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第11部分阅读
他拿着勋章,既茫然又愤然,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弯腰提起行李,颓丧而悲愤地走出去。
张忠良踯躅街头,彷徨无所去从,忽见路边排着长龙,再一看,房子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考书记报名处。
有位女职员坐在一张小桌前发登记表。张忠良走上来:“请给我一张登记表。”女职员看看他,给了他一张表格。
张忠良填好表格,把登记表递给办登记的男职员。职员并没有接表格,扫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是为你自己报名吗?”张忠良:“是的。”职员很干脆:“不行。”张忠良:“为什么?”“你衣冠不整。”职员随即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个。”后面的人挤上来。张忠良还想争辩,职员不耐烦了:“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5)
门警过来干涉,推张忠良出去:“去,去,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当书记员?快出去!”
工厂门口墙上贴着“招收工人”的大布告,一大堆人在门口挤着、嚷着,争先恐后。张忠良好不容易挤到门边,一只手攀着门框,无奈人太多,手中又提着行李,身子怎么也挤不进去。正在这时,里面有人出来喊:“对不起,对不起!满了,满了,请出去,请出去……”
人们像潮水一般退出来。张忠良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
国民政府行政院门外。张忠良胸佩勋章,手持千疮的红十字会旗,胸前挂一块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工作!我要抗日!我要吃饭!周围站了不少人观看。政府官员和小轿车进进出出,除了看他一眼,无一人过问。
开来一辆警车,跳下三个警察,拨开人群来到张忠良面前。警官命令:“把他带走!”两名警察上前,将张忠良强行带走。张忠良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
车门砰的一声碰上。汽车屁股冒烟开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1)
傍晚的黄浦江边,风雨交加。滩涂上搁着一只小破船,船中传出抗儿的哭声。小船在如注的雨水中若隐若现。
拱形的船篷由破芦席搭成,雨水从小洞滴下来,可谓外面大雨,里面小雨。素芬祖孙三人蜷缩在小船内,躲避着滴滴答答的雨珠。
张母望着抗儿发愁:“风风雨雨的,把孩子都吓坏了。”
素芬看着船外白茫茫的雨水:“雨下得这么大,晚饭都没法烧。妈,你要是肚子饿,我就上岸给你买点吃的。”
“不,我不饿。”张母叹了口气,“唉,收容所也不让住,这日本人怎么越来越凶狠了,连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他都不买账了。”
素芬:“现在苏州河北好像成了东洋租界,河南边的公共租界里,听说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正在和英、美、法三国作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团结了,所以日本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母:“这仗打了两三年,怎么就打不出名堂来?”素芬:“报上说,这仗起码打年才会停下来。”张母:“真作孽啊,这日子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素芬:“我们好歹还租到这条小破船,也算安了个家。就是不知道忠良到底怎么样了……”张母:“明天我去老房子等等邮差,看忠良有没有信来。”
奥平为雄推开纯子的房门,走了进来。
纯子鞠躬道:“啊,是表哥来啦?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奥平为雄坐下来:“你们会长托我找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所以过来告诉你,好让你明天转告会长。”纯子吃惊地:“哇,这么快就找到房子啦?表哥你可真有办法,怪不得我们会长要我找你帮忙呢。”奥平为雄谦虚地:“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多亏了铃木少佐,他硬是把教堂收容所里的难民赶走了,才腾出房子来。”
纯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情:“怎么是难民收容所的房子?把难民都赶走了,他们怎么办呢?”奥平为雄:“这你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纯子:“可是……这不是太不人道了吗?”奥平为雄笑起来:“别忘了这是战争,战争总是无法顾及人道的。纯子,要记住,我们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对敌对国的人可不能有仁义之心。”纯子:“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共荣’吗?”奥平为雄:“‘共荣’的局面并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建立的,它更多的是要依靠武力扫除障碍,才有可能实现,你明白吗?”
她思索着,看上去还是没有弄明白。
夹着军毯的张忠良漫无目的地走在重庆街上,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迷惘神情,模样与乞丐无异。
忽然,从前面的百货公司里走出提着盒子的庞浩公和王丽珍,后者挽着前者的手臂,向停在路边的轿车说笑着走去。
这一幕———这两个熟悉的人,看得张忠良目瞪口呆。直到庞浩公和王丽珍坐进汽车,关门启动,张忠良才反应过来,迎着汽车跑上去,双手乱舞:“庞董事长!丽珍小姐!等一等,等一下……”驾驶员见他扑来,打了一把方向盘,绕开他向前开去。张忠良转身追赶:“丽珍小姐!丽珍小姐……”
车中的王丽珍透过后窗看他,显然没有认出他来,骂了一句:“神经病!”庞浩公笑笑:“重庆这个地方,现在真是乱得很,实在有碍观瞻,有碍观瞻。”但是,王丽珍总觉得那个“神经病”似曾相识,所以她又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小洋房楼上卧室,留声机转出嗲兮兮的吟唱。窗外是潺潺东流的嘉陵江。阴霾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尸布。
随着慢四的节奏,白少魂搂着王丽珍踏着幅度很小的舞步,眼睛始终看着她。王丽珍被他看得难为情,目光不时逃遁着。片时,白少魂将嘴唇向对方贴过去。王丽珍避开他,脸臊腮红。
白少魂:“我追了你这么久,你真的对我无动于衷吗?”
王丽珍:“你追我,并不是为了娶我,只是玩玩而已。”
白少魂:“就算玩玩,又有什么不好?如果大家玩得拢,玩得开心,结婚也不是不可以。难道你不认为人的生命,应该是一个追求快乐的过程吗?”
王丽珍缄默了。白少魂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只要不伤害别人,难道快乐不该成为一种孜孜不倦的追求吗?丽珍,爱情和情欲,两者都是非常美妙的东西,你不去体会它,实在是一种缺憾。”
王丽珍脸红心跳,不想再跳下去。白少魂哪里肯放过她,将她一把拉住:“丽珍,人是需要交流的,感情与感情,物质与物质,物质就是身体,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王丽珍:“难道感情交流需要物质交流去开道吗?”
白少魂:“感情是建立在物质上的,因为产生感情的大脑就是物质。没有物质交流,哪来的感情?否则你怎么理解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他把嘴唇贴上去。这一次王丽珍只稍稍回避了一下,马上被对方执著的意志和行为所俘获,两张嘴紧紧吻到一起。
两个人倒到床上,像两匹脱缰的野马,在席梦思软床上驰骋起来……
小洋房楼上卧室的梳妆台镜子里映出王丽珍的面孔。她对着镜子轻施薄粉,淡描柳眉,最后涂抹口红,再左照右照,孤芳自赏,显出十分满意的样子。
忽然有人敲门。女佣阿金推门进来:“小姐,午饭准备好了。”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2)
王丽珍:“知道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餐桌上摆着鲜花和蔬果,还准备了一瓶甜酒和一份早报。穿着随便的王丽珍坐下来吃中饭,面对桌上的几道佳肴,拿不定主意先往哪里下筷,最后决定先吃素菜,一边拿过报纸来阅读。
一会儿,女佣阿金来到餐厅向她通报:“小姐,有位从上海来的先生想见你。”
王丽珍刚把一个肉丸塞进嘴里,停住了问:“上海来的?谁呀?让他进来好了。我到楼上去换件衣裳。”说完起身上楼。
阿金把衣衫褴褛的张忠良引进客厅:“你请坐,小姐马上下来。”张忠良刚想坐下,忽然感到自己太脏,打消了念头。
阿金递上一杯茶。“哦,谢谢!”他接过茶,一饮而尽。
这时,女主人娉娉婷婷走下楼来。她穿着华丽的旗袍、贵重的丝袜、高跟的皮鞋,不曾想到拜访者是须发蓬乱、潦倒得如同乞丐一般的人,骤然间她竟认不出客人是谁了。
听到脚步声时,张忠良就已经转过身来,这时他迎上一步:“丽珍小姐!你……你不认识我了啊?”王丽珍仔细端详还是认不出来:“你是……”张忠良:“我是张忠良啊,上海顺和纱厂的张忠良。”王丽珍不禁失声叫道:“哎呀!是你啊?你真的是张忠良?”张忠良拼命点头:“是……我真是……”
王丽珍走近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哎哟!张忠良!我们的抗战英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一问,把张忠良问得又局促又尴尬,以至泪花闪动,激愤万状:“……我……因为不敢虚度一生,不甘心做亡国奴,志为抗战而奋进,才不顾艰险参加战地救护,谁想,堂堂陪都重庆,后方抗战中心,竟无一人肯伸援手,以至我陷入穷困潦倒、以泪洗面的境地!”他一边说,一边怆然泪下。
王丽珍:“别伤心,别伤心,坐下来慢慢说。”王丽珍塞一块手帕给他,撇撇嘴说:“你呀,抗日,抗日,怎么就抗成了这个样子?当初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劝你和我一起走,你不愿意;后来在汉口碰到,叫你和我一起来重庆,你又不愿意。结果呢?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忠良:“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王丽珍:“你要是不说,刚才我怎么都认不出你了。这一路上,你大概吃了不少苦吧?”
张忠良:“唉,说来话长!现如今,我是什么都抗光了。不但把自己抗成个瘪三,而且还抗得家破人亡。”
一听家破人亡,王丽珍倒很想听听了:“哦?怎么会呢?”
张忠良悲怆道:“我弟弟抗日受伤,不知死活;写到家里的信被退回来,父母不知去向;老婆和儿子在半路失散,也是凶多吉少。唉,我是什么都完了!”
王丽珍显出几分同情来:“那你来重庆是……”
张忠良:“救护队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我成了光杆司令,只好来重庆报到,可是我被敌人俘虏过,所有的东西连证件全都丢了,机关里的人打官腔,谁都不理会我。”
王丽珍:“你呀你,我看真是太傻、太傻。你何必一定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依我看,你没把性命搭进去,就算是万幸了。”
张忠良有点忸怩,感慨道:“活着又有什么用?我在重庆没有熟人,其他朋友都不在这里,找什么工作都不容易,而且……不瞒你说,到重庆已经十多天了,连吃饭住旅馆的钱都没有……”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脏手。
王丽珍吃惊地问:“这么说……你到重庆以后,一直是在街上流浪、讨饭了?”张忠良无地自容地点了点头。“我是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你和庞浩公坐进汽车,才想起你留给我的那张卡片,所以才找了来。”王丽珍数落道:“其实你一到重庆,就应该想起我来的。”张忠良:“就是,就是,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想不到你人在重庆。”王丽珍:“都怪你早就把我忘了。”张忠良:“不,不,不是这样的。”王丽珍浅浅一笑:“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呢?”“我……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想请你帮帮忙,找个住处,最好再帮助找个工作,不知行不行?”
“我看你真是山穷水尽了,不过这样也好,一切可以从头开始,重新做人。”接下去,王丽珍换了一副像煞豪爽热情的姿态:“找我就算找对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的,因为你救过我,要知道,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你的工作、吃住,这些都由我来替你安排好了。”
张忠良顿时有了柳暗花明的感觉,脸上漾起感恩之色:“谢谢你!丽珍小姐。太谢谢了!”
“老朋友了,何必这么客气?以后就叫我丽珍好了,不必小姐小姐的。”王丽珍站起来叫:“阿金!”
阿金很快出现。王丽珍吩咐道:“阿金,这位是我上海的老朋友张先生,他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你把楼上的客房收拾收拾,把张先生的行李拿上去。”张忠良又为自己的寒酸和落魄局促起来:“我……我的行李被小偷抢走了,所以……”
阿金立刻乖巧地说:“哦,张先生稍等片刻,我上楼收拾房间。”
王丽珍打量他身上的穿着:“我替你去找几件衣服出来,你不会见怪吧?”张忠良:“不,不,不见怪。”王丽珍:“来,先去洗个澡,再到街上去理理发,人就像样了。”张忠良:“嗳,好……”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3)
两人走上楼去。
理发店镜子里,一条白围布裹着张忠良,只露出他的一颗头,面孔上的胡子已经刮去。理发师先把他的头发梳成一个高突的鹅冠,又照张忠良的话改成平梳,并把头发修短,只听剪刀、木梳嘁里嚓啦一阵响,式样就出来了。
王丽珍从对街的咖啡店走出来,看着张忠良微微一震。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这时的张忠良已焕然一新,和先前的模样已判若两人。他穿一身三件套西装,脚上换了皮鞋,胡子已经刮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俨然上流社会人物的相道,但仍然透出一股朴实的气质。
王丽珍来到他面前,惊喜地感叹:“哎呀,你和刚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别说你,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真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王丽珍:“这只是刚刚开始,以后你还会慢慢好起来的。走吧,今晚我请你到重庆最好的酒家吃饭。”
张忠良:“丽珍,不必破费的。”
王丽珍:“这怎么叫破费呢?老朋友多年不见,吃顿饭,叙叙旧,这不是太应该了吗?走吧!”随即招呼一辆开来的的士。
晚上,张忠良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小洋楼客房的大衣镜前照来照去,怎么看都不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末了,他又打量这间豪华的房间,看看墙上的浴女油画,再研究研究壁炉,又到席梦思床上去试试弹性。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使他预感到自己的生活将会柳暗花明。
王丽珍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笑浸浸地问:“怎么样,这个房间还满意吧?”张忠良迅速站起:“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我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王丽珍:“今天你早点休息,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张忠良:“让你为我忙了一天,真不好意思。”王丽珍:“以后不许说这种客气话,我不喜欢听的。”张忠良:“好吧,我尽量不说。”王丽珍:“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位新房客。”张忠良:“我也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王丽珍向他伸出手来:“睡个好觉。晚安!”张忠良握住她的手:“晚安!”
王丽珍退出去,带上房门。张忠良看着那只与王丽珍握过的手,感受着留在上面的余温和某种舒心的感觉。
王丽珍向卧室走去。阿金上楼来报:“小姐,白先生来了,在客厅等着。”
王丽珍一愣:“哦,他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吗?”阿金:“他没问,我也没说,想必不会知道的。”王丽珍:“好吧,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下楼时,王丽珍头发披散,换了一身睡衣。白少魂架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怎么,已经准备睡啦?”王丽珍:“是啊,今天感觉有点困。”白少魂滛笑着问:“是不是昨晚太累了?”王丽珍板起面孔:“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好,好。”白少魂张开双臂,“来,过来。”
王丽珍没有理会他,坐到旁边的沙发里。“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白少魂:“来陪你过夜啊。”王丽珍:“适可而止吧,对这样的游戏我不感兴趣。”白少魂被搞糊涂了:“哎,你怎么啦?不对呀,怎么说变就变了?”王丽珍:“白少魂,话可要说清楚啊,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反而让你白占了便宜,难道你想没完没了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白少魂一思索,脸上便有了释然的笑容:“我明白了。”王丽珍:“明白什么?”白少魂:“楼上有人,没猜错吧?”王丽珍也爽快:“算你说对了,来了一位客人。”
白少魂露出诡秘的笑容:“谁?庞浩公?崔经理?林老板?还是统税局的柯局长?”王丽珍脸一沉:“白少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在你以前我有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你应该最清楚,我是那种乱搞的人吗?”白少魂:“对不起,算我胡说八道,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王丽珍:“告诉你吧,楼上的客人是张忠良,他落难了,找到我这里来,我不能见死不救。”白少魂一惊:“张忠良?他不是抗日抗出了名堂吗?”王丽珍:“国军节节败退,大局如此,你说他能好到哪里去?”白少魂点着头:“这倒也是。”王丽珍:“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有这种关系。”白少魂做出一种蹑手蹑脚的动作:“我们轻轻地、轻轻地走上去,他不会听到的。”王丽珍:“不是听得到听不到的问题,而是这样的关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传出去不好听。”白少魂像泄了气的皮球,叹道:“好景不长,一点不假。”王丽珍:“你也该满足了。”白少魂站起来:“是啊,虽然只有一夜情,倒是很值得纪念,我不会忘记的。”王丽珍:“我看还是忘记的好。”白少魂还不死心:“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王丽珍:“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白少魂:“那……我该走了吗?”王丽珍:“你说呢?”白少魂笑笑:“再见!”王丽珍:“我送你到门口。”两人往门口走。
张忠良从楼上窗口的一侧望着园子里白少魂和王丽珍的背影。
黄浦江上,素芬的小舢板从江心摇过来。
海军军官夹着公文包匆匆跑来,到岸边站定后抬起手腕看手表,一脸焦灼之状。
小舢板靠岸。船上两个流氓乘客准备下船。
素芬:“两位先生,你们还没有付摆渡钱。”流氓甲眼睛一瞪:“说什么?老子摆渡,还要付钱吗?”流氓乙禁不住笑出声来:“你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素芬:“不管是谁,都要付钱的。”流氓甲眉毛一拎:“你再说一句?”素芬:“老板,我挣的是辛苦钱,你不想付就算了。”流氓甲抬手就是一耳光:“他娘的!老子还不想算呢!”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4)
这一巴掌,差点把素芬打到黄浦江里,幸亏她抓住船橹,晃了几晃才没有倒下。
两个流氓笑着欲下船,被海军军官挡住去路:“慢着,请二位把钱付了。”两个流氓抬起头来望着他。流氓甲一声冷笑:“嘿嘿!你他妈的什么东西?管起老子来了?快给我滚开。”海军军官挥起拳头,左右开弓,将两个流氓打进黄浦江,指着他们警告道:“下次再敢欺负她,我就给你们吃子弹。”
素芬急起来:“先生,他们会淹死的。”海军军官:“淹死了好。小姐,赶紧把我送到对岸的美国军舰上,我快来不及了。”说完,放下公文包,自己抓起竹篙,把船撑离码头。
两个流氓爬到岸上,一人抓起一块石头,举手欲砸。海军军官的动作比他们快了半拍,迅速出枪,对着他们。两个流氓扔下石头,落荒而逃。
小舢板摇向江心。素芬向军官道谢:“先生,谢谢你。”
“这没什么。”海军军官将手枪插到裤腰里,脆嘣嘣地问:“小姐,你还认识我吗?”素芬直起了眼睛,摇摇头:“对不起……”海军军官:“你在百乐门做过舞女对吗?”素芬点点头。“你陪我跳过舞,我们说过不少话。”素芬有了微笑:“啊,我想起来了,你说你是华裔美国人,给过我不少小费。”海军军官:“你怎么离开百乐门了?”素芬:“我不大喜欢做舞女。”海军军官:“该有丈夫了吧?”素芬:“有了,还有一个孩子。”海军军官:“摇摆渡是男人干的活,你应该呆在家里,让你丈夫摇船。”素芬:“他参加红十字救护队,跟部队走了。”海军军官:“啊,怪不得。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吧?”素芬:“是的,和打仗之前比,差了很多。”海军军官:“问题是,这仗还有的打。”
素芬:“先生,你说日本人能被我们打败吗?”
海军军官:“能,但不是现在。眼下国际形势日趋紧张,驻沪英军已经撤走,美国总统罗斯福已下令撤退在华海军和美国侨民。看来,整个上海落入日本人之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素芬摇船的手停下来:“你也要离开上海吗?”
海军军官:“大概吧!哦,到了。”
说时,船首向军舰撞去,素芬急忙调转船头。海军军官一伸手,抓住舷梯扶手,另一只手摸出一卷纸币,摆到素芬收钱的铁罐中:“再见!”素芬:“先生,你给得太多了。”海军军官往舷梯上跑:“你专程送我,应该有这么多。”
军舰鸣笛,随即响起沉闷的轮机声。军舰与小舢板拉开距离,向吴淞方向驶去。
素芬的目光从军舰收回来,忽然发现海军军官的公文包遗忘在船舱里。她迅速捡起公文包,向军舰挥舞:“嗨,等一等!等一等……”
军舰越开越远。素芬一脸焦急。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1)
晚上,破船舱内,抗儿已经入睡。油灯下,素芬拉开海军军官的公文包,抓出厚厚一叠美钞,骇得睁大了眼睛。
张母:“老天爷啊,这当兵的怎么这么粗心?现在肯定急死了。”
素芬把钱放回皮包,拉上拉链:“妈,他没说军舰要回国,过几天他肯定会来拿的,我们把包藏好,到时还给他。”张母犯起愁来:“藏?这破船能往哪里藏呀?”素芬:“我把它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吹来一阵风,灯火跳跃。雨点砸到船篷上,噼叭作响。
张母自言自语道:“又下雨了。”素芬:“秋天了,雨水又要多起来了。”张母劝素芬:“大风大浪的,明天摇船危险得很,你就听我这一回,不要去了。”素芬:“妈,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不是绑着绳子吗?”
风渐紧,雨渐密。
黄浦江上,风雨交加。素芬的小舢板好不容易靠到浦东岸上。
乘客下船。等在岸上的人欲上船,被素芬劝住:“对不起,风浪太大,很危险的,万一有个不测,我担当不起,还苦了你们家里人。谢谢你们多走几步路,多花几分钱,去乘轮渡吧。”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撑开舢板,空放回去。
风狂雨急,水浪盈天。小舢板在一江怒水中行驶,从浪尖抛向峰谷,又从谷底抛上来,随时有倾翻的可能。
一艘日本军舰故意对着素芬的小舢板冲来。素芬拼命摇船,还是闪避不及,被军舰撞上。舢板船被击成碎片,素芬落水。日舰上的海军扶着栏杆看热闹,龇牙咧嘴哈哈大笑。
素芬在水中挣扎着,系着绳子的木块在她身边漂动。素芬双手乱舞,终于抓住船板,抱住了不放。
四周的木船围拢来,船工们伸手拉起了她……
船工们把素芬抬到破船上,让她躺下。素芬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江水。
张母为素芬盖上薄被:“素芬,你不要紧吧?”素芬忍着痛,皱紧眉头:“妈,我没事……”张母:“你看你,叫你不要去,不要去,差点连命都丢了。”素芬:“……妈……舢板船……撞碎了……”张母:“人活着就行了,别的都是小事情。”“小舢板不便宜,我们怕是赔不起的。”张母安慰她:“别担心,到时和船老板说说好话。”素芬又咳起来:“妈,我有点冷……”张母:“赶快换衣服,免得伤风感冒。”
这时,身穿黑色香云纱上装的船老板撑着雨伞匆匆走来,露在外面的怀表链条一晃一晃,闪着银光;外露的金牙似牙科展览,炫耀着一嘴豪华,他径直来到破船前,拍拍船板。“嗨,嗨,人呢?人呢?快出来!”
张母掀开布帘:“老板啊?素芬她……”船老板:“她人没死吧?让她出来。”张母欲挡驾:“素芬不大舒服……”
素芬扣着衣扣出来:“老板,你都知道了吧?真是对不住你……”船老板:“对得住也好,对不住也好,都要赔钱。”张母:“老板,我媳妇摇了几个月船,我们吃过用过,没剩下几个钱,请老板开开恩,少赔一点?”船老板:“什么?少赔?不行!”
素芬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放在船头,露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块银元:“老板,我们只有这么多钱,不知还差多少?”
船老板扫了一眼,冷笑道:“你知道我这些船是谁的吗?我是花了大价钱向‘日清轮船株式会社’租来的,每条船还付了一大笔押金。这船只要损坏一点点,我就要赔修理费,现在整条船都撞没了,那就是全额赔偿。”
张母:“全额是多少啊?”船老板:“二百大洋,够不够还是个问题。”张母急了:“这许多钱,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拿不出来啊!”船老板眼睛一瞪:“怎么,你想赖钱是不是?”素芬:“不是的,老板。钱我们一定赔你,只是求你开开恩,让我们少赔一点。”船老板:“少赔?你少赔了,我就要多赔知道吗?”素芬:“老板,这些钱你先拿着,余下的请宽限几天。”船老板:“不行!一定要马上还清。你赶快去借钱,去偷去抢也行,立马把钱凑齐。”素芬:“老板,我们在上海无亲无眷,没处借钱,你就饶了我们吧!求求你……”
船老板抽了素芬两耳光,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骂:“他娘的!你想赖账是不是?说,你到底赔不赔?”他把素芬的头往船板上撞,素芬额角撞破流血。
张母扑上前:“老板,请你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船舱里的抗儿哇的一声哭起来。
船老板推开素芬,又打了张母一耳光:“臭老婆子!滚开!”
张母从船上滚到地下。素芬扑向张母:“妈!妈!”
邻船的人闻声围拢来,敢怒不敢言,横眉冷对船老板。
船老板一把拎起素芬:“臭女人!你胆敢不赔钱,老子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你到底赔不赔?”素芬朝他跪下,哭诉道:“老板,我真的没有钱,我不骗你……我可以找个熟人作担保,半年之内一定把钱还清,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到时你再把我扔进黄浦江也不迟。老板,我求你了!”船老板知道已榨不出油水:“哼,熟人,哪个熟人?你带我去见他。”
百乐门舞厅门口。老木的目光从素芬脸上移向船老板,眼中喷火:“欠钱还钱,何必把人打成这样?”船老板双手撑腰:“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老子再打几下给你看看。”老木倏地抓起一把钉锤:“你敢!”船老板一惊,并不示弱:“好啊,想给我来这一套?”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2)
素芬急忙挡到他们中间:“木叔,别这样。老板,木叔脾气不大好,请别见怪。”船老板:“老子吃软不吃硬,别跟我来这一套。”老木:“一条破舢板,值那么多钱吗?”船老板:“那好啊,你赔我一条破舢板,这事就了了。”老木:“这么多钱半年还不清,要还,每个月还一点,一年还清。我姓木的作担保,还不了的话,到时找我算账。”船老板:“好,你爽快,我也爽快,一年还清,要是说话不算数,到时我把你装进麻袋,扔进黄浦江。”素芬:“老板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
船老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调头离去。
老木:“素芬,你们在破船里怎么住?还是回到岸上来吧。”素芬:“岸上房租那么贵,我们住不起。”老木:“我住的石库门里,还有一间楼台屋空着,住三个人正好。破是破了点,但租金便宜,比起你们的小破船,肯定强多了,再说,搬过来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素芬:“那好啊,木叔帮我和房东说说价钱,便宜的话我们就搬过来。”老木:“价钱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晨雾尚未散尽。朦胧的雾霭中,上班的、买小菜的、吆喝着卖早点的、哗啦哗啦刷马桶的,人来人往,嘈杂热闹。两辆黄包车分别载着素芬祖孙和行囊,来到石库门前。
陈家姆妈朝门里叫:“老木,新房客搬来啦,你快出来。”
老木赶紧把素芬一家领到石库门楼上。上楼时,老木抱着一个大包袱直打招呼:“当心,当心,楼梯又陡又窄,不好走,两人交会要侧着身子。”素芬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张母抱着抗儿跟随在后,走得小心翼翼。下楼的人憋着气,紧贴板壁让路:“搬来啦?欢迎,欢迎!”素芬客气地打招呼:“打扰你们了,请多多关照。”那人让过素芬:“不客气,不客气。”
石库门住家。
老木在敞开的房门上敲了敲:“王师傅、王师母,给你们介绍新房客来了,这是今天搬来的素芬。”素芬难为情地笑笑:“王师傅、王师母好!以后请你们多关照。”王师傅满脸堆笑:“一定的,一定的。”
老木的手又敲到另一家门上:“陈家姆妈在?陈家……”陈家姆妈应声走出:“唉,来了,来了。哦,是老木啊?”老木:“陈家姆妈,这是新来的房客,叫素芬,特意来看看你,认识认识。”陈家姆妈:“哦,素芬啊?早晨来的时候见过了。”素芬:“日后还望陈家姆妈多多照应。”陈家姆妈:“街坊邻居,相互有个照应是应该的,应该的。这里住的几户人家,大家都蛮好相处的。”
老木带素芬来到亭子间门口,刚想敲门,忽又打住。亭子间里传来男人和女人的床笫之声,而且,听上去那男人正在用力,女人憋着气呻吟着。老木一脸尴尬:“这一家就算了。”
素芬已明白了三分:“不要紧,改时间我再来问候他们。”
老木把素芬拉到过道转角处:“这个亭子间里没有‘他们’,只住了一个单身女人。”素芬的眼睛直了起来。老木凑近她,压低声音:“是个野鸡,天天在街上拉客,拉回来就……”素芬的脸禁不住红起来:“她怎么……不怕大家听见?”老木:“石库门里就是这个样子,做什么事情隔壁都听得见,每家每户都藏不住秘密。亭子间里的嫂嫂为了生意,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唉,苦命的女人!说起来,还是我救她回来的。”素芬:“她怎么啦?”老木:“夜里一个人走在街上,让三个日本兵糟蹋了,还在她脸上撒尿,这些畜生!”
素芬听着,神情黯然。
“我烧晚饭去了。”老木下楼。
素芬呆呆地站着,下意识探出头去,朝亭子间张望,忽听吱呀一声响,吓得把头缩了回来。瘦瘦的嫖客从素芬面前走过,看到她脚步略作迟疑,瞧了她一眼,整整衣服走下楼去。
素芬穿过楼道,经过亭子间时房门忽然打开,看那亭子间嫂嫂竟是紫纶,不觉大吃一惊,张皇地愣在那里。
紫纶云发散乱,领口处的纽扣还没有来得及扣上,衣领耷拉下来,露出好大一块白肉,见了素芬惊讶不已。
久别重逢,四目相对,一时竟无从说起。
素芬终于开了口,按规矩叫:“七奶奶!”“七奶奶?”紫纶忽然纵声大笑,“哈哈哈哈……还七奶奶呢!那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你看我现在还像是七奶奶吗?还有一点七奶奶的影子吗?”她从旁边的半桌上拿了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了吸起来。紫纶吐出一口烟雾:“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素芬:“我租了上面的晒台楼,早晨才搬进来。”“这么说我们是邻居了?”“还请七奶奶多加照应。”
紫纶:“别再叫我七奶奶,叫我紫纶就行了,我本来就是紫纶。要说关照,应该是你多关照我,不要听了我房里的声音说三道四就行了。”素芬摇摇头:“我不会的。”紫纶:“你都已经知道了?这石库门里的人,嘴倒是蛮快的,也好,免得我自己告诉你了。”“有空请七奶奶上来坐坐。”紫纶:“那是,我会来的。忠良在哪里高就?”素芬:“他参加救护队,跟部队走了。我和婆婆、儿子三个人搬来这里住。”“哦,有儿子了?什么时候我来瞧瞧。枫桥乡下回去过没有?”“回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