村中有很多我家的佃户。我迫不得已提高地租的时候，他们只记得我父亲的地租不高，背后辱我骂我，却无一人关怀我、问我涨租缘由。“

    ”家严在时，念及乡亲生活不易，地租可以说是一降再降，乡亲们落了好，这才叫我父亲‘黄大善人’。即使当时黄府生活不易，也只会咬牙硬顶，不涨一分。这一方面固然可以说是积德行善，但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啊。“

    东方未明问道：”怎么迫不得已？“

    ”地租久高不下，一日略降，大家会说这是大善人；地租十载不涨，有一日只要涨了一分一厘一毫，也会被人骂为富不仁。“夜阑故作唏嘘，”人性自古如此，不然朝三暮四的故事是怎么来的？“

    ”这个故事我知道，“东方未明举手道，”前些日子我跟忘忧谷的书生前辈学习过，《庄子齐物论》中说：狙公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意思是说猴子不善辨别事物，早晨三个橡子、晚上四个橡子会不开心，但是养猴的人说早晨四个、晚上三个时，又开心的不得了了。“

    忘忧谷是坐落于逍遥派逍遥谷不远的一个隐世之地，这其中居住着七位武功精湛的贤人，分别醉心于古琴、象棋、书法、绘画、医道、花卉和饮酒，七人情同手足，道与艺合，自在逍遥。

    东方未明已经开始跟忘忧七贤修行了？！这什么鬼进度啊？按照游戏的进程，至少还有半年吧？真实世界的天命亲儿子……恐怖如斯！

    秦红殇见东方未明认真解释的样子，不由地噗嗤一笑。

    她听得懂夜阑的话，但对朝三暮四的故事并不了解，只是一个轻微茫然的眼神，居然就被东方未明看到并阐释出来了，这实在是个温柔的男子。

    夜阑则又嫉妒的因式分解了，这东方未明自带撩妹光环么？

    他赶紧掰回话题，面露冷笑：”我深爱世人之淳朴，但也哀世人之愚鲁，海清河宴时江山承平，但如今天下可是泥沙俱下了！

    ”我爱慕李大爷家闺女许久，几可说路人皆知，李家也答应将闺女许配于我。我在花轿上情难自禁，对当天就要过门的妻子亲了一口，她居然自杀了！就当我为妻子处理丧事的当晚，李大爷气死了！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紧接着，路过的青年侠客受到了村民委托，来除暴安良！“

    东方未明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好孩子！

    夜阑心里给东方未明疯狂打电话，光我一个人逗哏能有什么效果，还得靠你来捧啊。

    ”东方少侠我再问你。若是我这个黄家的独苗被霹雳堂的秦女侠除了，我家的祖产土地归谁？“

    ”当然是归朝廷了。“

    ”若是当晚我家大宅着了一把火，田契都没有了呢？“

    ”这……这……“

    秦红殇眼前发黑，她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世界如此险恶：”照你的意思是说，村民要合谋害你，夺你的家的田地咯？李老一家的死和他们也不无关系？“

    夜阑一摊手：”不然呢？这里是杜康村，是洛阳左近！迎亲成婚无论怎么讲我都有天大过错，只要报官，我还能蹦起来么？如果等不来侠客，他们是不是就不报官了？这不正说明，他们在两人的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同时，李氏父女系属自杀，我判不了秋后问斩，顶多是坐牢发配，田产还在我老黄家手里。我不死，他们得不到好处啊，这才找到了你们正道少侠！这世道，最险恶的是人心，是百姓之心！你被利用了，秦、女、侠！“

    东方未明心底很是有些不舒服，又说不出来：”你说的不对，你说的肯定有哪里不对！我在杜康村呆过一天，大家都很淳朴善良，生活怡然自得，哪里有什么坏人呢？“

    东方未明说的在杜康村呆过一天，就是剧情的最开端，他在不会丝毫武功的情况下，咬牙站了出来，要救被马贼陕北十三雁盯上的少女，最终和谷月轩结识，打退马贼之后，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逍遥派。

    夜阑闭眼：”生活怡然自得……那凭什么说我地租高？是太低的地租养刁他们了！“

    ”不对！“东方未明道，”你说的肯定不对！“

    夜阑神色平静地道：”谁对谁错根本就不重要，你们也没办法像对我一样去对待那些普通百姓。李家闺女一走，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两位要是一刀杀了我痛快，那便动手；要是觉得我所说不错，不妨把我送进衙门。只是有三件事请求各位。“

    东方未明看了满脸迷茫的秦红殇一眼，说道：”黄少爷请讲。“

    夜阑道：”第一件事是这样的。我替阉狗搜刮了很多金银细软，无论出发点如何，乡亲们有损失都是真的。请你在我走后，主持着将祖产田地分给乡亲们吧，这算是补偿。要是李家父女不死，这件事我就委托给村长办了，现在我信不过村长了。不用担心阉狗会给乡亲们带来麻烦，那阉狗许久不来找我，怕是死掉了。“

    东方未明道：”即使他们有人可能要害你死？“

    夜阑道：”我听说过惩罚坏人的，但没听说过惩罚好人的事情，一定有人是不想害我的。“

    东方未明颔首。

    ”第二件事，这些年因为东厂的缘故，我带着狗腿子们做了不少坏事，但我能保证，这些人身上是没有人命的、也没做过什么大恶，对私下与我碰面的阉狗或许有接触，但并不知情。他们应该算是做了一些坏事的人，小惩大诫一番，能饶便饶了吧，人的本性都不坏。“

    夜阑说了那么多，甚至丑化村民，就是为了引出这两件事，以无私博一条生路。在武侠世界，黄骆的家产实在不值一哂，也不是夜阑的目标，所以他敢舍；求情放过喽，能让两位觉得自己重情重义，从而加重之前说话的可信度，同时也是因为这些人真的没做什么大恶。

    至于东厂阉狗的说辞，更是堵死了最后的缺漏。只要这些喽说某日某时有一丁点的不正常，这两位正道少侠就会脑补出黄骆与东厂街头的故事线了。

    秦红殇和东方未明不约而同的扭过头去对视了一番，好像是通过眼神在交流，片刻后一起点头。

    喂喂喂，这都开始有默契了？撩妹进度太快了吧？

    东方未明又问道：”第三件事是什么？“

    重头戏来了！

    夜阑的心脏蹦蹦蹦地狂跳起来，面上的表情却变得愈发平静，他仰起头，看着正当空的太阳和纷纷扬扬地雪花，用一种沉痛中夹杂着遗憾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不姓黄……“

    “我是一个弃婴，生于……癸亥年十一月初七。”

    “当啷”秦红殇手中刀掉落于地。

    “嘎叭”院外穿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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