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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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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吃完饭,收拾完柜台, 邹喻就被他爸的一通电话召集去工地视察开会, 最近他爸项目出了点岔子, 貌似是建材问题一直被质检部分审查。

    这让邹鹏光和他的法人很发愁,邹鹏光都有些许想叫邹喻退出项目的意愿。

    一下午,许幼菱待在门面内,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叫代驾送她去成华区的庄园。

    许幼菱抵达许家, 黎雪还没到, 满丽看着许幼菱回来, 先是给了好久不见的女儿一个拥抱。转而, 就叫张妈给许幼菱做点喜欢的甜点先垫巴着肚子。

    满丽放开许幼菱,仔细打量她。

    “你怎么穿这件衣服就过来了?”

    许幼菱猜到满丽会说她的打扮。

    “快去换换。哦,我想起来了。我给你订了条裙子,你穿它,很长不会冷膝盖。”

    满丽拖着许幼菱上楼,许幼菱失笑无语。

    她再次出现在楼下时, 满丽就非常满意。吊带针织紧身长裙打底, 套了件羊毛开衫遮住肩膀,全身都是米色, 幸亏许幼菱皮肤白, 人又瘦, 撑得住这套衣裳。

    但颜色单调, 满丽摸着下巴, “再等我一下。”

    满丽拿了件深咖色休闲西装,叫许幼菱披上。这下是彻底完美,满丽抱着许幼菱亲了亲,“真漂亮啊。”

    许幼菱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抄着手,斜倚在玄关处看满丽忙碌。

    满丽修剪插好的花束,摆在餐桌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花瓶将餐桌一分为二,接近黄金分割比例。就装饰艺术来说,满丽深谙此道。

    做完很多事情,满丽才拍拍手,看着这被她打造完美的家,舒服地松口气。

    许幼菱耸耸肩,她知道满丽在为黎雪的到来焦躁。

    门锁转动,满丽疾步过去,当门一开,许泾出现满丽就迫不及待挽住许泾的手。

    “回来了?没去接黎雪吗?”

    “接她干嘛?”

    许泾抄着手进来,把买给老婆的花束递给她。

    许泾带了一束香槟玫瑰回来,这是满丽二十多年最喜欢的花。

    “谢谢老公。”满丽捧着花闻了下,“在哪里买的?”

    许幼菱瞥了一眼花,包装看上去很廉价。

    “不知道,看着花店就进去给你买了。”

    “下午去哪里玩了?这几天你都不在家。”

    “去老杨那里拉胡琴。”许泾走入客厅,看见许幼菱,“幼菱回来了。来过来,跟爸爸好好聊聊。这段时间怎么样?”

    许幼菱答:“还行,多开了家琴行。有点忙。”

    满丽把花束的包装拆了,换成透明的玻璃缸装下这束花,修修剪剪,又把它簇拥成迷你花盆的式样。

    许幼菱看着垃圾桶内的包装纸愣神,她记性很好。包装纸跟她去拜访顾雅那天,在医院门口买的花束纸一模一样。

    那天,许幼菱也撞见许泾去探望秦雪。

    许幼菱抬起头,问满丽,“爸最近又迷上胡琴了?”

    “是啊。你杨叔最近迷京剧,硬拖着你爸没事就爱吼两嗓子。这几天你爸都被他缠怕了。”

    许幼菱低垂眉目,“是吗?”

    “嗯嗯。让你爸也给你吼两嗓子。”满丽推推许泾。

    许泾摇头,打开电视,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今天累了。改日再给咱宝贝展示。”

    许幼菱抚住额头,突然感觉太阳穴微微发胀。她找了个打理头发的借口上楼,满丽由着她爱漂亮。

    许幼菱上楼后,就把门给锁了,她站在二楼的阳台,用地图搜索医院花店的地址。百度地图上有商铺的电话,许幼菱拨通过去。

    “您好,扬琴花艺,有什么需要?”

    许幼菱把声音压低,假装慌乱,“是这样,下午我老公到你们店买了束花,回来发现钱包丢了,我想请你们帮忙找找在你们店铺没?”

    “嗯……”

    “他穿咖啡色夹克,围着灰色围巾,买了束香槟玫瑰,你们有印象没?”

    “嗯,有。但我们小店真没捡到什么钱包。”

    “哦哦。那估计是在路上掉的,打扰了。”

    许幼菱挂断,面无表情看着二楼以下的风光。

    结果令许幼菱不意外,她只是需要证实一下。

    许幼菱下楼,黎雪已经到了,正坐在餐厅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和满丽攀谈,许泾在一旁听着。夫妻之间靠得极为相近。

    满丽看见许幼菱下楼,招招手,许幼菱坐过去。

    满丽在谈黎雪的男朋友问题,她故作烦恼,“现在一个两个是怎么了?我看新闻说女孩子不结婚就算了,现在连男朋友也不谈。小黎,你给师母说说什么款型?帮幼菱物色,也帮你多看几个。”

    黎雪笑了笑,抚住满丽的手,“师母,年轻人感觉对了就好。我没什么要求,感觉对就行。”

    “唉唉,你们年轻人这话说的是一模一样。到底要什么感觉?”

    满丽托住下巴,撞撞许泾的胳膊,“你不关心下徒弟的终身大事?老杨的儿子你见过吗?要不要撮合下。”

    许泾叹口气,“年轻人事让年轻人自己处理。一天到晚,瞎掺和什么。”

    满丽推了一把许泾,把他正在看的杂志扯下来,拍在桌上。许泾看老婆生气,立马软语哄她。

    黎雪的脸笑得很僵硬。

    许幼菱起身去厨房给张妈帮忙。

    这饭许幼菱吃得很香,她很久没吃张妈做的菜,想念熟悉的口味。饭桌上,她只顾着吃,没想其他。

    倒是满丽使劲跟三人和张妈布菜,把一大桌子搞得其乐融融。当然,她尤为照顾许泾,无不宣誓这家里女主人的身份。

    满丽太热情,黎雪陪一家人笑得心不在焉。这也是她不常来许泾家的原因。

    总算吃完饭,黎雪要和许泾去书房谈明年世界巡回演奏会的事情,他们上楼后,满丽就瘫在椅上发呆,跟抽了精气一般吊不起精神。

    “至于吗?”许幼菱问。

    满丽蹭地一下直起背,“怎么不至于。你忘了那张专辑?”

    “记得。”

    许泾年少成名,出了很多自弹的经典乐曲专辑,凑起来能出个李斯特全乐曲集。但他自从三十五岁后,研究作曲,出了他这么多年来最后一张专辑,也是第一张自作曲的专辑,这张专辑只有一首钢琴曲《snow》。

    雪。

    这张专辑一改他华丽诡变,炫技的李斯特弹奏风格,转变为用一个单音贯穿全曲,节奏缓慢到激进,诗意诉说钢琴里的情谊,澎湃展现他乐曲里的痛苦。

    乐评人说,这首作曲登顶经典,他有肖邦《雨滴》式的风格,单音,三段式情感渐变。

    满丽很信任许泾,这个雪字她没忘任何人身上联想过。

    直到某一天她去参加许泾的音乐会,在后台看见刚成名不久的黎雪抱住许泾的后背,许泾毅然推开她离去。

    满丽藏匿在角落内,她想起许泾的专辑《雪》,乐曲里纠结挣扎的情绪,与黎雪跌落在地上放声嚎叫的哭泣,重叠在一起。

    满丽从此之后染上心病。

    “妈妈,你又在发什么呆?都给您说了别想太多,没有的事。”

    满丽苦笑,有没有眼见为实才算知道。

    她递给许幼菱一切好的果盘,“拿上去,递给你爸爸。”

    许幼菱叹了口气,“何必。”

    满丽抓住许幼菱的手臂,“别敲门,直接送进去。”

    许幼菱点点头。

    “等会儿,站在门边听听他们说什么?”

    许幼菱无语,满丽又拉住许幼菱,“算了,直接送进去就行。”

    “到底要干嘛?”

    “走吧,走吧。”

    满丽烦躁挥手,让许幼菱远离她,她现在像个患得患失的废物一样,让女儿纯看笑话。

    许幼菱上楼,她没犹豫,直接旋转开许泾书房的门。

    门一开,黎雪在靠近许泾,两人回头,黎雪脸上略带尴尬,许泾面无表情,他嘴角还抽了根雪茄。

    许泾是基本不抽烟的男人,此刻他穿西装马甲,叼着一根雪茄,表情淡漠,却有种英国十九世界大文豪式的迷人。

    两个人看着许幼菱,许泾皱眉:“幼菱,怎么进来不敲门?多没礼教。”

    许幼菱没回答,平静说道:“雪姐,爸爸,吃点水果润润喉。”

    “好。”

    黎雪撤开身子,许幼菱发现她眼圈微红。

    “我打扰你们谈话了吗?”许幼菱明知故问。

    黎雪笑着摇头,“没有。”

    许泾说:“照策划里的那几个点安排吧。记得早些预约好调音师,别的后面再看。时间不急,你也不用太紧张。你先出去,我要跟幼菱说点事情。”

    黎雪在许泾面前勾下头,宛如受训的学生,那瞬间,许幼菱觉得她很可怜。她对许泾的儒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是一群人不说透罢了。

    “好的。老师,我……”

    “先出去吧。”

    黎雪点头,眨眨眼睛,稀释掉眼中的泪水,又恢复刀枪不入,外表疏离的女艺术家模样。

    临走时,黎雪没忘把门带上。

    “坐。”

    许幼菱把果盘放上书桌,正襟危坐于许泾对面,父女谈话跟谈判一样。

    许泾把烟灭了,感慨道:“幼菱,我们两父女有很久没聊过天了。”

    “嗯。”

    “上次还是过年前。”

    许幼菱淡笑,是两年前。

    许泾步入正题,“我听你表哥说,你谈了个男朋友。姓邹,对吧,有空可以带回家看看。”

    “他很忙,没有空。”

    “那不行,再忙也得让我们见见他。幼菱,做父母的得知道某些东西适不适合自己的子女。你得尊重我们,也尊重自己。”

    许幼菱只注意到一个词语,她虚眯起眼睛,“他不是物品。”

    许泾讪笑,“不好意思,说错话了。”

    许幼菱讨厌她爸爸这样的笑,她闷得喘不过气。

    “爸,你说完了吗?我想下楼。”许幼菱起身,许泾没阻止她。

    只是在背后叹息道:“幼菱,你知道每个个体皆拥有自由。”

    许幼菱驻足,她回头灿烂一笑,“所以呢,又想告诉我,自由是有限度的,对吧?”

    很久之前,许泾就向许幼菱阐明过这个观点,那会儿许幼菱处于初次恋爱的热恋期,是个专科刚毕业的男人,没文化,没涵养,没钱没势,可有很多人没有的品质。

    许幼菱想要为这个男人突破许泾自由的界限,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许幼菱垂下眼皮。

    许泾说:“对,是有界限。你是被我们宠着长大,但不是被社会宠着长大。你可以在你的圈子里任性,但不要忘了,圈子外还是分有好人与坏人。我们只是不想你被坏人伤害,你也不是没有得到教训。赵楚,不就是一个教训?”

    许泾提起赵楚,许幼菱顿感挫败。

    “为什么要提他?”她无神呢喃。

    赵楚。男人让她心里燃有熊熊烈火,可最后却烧为灰烬。

    没人敢跟许幼菱提赵楚,许幼菱也不喜欢别人提起他。到这个份上,撕破和睦的表象,许泾选择直言不讳。

    “你敢保证这个男生不是下一个赵楚。他是比赵楚家境好点,可他也是个混混,没什么文化,素质低下,还不上进,黄征至少是只潜力股。他算什么?他爸爸你也知道,家暴过他妈。他懂承担责任吗?他会不会变成他爸?他……”

    “你又不了解他,说这么多干嘛?”

    许幼菱淡淡抬眼,把许泾的话噎回去,“是你以前教过我,不要以貌取人,妄下判断。要了解之后,才有发表言语的权利。”

    “是我说过,没错。可他不一样,他不适合你。你想过将来吗?先不说生活质量的问题,这点我们有钱支撑你。年龄差距也不提,可是你的人际关系,你的阅历,你的思想和他在一个水平线上吗?你们的人际关系没有交集,势必你要为他铺垫人脉,进入这个圈子。”

    “你可以为他解决所有问题,但你敢保证他不会变成下一个邹鹏光?”

    许幼菱漠然,昂着头直视他父亲,“我敢。我也能。”

    许泾摇摇头,无奈笑笑,“所以啊,你还是没变,还是孩子气。你为赵楚不也解决问题,可他一样离开你。”

    许幼菱摇头。人在世必有遗憾,她的遗憾就是没有勇敢站在赵楚身边,她没有提赵楚解决任何问题。一直以来,都是赵楚爱护她,维护她。

    许泾又说,“幼菱,我再给你讲个道理:当你学会游泳后,掌握求生的技能,看他人陷于危难之中,你可能想奋不顾身冲到现场,不惜一切代价拯救他们。但你要控制自己的冲动,有些人你是救不得的。因为他们只会拼命划水,用力挣扎,试图把你一起拖下水。”

    “任何要把你拽下水的人,你都该抛弃他。”

    许幼菱垂眼,拖下水么?到底是谁在拖谁下水?

    她抬起头,眼眸闪烁一点不灭的星光。

    正视这位睿智的父亲,“爸爸,你错了。我早就下水了,这么多年,你应该很困惑我和你疏离的原因吧。我小时候那么像你,长大后,却不愿意成为你。”

    许幼菱十三岁之前,父亲是顶起她半天的人物,她敬爱,崇拜,信任父亲。

    受许泾的影响,许幼菱从懂事起就有个梦想,成为和许泾相提并论的钢琴家,博闻强识,知晓礼仪。

    读文学,学绘画,丰富人生,一步一步成为下一个他。

    许泾愣住,眉头紧凑,陷入思索。

    许幼菱恶毒一笑,字字清晰掷在这空荡的房屋内。

    “早在十一年前,我撞见你背叛妈妈,在那架你最珍爱的钢琴上,和秦雪□□。我不弹钢琴,不再以你为我的目标,我就已经陷在水中央。”

    “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