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之歌第8部分阅读
弯曲身子和她一样,“耶稣啊!克莱尔,我不想用这种方式伤你心。”
她把手挣开,“可是,你伤了。我伤心透了。因为你干的这事,我恨死你了。你在那种时刻干出这种事。”她用手揩着鼻子,他从肩头递去手巾。
她接过手巾,说:“你最近举止怪异,我知道不对劲,但没想到是这种事。”
“我想过在杜鲁斯就向你谈的,但我……”他的话未说完,声音软下来:“唉,真是。”
双方沉默不语,沉重,烦闷,仿佛一切都静止下来,只有他们的思绪在翻腾。歉意把他们的秋千椅全笼罩住了,使他们成了相互的囚徒。这种残忍的人性弱点降落到已到中年的他们身上。在这之前,他们是如此祥和,又多么令人沾沾自喜。
秋天的傍晚渐渐来临。世界边沿将太阳的下眼睑闭上了。天空被涂上一层水果色。丝丝寒意从操场上袭来。
好几分钟过去了,克莱尔终于发话问:“他知道这事吗?”
“她这时正在告诉他。”
他想说她正在处理这事,克莱尔已转过身去,带着秋千椅的链条,她让链条不动,与他站在一条线,以便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因歉然而发暗。她的眼神好象能洞穿他的肺腑。
“你见了她,是不是?就是你说去买电瓶的时候见的她?”
“是的,但是,克莱尔……”
“你还在别的时间见过她吗?”
“你听我说,他长大了,不知道父亲是谁。没有她的同意,我不能告诉你有关这孩子的情况,那就是我今天想跟你谈的。我们今天决定同时把真象告诉每一个人,而不是由其他人来传播这件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在其他时间见过她吗?”
有些肌肉紧张起来,下巴轮廓变了,太阳岤跳动不已。“是的,见过一次,就是我发现他是我儿子的那一天。”
“什么地方?”
“她家里。但我们仅仅是谈话。克莱尔,我说的是实话。”
克莱尔长时间不说话,用红肿的,怀疑的眼睛盯住他。最后,眼光垂下,看着自己的双膝。“她应该住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
“哈维兰高地。她在开学前刚从德克萨斯搬来。当她带着肯特来报名时,一点不知道我是这里的校长。克莱尔,我回答所有这些问题,一点都没隐瞒。那只是1975年的晚上。我向上帝发誓。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从未和任何其他女人来往过。”
她双肩猛然垂下,两手落在两腿之间,无力地下垂着,双眼紧闭,脑袋后仰,棒球帽舌指向天空。她长叹一声,大声地,颤抖地叹息一声,然后坐着,一动不动。一幅希望逃避的图画。她轻轻地动了一下,使秋千椅摆动起来,摆动一个很小的角度,似乎她心里想装着对这事不在意。他的条纹布衬衣后襟垂在身后,两小腿交叉,脱去网球鞋,踩着身下的泥土。
他等待着,心里因引起她的绝望而虚弱不堪。
“那好吧。”她终于开口,扬起头来,似乎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刚毅性格。“我们应当让孩子们考虑考虑,你说对吗?”秋千椅继续呈s型地摆动。然后她用手拍嘴巴,因眼中又一次充满泪水而转身离开,秋千椅也突然停摆。“哦,我的上帝,这一切乱套了。”她的声音已没有先前尖厉了。
他能说些什么呢?忏悔?给予?奉献?他的痛苦与她别无二致。
“我从末想过要伤害你们任何人,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孩子们,不想以任何方式伤害你们。克莱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过去偶然间犯下的过失,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你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们来说则是现实的事。我们现在得处理它。这事对孩子们是不公平的。”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事?”
“我不知道。你想过吗?”
“当然想过,克莱尔,你好象觉得我是突然因为这事变得没心没肺的,你知道我也有多痛苦吗?我实在抱歉,要没这事就好了。但事已至此,我能作的,就是老老实实将真相告诉你们,希望每个人的痛苦减到最小。对孩子们,我打算今天给他们讲。我可以单独和他们讲,也可以与你一起和他们讲。只要你愿意,随便怎么都行。”
“切尔茜将会……”克莱尔茫茫然地摇着头。“谁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她和他撞到一起了。”
“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以生命担保。”
“哦,我知道。”克莱尔愤怒地顶他回去,眼瞪着他。“第一次约会,谁知是不是第一次?为我们提出信誉保证,只凭这点迹象有什么用?我讲的是接吻,如果他吻了她。那种年龄的孩子很自然地会接吻的。”
“那倒是,我们无法确信,我们当然不能去问她!”
是不能问,但她会同样地苦恼。罗比又会如何?他和肯特已经很敌对了……他们还要在一起打橄榄球。而我星期一也要在教室里见到他。
“我也要和他碰面的。”
“哦,那好,原谅我,如果我不能过多地为即将面临的尴尬着想。”
她离开秋千椅,大步离开,用肩头支撑着,双手插在前裤袋里,朝太阳方向望去。他望着她的背影,感到自己一阵阵虚弱下去,恐惧在他体内凝固成块。需要避开她,也需要接触她,抱住她,抱在自己手弯里,感觉要有信心,他们能把这事处理好。
他也离开秋千椅,跟在她身后,犹豫着想去接触她,又怕碰上她,真是左右作难。他盯着她散乱的头发,在帽子下面,被太阳光斑照耀着。洗得发白,式样陈旧,皱巴巴的衬衣袖子上沾了许多灰尘。她穿的旧衣服不合潮流,使她看起来象小孩一样,毫无自我防御能力。
“克莱尔……”他伸出手,放在她衣领下面柔软的条纹布衬衣上。
“别!”她挣脱开去,又靠在秋千椅柱子上。“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你应该知道这点。”
他收回手,等待着,等待着。
他和克莱尔面向同一方向,影子逐渐拉长,婚姻危机获得解决的前景十分暗淡。
“你干的这事最严重地伤害了我们大家。”她最后说道,“想一想,你了解某一个人,但最后发现,却一点也不了解他。”
“那不是真的,克莱尔,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在我的眼中不是,不再是了。”
“我还是爱着你。”
“你不该这样对待你爱的人,你不该去另一个女人的家,特别是这个女人有你的儿子。”
“哦,别这样,克莱尔,我告诉你了,这件事发生在1975年。她对我只是逢场作戏。”
克莱尔无声地哼一下,无精打采地站着,低头看自己的双脚。终于,她车转身,眼里的表情使他感到透骨的寒意。
“我从未想到你会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我们一起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婚姻,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它,因为我们都尽了最大努力。但今天,汤姆·伽德纳。我恨你,我真想打你,伤害你,因为你对我们,对家庭干下了这种事。”
“如果你想干什么,那就干吧,上帝,我是罪有应得。”
她挥起右手,在他脸上奋力一击,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立刻她又回到原处,喘息着,认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脸上变红了,印上她的手印。他的眼睛因意外而大睁,18年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动过对方一指头。
他后退一步,在两人之间留下空间,双方都感到很尴尬,对对方的动向把握不住。慢慢地,他的怒火随着脸上的手印出现了。
“你要我怎么办,克莱尔?我作了这事,那是过去的事。你还要我怎么办?”
“告诉你的孩子,告诉他们,父亲不是他们想像的那种人。告诉罗比,当我怀上他时,你还和其他的女人上床。向切尔茜解释,为什么不能和男孩子干那种事。你是因为不想和她的母亲结婚,才这么干的。”克莱尔用一根手指指着家的方向。“你开车回去告诉他们,汤姆·伽德纳,揉碎他们的心。这不只是向他们宣布,他们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是一次反叛,别想让他们仅仅看成一件小事。”
她将他的罪过又定位在孩子们身上。他讨厌听到这些话。
“你的口气是不是要孩子们选择跟谁过?别这样,克莱尔。”
“哦,别这么一板正经的样子。”她提起两个拳头,放在腰间。似乎她还会喊出更多的恶言恶语,但又对自己缺乏信心,转过身向汽车走去。
她砰一声,狠狠关上车门,双手紧抱着腹部,似乎要将身体缩成最小,以防甩下车去。她把眼光定在路边的鹅卵石上,那里的草已被磨得所剩无几。黑色路面与绿色草地交汇处,突然模糊起来。她眼里突然涌出大量泪水,身子倾斜,顾影自怜,无法自制。
“在我们结婚的那个星期,他从来没有真正想和我结婚,他说我把他套起来了。”
他还在操场里,站在秋千椅下边,脑袋耷拉着,也许是在表达对她的同情和理解。是呀,她什么也没剩下,不为他,不为今天,不为明天,以及任何时候。没有一个男人会象他那样对妻子伤害如此之深,又指望着重归于好,就象她曾经是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姑娘。
她也有错,是她,不是他。
她把自己的婚姻生活理想化了,不仅是在与他的关系上,还在整个家庭关系方面。今天才发现他认为它们的婚姻不是他所预期的样子,第一个孩子出身后,他感到是被套上了马鞍子。十八年来的努力现在变得徒劳无益,一无所获了。
“十八年啦……,毁于一旦!”
她感到自己是个傻子,从来没有怀疑、责备过他,对他的这些想法,她一无所知。她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曾完美幸福地得到了。她以前从没怀疑过,今天却疑心重重,那个不要他尽义务的女人回来了,仍然是单身。他作为她孩子的父亲,承认与她不止一次地见过面。
任何一个有家的知识男人都会冒险作出越轨的事。
这种想法吓坏了克莱尔,更加剧了她的愤怒。
我不做只是怀疑的女人,不是那种令人怜悯的可怜虫,作那些教师同事之间窃窃私语的对象,我要像刚才那样争斗。
愤怒和顾影自怜交织着她的思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地板上传来。
他钻进汽车,关上门。把钥匙插进起动器。但情绪的惯性使得他一动不动。他垂下手,两眼散乱地望着车前盖。
“克莱尔,我不知道怎样告诉孩子们才好。”
“我也不知道。”她向着车顶说,声音中不带一丝一毫的同情。
“我想,就象给你说一样,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我想是的。”
“你想在一起吗?”
“告诉你实话,我现在想在波多黎各、加尔各答、沙特阿拉伯……任何其他地方,而不想在这里,和你经历这件事。”
沉默,变得更慢长,更令人压抑。
他慢慢启动汽车,往家里开去。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说一句话。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跟着她一起进屋,心里受着恐惧的煎熬。该怎样告诉他们?这该失去多少他们对他的尊敬?
他把车钥匙挂在厨房里的挂钩板上。这个板还是罗比读小学时做的。他走到厨房水池边喝水。发现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水杯,上面写着:“爸爸。”是切尔茜在去年父亲节时送他的。周围到处都有他们对他的爱和尊敬的证据。他在杯子中接满水,慢慢喝着,延迟着他名誉扫地时刻的到来。切尔茜站在厨房另一头。她的家务已完全作好了,所有东西都整齐规矩地放好。罗比站在她旁边,两人都不开腔,满腹狐疑,克莱尔则不见了。
“让我们坐下来,”他说:“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们。”
他们在厨房桌子边坐下来,从他身上转而互相对望一眼,既惊奇,又一无所知的样子。
“上周和上上半周,发生了一些事情……就是……这件事可能要在某种程度上改变我们的生活。”……他的手挥动着,似乎在搅拌空气,转动水晶球……“不仅是我们家的生活,而且以某种方式影响我们家每一个人。因为这事与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
“现在,在说到任何事以前,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和妈妈已谈过了,我们正在想法解决它。知道了吧,不必为这事吓着自己。”
他清了下喉咙:“这是有关肯特·艾仁斯的。”
“肯特?”切尔茜重复一下,惊讶不已。
克莱尔静静地出现在孩子们的身后,斜靠在门道上,只有汤姆能看到她。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两个大指拇合在一起。
“肯特·艾仁斯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但切尔茜的脸红了,罗比的嘴唇分开了。他向后倒向椅子,长手臂下垂,大手弯曲放在椅子里。切尔茜只是盯着父亲,简直呆了。
“我在大学读书时,与他母亲认识,但我一点不知道,直到开学前的星期三,她带他到学校报名时才知道。”
沉默持续很长时间。
罗比先开腔:“你说的是真的?”
汤姆沉默着点点头。
“但是……但是他好大年纪?”
“跟你一样大。”
他小声说:“天啦,真见鬼!”过了一会,他又问:“妈妈知道吗?”
“知道。”
罗比又小声说:“哦!”
“还有些事我认为是我与你妈之间的私事,不便让你们知道。但有些事则必须让大家都知道并理解。肯特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但今天会告诉他。所以今天以后,他和我们相见时,相互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搞错了。学校里无人知道此事。所以,以后有谁会知道,就决定于你们,决定于我们一家。……是告诉事情的真相,还是稳瞒下去,决定于……,好吧,定下将来我们和他之间关系的基调,我真不知道怎样决定,应由你们来把握。但我要求你们明白,可能对我们,对他都很困难。我不是要你们对这个消息如何反应。我也不是说,他是你们的兄弟,你们必须爱他,喜欢他。切尔茜,我知道你已经成为他的朋友,并且……我……好了。我很抱歉,如果这样使你难堪的话。罗比,我也知道你的感受,这事很可能不容易。我很抱歉,我让你去处理这事。但是,请你们……如果感到有难处,可以和我,和你们的妈妈谈。能作到吗?”
两人小声嘟噜了一句,但都不曾把眼光从桌子上抬起来。
“我还想让你们知道,我干的这事是非常错误的。我一直十分看重你们对我作为父亲的尊敬,我也为此而骄傲。要向你们讲述这件事情的真相是十分……”汤姆很明确地吞了口气。“是我一生中最难的事。我知道我必须告诉你们,又害怕你们由此对我的看法有所改变。我做了错事,我要负责任。我请求你们的原谅。我对不起你们的妈妈,对不起你们。我没有任何借口。我这种不诚实的行为是没有任何道理的。但我爱你们两个。我在这个世界上做错的这件事,伤害了你们,也伤害了你们妈妈,但我真的是爱你们的,非常非常爱你们。……”他抬眼看着克莱尔,她在门厅里站着,脸无表情,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瓷像。两个孩子也不抬起眼神来。
他继续向他们讲:“还有一些事我也得告诉你们。做事应该讲道德。”他意识到,他已将两只紧握的手松开,紧紧按着肚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请你们不要学我的样子,你们俩是优秀、诚实的好孩子,继续保持下去,……求你们了。”他最后一句,说出来声音有点嘶哑了。
随后是沉默,这些苦痛的延长变成了对今天这个难忘日子的巨大恐惧。
“你们还有什么事要说……或者要问吗?”汤姆问。
切尔茜满脸胀红,严肃地,小声问:“我们怎样告诉朋友们?”
“说真话,当需要时,我决不要求你们为我而撒谎。他是我儿子,我们四个人,不,五个人,每周五天待在同一学校,这个事要瞒住,是决不可能的。肯特也面临许多事情,需要他自己处理。记住,我想肯特可能需要心理咨询,帮助他处理对这事的感受。这也同样适合你们。”
切尔茜把手弯成l型,把脸埋在手上。“这真是难堪极了,我们的爸爸……校长。”
“我知道,我很抱歉,切尔茜。”
汤姆很想饶过桌子角,去抓住她的手臂。但又觉得,自己似乎丧失了这个权力。罗比的难堪似乎小多了,代之而起的是半皱着双眉,阴沉着脸,“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到我们这里来,要肇事的话?”
“来这儿肇事?我想不会的。我是说……罗比,那真是不好回答。他今天会发现,他不仅有一个父亲住在同一个镇上,还有一个异母哥哥和一个异母妹妹,甚至还有叔叔,婶婶,爷爷,这以前,他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想他对我们产生好奇的时间会很快到来。”
罗比将牙齿咬在一起,表情很沉重,双手放在肚子上,但双肩看起来则有和解的意愿。
“那你和妈妈的关系将怎样?你是今天告诉她的吗?说了些什么?”
“是的,我今天才告诉她,妈妈很生气,她在哭。”他眼角余光瞥见克莱尔慢慢离开她站着的门廊,躲进角落里去,衬衣后襟刚消失。罗比就转过身子。很显然,他不知道她曾经站在那里。要是知道了,他如此质问父亲,将吓得半死。
“那你如何对待这个女人,我意思是说,你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故事吗?”
“没有任何关系继续下去。她现在与我完全是陌生人,绝不会有什么关系。让我直说,你们两都长大了,别搞婚外恋,别搞性游戏。在偶然的场合,我去见过她,同她谈了话,主要目的是询问有关肯特的事,并试图处理它。”
切尔茜问:“为什么妈妈那晚上会问你这事?”
罗比转过头来:“什么时候,你没给我讲过。”
“爸爸,”她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汤姆身上,“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紧张,沮丧。我想,我知道了肯特,明白迟早得告诉你们,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我害怕。妈妈错误理解了我,就是这样。如果我一知道有肯特这回事,就立即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真相,那应该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你也就不会听到那场谈话了。”
他们的谈话突然被汽车驶进厨房窗子外车道的声音打断。车门关上,脚步声从前面人行道传来,门铃响起来。
罗比把椅子后推,铃声响了一声又一声,他走到门口,突然吃惊地停了下来,从屏风向外望去。
肯特·艾仁斯站在那儿,他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我想见你父亲。”不待邀请,便打开屏风门走进来,汤姆和克莱尔同时从不同方向来到门口,切尔茜站在远处看着,罗比则跟在肯特后面走进来。
父亲和儿子面对面站着,沉默无语。就象是两个复制品,只是年龄不同。肯特瞪着眼,与这个看起来和自己相似了近20年的身影对峙着。黝黑的皮肤,棕色的眼睛,丰满的嘴巴,挺直的鼻梁,头顶的发旋。
他挺身站在那里,双眼满怀挑衅、屈辱和愤怒,没有微笑,没有什么能软化他的心灵感受。
他说:“我是来为我自己看一眼的。”这是他到达以后,情感风暴的总爆发,随后转身离开。
“肯特!”汤姆喊道,跟着他背后追出去,双手拍门,“等一下。”他已走下前门台阶,来到人行道上。肯特站在豪华车的对面,驾驶室的门开着,表情凛不可犯。
“你从来没找过她,你问都没问过!”他吼道:“你把她搞过了,就掉头走开。我是个私生子,甚至比私生子还不如!”
车门砰一声猛地关上,豪华车吼叫着驶向车道,一溜烟驶去。
汤姆看他离去,叹了一口气,感到心力交瘁。这一天何时是尽头?打击一个接一个,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但责任迫使他挺着腰板走进屋去,面对这一切。
孩子们仍站在原地,
“你妈去哪儿啦?”
“楼上。”
“克莱尔?”他走到楼梯口喊到。“克莱尔,你下来一下。”
他上到楼梯中间,眼睛与楼上客厅平齐。她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那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仿佛是包扎起来的一个包裹,看起来她的双手两小时以来一直就这样抱着。
“什么事?”
他大声说话,以便让孩子们也能听见。“他现在情绪很坏,我得给他母亲打电话。为了使你们不产生其他想法,我先告诉你们大家!我和孩子们打交道多年了,对他现在的坏情绪状态很担心。”他走向厨房里的电话,越过切尔茜和罗比。“你们大家要是愿意的话,都可以站在旁边听我说些什么。我要打了。”
他开始拨号,莫尼卡在响了第一声铃后,就拿起了电话。
“莫尼卡,我是汤姆。”
“哦,汤姆,感谢上帝,肯特把我的车开走了。并且……”
“我知道了。他刚才还在这儿。他闯了进来,和我对峙了一阵,又一阵风似地走掉。象疯了一样地开车。你最好叫一下警察,让警察拉住他,检查他的安全状态。他真的很危险。”
“我也在担心这一点。”她略为想了想说,“好的,我会的。他哭了吗,汤姆?”
“没有,我想他没有,但他很愤怒。”
“是的,他离开这儿时,就很愤怒。你家里人怎样对待这事?”
“很不好!”
停了一下,她说:“好吧,我还是打电话给警察。谢谢你,汤姆。”
“没事。你能不能在他回家后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他没事。”
“好吧!”
他挂上电话,整个房间就象举行葬礼一样沉闷悲伤。每个人占据一小块地方,小心地相互保持距离,不说话,各自把自己藏起来。孩子们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克莱尔留在她和汤姆的卧室里。汤姆来到厨房,眼盯着上面写着爸爸的红杯子。
事情终于解决了,秘密揭开了,罪过也招认了,但却换来了如此毫无希望的转型时期。他甚至感到这个家庭的团结似乎再无可能恢复了。屋内鸦雀无声,没有电视、没有音乐、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水流声,人人沉默着。他爱着的这三个人正在干什么?卷在床上恨他?
切尔茜坐在床上的枕头上,背脊靠着床头板,双膝向上弯起,交叉重迭着。红色的啦啦队绒球放在膝边。她长久地,反复地抚摸绒球的绉纹纸,用中指指甲边将它刮平,好象是拉直自己的头发一样。她的拇指已被染红,有几段绒线被刮掉了,堆在身旁,形成一小堆。她仍在把绒球刮了又刮,刮了又刮,……眼睛瞪着……回忆着……思考着。
她和自己的哥哥接了吻!
下次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她怎么好意思再面对他?她会被迫见到他,甚至就在自己家里与他见面。现在他们都知道了有一个共同的父亲。一想到他怒气冲冲地来到自己家里的样子,在学校里再见到他,真是难堪透了。她设想着下周星期一早晨,自己到学校,走过他的那排储物柜,在人群中遇见他的眼光,要装作和平时一样。这种情况下,怎样才能象平常一样呢?她该怎样向自己的朋友说这件事。他爸爸是她家长,又是学校校长。一个他们仰望着,尊敬着的人。不管她是否信任他们,这件事总归会传出去。更难忘的是肯特的反应。他闯进自己家里瞪着父亲,大喊大叫,斥责他。然后,她所有的朋友们都会知道,她爸爸有一个孩子,他从来没对他尽过责任。不管环境原因怎样,他有两个儿子在同一年级,而只有一个是合法出生的。
切尔茜把双手圈住膝头,把额头埋在上面。她的深呼吸在身侧搅动着绒线球。绒线球象是被秋风吹散的树叶一样,解体散落,这些都不能给她带来些微的轻松。
她的家庭会怎样?如果她因为肯特的事而烦心,她妈妈必定痛苦得要死。
她知道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在七月份结婚,罗比在12月出生。肯特是哪个月出生的?很难确定月份。如果是同一年,……好象真的是那样。她会得出某种解释。切尔茜试图从母亲的角度来听取这一消息,但关于她父亲的不忠引起的极大愤怒,实在难以衡量。其他孩子的父母也有婚外情的,但她的没有。
“上帝啊,”她想,“千万让妈妈和爸爸平息这件事,别让它引起更大麻烦。并且我真不知道,要是父母之间出了差错,自己该怎么办。请告诉我怎样安慰妈妈。如有什么办法安慰她,我愿做任何事。”
但妈妈一直呆在她的房间里,而爸爸则在房子其它地方漫游着。即使这样,他还在说不用担心。只有傻瓜才看不出妈妈的感受。这事已经引起她大量的眼泪和他们相互间的裂痕。天啊,也是整个家庭的裂痕。
罗比坐在他的房间里一张枫树硬板椅上。手中转动着一个橄榄球。从顶到地的书架包围着他的写字台,台上有台电脑,屏幕已经黑下来,整个房间寂静无声。床上刚打扫干净,蓝色地毯刚用吸尘器清扫过,从书架和柜子里搜罗出来的废旧不用的东西堆在屋角,他的印有字样的夹克衫挂在门后的衣钩上。虽然夜幕已降落下来,房间的灯仍未点亮。
他坐在那里,就象早些时他父亲坐在秋千椅上一样,屈身向前,双肘搁在膝上,只有橄榄球在他的年轻的大手上倒过来倒过去。
一个兄弟,不,异母兄弟,相同的年纪,接受他吗?在什么气氛下接受他?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外地,从不知道父亲是谁。现在知道了,怎么办呢?让人们去嚼舌根,翻白眼,问一些罗比无法回答的问题?号角已吹响,并响彻整个房子,每个人都感受不爽。罗比现在比在球场上看到他时还难受?在边线上看到他,就好象责骂他有这么个父亲,只照应着自己。而肯特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呸,这不是我的错,不是。
但是父亲,真混,他怎么干这种事?他和妈妈今后怎样相处?有时他们俩人会谈起一些老的男朋友女朋友,但从未提起过莫尼卡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他爸爸今天中午说的话,“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改变你。”是的,肯特改变了他们这个家!谁知道他还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会有多严重?爸爸所说的那些话,怎样面对道德上的两难问题;道德品质是如何形成的……,那他的道德品质又是怎样形成的呢?罗比早就计算出,他妈妈在与爸爸结婚之前就怀孕了。虽然他很天真,但他一直以为他妈妈和爸爸从来没和其他人好过,只是相互爱恋。看起来好象只有他们自己这一代才必须坐在卫生课教室里,听取有关爱滋病、怎样使用避孕套的说教;听取父母亲讲解怎样做个好人。那什么是好人呢?他总是以为他父亲一辈子很自然地比他们这一代强。因为在那很久以前,作个好人要容易得多。他知道,他和布琳达已经非常亲密了,很多次机会可以干这事了,但他最终还是退却了。实质上,迫于压力,他告诉朋友们他们以经干了这事。因为你说没干过,那就是个小人。实际上,他真没有那个胆量,布琳达也没有。所以他们总是临时退却。真是的……这个世界乱透了。
但他的爸爸却同时让两个女孩怀孕,真是个无赖。
凡有生殖常识的人都可以计算生产日期,并想象得出来,如果罗比和肯特由两个不同女人生在同一年,那他们的父亲一定很忙乱。
罗比将橄榄球甩进金属垃圾桶,仰面躺到床上。
肯特·艾仁斯,是他的非婚生兄弟。他必须在球场上与这小子一起打完这个赛季,他妈妈也会在球场边看着他们。
可怜的妈妈,如这件事在学校传开来,她将如何相处?那可不能象今天这样,只是把门关起来就了事的。
克莱尔坐在床边,把一个宽大的衣服抽屉打开,放在脚边。她抓出一大把袜子,把它们理成一对一对的,折迭起来,整齐码好,她用一双厚的白袜子把眼泪揩干。固执地将棉袜子、尼龙袜、内衣按精确的顺序放在抽屉里码好。就好象抽屉内的顺序与她今后的生活一样,发生新变化
把一对脚链配好对,迭好,堆起来;检查长裤袜,双折,四折,卷起来;把胸罩双折起来放在抽屉角里;拿起起了皱的尼龙裤子,用手抹平顺;使堆放更整齐,不致于垮塌,就象今天她的生活一样,突然出轨。
突然,她俯身向前,用一块白色棉布掩着脸。
我不……我不能……。
不能什么?没有答案。只有在这时,她震惊于这个孩子在前厅面向汤姆的情景,他与汤姆年轻时,长得实在太象了,使她第一次看到他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怎么会在这之前没注意到这一点呢?她今后如何面对这事?当她对丈夫的信任突然被击碎以后。她怎么能走进厨房,履行妻子、母亲的职责,使家庭气氛恢复到正常状态?星期一她怎能到学校正常上班?
我不能……我不能……。
她简直不知道,使衣服抽屉恢复正常秩序对她来说,是如此重要。但当她站立起来,继续整理时,眼泪夺眶而出,她开始抽泣。脑袋耷拉着,双手在一个杂乱的抽屉里翻来翻去,翻来翻去,这个抽屉至少有两年没整理过了。再有两年也不会去管它,谁还在乎呢?
终于,她停止了这一毫无用处的工作,瘫倒下去,身子倒在木抽屉上,前额搁在抽屉的后板上,一串尖利的声音从喉咙中涌出:“哦,哦……他不愿意和我结婚,他并不爱我。”
她希望他能走进来,看到她躺在床上垂头丧气的样子,见证她是被他气成这样子的,真诚的理想被粉碎,她已哭得少气无力了。
另一方面,她又不想面对他,因为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她简直不想再见到他。
他躲在外边。她躺了一个多钟头,天全黑下来;街灯亮了起来;从窗子缝吹进来的风冷飕飕的;窗帘钩拍打着窗棱;偶尔有汽车开过,或者摩托车驶过的声响。
很久以后,电话响了,在汤姆拿起电话的同时,她把分机抓在手中,屏住气仔细听着。
“汤姆,我是莫尼卡。”
“我是汤姆。”
“是的,我听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地叹息一声。“感谢上帝,他没事吧?”
“没事。”
“你和他谈过吗?”|
“我试了一下,但他不想多说,他还是很痛苦、气愤的样子。”
“我想他有权利这样,但我也没料到他会这样。他来我这里后,又很快离去了。”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是无耻的混蛋,把你搞了后,就离开了,过后连问都没问一声你是否怀孕。”
“哦,汤姆,我很抱歉!”
“但他是对的,我至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
“唉,我真是应给你打个电话。”
“哦,莫尼卡,天啦……”他心力交瘁地叹了一口气,“谁知道我们该作些什么?”
在随后的沉默中,克莱尔想象着他们都紧贴着电话听筒。她很奇怪,莫尼卡·艾仁斯长得怎样?她的家是什么样子,他看见过她的什么部位?
“我想这对你家庭可能象地狱。”她的声音充满深切的同情。
“这简直要了他们的命。这简直……唉,糟透了。”他的声音百般沮丧。
“汤姆,我真的很抱歉,都怪我。”她的语气中充满着深切的关怀,“你能处理好吗?”
“我不知道,莫尼卡,现在我真的没把握。”
“你的妻子怎样了?”
“她哭了,非常愤怒,还打了我,现在这里没有人说话。”
“哦,汤姆!”
克莱尔听见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汤姆清了下喉咙。嘶声说到:“我想克莱尔说得对。她说:‘哦,上帝,一切全乱套了。’”
“我不知道。我能为你作些什么吗?如果你有什么事……?”
“你最好是与肯特谈谈,如看到任何危险症兆,立即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注意哪些方面:压抑、颓废、开始抽烟、喝酒、深夜不归。我在这一头会看着他,注意他的学习情况。”
“那好。还有,汤姆。”
“……”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