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白狼王的礼赞1

    (31+)

    为什么偏偏让我在这个时候遇见你，没有光鲜亮丽，我想要消失，死在那里，宁愿死在，那里你永不知晓的荒野，也好过羞耻做我的墓碑。这是，这只有昏沉的路灯，泥泞的小路，以及沿街乞讨的乞丐。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更不认识你那位光鲜亮丽的朋友。【游侠的歌谣】

    胡腾部落，可汗大帐。

    老可汗痛苦的抬起头看向任仙路，犹豫不决的说：“仙路啊，我的爱女，你是怎么看呢？”

    任仙路难以置信地看了父亲一眼，握紧了拳头，手指甲被狠狠地插进了肉里，流出了殷虹的鲜血，满面委屈，“父汗......父汗大人......”

    任仙路那饱含质问的眼光就好像一把铲刀，一下又一下的挖在老可汗的心上，老可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得扭过头去。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紧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挽留一下呢？哪怕只是欺骗也行啊！任仙路的内心如同花瓣，被人狠狠的一片一片的揪去，只剩下光秃秃的心脏和一地的鲜血。平常时一向对她格外宠溺的父亲啊，难道什么自己是胡腾部落的骄傲什么的都是一场谎言吗？还有任格，明明一直在拼命地追求自己，她都几乎快要同意了，还说什么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也全都是假的吗？明明为了族人和......亲人，自己已经......已经决定要嫁到哈萨部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企图挽留一下呢？哪怕是谎言也好，哪怕明知不可能，但是这样就足够了，足够自己付出那么多了！

    任仙路紧握的双手像是失去了全部力量地松开，眼中一片死灰，“为了......为了部落，我，愿意嫁往哈萨部落。”任仙路的语言充满了宁静，就好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琉璃摔成碎片，一片一片，再不能够还原。

    当老可汗，开口的瞬间，她便知道自己的命运了，明明有数千种残忍的方式，然而这却正是她最不敢置信的一种。

    她本以为父亲会难以抉择，这时她便会安慰父亲，为了家人的平安而自愿舍弃自己，毕竟什么和家人比起来都微不足道。可是，一切都反了过来，一切，尽管可汗并没有说出口，但自己确确实实的被父亲所抛弃了，为了部落抛弃个人，这是很正确的抉择吧，可是这是自己的父亲啊，对着自己的女儿，为何却又如此残忍地说出口？

    老可汗看到了女儿，哀若死去的样子，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挣扎到最后，只得心情复杂地说道：“我知道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说完，老可汗的身子不免更加弯曲，如同老了十岁。

    “是，我知道了，父亲。”任仙路平静地看着老可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以一种陌生的语气开口，“仙路先退下了，”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仙路缓缓回头，脸色苍白地走出了大帐。

    老可汗哪里不知道女儿对自己的不满，只是......他无能为力。

    他闭上浑浊的眼睛，眼角泛着泪痕，紧抓着椅座扶手。

    且说任仙路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帐，几缕青丝飘在额前，天似乎更加的黯淡，风的温度也更低了些，她紧了紧身子，走在路上，漫无目的，神情恍惚，与世隔绝，连周边的一切喧嚣也如潮水一样地消散。

    当我没有什么事做时，便让我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受骚扰的沉入安静深处吧。【游侠的歌谣】

    被家人舍弃的痛苦，对未来的恐惧与迷茫，折磨着她，樱红色的唇轻抿着，碧蓝色的眼眸里装着一片天空的哀愁，野性俏丽的面庞笼罩在阴霾里，平添了许东方神韵。或许是她太脆弱了，她想到了死。平常她总是在帝都孤独时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了会怎样？一无所有，什么都无法得知，不是睡去了，而是彻底地没了......永远没了。还有那么多留恋，还有那么多遗憾，还有那么多美好，还有那么多美好，什么都没了，一辈子，等于白活了，而今她又想到了死。

    身体的沉重使人像白日下的游魂，但头痛的感知令她觉得还活在此世。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来到这里了吗？”任仙路看着这一小片的灌木林，白雪挤在窄窄的树叶上，黑色的叶与白色的雪混合在了一起。这是胡腾人归天后，后人为纪念先祖而设的衣冠冢。

    她凭借着小时的记忆，慢慢地穿过带刺的草丛，又走过带着雪水的溪流，抵达了一片花丛。任仙路看着那即使是大雪天依然怒放的雪莹花，不由地轻轻地抚摸雪莹花的花瓣，眼中充满了思念。

    正当任仙路一个人处于恍惚之中时，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果然，会来找母亲诉苦吗？”

    任仙路陡然一惊，扭头看去，首先注意到了一双漆黑到不能再漆黑的眼睛，她名义的仆人，曙光。可是，曙光面无表情的态度令她的心更加的难受，而且莫名其妙的出现更是很奇怪，任仙路继续抚摸着这些花瓣，并说：“如果可以，能请你先了离开吗？”

    然而暗夜并没有听从，风吹动他的羊毛衫，脸上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哀伤，“人们总在黎明之前浸没于黑暗，像磷火似的星静默于坟的夜。一个人蹲守孤独仿佛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话，还请你不必再说了，我还没有懦弱到需要别人安慰的地步！”任仙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暗夜。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安慰这一片寂寞的灌木林的，无尽的沉默很容易伤到本就脆弱的灵魂。”暗夜耸了耸肩，来到一棵老树旁，伸出白皙的手，贴在老树有着奇异纹理而又粗糙的皮上，冲任仙路挑了挑眉：“何况，一条生命幻灭了，就算再美好，又与我何关呢？”

    “你！......”正在伤心的任仙路被暗夜这类似于挖苦的语句热的怒火翻腾，她瞪着暗夜，身体周遭的魔力都躁动了起来。“如果你是来挖苦的话，那你最好马上滚开！”她只是想待在母亲这里，暂时的忘却一切烦恼，这都不行吗？

    “不不不，我怎么敢，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说话，感到很厌恶。”

    暗夜丝毫不在意任仙路的目光，说：“一个人只知道这样的沉默又有什么用呢，死去的家人又不会重回，懊悔的事也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变，如果你是想要得到上帝的同情，那就更不用提了，当你渴望嘲笑世间，却发现世界以你为乐。人生不就是在梦的边缘苦苦地摸索与希冀吗？当选择了沉默，命运会将你推动在看得见的那条路上。四周的风与树，孤独或妖冶，都不是自己灌溉的，它只会令人生厌。走在非自己所求之路，你永远都只会是一个旁观者，美好的，你无法触摸，厌恶的，你避无可避，将二者混为一谈。梦醒之日即死亡。”

    任仙路惊异的看向暗夜，她已经意识到了暗夜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在所有的亲人都对她不理不睬的时候，居然还会有一个才见了几次面的人专门来安慰自己，想到这里，心中便是一阵委屈和感动。

    “自己选择自己的路吗？我还能怎么选择？”任仙路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的，那是这几处草原里最为强大的哈萨部落啊，再说己方的部落输了，如果否认对方提的要求，会受到整个草原的鄙夷吧。（北疆风俗，胜者拥有支配败者的权利，虽说天可汗已经废除了肆意灭族屠杀的条例，但这毕竟是千年的规矩。）

    “不，你错了。我并没有让你去选择，这一次毫无疑问你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暗夜平淡地看着任仙路。

    “应该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狼群可以选择是否吃羊，羊却改变不了被吃的命运。你太弱了。”暗夜的眼睛里仿佛浮现了不熄孤火与小野风狐在东山的场景，那足以烧和刮去半个天空的力量，他根本无法插手其中，如果自己在那里，恐怕只能沦落成看客吧。

    任仙路咬紧了嘴唇，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她强忍着不大喊出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毕竟才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她问道：“所以，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既然我没得选择，你还对我说这些看嘛，让我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辈子，不就好了吗？！”

    暗夜没有在意任仙路逞强的态度，他从任仙路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个急需一个人来肯定自己的价值的自己，“孤火！你看，我已经掌握了空间系初阶魔法了！”孤火就会摸着他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那当然了，因为你可是暗夜曙光啊。”

    暗夜缓缓地伸出了手，放在了任仙路的脑袋上，他小心翼翼，他感觉得到任仙路的身子一抖然而却并没有避开，于是他生疏而又轻柔的抚摸着，任仙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充满了疑惑，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说：“那怎么可以？因为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任仙路大小姐啊。”

    听了这句话，任仙路怔怔地看着暗夜，那是她见过最温柔的笑容，这与她记忆中初见安逸暗夜时那漫山遍野的孤独完全不同，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所该拥有的，“曙光？......”两道清色的泪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

    暗夜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的身份是高阶咒令法师，本该死去之人。我已经厌倦了厮杀与嘶鸣，也为此死去一次，可你却救了我，原本我却想要以普通人的方式平平淡淡的度过余生。现在看来，上帝的恶作剧果然是真的。（【上帝的恶作剧】：魔法师和游侠将与妖魔和仇敌厮斗的世界叫做上帝的游戏，而上帝的恶作剧便是你可以带着游戏的砝码进来，却不能轻松地出去。每年不知有多少游侠儿死在上帝的游戏里，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道为什么，在暗夜的抚摸下，任仙路疲惫的内心突然感到一阵安宁，甚至连自己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上两三岁的人抚摸也不觉得奇怪，更不用说暗夜告诉她自己是一个高阶法师的事实。

    暗夜很奇怪，任仙路居然没有任何的质疑，要知道，他今年才17岁。不过这样也好吧，不用解释太多，太多反而不好。

    “对不起，”暗夜虽然没有多说，但从任仙路她第一次看到暗夜时的情况来看，暗夜的过去无疑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可能有着地狱一样的场景吧，亲人死去，无家可回......

    “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平静地生活这么久也是多亏了你，我就帮你度过这回的难关吧，来偿还救命的恩情，不过下次，你要自己将选择把握在自己手里。”暗夜收回放在任仙路脑袋上的手，任仙路的情绪安定了不少。

    “可是哈萨部落拥有着四位高阶......即使加上父亲，恐怕......”任仙路担忧的说，然而暗夜却打断了她的发言，“虽然我不是超阶，但我可以告诉你，对于我来说，超阶之下皆凡人。”

    “嗯？”任仙路一脸的震惊，她看得出，暗夜并没有撒谎，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强又那么年轻的人，除非......

    暗夜没有理会任仙路的震惊，只是盯着她的眼睛，说：“无论面对什么事情，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绝望，更不要绝望于你的不绝望。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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