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秦无良死了

    (31+)

    秦无良死了。

    这应该是三十年来，江湖中最大的消息了。当年九天圣女突然消失所引起的轰动也不能与之相比。

    每一个酒肆，每一家青楼，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在流传秦无良去世的消息。有人叹息，有人高兴，有人漠然，也有人幸灾乐祸。甚至有人用它赚钱，洛阳城最大的赌庄就开出了赔率，秦无良究竟死在谁的手底？死于哪一种兵器之下？哪一个女人最为他伤心？他是不是有孩子留在世上，延续香火？只要是你能想到的，无论多么离谱，只要你能想到的，总是会有人开庄下注。

    可是，没有一家赌庄开出秦无良是否还活着的赌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江湖百事通传出的消息绝不会有错，落凤崖下绝不会有活口，更何况他服下的是七步断魂草。

    大家都相信，一个光辉的武林家族将会就此落幕，就像所有曾经辉煌过的武林世家一样，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又或者是能够历经百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沉寂，会没落，直至消亡。只是无心阁来得更快些而已。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去膜拜这样一个悄然而生的家族，便已经听到了他的丧钟。

    甚至，无心阁究竟在哪里，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有人曾问过号称对江湖之事无所不知的江湖百事通，但他只是笑而不语，你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明月山上。

    月色当空，明如清水，风声轻过，树枝微摇。

    这本是春日里最普通的夜晚，但一切都因为秦无良而改变。

    这本是明月七友一年一度畅聊喝酒吟诗舞剑的日子，但一切也都因秦无良而改变。

    随着吱呀的一声，山中的小木屋突然亮起了灯，隔着薄薄的纱窗，一个披着长发的倩影伴随着跳跃的烛光微微摇动，这无疑就是多愁善感的许三娘了。每年她都是到得最早的一个，今年也不例外。有人说，女人出门打扮总是需要花时间的，可许三娘是个例外，她从来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不爱修饰的她依然是江湖四美人之一，有人形容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但是，许三娘爱流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每每到伤心的时候，她都会眼角噙泪，一双明珠似的的眼眸如水洗一般。男人看了，很难有不心动的，比如说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赵泰。

    “许三娘，你怎……怎么了……”每次看到许三娘的时候，赵泰都结结巴巴地像个傻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面前的这个女人。

    许三娘回过头，看到了背后的这个一脸方正的男人：“秦无良他……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秦兄他……他已经去世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太难过了。”

    “可我们总该为他报仇才是！”

    “听……听说……他是因为抢了50万两黄金才被朝廷盯上的，想不到他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哼，难道这是你亲眼所见吗？秦无良的为人，你不清楚？生前你就不喜欢他，死后还要如此污蔑于他吗？

    “我……我……我没有……”赵泰一听，急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哈哈哈……许三娘的嘴还是和她的飞刀一样毒。”一阵大笑远远地从门外传来，屋内的烛光也不禁随着声波摇曳荡漾。忽明忽暗的烛光中，赵泰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早已经憋得青一块紫一块，仿佛就像刚喝了二十斤竹叶青。如果此时地上有一个洞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可惜的是，并没有洞。

    所以他也没有地方可以钻。

    没有洞可以钻的话，他就不得不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等待那声音由远及近。

    “赵老弟，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害羞，跟个娇俏的小女人似的。”不过刹那间，声音已经到了门外，脚步声重了起来。

    屋外也有节奏地响起了敲门声，一个身着古黄色袈裟的和尚正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一个木鱼，一根小木槌轻轻地敲打着木鱼，门竟然也跟着轻轻地晃动。咚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和尚在敲门。

    皎白的月光铺撒下来，宛如贾岛诗中所写“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老僧淡定地敲着木鱼，但鸟儿在哪里呢？往老和尚的斜后方看去，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上一名紫袍道人正迎风而立，花白的长须随风摇曳。虽然树在摇，叶在动，长袍也在摇摆，可是他却宛若脚踩平地，怡然自得。除了飞鸟，还有谁能如此？

    这份轻功，着实骇人，据说当世轻功在他之上的不超过三人。当然，秦无良就是其中一个。可是秦无良已经死了，死人当然是没有资格与活人比较的，就算他生前再辉煌，死后不过是黄土一。即使再卑贱的人也可以将你踩在脚下。

    刚刚远远传来的大笑声就是出自这位紫袍道人，只见他拂尘一摆，整个人飘然落地，捋了捋须，道：“木头和尚，门又未锁，又何必敲门呢？简直是多此一举。”

    “阿弥陀佛，门虽未锁，终究关上了。既然我俩后到，自然该当敲门。”木头和尚接道。

    “你这和尚，真是迂腐。既然是约定之期已到，进去便是了。”老道人说罢，便推门而入，看见站在一旁窘迫至极的赵泰，不禁揶揄道：“赵老弟，女人是要用来哄的。你这样子，怎么能俘获美人心呢？”

    赵泰红着脸偷偷地看了一眼许三娘，却见许三娘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还是幽怨地瞟了老道一眼：“你这牛鼻子老道，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老道人回道：“老道虽然话糙但是理不糙，许三娘又何必一直吊着赵老弟的胃口呢？找老弟可是……”

    “前辈休要胡言。”一旁的赵泰急忙截住了老道人的话，他怕一旦说下去，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老道既已是世外之人，为何还有如此妄念。不妥不妥。”木头和尚双手合十，叹叹气道。

    “哈哈，是我多言了。不说也罢，今日本来也不是为撮合两位的好事而来。”老道人生性潇洒，江湖人皆称之为“潇洒道人”。虽然说话素来口无遮拦，但也识趣，微微一笑，倒也不再多言。

    烛光忽明忽暗，闪烁跳跃。

    屋内四人都已不再说话，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入耳。明月山上这唯一的小木屋，再一次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刹那，也许是一两个时辰。

    一声叹息，打破了这夜的宁静，随后传来的便是“咕咚咕咚”酒入咽喉的声音。大家的视线也齐地向屋外看去，下一个来的人又是谁？

    “我都已经在屋外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你们倒也沉得住气，竟然谁都不说话。”一个抱着酒坛的汉子大大咧咧地就跨进了门槛，头发蓬松，像是几个月没洗头一样，但是看起来却不会觉得油腻。满嘴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可是邋遢中也透着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

    “胡幸，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许三娘道。

    “你们谁都不说话，我怎好开口？”胡幸无奈地笑了笑。

    “阿弥陀佛，静，心则清，体则凉。老和尚正默念静心咒，也为远去的亡魂超度。”木头和尚双掌合十，默默颔首。

    “想不到你这老和尚也会有人情味的时候。秦无良那小子一走，倒真是寂寞许多。”潇洒道人一杯清酒下肚，眉头微皱。

    “哼，我总归是不相信秦无良就会这样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得了他？”许三娘愤愤地说道。

    “可是市井……市井小巷都……都已经传开了，总……总不会有假吧。”赵泰弱弱地接道。

    “你懂个屁，死要见尸，尸体都没有，谁他妈敢说秦无良就死了。”许三娘柳眉微挑，恶狠狠地瞪了赵泰一眼，女人骂起人来总归是不留情面的。

    “若是秦兄还……还活着，此刻也该……该到了吧，往年他都是……”赵泰还想继续说下去，冷不丁后面挨了一拳。回头一看，一双虎目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忍不住说道，“胡兄，为何打我？”

    胡幸一脸不高兴，道：“你真是个呆子。不打你打谁。你就那么盼着秦无良死吗？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不是……”赵泰慌忙解释，但是说话却更加不利索了。

    “不是什么？我就告诉你，只要一日看不见秦无良的尸体。即使天下人都说他死了，我也不信。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你我俱都死绝了，我也不相信秦无良会死。你懂不懂？”胡幸脸上青筋暴露，刚来时的那种漫不经心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暴怒般的歇斯底里。

    “没错，就算天下人都说他死了，我也不会相信。我们一起去找他……”许三娘回头再望向胡幸，眼里满是坚定。

    “我……我不是想……想秦兄死，只是……”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赵泰永远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想说，但是却紧张地说不出来。

    幸好，这时有一个人，有一双手，放到他的肩上。潇洒道人微微一笑，接道：“只是扬州传来的消息，让人不得不信，对不对？赵老弟，不必过于紧张。我也不希望秦老弟死，他死了，我们明月七友又如何能对酒当歌？实是生平一憾事。”

    “说他死了，我终究是不信的。我更不信他会去抢那50万两黄金。”胡幸摇了摇头道。

    “善恶谁能言说，我也不信。但是50万两黄金的诱惑，足以让一个君子褪下伪装，难道秦无良就不会么？”

    “可是秦兄他……”

    “你莫忘了，秦无良在我们的身边从来都是一个谜。你可曾知道他来自哪里？师承何处？”潇洒道人截口说道。

    “但他对我们却足够讲义气。你也休要忘了，是谁独上黑风岭，扫平十八黑寨？又是谁，为了给一名士兵送一封信，从青海日夜兼程赶赴江南？你更不能忘了，是谁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可曾负过我们一分一毫？”胡幸越说越激动，颇有一番慷慨陈词之感。

    “你说的都没有错。但是在利字面前，君子两个字也并没有那么好写罢了。且不说秦无良的来历如何，无心阁你听过，但你可曾亲眼看过？如此神秘的一个组织，又需要多少资金来运转？如今人证物证据在，又怎容他抵赖呢？”

    “我不信。”

    “我也不信！”

    胡幸、许三娘当然是说不过潇洒道人的，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那你呢，木头和尚？”

    “阿弥陀佛。和尚是方外之人，一切凡尘俗事本就不该惦念，信即是不信，不信即是信。信与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说你是木头和尚，却当真是不老实。话里话外藏着机锋，却总是避重就轻。这样的和尚真要不得。”潇洒道人接道，“反正老道与赵老弟是只看重证据。就算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做错事，本也应该承受惩罚的。”

    “可秦无良若是含冤而死呢，你们又有谁来为他报仇？”胡幸有点哽咽，当真是伤心已极。

    “我。”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仿佛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声音。有山石的冰冷，有夜风的萧瑟，也有流水的无情。普天之下，能冷到极致的男人还有谁？除了万梅山庄的庄主西门一剑，当然不会再有别人。

    有人说，自西门吹雪之后，江湖再无剑客。因为再也没有人心可以向他的心那样坚硬如冰。

    也有人说，自西门吹雪之后，万梅山庄便已凋落。因为他的子孙只懂种梅，他们家的梅花常常都要送到宫里去，是深宫妃子们冬天的最爱。

    西门吹雪的剑一直锁了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他的子孙都已经忘记了家中还有一柄曾经令整个江湖都胆寒的利剑；

    直到有一天，一个13岁的小孩无意中找到了祖辈留下来的这柄剑。

    据说，那天这个13岁的小孩用了一天的时间擦拭这把剑，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西门一剑。

    有人问，西门一剑和西门吹雪到底谁更厉害？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这就像是问关公战秦琼。当然，见过西门吹雪的剑的人早都已经作古。可是，人们却说，西门一剑是五十年来江湖中唯一可以当得上剑神二字的人。

    他的剑就像他的心一样冷。

    他的心到底有多冷？没有人知道。

    于是，大家望向站在门外的西门一剑，期待他能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什么也不必说。只看他一眼，大家都已懂了。

    信与不信，早已写在他冰冷的剑里。

    也许，他就是秦无良的朋友。

    可是，秦无良真的有朋友吗？黄泉之路上，又有谁能陪他一起走过呢？

    夜色愈深，寒意也愈重。

    刺骨的风里更夹杂腥臭的气息，虽然是阳春三月，但是这个泥潭里却满是落叶，以及落叶烂在泥潭里形成的杂物。莫说身处其中，就算是闻一闻也要让人头晕目眩。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黑色的影子却在泥潭上缓缓的蠕动，仿佛融入其中，又像是黑夜里的一个幽灵。但是从时断时续的喘息声中，我们却能听到人的声音。

    他是谁？

    为何会在这千尺悬崖下的泥潭里？会在这生与死之间的交界处？

    他是来自人间的天使？还是来地狱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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