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神慧第13部分阅读
。连北帝都对我说:“闻得此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进入四镇之一护南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青年将官。他二十四五,容颜整丽,晒得微黑的脸上,带着儒将特有的明锐笑容。
“臣宋鹏恭迎圣驾。”他的动作干脆,但一点不令人觉得粗鲁。
我笑了笑:“你就是宋鹏?朕读了你写的奏折,很想见见你。”
他笑笑,颇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目光遇到我后面的华鉴容,陡然惊喜。“臣当初在华大人家比赛马球,瞻仰过天颜。”他说。
“是吗?”我也笑了:“过去很多年了。”
我又问他:“你是独子吗?”
“不是,臣有个弟弟,如今在宫中供奉。”他答道。
“弟弟?朕怎么不知道?”
宋鹏说:“宫内人数众多。舍弟年少,性子古怪。因此只是在藏百~万#^^小!说供事。陛下自然不认得。”
我和军人不常打交道。看宋鹏风采嶙岸,说话纯朴。不由得心生好感。只觉得年轻军人若都如他这样,国家便有希望。我笑问:“你有没有成家?”
他说:“有。但妻儿均在京城。”
“可惜。”我轻轻一笑。却看到远处站着的周远薰脸色发白。想来北上之路,他这样的单薄,可能水土不服了。宫中可以抹掉野兽的爪子,何况远薰那样温柔的少年?说起来是个教训,竹珈将来,却不可以这样娇生惯养于宫廷之中了。
我继续说:“今后请你的夫人来宫中陪朕说说话吧。”宋鹏连忙磕头谢恩。
我顾念北帝与我同行,便也不多说什么。当夜,北帝邀我过去叙旧。其他大臣却一个不见。他的病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看了使人慨叹。说了半天,我也没有听出什么格外有意思的话。
北帝咳嗽一阵,很艰难的说:“那日,小儿是否冒犯陛下。实在失礼。”
我摇头说:“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那天,我不过是听琴入迷而已。”
“琴,是静之的琴吗?”他问。
我回答:“除了静之。天下不做第二人想。”
“他是很有悟性的。”北帝顿了一顿:“可惜。太子荒唐,不解音律。将来,他们这班乐人,可要遭殃了。”
我说:“太子年轻,尚可教化。陛下自己,为苍生保重要紧。”
他摇头,说:“人有大限……”
第二天子早晨,北帝出发。我和华鉴容等人相送。华鉴容向来与杜延麟融洽,两个人全然不顾南北界线。轻松谈笑话别。北帝忽然说:“我送给陛下的礼物呢?”
此言一出,从北帝的车后走出来五个人。中间一美男子,身材匀称,面容清俊无匹。赵静之,捧着瑶琴,对我恳切的一笑。梨涡浅浅,生出无限风雅。
“陛下,这是主上赠送给您的紫凤琴。”他跪下说。紫凤琴,是天下名琴。过去只存于传说,今天却成为礼物。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伸着脖子看。赵静之坦然自若,风度天然,毫不造作。他等着我手下的宫人把琴拿走。
却听得北帝在车中说:“此琴玄妙。赵静之,和其他四人,都是我宫里杰出的乐人。就与琴一起送与陛下。”此言一出,包括赵静之,都十分惊讶。赵静之的双手摇晃,险些摔着无价之宝。
北帝在稠人广众之下那么说了,我也不能推辞。只好说:“陛下如此盛情,朕只好接受。”华鉴容与赵静之并不相熟。因此反复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北帝起驾,赵静之和其他人虽说已经算是我宫中人,却对着远去的尘埃下拜。许久才起来。其余的人都有泪痕,唯独赵静之,脸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悲戚。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眼底的哀伤,还是没有说出来。
只看到,晴空里,一群大雁飞过了我们的头顶。入秋了,它们自然是往南方来的。
赵静之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所有的人。慢慢的,他的脸上,重现了平静超凡的笑容。
四十三边塞霜雪
边塞夜,沙似雪,月如霜。北风呼啸而来,我拉紧了披风。
“陛下,看看就下去吧。这里风太大了。”华鉴容说。他的眼睛,竟然是闪着月亮之银色光华的。眸子里,一如既往,坦白,加上亲切。
“鉴容,你说说,四镇的问题究竟如何才可解决。”我问。
“陛下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他离我很近,却望着城外白水河旁的大片芦花。“如今,只有把四镇的军士与其他地方的军队定期轮换,取消朝廷命士兵守边终身的规矩。另外,杜绝军官吃空额的现象,改善戍边人员的环境。选拔青年将领,勤加备战。”
我叹了口气:“这也是改革的一部分吗?鉴容,这场改革会不会以失败收场?毕竟,是祖宗几百年的规矩,如若要变,必起波澜。”
华鉴容的肩膀差不多就和我贴在一处,他说:“那又如何?如今,国家的腐败已经从官僚深入到了军队。这种痈疮不得不除。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做,还留给竹珈太子头疼吗?”他说话,抑扬顿挫,g情澎湃。但我看他的时候,他无懈可击的脸面上只是带着平淡的笑。他继续说:“起波澜,臣才是弄潮儿。商鞅虽然被车裂,但秦国却借以改革,统一六国。臣并不担心,陛下也不用担心。”
我有些触动,华鉴容唤竹珈的名字时候,那种柔和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轻轻的说:“谢谢你,鉴容。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华鉴容笑了,他很小声的说:“陛下,只为你一句话,臣的性命何足惜呢?”
我肩膀耸动,他却已经退出很远去了。
后面的几日,我们由宋鹏陪同,巡视了其余三镇。因为齐洁之父关延当初是边境的头号大将。我便让她也陪从。她轻衣窄袖,骑马随行,指点道路,颇有点将门女子的大气。宋鹏这个男子,如同祖父宋舟,说话不多。但问起他防务军事,无不了如指掌。华鉴容虽然没有称赞他。但一看他,目光中就流露出喜悦。说也奇怪,这宋鹏天生不卑不亢的清奇骨骼,见了华鉴容,却也如同小孩一样乖顺。好像还是华鉴容马球队里的队员。今天回想起来,华鉴容带着南朝公子们打马球,倒也是有深意的。
回到护南府的当日,由华鉴容出面,大宴四镇校尉以上军官。我问宋鹏:“这下不是热闹了?”宋鹏摇头:“陛下,与其宴请军官,不如回朝后切实的加恩于普通的士卒。”我笑:“你说的很好。只是,仆射出面慰劳,也是少有的事情。你一定要劝众人尽兴。”他爽快的微笑:“臣知道了。谢陛下。”
说是宴请,在边关之处,菜肴并不精致。数百军官穿着战袍,整齐的坐在大厅之内。我坐在首位,华鉴容陪坐。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战袍,特别的清爽俊逸。见到众人拘谨,他开腔说:“能和各位见面,非常难得。陛下在这里。但是大家太过拘束,那就有违圣上的初衷了。”说完,他给自己斟满酒,仰脖喝完。也许是他带头,很快,几百个男人就自如的谈笑起来。一时间,麻油酱牛肉的香味,陈年杜康的酒味,飘满四周。
我本来以为华鉴容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谁知道今晚他特别的平易。他和宋鹏等几个年轻将领有说有笑,还不时举杯向下首众人致意。连我都觉得轻松起来。华鉴容实在善饮,不久就有一个小士卒走上来为他添酒。那孩子特别瘦小,看着桌上的牛肉,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华鉴容叫住他:“多大了?”
“回大人的话,十四岁。”小士卒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
“怪可怜见的。”华鉴容向他招手,指着自己盘中的肉。“吃吧。”他说。
那个小士卒更加怯生生的。华鉴容的笑脸,葡萄美酒似的红润。他眨一眨眼睛,狐狸一般美得魅惑狡黠:“吃吧,就坐在我跟前。”
我也笑了:“吃吧。怎么能天天看人家吃肉,自己不知道肉的滋味呢?”
小士卒眼泛泪光。坐了下来。华鉴容拍拍他的脑袋,喃喃自语:“十四岁……”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我已经在齐洁的搀扶下起身。众人立时安静,我和蔼的笑了笑:“继续吧。左仆射,你留在这里就好了。”
华鉴容立刻下跪。众人齐呼:“恭送圣上。”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还静悄悄的。再过了一会儿,厅里炸开了一样笑声鼎沸。我对齐洁说:“怎么样?男人,是不是也喜欢装样子?”
齐洁笑了:“武人都是如此。只是难为华大人,也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不作声。带着一群人就往西面去。陆凯急匆匆的赶上来,堆着笑哈着腰:“陛下,是不是要见赵先生?容奴才先去通报。”
我摆手:“不用了。赵先生不是和几个北方乐人住在西廊下?朕过去,他们也不用准备什么的。”
虽是边疆,但我们驻节的府里倒是花绕清池,亭榭缦转。赵静之等人虽是“礼物”,我却下令待之客礼。安排在西面的温泉居。这几日,我几乎没有和他照面。但想起他,总觉得心灵恬静舒畅。
我还没有走到温泉居,就听到一阵男人们的笑闹声。有一个人“哈哈”的笑声特别洪亮。我闪进门,怎么也没有想到,温泉居的水池里,居然有好几个赤条条的男人在互相波水嬉闹。月光下也看不清楚,只是白生生的脊背晃眼。后面的陆凯居然捂住眼睛。我白他一眼,心想你干嘛如此?可他马上回过神,咳嗽一声,大声说:“陛下在此,成何体统?”身后的小宫女纷纷捂着嘴巴偷笑起来。
陆凯这么一叫,我倒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个笑得最开心的人在水里猛回过头,正是赵静之。他见了我,也没有收住笑。更没有其他几个人的慌张。只是在水里优雅的半欠了身。水珠顺着他象牙雕刻似的上身往下落着。他的态度却极自然。好像他身上穿着华服,奇怪的倒是我们。“陛下恕罪,臣等并不知陛下会驾临。”他游到栏杆边,笑眯眯的说。
我也忍不住笑着回答:“你们好会过日子,倒先在温泉居里享受起来了。”
他的点漆眸子流转,笑得更开心:“谢谢陛下夸奖。”
水池中央一阵阵涟漪,忽然有个脑袋冒了出来。那个人显然在水里憋了太久,一出水面就大口的呼气。这个少年,雅丽犹如凌波的水仙花。我吃惊:“远薰,你怎么也在这里?”
“臣,臣,是……”周远薰结结巴巴,尴尬不已。恨不得再钻到水里去。
赵静之忙说:“臣请他过来玩的。看他一个孩子,每天挺无聊的。”
我微笑了:“静之,你一来,就出新鲜花样。”也不再理睬他们,我摇着头,笑着出了门。
走了一段,我看看齐洁,她也憋着笑。“陛下,周郎的样子,活像淋雨的小猫咪,太滑稽了。”她说。
“你也那么想啊!”我握住她的手:“难得他那么开心的去玩。赵静之,真有意思。请他收拾干净了,到我的书房来。”
我在书房等待赵静之,那前厅宴会的喧哗一阵阵入耳来。忽然,喧闹声小了,静夜里有人在豪迈歌唱。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挂城头……”我走出书房,侧耳细听,那歌声似乎熟悉。华鉴容,他在军官们面前唱歌?
歌声若有若无。只听得最后一句,“一声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边塞之处,听了此歌。只觉得酣畅淋漓,胸中郁结,一扫而光。
“陛下。”有人唤我。
我回眸:“静之,你来了。我听那歌,入了神。”
赵静之的笑涡醉人:“是华大人吗?今天他们都是不醉不归了。”
我问他:“静之,你在北国,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抽了一下鼻子,严肃起来。此刻,他就显得格外的英俊,刀刻入心的那种俊。他回答:“没有。”
“洁身自好,也算是一种修行。”我淡然的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怜悯他。怜悯他这样的人,却是这般的际遇。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暗了。可他还是微笑着说:“什么洁身自好?臣,最看不得假清高。如今之所以独身,是不愿意让女人伤心。”
他说话一向奇特,我也习惯了。可是,想到那最后一句。我还是笑了。真是应该让华鉴容去听听这个!
我想了想,对他说:“其实,你在我这里,只是客人。如果想离开,随时可以。”
他没有作声。只是高深莫测的看我。侧脸上的笑涡一陷,但他没有笑。
“陛下,这就是你想对臣说的?臣第一次见到你,大约是十二年前吧?那时候你还很孩子气。但是今天,你作为一个皇帝,心里的格局怎么还是那么小?”
我很吃惊的坐下来。好像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话。即使华鉴容,他说的口气完全不一样。最近几年,他更是沉默多了。
赵静之说完,跪下了:“陛下,臣是北朝人。陛下作为一国之主,根本不用考虑臣的未来。臣自己会选择。目前,臣就是打算听从我们主上的安排。”
我定定看了他很久。他就一直跪着。我,格局小?这个说法我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我忽然笑出声来:“静之,我本来只是担心你不快乐。其实,今天我除了说以上的话,是想请你来与我和琴的。但是……,夜太迟了。你跪安吧。”
他低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陛下,今后的形势真是难说。陛下的心,不该有,也容不下太多繁琐的东西。陛下是至尊。但是,臣在这里一天,就会对陛下直说一些话。今天,扫了陛下的兴致,很抱歉。”
我转脸,眼睛在他头上逡巡。“静之,你知道我做皇帝的感觉,是吗?不管怎么说,偶尔能知道自己在他人心里的真实印象,是好事。我说了,你是客人。你在我的面前,不用称臣。”
他抬起头,眼睛如镜子一样反射出我的影子。然后,他恭敬的叩头,温和的笑着说:“我知道了。哪天你愿意和琴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步伐轻快的走开。抬头看,夜空中一片灰色的流云慢慢的移开。新月毫不犹豫的对我露出了笑脸。
四十四山雨欲来
清露凝结,澄碧的太液池荡涤着深秋的寒气,满天星斗静静的浸入水中。
我抱着竹珈,坐在亭中。他的脑袋就贴在我的胸口,听我讲故事。他戴着周远薰给他缝制的鹿皮帽,更加显得虎头虎脑的。竹珈与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都喜欢挑选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却只是爱熟人给予的。因为“周郎”经常陪着他玩。所以他特别喜欢那顶不起眼的帽子。
竹珈,不但个头长得比别的孩子快,连听故事的悟性都比别的小孩强。我很少说悲伤的故事,因为一听,竹珈漂亮的凤眼就泫然欲泣。我看了,实在不忍心。只要最后是个团圆的好结局,他就咯咯的笑。如果故事里有个人病了,他就用小手拉住我的衣服,说:“不让她死,不让她死。”我没办法,只好随口把故事改了,他就乐了。这孩子,虽说智力高,但天生就是一幅傻性子,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秋风吹来,竹珈用胖胖的手挡住我的脸:“不要吹风风。”我亲了他一下。回到京都,每天闲暇就和孩子相伴,还是快意的。他一天天长大,我就是批折子到了半夜,想到他的可爱脸孔,都会笑出来。
“宝贝,你要去睡觉了。”我说,以目示意左右。他却搂住我的脖子:“我要和娘一起。”他难得撒娇,苹果一样光嫩的脸蛋埋在龙袍的领口。我心里一动。便对阿松等人略微摇头。
这时,竹珈忽然动起来,嘴里叫着“少傅,少傅”。我一回头,果然看见夜雾里华鉴容迎风立得笔直,正在和内宫总管陆凯说话。听得竹珈的叫声,他抬起头,对着竹珈亲热的笑笑。
“华大人求见。”陆凯不一会儿就上来回禀。
“那么晚了。”我嘴里说着,还是点头。竹珈倒是兴奋起来了。对着匆匆走来的华鉴容嗲声说:“要抱抱,要抱抱。”华鉴容看了我一眼,我说:“免礼罢。太子看了你高兴,你就抱一抱他。”华鉴容含着笑,从我手里把竹珈接过去。宽大的手掌把孩子托着旋了半个圈子,再让他稳稳当当的落在怀抱里。竹珈果然笑了。华鉴容端详了他的小脸好一会儿,才柔声说:“又长了两颗牙。|乳|牙该出齐了。”
华鉴容抱着竹珈,像是一幅图画,静夜生香。我都不想去打断他们。竹珈和我一样,长于深宫。除了宦官和妇女。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周远薰是个男孩子,缺乏气概。只有华鉴容,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孩子没有父亲,亲近华鉴容,也很正常。从我的内心来说,我也很希望竹珈和华鉴容多有交流。这样,将来,作为太子少傅的华鉴容教他读书,也更容易。
华鉴容轻轻拍着竹珈,竹珈很快就犯困了。华鉴容耐心的摇着他。我回忆起来,我两三岁的时候,他才是个半大孩子,就是这么哄我的。他悄无声息的把竹珈交给走过来的阿松。对着她一笑。阿松的脸面立刻起了红潮。
等到他们退下,我问华鉴容:“你有什么事?”
华鉴容说:“陛下,北帝病危了。恐怕就在这几天。”
我皱眉:“你确信?”
华鉴容点头:“北方传过来的消息,应该很准。北帝驾崩,形势就很微妙。”
我喘口气:“鉴容,你和北方,有联系吗?”
他迟疑,然后,重重点头:“是。但是……”
我快速的伸出手,似要堵他的嘴。他呆住了,我的手也停止在半空中。
我看了看太液池的水面,一点流萤划亮片刻。我说:“我们不得不准备了。如果北帝驾崩,叫蒋源北上吊丧。边境任何异动,都要加倍小心。改革事,也不该推迟。即使北帝新丧,太子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功夫和我们开战。”
华鉴容表示同意,他说:“本来,应该是让我去吊丧的。”
我瞥他一眼,断然说:“绝对不行。北国宫廷人,行事太无章可循。万一,那个人把你扣住。这仗,叫我怎么打?”
华鉴容好像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默默地注视我。突然吐出几个字:“今天下午,我还去求亲呢。”
“求亲?”这回换了我不信,我也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但这事,未免太出乎意料。我啮着嘴唇,笑了笑:“是哪家小姐?”
他的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突然闪着炭火一样温暖的光彩。他笑了,夜色中,带着同样温暖的美态。他说:“不是我。只是,替小蒋去向何太师的孙女求婚。”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媒人。”
华鉴容开玩笑似的说:“我已经不是少年郎了。不做媒人,做什么呢?”然后,他挺直身子说:“因为这个原因,我不想让蒋源涉于险境。”
我沉默了。某些角度说,华鉴容的命运不但和我重叠。我们俩,还很相似。
我长叹一声,说:“这几天里,你就把革新的折子交上来廷议好了。记住,和老顽固们说话,要给他们留些面子。我的心想,你已很清楚。”
他点头,秋风里,微微咳了几声。我诧异的说:“你的风寒还没有好透?这大夫们,越来越不顶用了。”
华鉴容着魔一样笑得甜甜的,好象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他淡淡说:“早就好了。大概是我这几天夜里赶写折子。才有点反复。我一定先把病养好。陛下不要挂怀。”
我说:“那才是正理。你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少些劳累,自然无妨。”
他又点头。我这才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离开。我宁愿留给华鉴容我的背影,也不想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
第二天,正是朝廷规定的旬假。我让韦娘带着一些宫廷的药品去看看华鉴容,劝他好些将养。韦娘说:“光是这些个,也不能表达陛下的眷顾。”
我一瞪眼,笑着说:“还要我如何眷顾他?韦娘你怎么越发倚老卖老?”这么说着,我还是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有三块翡翠杏仁糕。本来泉州进献了六块,我已经吃了一半。我嘟嘟嘴:“就把这个给他好了。说,听了韦姑姑的话,我眷顾他。”说完,我笑起来。
韦娘忍俊不禁,又是叹息说:“陛下,这御口金言,什么话都可说的?”
我抱着她肩膀,笑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
等韦娘走了,我去找周远薰。看他一笔一划认真的抄写金刚经。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山海经?”
周远薰羞涩的拉住我的手,很深的黑眼睛看着我:“没有。”
“那就陪着我一起去凤凰阁找了。”我说。
凤凰阁,是藏有典籍的地方。为了防火,墙壁以石砌成。环绕凤凰阁,是一条人工的溪流。进到里面。一个少年迎了出来,平身以后,我看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今天,长官归家,就留臣值守。”他说,面容黝黑,方脸盘,显得周正而俊俏。
“你是谁啊?”我问他。
“臣名叫宋彦。”他说。
我马上记起:“你是宋舟的孙子?”
他点点头。
“你怎么会到了这里管书呢?”我问。
他回答:“臣,口衲。又是妾生子。”他看了看周远薰。周远薰对人和气,对宋彦也友善的微笑。
“这样,妾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历史上的皇帝有几个不是妾生?口衲,是缺点吗?”我对着周远薰和宋彦笑了:“有些人,就靠一张嘴刻薄人的短处,显示自己的机灵。有的人,正经本事不学,靠着嘴巴拍马混饭。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周远薰浅笑着说:“我也不大会说话。”
“也不见得。”我说。对着跪着奉上山海经的宋彦说:“你和周远薰做个朋友吧。过些日子,就调到内宫来侍卫。总比在这故纸堆强。”
宋彦也没有表现的欢呼雀跃。但是,目光中的感激显而易见。我和周远薰出了凤凰阁,我自言自语:“年轻的人,真是容易感动?”
远薰问:“陛下,您说什么?”
我笑了笑:“你不懂的。”
这天入夜,半规凉月,云窗静掩。绿芜凋尽处,晚秋之风徘徊。我手捧着大圣遗音琴,对面几上则是一把北帝赠送的紫凤琴。金兽炉中一丝轻烟飘绕,赵静之来了。
“你说过,可以叫你来和琴。”我微笑着说。
“对,我一直在等。”他随便的坐下来,手指柔缓的抚过琴弦。
“你好象很熟悉这把紫玉琴。”我说。
“不错,我小时候就以琴出名,曾于皇后与皇上面前奏过此琴。”
我不说话,静下心弹琴。泠泠琴声,水流,花飞,云行,风流自在。
他的和琴,却不单可以用美妙来形容。他的琴与我的琴,恰似娥皇女英,彩凤双翼。我只觉得,有一种倾诉从心里流淌。高尚的仿佛醍醐灌顶。我重生于湘江之上,朦胧烟雨,江峰几点青。
曲罢,我的指尖犹凉,心头温热。我说:“新声含尽古今情。静之,我恐怕再也碰不到更好的和琴了。”
赵静之微笑。他说:“那个自然。因为,我想的,也一样。”
他看着我,笑得高雅,说:“只是,陛下是不是该告诉我些真实的情况。”
我问他:“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
我沉吟半晌,说:“你们的主上已经病重了。”
赵静之脸上却无半点吃惊:“是吗?我早就猜到了。”
他将手放在琴弦上,弦纹丝不动。然后,他把脸转向我,说:“我还是感激。因为是你告诉我。你不必这么做,因为你是皇帝,而我只是,赵静之而已。”
我想笑,却笑不出。我也把手搁到了那把琴上。琴弦微颤。
“不知道何时可以回到家乡。”静之终于说。
他笑涡微现,泪光莹然。
四十五梅庐闻馨
半月之后,北帝驾崩。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和华鉴容议事。
我看了看华鉴容,他轻叹口气,侧过头,望着殿外积淀的落叶。
“可惜了,是个真英雄。”我说。北帝病危的消息已经风传开了。我们也有了思想准备。虽然我不至于落泪,但心里极其忧郁,似乎有种寒气挥之不去。华鉴容高大的影子挡住了殿口的瑟瑟秋风,我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还好有他在我身旁。
“吊丧的礼物已经按陛下的要求准备了。只是人选,我拿不准。”华鉴容说。
我从袖子里抛出一个折子,说:“就是他吧。”
华鉴容不明所以,接过去一看,摇头说:“张石峻果然硬气!”
我说:“这种时候,主动请缨的恐怕也只有这种人吧?”
华鉴容眸子清亮,动了动嘴角:“蒋源倒是和我说了几次。我怕人家小夫妻不能共婵娟,说狠话把他挡回去了。做媒人,最不讨好的事。其实,我应该自己去,但是陛下不答应。对陛下,我也总是没辙。”
我没说话。他又说:“陛下,革新的事情暂缓吧。如今形势有如迷宫。此时在内部开刀,恐怕不妥当。”
我点点头,眯起眼睛说:“鉴容,你还记得以前吗?什么事都是你最急。”
华鉴容似乎笑了笑:“陛下,那么多年了。我头上的棱角也慢慢磨平了。你看不出来,我的心里,何尝愿意求缓?只怕再过些年,我的心也成了死水了。”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他的纱帽微斜,光洁的额头上一个细小的疤痕现了出来。一时,觉得心里有种苦涩翻滚上来,堵住了我的嗓子眼。
他赶紧说:“陛下不用担心,凡事有我在呢。”
遥夜沉沉如水,我亲自到了徽音殿附近赵静之的住处。他看到我,立刻就下拜。起身以后,仍坐在那里给自己灌酒。油灯昏昏,我看得分明,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静之,北帝之崩,感觉好像千丈高的松树倒下一样。”
他凑近我,似乎忘记了我的身份。眉头下,两个眼睛都发红了。他盯着我一会儿,才说:“虽然将会有新人担负局面,但是不得不说,国家会有颠覆的波澜。”
他困惑的摇头:“我不能回去。”他抱着酒壶又猛灌了一阵说:“陛下请离开吧。我今天脑子很不正常,也许会失礼。”
我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他却又叫住我:“陛下……”
我回过头。
他喃喃说:“千万不要让华大人去北国。那个人,是个疯子……华大人,对陛下很重要的……”
我打断他:“静之,朕有分寸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走出徽音殿,荒凉的灌木好像巫婆的白发一般诡秘,几只老鸹在黑夜里狞笑。隐约的,我好像听到赵静之也在笑。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把老鸹都惊得飞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我的肩头。我打了个寒颤。上午的那个念头又莫名闪过:为什么华鉴容这时候不在我的身边?
张石峻北上吊丧,却意外的风平浪静。只是,他还没有离开北国,一场罕见的瘟疫却在北方国都蔓延。我下令封锁边境,但是不少流民仍然扶老携幼的穿越边境的山径来到南朝。四镇的将领请示我如何办理。我批示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朝未防传染,虽绝南北之路,但也不可将人置于死地。”
张石峻使团也只好住在边境的宋鹏将军处。我们在宫廷里,每天都听到北国国都的可怖传说。据说洛阳一个月之内,就死去了五万人。尸体无处埋葬,只好在水边焚烧。散发着恶臭的浓烟席卷了整个东都洛阳。此时此刻,新任的北帝和他的宠妃们却在骊山的行宫作乐。最荒唐的是,父皇新丧,他却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分别封为左右皇后。这种事情,我身边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我常常和静之在一起。因为北朝的混乱,在南朝的宫廷里大家都忍不住用奇特的眼光审视他。静之开始的时候,十分憔悴,我都认不出来。可慢慢的,他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虽然不那么爱笑了,但面容丰沛,气质沉着,仿佛什么也不能伤害他。我发现,我喜欢坚强的人。虽然每个男人的坚强有所不同,但却都是散发着光芒的。
寒冬的来临阻止了那场天灾。南方的百姓虽也人心惶惶,但长江以南的国都还是辉煌依旧。于是,那些遥远地方人们的死,只不过成为了渐渐无味的话题。
“据传,北帝说,人生苦短,趁着年少力壮,就要享乐。还有,他回答新任的吏部尚书杜延麟,说是即使丧失了黄河以南土地,还可做个龟兹国。”我告诉赵静之,他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弈棋。
周远薰在边上观战。他的样子乖顺而安静,细致如工笔画。自从静之到来,他的生活好像不如过去那么呆板。静之常常鼓励他走出屋子去,说是哪怕是打打雪仗,也对他这个少年人没有坏处。
“这样吗?那可不像他。陛下,你要小心。”他一边说,已经吃掉了我一块。也不知道那个“小心”是指棋盘还是局势。
“赵先生,你这么走下去……”周远薰笑着说。
“下棋,一定要分输赢吗?我一直觉得,和局是最可贵的。”赵静之浅笑着说。
我默默看着赵静之。如果说周远薰是工笔人物,那他就是一幅泼墨画。多年前刚结识他,觉得他不同常人。几次接触,觉得他脱俗,胸中也有丘壑。可如今他在我身边,却大胆直率的超乎我的意料。比如我凑近了细瞧泼墨画,反而线条模糊起来,叫人费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内心,是不是对我的皇权也是一样的蔑视。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这点时间就会和我相熟。就算不是知心,好像也在交心了。我摇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陆凯前来禀告:“陛下,奴才去了尚书省和吏部,华大人都不在。吏部的长史说,华大人因病告假。”
“怎么又病了?”我的心一动,手也抖了。赵静之仿佛没有看见,手捏一个玉棋子,专心致志的对着棋盘。
我站了起来:“静之,今天到此为止吧。朕还有事。”
他恭敬的行礼:“是。”
我算是亲切的对周远薰说:“你跟着赵先生四处走走,也好。”
周远薰骤然一笑。
我很多年没有到过华园了,这次去也不想惊动人。因此还是带着陆凯,齐洁微服而去。陆凯不合时宜的说:“奴才应该先去通告华大人一声。”
我喝止他:“谁要你这猢狲多事?这么大冷天,华大人又在病中。难不成叫他出来接驾吗?”
齐洁在旁边一笑说:“陛下,他也是好心。陛下多年没有去了,华大人生病,忽然见了陛下,不是要出一身的汗?”
我瞪了她一眼:“你今天也多嘴了?”但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
我们进入华园,管家带着我们前行,来到了华鉴容的居住。昨夜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阳光。几枝梅花疏落,暗香随风飘来。
“姚先生,这几位是谁?”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我看到廊下一个少女走了出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浅蓝色的缎子夹袄。脸似玉,柳如眉。下巴圆润,看似十足的娇憨。但眸子一溜,就透出股机灵劲儿来。姚管家严肃的说:“嘘,小声点,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那个少女吃了一惊,给我跪下了,但叩头时候脖子很僵,好像是有人压着她给我磕头一般。
“平身。”我心想,肯定是华鉴容罗织的莺莺燕燕中的一个。越过她就要跨进门。那少女却出口叫住了我:“陛下,不能进去!”
我收住步子,陆凯马上说:“大胆,有这么和陛下说话的吗?”
姚管家对那少女还颇为客气,说:“小鸥姑娘,快跪下回话吧。”
那个少女也不畏惧,直挺挺的在我脚前跪下了,回嘴说:“陛下,大人对妾身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他在里面歇息着,本来就睡不安稳呢。”
我看她的眼,秋水眼瞳直透出几分刚气。忽然觉得她很讨厌。我自小没有什么同龄的女玩伴,可对女孩子们,特别是貌美的女孩子,向来优容。只是此刻,心里牵记着华鉴容的病,给她一顶,心里蓦然的不熨贴起来。
齐洁脸上挂着笑,说话的口气却不容置疑:“陛下是谁?你这姑娘也太不见世面。快让开。”
少女一动不动,我只是绕过她,直接进了屋子。
屋子分为几间,摆设华丽自不待言。一个绘有“竹林七贤”的鎏金漆木屏风后面。是一挂珍珠帘子。那里面很暗,似有人声。我撩开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