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火
一阵风吹来,杨如风从梦中惊醒,回想那梦里淡淡的紫影,嘴角露出甜甜的笑。()西方云朵火红,看这太阳西慢慢西斜,心有所思,却有些漫不经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她一起看日出日落,厮守终老。越是思念,心越是难耐,这几日恍恍度过,听不见她笑声,看不见她笑容,便茶不思,饭不想,连梦里也时常梦着她。
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勾起了他肚里的蛔虫,想必是送来不久,看到他在睡熟,放在桌上便走了。此时杨如风肚子叫得厉害,也不洗漱,端起面狼吞虎咽,甚感无味,硬着头皮吃完,才信步出门。
来到前院,一时人声鼎沸,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所幸前院宽大,能容千人。前院中间筑起一座两丈高台,天机秘卷则挂在其上,四名弟子围台而守,却不见风慕白与冯一飞。众人目不斜视,指着画卷议论纷纷。
杨如风甚感无趣,绕过众人,往侧山纵去。峰高峻险,一时杨如风好胜心大起,使尽身法,大步流星,沿山脊攀登。风从身侧呼啸而过,衣衫飘荡,不一时,一轮火红的太阳又显在眼前,杨如风立足山顶,看着落日余晖,心潮起伏不定。
“商宫尘,既然风大侠为你求情,你在此坐守一年便好,此处常年寒风凛冽,熬得住,算你造化,熬不住,是你命数。”骆檐哼的一声,转身往山下纵去,笑声凄惨,响彻山谷。
不远处,几个人影骤聚,杨如风转头望去,见风慕白,冯一飞还在,便过去问候。
一座孤坟方圆一丈,孤孤单单立在山顶,好不凄凉。墓碑耸立,聊聊几字:弟冯一卓之墓,兄冯一飞,嫂骆檐立。
墓前供果丰盛,却见商宫尘跪在墓前,手中不断焚烧纸钱,脸色惨白。
杨如风飞将过去,将他扶起,可商宫尘却阻拦道:“我罪孽深重,虽然腿脚不便,每日也要跪上一个时辰,方能赎罪。”杨如风听他说得诚恳,也只好由他,心中却也顾忌他脚伤。
风慕白见此情形,也只淡然道:“风儿,你就在此地陪他一会,我与冯大侠还有要事。”说完,二人也下山去,去势之快,犹比鬼魅。
一个时辰已过,杨如风却如等春秋,急忙扶他起来,他腿脚麻木,皆之有伤,一起身,血流不畅,眼前一暗,便已晕厥过去。
旁边有间茅屋,不似刚筑,到似筑了很久,许多地方皆已破损。杨如风将商宫尘扶入茅屋内,但觉一阵幽香袭来,四周一瞧,屋内仅有一床,其上有被褥。
商宫尘坐在床上,气喘嘘嘘,杨如风为他度入真气,不一会,商宫尘脸色慢慢转为红润,他才松了口气。
商宫尘淡然道:“杨兄弟,生死不过转瞬之间,何必挂怀,只是,为兄还有两件大事未了,若死在此间,真是生平遗憾!”
杨如风两眼如炬,悲道:“都是小弟害了你,这守陵的主意,是小弟出的,商大哥,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小弟定会为你办到。”
商宫尘脸露伤心之态,缓缓道:“杨兄弟,若不是你,我即使不死在骆檐手里,也会被监兵带回圣教,受那千百残酷教规惩戒。”他顿了顿,似忍住什么伤心往事,继续道:“我尚有一女,和你一般大,不知失落何方,假使有一天,她认祖归宗,在清明时节,也为我烧上一两柱香纸,免得我在九幽之下冷冷清清。(.)”
杨如风问道:“她可有什么信物?”
商宫尘想了一会,答道:“她左手臂上有一块月牙胎记。”
杨如风心想,左手臂有月牙胎记的女孩子却要怎么寻?不会每遇到女子,便要她露出左臂来瞧吧,这可是女孩子的**,故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么,第二件事呢?”
商宫尘却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枚翡翠戒指,说道:“我自叛出圣教,便隐于商场数十年,几度周转,以利滚利,已富可敌国。所谓树大招风,平白无故中,多出一位大商人,当真令人所思,圣教中人得知此事,料想必与我有干系,私下暗查,找到些蛛丝马迹,便几度寻我,我差点被寻着,所以我不得不隐于西域小镇,作一个假掌柜,在背后操纵全局。此后几年,才显得安静些。可半年前,晖若城主赵问天大兴土木,资金供给不足,朝廷拨来的银两被贪官层层剥削,到了赵问天手中也所剩无几。想那小小城主,也无可奈何,便想了个法子,以一百多万银两从中土购置大批丝绸来西域,只要垄断了丝绸,便可以中小商人手中获利。中西路途遥远,盗贼猖獗,中小商心无力去中土购置丝绸,只好乖乖买他的丝绸。赵问天满腹经纶,做做官可以,却不是经商的料,他没想到,这一来,害苦了众多百姓不说,自己也陪得血本无归,气得他直吐血。”
杨如风疑道:“这是一本万利的法子,怎会血本无归?”
商宫尘笑道:“他丝绸一到,便急着想买出,价钱自然也比原来高些,他的价钱一高,中小商人自也高些,所谓水涨船高,几度周转,到了百姓的手里,价钱竟翻了一倍不止,后来不止丝绸,连粮食,器具,牛马,也跟风涨起了价。许多人买不起布匹,衣不遮体,许多人买不起粮食,食不果腹,一时间,哀鸿遍野,盗贼更为猖獗。赵问天何等聪明,却惹来了如此大祸,作为一城之主,却弄得民不聊生,他怕上头怪罪,此时只好贱卖丝绸,换得银两从别处购来粮食,安抚民众,历经三月,这场祸事才得已平息下来,只是一百万两变成了几万两,任谁都会气得死去又活来,可他赵问天却不是一般人物,只吐了两口血便罢!”说完哈哈大笑。
杨如风见他笑出,悲伤之情便减了不少,也轻轻笑道:“商大哥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商宫尘笑道:“赵问天却不知道,他贱卖的丝绸,绝大多数落在了我手里,而购买的粮食,绝大多数也是我的,这倒让我狠赚他一笔,真是大快人心。”
杨如风叹道:“这位赵城主事后购粮抚众,心系百姓,也算好人,只是用错了方法,以至于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怪可怜。”
商宫尘却摇了摇头道:“天地之间,物产不一,四海之内,物产不同,商人从物产丰富的地方,将多于的物产运往物产匮乏的地方,以补不足,造福那一方,乃是大大的功德。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天道即为商道。西北苦寒,人烟稀少,丝绸虽有缺乏,但赵问天引来丝绸实在过多,货物不仅单一,又急于求成,大量售出,一时间供大于求,丝绸价格竟一路下跌,所幸他也聪明,笼络西域人脉,将丝绸分时分段分批售出,如此一来,丝绸流入中小商人手中甚多,流入百姓手中者少,商人唯利是图,亏了不少银子在他手中,当然要乘机取回,便从粮食,牛马,器具中寻取暴利,一时间,物价上涨,民不聊生,一发不可收拾。故此,赵问天不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天道。”
杨如风听了,竟无从回答,只好默而不语。
商宫尘又道:“这戒指是我的信物,我以数十年心血经营商盟,若我死后,这商盟盟主,便传于你!”
杨如风一惊道:“商大哥,万万不可,我不懂经商之道,怕是辜负你一片好意。”
商宫尘笑道:“我那商盟之中,能人不少,几位忠诚之士也会助你,此间我能信任的,便只有你,若你不授,商盟群龙无首,便会土崩瓦解,杨兄弟,你也不愿大哥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吧!”
杨如风听他这么说,才接过戒指,两人又畅聊起来,直至深夜。
夜风静了不少,商宫尘想是累了,竟沉沉睡去。杨如风每当一个人时,思念便如潮水,如今事了,当回冷云门去看看她了,不知她此时会在做什么?她是不是也如自己想她那般想自己,想着想着,露出淡淡的笑。
蓦地转过身,出了茅屋,如此不辞而别,非他所愿。然而硬起心肠,转而下山,恍然听见有人在山脊那边窃窃私语。杨如风慢慢靠拢,隐于一大石之后。
“我说大师兄,那天机秘卷光记住全图有什么用?你该或盗或抢,将之得手,献与师父,以报这许多年来的养教之恩,以你的本事,这可是举手之劳。”一男子道。
“天机秘卷得与有缘人,你我若不是有缘人,得了亦解不开其中之秘,师父亦如此,既然得之无用,又何必去盗?”另一男子淡然道。
“好,既然你不去,我去好了,师妹你去不去?”那男子问道。
“大师兄不去,我便不去,二师兄你本事不济,还是不去了罢!”一女子笑道。
“哼,别瞧不起人,那飞檐山庄又不是龙潭虎穴,为何去不得,待我夺得那天机秘卷,你们可别在师父面前抢功!”
“别天机秘卷没抢到,又给人扒光了衣服,给吊在了树上。”女子咯咯直笑。
“师妹你......你......”那男子声音一顿,说不下去了。
“师妹,别取笑他了。”那大师兄说道。
“不说就不说嘛,还不让人家说了。”那女子似乎很听他话,闭口不说,但依旧笑个不停。
“师妹,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强过大师兄,你就嫁给我?”那男子道。
那女子却一楞,随即道:“是又怎样?你会强过大师兄么?嘿嘿,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好,只要今晚夺得天机秘卷,是不是算强得过他?”那男子问道。
“自然算。”女子冷冷道。
“那好,一言为定。”说完,竟自向山下飘去。
“师妹,你又何必与他堵约,若他闯出什么事,还不是你我前去收场,再说师父就他一个独子,我们得好好看着他才是。”那大师兄颇似责怪。
“嘿嘿,你是怕他今晚果真盗得天机秘卷,我便要嫁给他吧,这么多年来,难得你这么想一次。”那女子冷笑道。
“他的本事,你我最清楚不过,飞檐山庄虽不是龙潭虎穴,但也非泛泛之辈,他这一去,定闯出祸来。我们还是去看看为好。”说完起身,向下纵去。
那女子也随之纵去,竟也不落下风。
“还说不是,明明就是怕他抢先夺得天机秘卷。”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杨如风也紧随其后,听得清清楚楚。
忽而一阵罡气袭来,杨如风侧身躲过,那罡风如跗骨之蛆,带着火劲,似要灼烧掉他的身体,杨如风一式“云淡风清”,那股火劲与风劲对撞,火劲竟被风劲吹散,一时无影无踪。
杨如风笑道:“道友,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那大师兄也笑道:“偷听,便是君子所为了么?”
杨如风一阵莞尔,缓缓说道:“在下若不是听闻有人想对天机秘卷不轨,才懒得打扰二位约会的雅兴。”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大师兄却冷冷道:“那阁下是飞檐山庄的人喽?”
杨如风摇头笑道:“不是。”
“那阁下何必摊这趟浑水?”那大师兄道。
“若二位打消盗取天机秘卷的念头,继续卿卿我我,行那苟且之事,那在下便即刻离去!”杨如风竟图一时口快。
“你冤枉我们也罢,竟还诬蔑我们不守清规,私下幽会,哼!”那女子一声娇喝,化为一道红影,带着火劲袭来,骤时气流爆裂,炙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灌涌而来。
杨如风衣衫被罡风击得猎猎作响,远远便感到一股炽热之气灼入皮肤,疼痛难忍。一道风劲随剑而出,化去罡风,火劲被风劲一阻,蓦地转头,反向那女子,风助火势,去势更快,只听一声怒喝,男子将女子拉出重围,冷冷道:“欺负弱女子,也是男子汉行径?”
杨如风笑道:“她是弱女子?方才差点被她烧死。”
那男子蓦地祭出一把火红的剑,剑光骤时大盛,竟将这方圆十丈照亮了,一闪身,已然不见。
一红一白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而风声大响,有若龙吟,时而气流爆炸,火光冲天;时而剑光如虹,散尽流光,如漫天星斗,宏伟璀璨,气象万千;但听一声大喝,杨如风冲天而起,白光如昼,居高临下,红光一时相形见拙。
原来红光所到之处,岩石受热爆裂,气流上升,杨如风察觉,御风上天,久不落下,趁着风势,极力将火势下压。
那男子冷哼一声,一条火舌从剑尖而出,集起火劲,形成一条火龙,伴随着噼啪声响,向天吞噬。
杨如风风劲顿时一弱,脚底生火,一股烧焦味弥漫开来,连忙转身避开,火光沾身,便如跗骨之蛆,由小而大。
杨如风连连纵下,风声越盛,火势越大,直至地面,用其沙石覆盖,火才得已熄灭,而左脚鞋子已烧去大半,所幸风劲绕身,脚才得已保全。
那男子冷道:“你是‘羽上云霄’风慕白的传人,今日便此作罢!你的‘九天玄风决’若练至火候,大可来烈火门找我报这一火之仇。”
杨如风坐地捧脚,忽而笑道:“敢情你是怕了我风伯伯,才对我手下留情?”
那男子不再言语,只见山下火光冲天,正是飞檐山庄,当下不在滞留,与那女子一起,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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