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千年的荣誉与哀伤:红颜第10部分阅读
无泪了。
汉哀帝刘欣宠爱男色就臻至登峰造极,甚至将后宫佳丽弃诸一旁,独宠董贤。这个董贤,不仅貌若美妇,言谈举止也十足像个女人,性柔和,善为媚。也难怪,看英伦热播的电视节目《粉雄救兵》里,那些gy们长得漂亮,性情温柔,品味一流,集中了男性与女性的优点,既能讨好男性也讨好女性:董贤能把哀帝迷得魂飞魄散也不足为奇。从此,哀帝对他宠爱不已,同辇而坐,同车而乘,同榻而眠。对董贤的爱之深,可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一次午睡,董贤枕着哀帝的袖子睡着了。哀帝想起身,却又不忍惊醒董贤,随手拔剑割断了衣袖。深情细腻若此。后人便将同性恋称为“断袖之癖”。
断袖癖又称“龙阳之好”和“分桃之恋”。龙阳,是因为龙阳君是战国时魏王的男宠,为了讨好他,魏王下令:“四海之内,有敢向我介绍美女的,我就灭其族!”而分桃,则是卫灵公宠爱弥子瑕,卫灵公因为弥子瑕把尝过的桃子给他吃而受宠若惊,因而得名。按伦理正道来说,一个君主宠幸娈童,违反君臣之义、夫妻之道、男女之别。上有其好,下必附焉。整个朝廷也因此乌烟瘴气。
董贤受宠日胜一日,才二十出头,就被封为大司马,名列三公九卿之首,朝廷中大臣奏事,都要先经由他的手。他家的人也跟着沾光;父亲董恭升为光禄大夫,妹妹进宫封为昭仪,岳父封作大臣,妻子也被特许进宫居住。董贤的妹妹极似董贤,而董贤的妻子又是绝色美人,哀帝便把这一家三口一并笑纳了,都成为了他的宠妾。
董贤的家与哀帝的家合二为一了,傅皇后只好一个人孤寂度日。这位傅皇后是哀帝祖母家的女子。当时,傅氏家族与皇帝母亲所属的丁氏家族是两大新兴贵族。可惜,傅皇后虽有已为太皇太后的傅昭仪作靠山,却对哀帝的“专宠”无可奈何。其实,同性恋者固然得不到承认,固然悲伤,更难为的是那个枕边人,守活寡是一重痛,有冤无处诉又是一重痛。像什么萨福、达芬奇、福柯、纪德、兰波、魏尔伦、金斯堡,这些人,随口一数就是一大堆,人家好就好在不拖别人下水。也有一些著名的悲惨例子,比如王尔德,比如弗吉尼亚·伍尔芙,也是三人一辈子痛苦,但他们拍拖的时候,不像汉哀帝那样动用国家公器呀。
汉哀帝龌龊就龌龊在公私不分,不拿历史当干部。皇宫中最华丽的车马、最名贵的衣物,全归董贤使用,而哀帝自己用的倒是次一等的货色。有一次,哀帝在麒麟殿设宴款待董贤一家,醉意朦胧地对董贤说:“我想把帝位传给你,怎么样?”幸好有大臣劝住了。哀帝还下令在自己的陵旁为董贤建一墓,要生则同床,死则同|岤。
26岁的哀帝突然病死。太皇太后让王莽出来主持朝政,王莽又道貌岸然,又道德洁癖,早就看董贤这种小白脸不顺眼了,董贤一看大势不好,只好与妻子双双自杀。董贤死后,王莽还不放心,命人开棺验尸,没收其财产。后王莽发动政变。傅皇后虽不曾牵涉其中,但还是被王莽幽禁了,并把她废为庶人。傅皇后愤而自杀,结束她寂寂无闻的一生。
寿宁公主:公主身边的老chu女
寿宁公主:宋神宗之女,宠妃郑贵妃的女儿。明朝宦官与资深老宫女经常勾结。寿宁公主要见驸马被索贿,驸马还被殴打,但是皇帝和郑贵妃只是责备了女儿而非下人。明朝宦祸可见一斑。
“最后,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格林童话里的故事,到现实版本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荷兰玛加丽塔公主因为丈夫经常夜不归宿而要求离婚;泰国乌汶叻公主因为丈夫的婚外恋而结束了二十多年的不幸婚姻;摩纳哥卡洛琳公主一嫁再嫁三嫁,都是遇人不淑;巴林梅里安公主勇敢下嫁给美国大兵,却因为背弃国家身心俱疲而劳燕分飞……更凄凉的是,他们的婚姻中间夹缠了太多的背叛、别离、窃听、出卖、压抑。奢华、尊贵、为所欲为?那是我们平民涎着口水看着皇室的想象。日本纪宫公主一直想嫁人,都35了,还得让皇室忙活着相亲,皆因平日见不到什么男人。
这样的公主。唉。
现代的公主们好歹还生活在民主社会,婚姻自由,驸马都是自己挑的,怨不得别人。可放在中国的古代,管你多受宠,皇上要你嫁猫三,你不就能嫁狗四。身不由己啊。在明代,为了压制削弱勋臣的权势,首次制定出这样的律条:“本朝公主俱选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干预。”有些驸马终生只拿俸禄而不能任职,真正的高官士族不愿绝了自己的仕途反而不愿娶公主,门不当户不对,比比皆是。负责此事的太监权臣操纵谋财,以贿赂的多少来确定人选,结果不但选出的尽是贪图富贵的平庸之辈,甚至还出现了永淳公主下嫁“秃头驸马”、永宁公主下嫁垂死病鬼的丑闻。
另一个悲剧是,公主与驸马咫尺天涯,巴巴地在守活寡。寿宁公主是宋神宗的女儿,她的命运就是明清公主悲惨身世的缩影。作为宠极一时的郑贵妃的女儿,寿宁公主的驸马冉兴让才貌出众,与公主感情很好。管家婆梁盈女被指派给她,全权管理公主的大小事务。这些女官,都是些一辈子没有见过男人的老chu女,心理变态,不许人间见鸳鸯。公主名义已出嫁,但还要回皇宫居住,而驸马则住在公主府,只有公主宣召,驸马才能进宫。公主想要见驸马,须经管家婆同意,如果不拿出大批真金白银,是不能见面的。而且,每次见面,都由内官记录在册,见多两次,管家婆就拉出“荒滛无耻”来说事,哪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受得起这样的指责?
这个中秋节,寿宁公主宣驸马进宫,可此时,梁盈女也在私会自己的情人,一个老太监,没有赶过来收过路费,驸马心急,就直接进宫了。老太婆回来,大怒,径直闯入公主寝宫,破口大骂,把驸马赶走了。
第二天,梁盈女还赶到郑妃处倒打一耙,告寿宁公主的状,郑妃信了,把女儿狠狠地斥责了一番;驸马也进宫上奏章想面见皇帝,为公主平反——可惜,他刚进宫就被梁盈女的情人纠结一群太监,打个稀巴烂,鼻青脸肿地走回家。接着,皇帝一道严旨,痛斥女婿一番,反省3个月,不得见公主面。而梁盈女和太监们,逍遥自得。
有时候,还真想念探春给王瑞家的那一记清脆的耳光。身为公主,已经忍受了皇室这么多桎梏和规矩,忍受了不自由和不对等的婚姻,照理说,也应该换回皇室的尊严和富贵了吧。但没有。承袭这种制度,整个清代的公主,都没有生孩子。性压抑、性冷淡、性苦闷,或兼而有之。
陈圆圆:轻薄桃花逐水流
陈圆圆:常州武进(今属江苏)人,本姓邢,名沅,字畹芬。为苏州名妓,善歌舞。初为田畹歌妓,后吴三桂纳为妾。三桂出镇山海关,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克北京,曾被俘。三桂降清,清军攻陷北京,仍归三桂,从至云南。晚年为女道士,改名寂静,字玉庵。民间传说称吴三桂降清是为了她。
有没有一首歌能曲尽陈圆圆的心事?那一定不会是吴梅村的《圆圆曲》:“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尽管这个文人想同情陈圆圆,但毕竟男人的视角,看什么都笼着一层家国恨的雾气,看什么都是一个时代的宏大叙事。而女人是不会那么想的。她只为了自己的心。
许多人见识陈圆圆的美貌是在金庸的小说里。在《碧血剑》中,陈圆圆一出场,“每个人和她眼波一触,都如全身浸在暖洋洋的温水中一般,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李自成手下大将刘宗敏,“目不转睛地瞪视着陈圆圆,咕噜一声,吞下了一大口馋涎”,一伙小将爬的爬,抱的抱,丑态百出。圆圆的美态已如滔滔江水汩汩奔流而出。
陈圆圆,本名陈沅,是苏州的一名青楼女子,因色艺双绝而芳名远播。她曾嫁过一次人,传说中还曾与大才子冒辟疆相爱。但她的精彩人生之后才开始。陈圆圆本被国舅田弘花了20万两银子购买欲献于崇祯,但志大才疏、出名勤奋的崇祯不愿沾上这个尤物,把陈圆圆退货到田家。后来,在歌舞宴席上,吴三桂被陈圆圆迷得神魂颠倒,答应“大难来时先保护田家”,终于抱得美人归。
如果把被送来卖去的陈圆圆简单看成是受害者,显然是幼稚的。作为一位名妓,陈圆圆对自己的命运是有相当大的决定权的,看看“秦淮八艳”都各与名重一时的才子交往甚至相爱就可以看出来,老鸨在这个时候也只能陪着笑。《海上花》告诉我们,那时的名妓爱谁就谁,发发脾气耍耍小性子,志不同道不合琴棋书画不入品流的靠边站。她们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早早就在盘算着择木而栖了,底气比大家闺秀还要足。以色事人,既让她们有了对男人更多的可能选择,也让她们对婚姻和归宿更加脆弱更加偏执。
陈圆圆遇到吴三桂的时候,她想,总算逮住一个英雄了。好歹,吴三桂自许为儒将,器宇不凡吧。没想到战事一急,吴三桂撒丫子就跑,只能把圆圆留在京城府中。李自成的军队打进了北京,陈圆圆被李之部下刘宗敏所掠。本来,在大明灭亡以后,吴三桂镇守的山海关已是孤城一座,外面是清兵,里面是农民军,吴不是降番就是降贼,总要投降一方。吴三桂本已答应投降李自成的,但一听说圆圆已被刘宗敏占有了,气得掉头就打,投降了清军,打开山海关迎多尔衮领兵入关,大败李自成,成了明清交替时的关键人物。
历史有时就像任人打扮的婢女。陈圆圆固然是吴三桂做决定的原因之一,是清兵入关的无数个小螺丝钉之一,但绝不是惟一。而在野史中,更愿意把陈圆圆和李自成配成一对,这样,这个歌妓就同时和大明皇帝、大顺皇帝、平西王这三个死对头、三代枭雄都有染了。一个女人站在三个男人的三岔口上,而这三个男人,分别代表了一个国家三种不同的命运,她的爱情决定苍生社稷的命运,听起来有趣得紧,所以大家宁愿记住传说而忘记信史。金庸在小说《鹿鼎记》里就是这么干的。
陈圆圆又被抢回到吴三桂身边。她就像食肆里的咸鱼,被人翻过来摊过去。随波逐流、人尽可夫,只因为被时代巨浪裹胁着,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呀。在出家做道姑多年以后,吴三桂兵败,陈圆圆自沉莲花池,落了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有时,不能高估人的主观能动性,尤其是女人,她们再聪明,也只好成为历史的一颗棋子。
甄氏:忧伤美学的灵感女神
甄氏:魏文帝皇后甄洛。甄氏出身富户,嫁给袁绍之子袁熙为妇,后袁绍兵败,被俘,嫁与曹丕。甄氏与曹植相厚,但曹丕性猜忌,疏远其弟曹植,并立郭氏为后,立甄氏之子为太子,并逼死甄氏。曹植为之写下《感甄赋》,是为《洛神赋》。
在西方,其实也很讲究精神恋爱。最早有但丁的比阿特丽斯,后来又有骑士为了心目中女神的一个香吻,前赴后继,视死如归。那些爱人啊,就成了他们的灵感女神。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灵感女神,比如倾倒曹氏三杰的甄氏。蓬莱文章建安骨,如果没有了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的光芒映照,那岂不是寡味如开水。
甄氏出身名门,才三岁,父亲就去世了。她性格静好,年纪小小就表现出非凡的智慧。及笄后,甄氏嫁给袁绍之子袁熙。丈夫出为幽州刺史,甄氏就一直留在婆婆刘氏身边,在这个贵族世家里虽然也寂寞,但过得如鱼得水。
可惜,袁绍在官渡之战中被曹操打得惨败。战乱之中,曹植在洛河神祠偶遇藏身于此的袁绍儿媳甄氏,惊为天人,送了她一匹白马逃返邺城,袁绍兵败,不久以后就死了,最终曹操借袁氏内讧完全消灭了袁绍的势力。
这样,甄氏和袁氏家族一起,顿时做了曹家砧板上的鱼肉。当时曹操的次子曹丕,年方18,城破后当即跃马径直到袁氏府舍。只见后堂一个中年妇人在独自垂泪,膝下有一个少妇跪着嘤嘤哭泣。那中年妇人是袁绍的妻子刘氏,少妇就是甄氏。甄氏虽满脸泪水,却依旧不掩国色。两人一见倾心。旁边的刘氏开始还心里扑扑乱跳,一看两人这情形就知道了,阿弥陀佛,不用担心会被杀死了。
后来曹操也过来了,四处找甄氏,结果随从们告诉他:您的儿子五官中郎曹丕已经把她带走了。曹操很郁闷,大叫一声:“啊,今年我打仗就是为了这个女人的呀。”总算找到了儿子和甄氏,一看甄氏,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姿。曹植也在,曹丕也在,父子兄弟三人都在痴痴地望着人家。曹丕急切无奈,对曹操说:“儿一生别无他求,只有此人在侧,此生足矣!望父皇念儿虽壮年而无人相伴之分,予以成全!”话已至此,曹操不好拒绝,便使人做媒,让曹丕娶了甄氏为妻,刘氏不敢不从,甄氏也无异言。当下择取吉日成婚。
甄妃再嫁曹丕时,曹植暗中悲愤,曹丕也因此对曹植耿耿于怀。当曹操与曹丕为消灭群雄而奔忙的时候,只有曹植因为年龄小而有余闲,陪着这位嫂子吟诗弄赋,来一场毫无结果的精神恋爱。但是,曹丕本来就气量很小,他对于甄妃和曹植错综复杂的关系难以释怀,所以仅封她为妃,始终未能得到皇后地位。郭氏为谋夺后位,多方谗间,曹丕听信郭氏的话,将甄妃留置在邺城。不久说她心怀怨望,平白地将她赐死。最后,曹丕立郭氏为皇后,立了甄氏的儿子为太子曹叡,把曹叡交给郭后抚养。
甄妃死后,有一次曹植入朝到宫里,曹丕将甄妃使用过的一个盘金镶玉枕头赐给他。真不知是何居心。曹植睹物思人,回来时经过洛水,夜宿舟中,恍惚之间,遥见甄妃凌波御风而来。曹植伤心醒来,写下《感甄赋》,也就是《洛神赋》,把洛河中的水神当作甄妃的化身,抒发爱慕之意。著名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容耀秋菊,华茂春松”和“明眸善睐”就是这里来的,东晋画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也是根据曹植的《洛神赋》画的。
一位女子,撩起了三位大诗人的爱意,卷入了数位政治家的斗争中,刺激了两位大师的灵感,留下了两篇绝世名篇。这篇赋也树立了文人理想的爱情形态:一种诗意的、飘缈的、虚幻的美,一种忧伤的美学。甄氏虽然卷入了多重爱恋之中,但尚是端庄的、贞洁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她还是留下了一份清洁的精神。
曹植胸怀大志,可是一辈子都被曹丕父子排挤,郁郁而终。后人评价说:“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年赋洛神。”
霍小玉:住在爱情的井里
霍小玉:事见唐·蒋防的传奇《霍小玉传》。陇西李益初与霍小玉相恋,同居多日。李益得官后,聘表妹卢氏,与小玉断绝。小玉思念成疾,愤恨欲绝。忽有豪士挟持李益至小玉家中,小玉誓言死后必为厉鬼报复。作者同情霍小玉的悲惨命运,谴责李益的负心,爱憎分明。
看过了许多姊妹所遇非人,霍小玉相信自己不会那么糊涂。有青春,有美貌,又有历经战乱饱受苦楚,她只想要一种平庸的幸福。
霍小玉的父亲原是唐玄宗时的霍王爷,母亲只是其侍妾。霍王爷死后,母亲带着霍小玉流落民间,霍小玉不得不做了歌舞妓这个行当。但是,她只愿意做卖艺不卖身“青倌人”,因为这样嫁个好人家的希望才会大一些。奇怪,她们的现实污浊已至此,霍小玉们还能把荒漠当作绿洲,把苍白看成水晶,对人性充满了美好的愿望。
恰逢此时,状元及第的李益出现在京城。其时,李益正在等待委派官职,常自夸耀其风流才情,四处寻求名妓,经人介绍,李益见识了天仙一样的霍小玉。彼此一见钟情,青梅煮酒论诗文,很快,两人就同居了。事实上,李益出现的动机,只说明长安又来了一个寻花问柳的轻佻之徒,只写一些为了发表的情书。而霍小玉却一头热地扎了进去。
这是唐人蒋防在笔记小说《霍小玉传》延续的“书生与妓女相爱”这个母题。整个社会对书生寄予了太高的道德期望,所以文人一旦变心,比将军、武夫变心更让人齿冷。李益曾写下“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给弄潮儿。”这样深情款款的闺怨之作,能证明其有才华,但不证明他就一定忠孝仁义悌。为官清正的苏轼也会把自己的侍妾像马一样随意送人,十足一只大男人沙文主义猪。难怪当代的肥皂剧也说了:“你们文艺圈啊,就是乱。”
也是,书生和妓女,在道德价值和社会阶层上相距太大,凭什么上天会给他们幸福?霍小玉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一年后,李益升为郑县主簿,须先回故乡陇西探亲,然后上任。尽管李益再三强调会接霍小玉到郑县完婚,她仍然忧心忡忡。她提出:“我年龄方十八,郎君也才二十二岁,到您三十而立的时候,还有八年。一辈子的欢乐爱恋,希望在这段时期内享用完。然后您去挑选名门望族,结成秦晋之好,也不算晚。我就抛弃人世之事,剪去头发穿上黑衣,也就满足了。”考虑到唐代门第之见极深,不同层次的姓氏不能通婚,且多晚婚,霍小玉的担心是必要的,要求也是合理的。不过李益却烧昏了头,一个劲地发誓永不分离。
李益回乡后,父母高兴异常,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官宦人家卢家的女儿。李益兴高采烈地放弃小玉了。一时出不起卢家聘礼,李益还亲自四处奔走,凑足了钱,终于热热闹闹地成了亲。
奉劝大家,不要在感情的乌托邦里自寻苦吃。此时的霍小玉还在眼巴巴地盼望着,砸锅卖铁、典当珠钗地四处寻李益。一年过去了,杳无音信。担心终成事实,霍小玉悲恨交加,卧床不起。镜里照着的,仍是那张苍白的脸,鲛绡上却再也没有泪痕了。是怨毒分泌的汁液,滋养着她活下去。
全长安都知道李益负心了。黄衫客把李益架到了霍小玉家门口。李益羞愧难当,霍小玉挣扎着站起来,拿起一杯酒泼在地上,表示与李益已是“覆水难收”,倒地而亡。临死前发了一番宏愿:“我身为女子,薄命如此。君为大丈夫,负心到这种地步。……我死以后,一定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果然,李益后来得了强迫症,一连结了三次婚,都以休妻杀妾做结。
然而,任谁都为霍小玉不值:这辈子已经为负心郎赔上了,做了鬼还要跟那张让人生厌的面孔纠缠在一起,还不如起咒赌誓,生生世世决不相遇。住在爱情这口井里,像故事里每一个美丽、善良、充满道德感且天真不已的妓女一样,她注定看不到明天。
解忧公主:我把青春献给你
解忧公主:公元前103年,汉武帝把楚王刘戊之女解忧公主嫁到乌孙。解忧公主先后嫁给岑辄国王、翁归靡国王和泥靡国王。她在乌孙国生活五十余年,所生的三男二女在本国和龟兹、莎车皆很显要,还有的当上国王或王后。她的侍女冯缭也受命在西域活动,扩大了汉朝的影响,巩固了这一联盟。解忧于公元前51年回到长安。
不要以为嫁到国外去这碗饭是好吃的,哪怕是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吹唢呐。对于王室的政治婚姻来说,尤其如此。毕竟,两国关系要靠男女关系来维系,总有些悬乎。
第一个走通西域的汉使张骞是个机灵人,劝汉武帝嫁个公主结交乌孙国王,这样就能斩断匈奴右臂了。于是,汉武帝以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嫁给乌孙国王昆莫。匈奴听到消息很愤怒,要出兵来打,昆莫赶紧又娶匈奴公主为左夫人,而以细君公主为右夫人。张骞失算了。只可怜了细君公主,昆莫年纪又大,言语不通,她只好一边淌着泪一边弹着琵琶作诗。昆莫还想要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储君岑辄,公主不肯,报告武帝。武帝正要联乌孙灭匈奴,乃批示“从其国俗”,也就是儿子、孙子可以娶庶母、庶祖母。公主便改嫁岑辄,生一女,很快就去世了。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呀,多愁善感,常常有浓重的怀乡病。所以公主不能会作诗,一作诗,人生就有悲剧色彩了。
岑辄即位为国王,又娶汉朝楚王刘戊之女解忧公主为右夫人,同时另娶匈奴公主为左夫人。这位解忧公主天性开朗,颇有政治家风范,带着一种兴高采烈地破蛹、迎接华丽新生的冲动。一到异邦,就兴致勃勃地学习外语,接受新文化。岑辄死,其堂弟翁归靡即位为国王,继娶解忧公主和匈奴公主,各自生了一堆孩子。这个国王人称肥王,可是偏偏跟解忧志同道合,感情很好。为此,匈奴公主吃醋了,还叫来娘家派兵和肥王打一仗呢,汉廷与乌孙国合作起来把匈奴打得满地找牙。
肥王一死,岑辄之子泥靡即位为国王,解忧公主无可奈何地嫁给这位新国王,又生了一个小王子。结果,匈奴公主的儿子要屠杀解忧公主的儿子,两边经过一番较量、交涉,乌孙国一分为二,两家的儿子各自当个国王。
后来,解忧的两个儿子相继病死了,解忧公主已从当年粉白玉嫩的及笄少女,变为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如果给她做一份工作简历,她的每一格填满的是:永别离。结婚,夫死。再婚,夫死。三婚,夫死。战争。政变。宫廷内讧。屠杀。儿子登基。儿子死去。
解忧为了政治任务,结了三次婚。我把青春献给了你,祖国。五十多年后,她终于返回了长安。
历史上,还有一位公主,唐德宗的亲生女儿,咸安公主,同样地英勇献身。咸安公主在回鹘生活了二十一年,直至病逝,创造了历嫁祖孙三代、两姓、四位可汗的和亲记录。她先是嫁给长寿天亲可汗,可汗死后,改嫁其子忠贞可汗;忠贞被其弟毒死,再嫁其幼子奉诚可汗;奉诚死,其相骨咄禄继任,是为怀信可汗,又嫁怀信。在唐代和亲的公主中,她是最为成功的一个,不仅让回鹘与唐朝安好,还协助回鹘国势一度达到鼎盛。
可是,谁又能理解一个深受礼义道德熏陶的千金小姐,离家千里,嫁给爷孙三代,还要守三四次寡的困苦呢?时乖命蹇,这些公主们,不幸做了国家的药渣。
后记
历史是一场我努力醒来的噩梦,我尝试用想象去解毒和祛魅。
几千年来,两性之间的挣扎与困境,就在欲望与利益之间投射。床笫上的风诡云谲,并不仅仅是被翻红浪的抵死缠绵,更是在身体的战场上一场兵不刃血的巷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宫闱史总让我想起画皮,正面香风细细,淹然百媚,撕下脸来满脸横肉,尖声浪笑,再揣一把解腕尖刀,剜了你的心尖儿下酒,你还在夸她媚;而另一边的青楼艳妓,笑靥如花,柔情似水,吟诗弄墨,本质也仍是以色事人,在肉体狙击战中分分秒秒都在计算自己的下家;而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可是,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风光旖旎呢,名字闪烁着不锈钢一样的光芒的女性,太少了。多数人还不是在历史和时代,命运与个人中寻找一个奇点,就这样漫漫地走下去,也许爱过,也许没有。她们都被车辙辗过,深埋地底,湮灭成烬。
小镇上成长起一代代的坏女人,谁说她们就不是历史的主流呢。她们更中庸、更自我,也更快活。哪怕是贞节成疯的明代,市民阶层里,还不照样马照跑、舞照跳,妞照泡。吃喝玩乐,烧水做饭,刺绣针黹,生活在艳俗的汪洋大海,这就是我们的恋爱,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不管任何时代,一些人总是让人伤心,而另一些人总是修补破碎的心。现代性的爱情继承了一个被彻底瓦解的世界。我们有了更多的机会,也有了更软弱的内心,更懒惰的习气,所以,这个时代的爱情和那个时代的爱情总量基本是守恒的。
我的最高理想是什么?就是让保守主义起身跳钢管舞,让严谨的学术布满性感张力;让情se消解于心如止水的叙述,把爱情进入科学的标准模型;把光鲜的床笫生活漂白,再让枯燥的社会学变得充满挑逗和意滛。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但竭力对它们进行阅读、理解、追逐、消费,本身就是一种对智力和趣味的挑衅,或曰,消遣。我以为,这是一种比较单纯的快乐。
写这本书,只是想清洗我是女权主义者的恶名。如果你们看到的刚好相反,那么,请原谅。借用玛丽莲·梦露的《热情似火》中结尾的那句经典台词吧:“没有人是完美的。”
感谢上帝,感谢大米,感谢那些像猪一样执着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