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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天回想一个比我年长的女人(完全篇)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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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一点一点变冷变硬了。走到了大街上,我有了主意。  我对许可佳说,耳环有点问题,我母亲忘了告诉她,套宝石的箍子不牢实,得修一修。  许可佳站住了,说:“是吗?”她取下耳环,走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看了看,“挺牢实的呀。”  我说:“看着牢实,不定哪天就掉下来了。上次宝石掉下来,我母亲找了好几天才找到。”  许可佳说:“那我拿去换个箍子好了。”  我说:“最好是换个箍子。不过也可能是我母亲的那一只有问题。反正一只换了,另一只也得换。两只得弄成一样的。”  许可佳笑了,说:“没事,哪天我都拿去换好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对她说:“你给我,还是我明天去修吧。”  许可佳说:“看你不放心的,好像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一样。”  她笑着把耳环放在了我手心里。放下前,还往上提了一下,才放下来。&nbsp&nbsp

    第八部分(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父母出了门,去长城和几座皇陵看了看。出门的时候母亲问我许可佳怎么没来,我跟母亲瞎扯了几句。母亲皱起了眉头,没说话。路上,许可佳打来一个电话,问我们怎么提前出发了,我走到父母听不见的地方,跟许可佳瞎扯了几句。她问要不要她赶过来,我说不用。  打完电话,我呆呆地望着长城,这么短的时间就说了这么多假话,不知道以后还要说多少假话才能补上,心里真是不爽。我不是故意矫情。如果把我过完22岁生日后我说的假话都收集起来,堆在一起,就会看清楚这一年我的人生态度到底有多大变化。很久以后,我看到了一条为假话辩护的名言:适当说一说假话是善良的表现,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接受真实的能力。从此以后,我觉得越来越不便反对这种说法。  从长城和皇陵回来没几天,我和许可佳在海洋馆的水下餐厅里吃过一次海鲜。许可佳突然问我耳环修好了没有。我假装没听见,像是被鱼吸引住了。一些五颜六色的鱼在许可佳的脑袋旁聚成一团。许可佳顺着我的目光瞧了瞧,用筷子敲了敲玻璃,那些鱼立刻像受惊的鸟群散开了,各自飞得远远的。许可佳回头又问了我一遍耳环的事。我只好又拿假话来抵挡了,我告诉她,耳环被我弄丢了。  许可佳张着嘴望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空气中弯成了一个又一个问号。很快,她笑了,问我是怎么弄丢了的。我脸上在发热,呼吸困难起来了,感觉很需要潜水员头上戴着的和背上背着的那一套东西。搓了一会儿脸,我很不情愿地编了一个故事,说耳环是在地铁里被人偷走的。  许可佳笑出了声,安慰我说:“这有什么好难过的?第一,丢了东西又不是丢了人了;第二,偷东西的人又不是你。”见我还在搓脸,许可佳讲了几个海底生物有趣的故事。我配合着笑了笑,很感激她没有继续说耳环的事。  此后,我和许可佳还去冰封雪冻的什刹海吃了一次韩式烤鱼,去东方广场回转寿司吃了一次日式生鱼片。显然,许可佳每次挑餐厅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顺着我的嗜好和口味。我呢,宁愿顺着她的意思,跟她在外面吃吃饭,也不希望她常去我的住处跟我父母搅在一起。我想等父母走了,再跟许可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说清楚,否则她闹腾起来,我母亲定会帮她,那时候我可真是里外不得安神。当然,跟她左一顿右一顿的吃着喝着,理由不止这一条了。其实有时候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我还是有点开胃的。我很少见到像许可佳那样热爱食物的女孩,她有时候吃得稍嫌放肆,还偷偷松一松皮带什么的,脸上和衣服上沾着油渍,她那副吃相的确能让人感到生活是值得享受的。那一阵子,因为玲姐的事一直悬着,我心里很不踏实,跟许可佳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饭,只要她不逼我太紧,我多少能感到一点放松和安定。好在大多数时候她有理有节,进退得度。  见许可佳很少再来我的住处,有时候我母亲会在餐桌上问起来,问我和许可佳最近是不是在闹别扭。我总是跟母亲瞎扯几句,搪塞过去。每次跟母亲在一起,我都有点担心她会突然提起耳环的事,幸好,母亲好像忘掉了她给过我耳环。没说的,我又欠了许可佳一次情。如果许可佳把我编的故事告诉了我母亲,接下来的麻烦我不愿意去想象了。  这一天正吃着饭,母亲说:“有一件事我这几天一直想问问你,总是给忘掉了。”我的耳朵像给敲了一下,立刻竖起来了。我望着母亲。母亲说:“我听可佳讲,你在北京还有一个表姐,我怎么没听说过一样?”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表情。现在能回忆起来的,是我走开了,走进厨房里给父亲盛了一碗饭。我在桌子上扫了一眼,发现父亲的饭碗空了,就端起来走进了厨房里。我慢慢添着饭,脑子里迅速转开了。具体转了些什么,现在也没法子一条一条理顺拿出来。按理说,我首先要确定的是:说不说谎?但我的第一个反应很可能是厌烦许可佳,觉得她不该这么东说西说的。接下来,我意识到此刻没有时间去厌烦许可佳,我应该决定是不是对母亲说实话。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冲动:应该说实话。可是,说假话的念头很快又占了上风。我觉得说假话省心。父母那一辈的表亲本来就多,我编一个故事并不困难。我可以在母亲和玲姐之间放上七大姑八大姨,把水搅浑。为了安全起见,我还可以往其中放一两个跟母亲关系不好的姑姑,再放一个死去多年的表姨,让母亲无从查证。一下子说不清为什么,编这么一个故事让我心里堵得慌。也许我实在是不愿意把春节前的这一周变成“谎话周”,也许还有更多的原因。  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决定不说实话,也不说假话。我决定不把真相说完整。我告诉母亲:4年前我在棋院里认识了一个比较年长的女人,她今年40岁了,一直比较关心我,照顾我,帮我找工作,还帮我找女朋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向别人介绍我们的关系时就省事说是表亲了。  母亲轻轻拍了拍脑门子,笑了,“我说呢。我把头想痛了也没想出这门子表亲来。还以为记性不行了呢。”闲扯了几句,母亲问父亲:“人家这么照顾天儿,你看是不是该请她吃一顿饭呀什么的?”  父亲说:“那是应该,那是应该。”  母亲说:“天儿,你爸爸也说应该请人家吃一顿饭呢,你看哪家馆子像个样子,价格也合适?也别太便宜了,省得人家说我们小地方来的人小气。”  父亲点点头,说:“第一次大方些,那是应该,以后熟了,就在家里吃点什么都不要紧的。”  我心里一阵感动,说:“她也不是那种讲排场的人,要聚一聚,就家里聚吧。”  母亲说:“那不行。妈也不是一定要讲排场,妈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嗯,这回妈跟爸出钱请,是妈跟爸的一点心意。这回你就不要管了。你只负责约人。”  饭后,我走到另一个房间去给玲姐打了个电话,把饭桌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玲姐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最近怕是没什么时间啊。”  我说:“我妈这个人你还不清楚,你要是不来,她肯定要亲自找你去的。”  玲姐又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这一顿我来请。我也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说:“我觉得谁请谁是次要的,聚一聚再说好不好?”  玲姐笑了,说:“我现在要说不好,怕是也不行了。”  春节前的那一阵子,玲姐所在的单位酒宴不断,我听见玲姐在电话里算日子。末了,她定在了腊月二十七号中午。地点在前门烤鸭店,那儿是在北京工作的人请外地亲戚朋友吃点上档次的饭时,一般会首选的地方。我没什么意见。挂断电话前,我本来想说点别的,后来又觉得这会儿没什么更多的话好说,就挂断了。挂断后,还冲着电话笑了笑,望着窗外舒了口气。窗外,大雪静静飘落,一派祥瑞。  随着春节的临近,我所在的销售部也有一些应酬。除非请的是跟我有直接关系的客户,一般我能推的就推掉了。许可佳几次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她家吃年饭,我告诉她节前忙得要命,她似乎有点生气,我也只好由她了。得着空子,我就去玲姐那边看一看。玲姐肯答应跟我父母在一起吃饭,我就像提前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心态平和多了。但我有时候还是担心中途有什么变故。每次去她那边,四处看看,看见没什么异常迹象,我才会觉得又平安地过了一天或两天。有一次在她那边住了一夜,回来母亲盘问了半天。后来因为不愿意说谎,再晚也回家了。  腊月二十七号一大早,粘糊小妹打电话来跟我借钱,说她想把阿伍保出来过年。我这才知道阿伍被关进了局子里。我很久没跟阿伍联系过了。见着粘糊小妹后,听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原来,我让粘糊小妹在家休息的那段日子,她闲得发慌,就想跟阿伍一起出去做几单。一家私营企业有个中年女老板有下单的意向,阿伍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床上。阿伍就是在床上赤条条地给警方逮住的,原因是女老板的丈夫十几个小时前被勒死在汽车里,阿伍成了嫌疑犯,现在已经给关了半个多月了。女老板托人带口信,说只要阿伍承认她丈夫死的前后个把小时,阿伍跟她在床上,她就出钱保他出来。可阿伍觉得人命关天,没有答应。粘糊小妹讲这些事时,笑嘻嘻的,让我弄不清真假。我问她为什么不找阿伍的弟弟要钱,她说,阿伍的弟弟不肯管他。阿伍跟女老板来往的那一阵子,阿伍的弟弟就发过脾气骂他胡闹,要他跟女老板分手,正正经经跟粘糊小妹谈恋爱。有一天,阿伍的弟弟找到阿伍,要他立刻打电话给女老板说分手的事。阿伍说:“你说分手就分手啦?那我成什么啦?我本来今天要分手的,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分手了。就算是搞包办婚姻,又哪有弟弟来包办的?”就这样,两兄弟不来往了。  取出钱,见时间还早,我决定跟粘糊小妹一起去接阿伍。进了局子大门,粘糊小妹一路跟警察打着招呼。我对她说:“看来你在这里下了不少工夫,但愿阿伍没事后,你们能好好的在一起。”粘糊小妹眼睛红了红,说:“以后的事儿可说不准,我只是觉得他有难,我不帮一把,心里过不去一样。”她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这次一共交了八万,粘糊小妹出了五万,剩下的我出。粘糊小妹那五万里也有一些是阿伍的,阿伍被拘留期间,跟局子做了一单50部大功率对讲机的生意,还卖给几个看守几部手机,粘糊小妹只是负责跑跑腿。隔着铁栅栏,我看见阿伍正踱着方步,脸色红润,气度雍容,看起来在里面没受什么罪。看见了我,他朝我笑了笑,还双手抓着铁栅栏使劲摇了摇。  从局子里出来,阿伍对我说,他以后一定会回报我的。我笑了笑。8个月后,他跟袁大头联手发动技术部的员工签名,抵抗我回技术部任经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从局子里出来的那天,他说过什么。他马上把签名簿掏出来,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这一单两清了。”我朝他点头微笑,觉得这位学兄又给我上了一课。  跟阿伍和粘糊小妹分手后,我打车直接去前门烤鸭店。路上给母亲和玲姐各打了一个电话,父母正要出门,玲姐已经出了门。母亲说:“上午可佳打电话来,我顺便让她也去前门烤鸭店了,一起请了省事。”  “妈呀!”  “你叫唤什么,主客是你们的介绍人,请可佳作陪也是正该的。成不成是以后的事,谢不谢是今天的事。”  “好好好。回头再说吧。”  我挂断了电话,觉得好好的一顿饭叫我母亲弄变了味儿。可已经这样了,跟她多说无益。我赶紧给玲姐打电话,解释许可佳要来吃饭的事。  玲姐笑了,说:“我怎么觉得跟鸿门宴似的?到头来还得我埋单,我可真会做冤大头!”  我说:“你放心。”  “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冤大头就冤大头吧,做到家好了。”  “嗯,没人吃得了你。有我在呢。”   玲姐又笑了,说:“你啊,你只要老老实实呆着,不胡闹我就谢天谢地了。”  “好吧,反正我是怎么回事,你是知道的。”  “知道归知道,唉,不说这个了。”  到了前门烤鸭店,进了包间,我看见玲姐正跟许可佳坐在一起研究菜单,脑袋挨着脑袋。听见脚步响,她俩抬起脸朝我笑了笑,几乎同时说你来啦。看见两个脑袋挨得那么近,像一张合影照片似的朝我微笑,这一幕真的如同幻觉。我仿佛看见火柴跟炸药搁在了一起。跟玲姐的眼光一碰,心里颤动了一下。再跟许可佳的眼光一碰,脑袋里嗡嗡的。我迅速冷却,收拾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勉强笑了笑后,我说我去门口接我父母,就退出来了。  站在烤鸭店的门廊里,望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飘落,我感到浑身燥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炮竹爆炸的响动,眼前不时有人嘴角挂着油光和新春祝辞出出进进。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睃了我两眼,瞅着没别人的时候就不停地搓手,呵气,蹦跳。我朝她笑了笑,她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人,要我把包间号和来人的特征告诉她,然后要我进去,“外面太冷了。”我说不冷不冷。她的脸马上冷下来了,站得直直的不再搭理我。我走开了几步,走进了雪地里,本来只是想在行走中张开身体透透气,没料到走上了瘾似的,越走越快。后来干脆往地铁口走过去,真想坐进地铁一走了之。  手机响的时候,我快到地铁口了。是父亲打来的。父亲问我哪里去了,说他正站在烤鸭店门口等我。见到了父亲,我说我以为他们会坐地铁来的。父亲说:“我本来是要坐地铁的,你母亲非要坐出租车。也好。”看见他手上拿着的是许可佳的手机,我问是不是许可佳接着了他们,父亲说是许可佳和玲姐一起接着的。上楼的时候,父亲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儿子啊,你妈妈要我跟你说一声,今天吃年饭,你要是乖乖的不闹脾气,她就封个大大的红包给你压岁。”  我哈哈一笑,走进了包间,三个女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瞄准了我,我顿时感觉如同置身前沿阵地。我坐下来,玲姐率先开始取笑我,说我真的还是个孩子,一到过年就高兴得昏了头,到处乱跑,也不怕跑丢了。许可佳附和着笑。母亲也笑,说:“我才不担心他会跑丢呢,这年头的孩子,自己跑是跑不丢的。”看见三个女人都在笑,空气中隐约有炮竹爆炸之后的那种淡淡的火药味,我多少放松了点,如果她们过份其乐融融的,我会感到恐惧。  我最担心的是我母亲或许可佳会说什么让玲姐不高兴的话,玲姐拂袖而去,从此一去不回头了。对我来说,春节前的这几天本来就是让我神经过敏的日子,我是真的害怕会把多的事情搞出来。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主要是母亲跟玲姐闲聊,北方的干冷和暖气,南方的阴冷和湿气,如此等等。当母亲突然把话题转到玲姐的背景上去时,我的心又一下子提起来了,隐隐地感到了亲人的可怕。  母亲问:“你怎么还是一个人啊?你先生呢?你孩子呢?”  我马上打断了母亲,说:“你还让不让人家的嘴吃菜啊?”  母亲笑了,说:“这孩子!我们是几十年不见的表亲么,见了面自然要拉一拉家常的。”  我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扯这些,就怕扯得你不爱听了。还是先吃饭吧。”  玲姐笑了,说:“他就是这样,他不爱听的,就不要别人说。”  我说:“不是我不爱听,回头我再慢慢告诉妈好不好?”  母亲笑了,说:“好,好。怎么样都好。”  许可佳拿餐巾抹了抹嘴,也笑,说:“还是伯母一家民主,要是我爸爸妈妈,跟别人说话就不许我插嘴。”  母亲朝许可佳面前迅速堆起的一堆骨头瞟了一眼,又给她夹了一块烤鸭,说:“那是你懂事,乖,不像天儿,让我说句话都说不完整。”转头又对玲姐说:“瞧你给天儿介绍的女朋友多好,我们做父母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好。”  我张了张嘴,玲姐抢先说话了:“他俩看上去是挺般配的。看见一个好小伙子,看见一个好姑娘,不由自主的就想把两个人拉扯到一起去,好像这是很多做女人的一大乐子吧。要说感谢的话,哪天我再做东,把许可佳爸爸妈妈也请来,那时候我们一起感谢他们生了许可佳这个聪明漂亮的丫头。”  我张嘴结舌,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脑子转得越来越费劲了,搞不清玲姐说这一番话的用意。想到来之前玲姐在电话里跟我打过招呼,要我老老实实呆着,我觉得,也许我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好,随便她们怎么聊。她们后来又聊到了表亲的话题上,母亲解释说:“上次听可佳提起小天有一个表姐在北京,我就半天没想起来,瞧我这记性,传回去要给人骂死!”我正要插话,她们已经聊开别的了,还一边聊一边互相夹菜。每道菜上来,母亲都要不停地给玲姐和许可佳夹菜,有时候也给我和父亲夹一夹菜。然后玲姐站起来给每一个人夹菜。此起彼伏的。在这种亲昵的气氛中泡一泡,我渐渐松弛下来了。我给父亲敬了一杯酒,然后给大家一起又敬了一杯。女人们喝的都是果汁,在座的只有我跟父亲喝白酒。父亲不怎么说话,一直笑咪咪的,基本上是我敬一杯,他喝一杯。我们很快喝了不少。  正吃着,喝着,呱啦呱啦着,听见包间外面有个男人在叫玲姐的名字。玲姐答应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走过来了。在一阵憨厚的笑声中,包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够一张胖脸塞进来。接着门整个打开了,一只很壮观的肚子进来了。  玲姐的眼睛只眨了一下,就把来人介绍给大家,她说:“这是老易。”  我脑袋里立刻有个炮竹爆炸了。玲姐接下来介绍在座的人时都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我楞楞地望着老易,望着他的一只大手,那只大手端着一只高脚玻璃小酒杯微微晃动着。  后来我才知道,我给玲姐打电话说父母请她吃饭的事时,老易正在玲姐家里坐着。老易听见玲姐对着电话说要请客,就给了玲姐一张前门烤鸭店的贵宾卡。他在单位里虽然不是个领导,但资历摆在那,这种卡人家送了他不少。腊月二十七号上午,辖区内一些企业派人来机关送年货,处长就让老易陪这些人去吃一餐饭。老易想,不如干脆把这些人带到前门烤鸭店去,吃完后,顺便把玲姐的帐一块结了,回单位报销。吃到中途,他想到玲姐请的是一些表亲,从长远打算,他觉得自己过去敬一杯酒还是很有必要的。  轮到老易给我敬酒的时候,老易拉起我的一只手握着不放,说早就听说玲姐有我这么一个表弟在北京,一直想见没见着,今天终于见着了,心里真是高兴。  我努力笑了笑,说:“我也很高兴,今天我们要好好喝几杯,喝高兴。”&nbsp&nbsp

    第八部分(3)

    老易说:“在那边已经喝多了,见到了你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说:“还可以再高兴一点嘛。”  老易犹豫了一下,随手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我和父亲中间。他说:“我有高血压,心脏不太好,不过小天老弟这么有兴致,我就舍命陪三杯吧。”  第一杯喝得很平淡。他没有跟我说什么话,碰一碰杯就一饮而尽了。倒转杯子亮底,杯口聚了晶亮的一滴,缓缓落下,叮当一声掉在他面前的一只空碗里。他随即扭过头,搬出一些套话问候我父母。我父母跟他谈笑风生的。玲姐和许可佳也不时跟着笑一下。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过了几秒钟,才明白自己是在生气。好像有很多原因让我生气,但每一条原因都像气流一样看不清,抓不住。  一个女服务生给我们斟上第二杯酒后,走出了包间,我看见玲姐跟着走了出去。玲姐介绍老易过后的这几分钟里,我一眼也没看过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时从我的眼皮上、脸上和手中的酒杯上扫过去,我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她太让我失望了。上次她要跟老易结婚的事,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所以拖下来了,我原谅了她。这次她串通老易来给我父母敬酒,且不论用意如何,事先连个招呼也不跟我打,也太不把我当人看了。我拿起酒杯,朝老易搁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喝干了。  听见当的一声碰杯的响动,老易转过脸看了看,笑了笑,张了张嘴,就把第二杯酒倒进了嘴里。他的嘴巴喉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那酒已经落进了凸起的肚子里。他撇开双腿坐着,肚子直接搁在了大腿上,浑身散发出一团热烘烘的酒气,让人烦躁。  服务生抱着一瓶白酒走了进来,打开瓶盖,给老易和我的酒杯仔细斟满。杯口几乎鼓起了晶亮的凸面。我望着酒杯,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一只动物被弄醒了。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算是镇住了它。此时我多少有点后悔老易进来前我跟父亲喝得太急,不过,后悔也没用,那是天命注定。我相信天命注定老易在走进来之前也喝了不少,从他身上的酒气,从他拿杯子的手微微晃动的样子,可以看出来。我对自己说,那就比一比天命是偏向你还是偏向我吧。谁在此前喝得多,都没话说。谁在此后倒下,也应该没话说。有几秒钟我脑子里塞满了这样一些不可理喻的想法。  我不是那种经常喝酒,但酒量还可以的男人。在我眼里,酒是有了灵魂的水,酒是融化在水中的火焰,遇到血会重新燃烧。当那些小小的火焰沿着血管在全身流窜,喝酒的人能感觉到躯体内发生的奇妙变化。但喝过了量,就是另一种奇妙了。毕业时跟同学最后一次聚餐,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敞开了喝酒。大约喝了七八两,喝出了种种奇妙幻觉,把同学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后来有个女同学说那天晚上是我4年来最性感的时候,我莫名其妙,不过没忘掉她的话。男人能喝酒就是性感,我基本上当个结论记下来了。这天我主动挑战老易,我想潜意识中应该跟这个结论有关系。不过,这个结论在这一天起的作用应该是次要的,我主要是要跟老易比一比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先倒下去。  玲姐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拿起了酒杯。玲姐说:“老易,我听见那边有人在向服务生打听你,是跟你一起来的人吧?他们好像要走了。”  老易哦哦了两声,说得送送他们。  玲姐笑了笑,说:“你们今天怎么也来了?真是巧。”  老易说:“嗨,这几天处座天天让我陪客吃饭,到哪里吃不是吃?到这里来吃也是一样的。我就把他们带这里来了。其实这几天谁还真在乎吃鸡还是吃鸭——吃的都是感情。”  玲姐又笑了笑。“那倒是。你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纳闷呢,怎么这么凑巧。”  老易说:“说凑巧,也算是凑巧吧。凑巧就是走运。你今年会走运的,在座的今年都会走运的。”他拱了一圈手,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了他,说酒还没有喝完呢。老易拿起了杯子,又说起了套话,祝我年轻有为呀前途无量呀等等。我回了他一句酒桌上的套话:“不说这些了,话都在酒里。”一碰杯,他喝下去了。我喝进了嘴里,心中一惊,又吐进了杯子里。我觉得我喝的不是酒,是矿泉水。招手把服务生叫过来,问这一瓶酒是怎么回事。  服务生慢慢走过来,边走边望玲姐。她站在我身边,问:“怎么啦?”  这时,我已经大致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玲姐跟服务生在包间外面搞了名堂。我心里又多了一点不高兴。就算玲姐这是在帮我,怕我喝多了,怕我伤身子出丑,可这又是事先不打招呼,事后才让我知道。况且在酒桌上我不喜欢这种骗人的把戏。她刚才跟老易的一问一答也像是在做戏。  我对服务生说:“你们拿矿泉水当酒卖呀,好大的胆子。”  服务生说:“不是我,不是我。”  我说:“知道不是你。说的是你们这店子,欺客骗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玲姐站起来,对我说:“不关他们的事,这酒是我带来的。我事先没打开尝一尝,怪我怪我。”  母亲笑了,说:“现在造假卖假成风,怪你什么?你又不会喝酒。天儿也真是,我看你是喝多了。当爸爸的,把他的酒杯收起来,不准再喝了。”  我说:“我可没喝多。跟老易说好的三杯酒,还是要喝完的。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母亲说:“这孩子,还真是喝多了。”  老易哈哈一笑,说:“他喝得不算多,我才真是喝多了。刚才那几杯酒到了嘴里,没尝出味道来。小天老弟也不要不高兴嘛。这样好不好,我先送客,回头带瓶如假包换的好酒过来,好好喝几杯,喝高兴。”  我说:“我等着你。刚才那一杯本来就没有味道,你没尝出来,也不说明你喝多了。往下咱们来真的。”  老易说:“好,一言为定。要是早知道小天老弟真是这样好这一口,我也早就找你碰一碰去了。”  我说:“现在应该不算晚吧。”  老易笑了笑,说:“你说不晚就不晚吧。”  老易又拱了一圈手,说一会儿过来,就走掉了。我看见玲姐张了张嘴,又闭住了嘴,她转身走开,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里首先出来的是白酒“千杯少”的八折春节促销广告:酒逢知已千杯少。我默默地吃着菜,觉得这广告真幽默,这个时代在一起喝酒的还有几个是知已?我能感觉到老易身上那一团热烘烘的酒气还留在空座上。我正琢磨着老易那只大肚子能装多少白酒,坐在身边的许可佳碰了碰我,轻声问:“还喝啊?那次你跟我爸爸喝酒,记得没喝几杯你就说不行了。”我说:“那是跟你爸爸喝。”许可佳笑了,说你不会是今天遇到知已了吧,是不是有点相见恨晚。我没说话。许可佳又碰了碰我,说这几天她妈妈所在的医院里经常有一些喝出了毛病的人去吊葡萄糖。听见这话,母亲接了过去:“可佳别管他,他喝醉了咱们都不管,等他自己折腾去。”我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又管过我多少?”母亲恨恨地盯着我,夸张地扁了扁嘴巴,说:“好好好,今天娘亲多照顾你几下,待会儿娘亲给你斟酒,大不了你喝趴下了咱们再一起后悔。”许可佳笑了,说:“他年轻身体棒,应该问题不大。可是那个老易要是喝出毛病来了呢?那可怎么办?他那个样子可能真有高血压、脂肪肝、心脏病什么的。”母亲拍了拍额头,说:“就是,不会出人命吧?”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突然插了一嘴,若有所思地说:“会的,一定会出人命的。”  正说着,老易抱着一瓶酒进来了。玲姐说:“老易,你还真拿一瓶酒来呀?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老易说:“本来是在开玩笑。我看见小天老弟兴致好,就凑凑趣。就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我说:“把第三杯补上再说吧。”  第三杯喝过后,老易问我尽兴了没有,还说一定要尽兴啊。我说:“好,你也要尽兴。”我们又喝了七八杯,都是一杯对一杯。有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连做几次深呼吸才让自己在椅子上坐稳。还有几秒钟我发现一只胖大的蚊子,趴在老易的杯子沿口上伸出尖嘴,帮老易喝酒,我有点生气,挥手赶了赶,差点把那杯酒打翻了。就是在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因为几秒钟过后就意识到这个季节一般不会有这么富态这么嚣张的蚊子。我揉了揉眼,从指缝里发现玲姐跟老易使了两次眼色,我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脸上有一条肌肉连着跳了好几下。老易好像对我脸上的表情很好奇,眯起通红的眼睛研究着,突然打了一个嗝,说:“想不到小天老弟文质彬彬的,还挺能喝几杯的,要不是我下午得写一个材料,一定奉陪到底。”又打了一个嗝,又拱了一圈手,准备走掉了。  我听见他被酒浸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已经染上了酒意,估计再来三杯,他应该差不多了。我掂量了一下自己,自己已经差不多了。几种动物的肉吞进了肚子里,叫过多的酒一泡,混成一团变成了一头暴躁的怪物,几次想从喉咙里冲出来。我微微有些紧张,这时吐出来现丑,可真是自取其辱了。强攻没把握,我决定试一试智取。  老易握着我的手跟我告别的时候,我拉他坐下来,说易伯伯不要着急,要走可以,把罚酒喝完再走。  我叫易伯伯的时候,老易的眼睛眨了一下,我说罚酒的时候,老易的眼睛又眨了一下。他看了看玲姐,玲姐正蹲在电视机面前调电视。  老易回过头望着我,问:“什么罚酒?”  我说:“你好像跟我爸爸的年纪差不多吧,我该喊易伯伯才是。你一口一个小天老弟,我都给你数着呢,叫了五次,打个八折,也该罚酒四杯!”  母亲拍了拍额头,说:“天儿叫你易伯伯,是正该。我刚才还纳闷呢,你怎么管他叫小天老弟呢?”    老易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朝玲姐望了一眼。玲姐似乎对这边在说什么浑然不觉。老易笑了笑,说他是跟着玲姐叫的。接着,跟我父母这样解释:他原来打算春节前跟玲姐结婚,但玲姐推迟了婚期。“推迟就推迟吧,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不该太心急的,只是那个推迟的原因,让人心里摆不平。她说她在天桥上遇到个算命的瞎子,瞎子告诉她近期不易完婚,最好明年一年都不要结婚。这事就这样拖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老易说他现在对这桩婚事没把握,先前没好跟我父母提。他跟着玲姐管我叫小天老弟,是怕以后结了婚跟我见了面不好改口。  母亲拍手笑着,说了两遍原来是这样的。还说玲姐真不该听那个瞎子的瞎话,老易多好,真搭配。转过脸望着我,说:“天儿,罚酒就算了,你让易大哥沾一沾嘴表示一下就行了。”  我说那不行,谁让他先前不说清楚,害我乱了辈份,心也乱了半天。我让服务生给老易斟了四杯酒,并排搁在老易面前。老易点点头,说罚酒也有道理。说完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全身凝定不动,过了好几秒钟才挟了块肉送酒,缓缓吞下去。接着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全身凝定不动。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不想看他那副受罪的样子。打算喝完这一杯就放他走人,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老易把第二杯罚酒咽下去后,上身飘摇起来。我知道喝下去的酒已经在他肚子里掀起了浪头。正要说剩下的两杯算了,这时候玲姐说话了:“老易,你没事吧?”  老易摆了摆手,像受了内伤似的,不能开口说话。玲姐转过身子对我说:“小天,老易那样叫你也有我的错在里面,剩下的酒,我就帮他代了吧。”  我肚子里的酒气直往上冲,带着一阵阵翻腾的悲痛,眼前黑了一下,再看人时看谁都不顺眼了。原来她都听见了。原来她是这样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说:“你代什么?不喝了就是。本来有个意思就行了,还非要喝得不行才行呀?”  我嘿嘿地笑了几声,对玲姐说:“你要代可以,那就要代到底。我喝多少,你喝多少。”  玲姐说:“好,好你个小天,好。”  玲姐去端酒杯,老易挡开了她的手。老易刚刚调匀气息,开口说:“好酒,好酒!这酒味道真长呀!我不要你代,你爱喝自己喝去吧。”  母亲说:“老易你要是不行就算了,别管小天,他爱撒酒疯让他自己撒去。”  老易清了清嗓子,说:“我没事,喝完这罚酒,我还要跟小天老弟好好喝几杯呢,一直喝到高兴为止。”  玲姐一转身,下席坐到沙发那儿看电视去了。许可佳也跟了过去。在老易对付剩下的两杯罚酒的时间里,电视里放完了去年央视春节晚会唱过的一首歌,然后开始预测今年哪首歌会走红。我母亲埋怨着父亲,怨他不该跟我喝那么多酒。父亲一言不发,自己一个人喝开了闷酒。见父亲不理,母亲接着埋怨父亲不该不拿话出来制止我,埋怨个没完,遮遮掩掩的把旧帐都扯了一些出来。  在老易对付剩下的两杯罚酒的时间里,我不愿看他,就慢慢扭动脖子四下里看了看。窗外在继续下雪,积雪一点一点升高。许可佳在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