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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国缘一心想今天孩子来的很晚,今天是祭神的日子,大家上的所有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他混在其中终于完全没有违和感了,大人抬着蜡烛小孩提着灯笼,把夜晚的街道也照的很亮,远远的地方好像能听到有人在唱祭神的歌。

    作为祭神的日子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太好的大概只剩今夜并非满月,反倒是凌厉的上弦月,继国缘一抬着头看着刀锋一般凌厉的月,平日很喜欢的月今天却不知为何看着有些心神不安。

    平时早就该坐在店里吃着乌冬的孩子今天却迟到了很久,就连店老板的老人也时不时往店外瞟几眼。等继国缘一看到那孩子的时候他正拖着很慢的脚步几乎像是用挪一样的速度朝他走来,脸上灰头土脸的可能又是下山的时候在哪里摔到,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孩子一直垂着头,怀里抱着一把刀。

    继国缘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兄长的日轮刀。

    不等孩子过来他便赶忙走上去蹲下,他很想问怎么今天孩子会带着继国岩胜的日轮刀,兄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继国缘一蹲下就看见孩子很难过很悲伤的表情,那应该是这样的表情吧,这孩子其实还算感情丰富,只是就算被继国缘一吓到也只是在心里发抖,脸总是很僵硬没法摆出表情,像想达什么就连继国缘一都得靠猜的。

    但现在继国缘一却不用猜了,孩子很明显在悲伤,难过到甚至接近绝望,身体和瞳孔一直在抖但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就这么憋着感觉心离崩塌就差一点。

    “…………”继国缘一又有点不知所措,他拿出手帕想递给孩子但对方却一动不动,被冻得通红的手死死的抓着日轮刀不放,继国缘一只能自己用手帕擦拭着孩子脸上的土,然后一边问他怎么了。

    “……父亲……父…亲…………父亲……呜……”

    “没事的,慢一点说,没事的……”孩子说的话支离破碎的,完全凑不成句子,只能听清在不断的小声喊着“父亲”,继国缘一没办法只能尽力安慰着他让他冷静些,“兄……你的父亲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父亲……不,不带着,我了……”孩子最害怕的事情今天终于还是发生了,但是今天他无论怎么安慰自己都没用了,只能听着“父亲”的话下山,找狐狸的人,理由什么的完全不知道。

    是因为他长大了吗?明明他还和昨天是差不多的样子吧?衣服没有变短,刀也没有用的更好,也没有新认识的字……为什么昨天他还可以呆在“父亲”的身边今天就不可以了,明天也不可以,以后都不可以了。

    “父亲…扔掉……不,不要我了……”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好像现在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现在回去父亲一定也不在了,他走的很慢,脚比连续赶了一夜的路不歇息还累,“我,哪里,做错了?父亲……生气了?我……对不起……”

    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想对谁道歉,明明“父亲”又不在,但他好像除了道歉没有能说的了,他感觉眼睛里好像一直有什么在打转,但就是淌不下来。

    “不会的……不会的,兄长不会做那种事的……”继国缘一只能一遍一遍的安慰着孩子,连称呼都忘记换了,他相信自己兄长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在外面无依无靠的又这么小,不可能活下来,兄长一定是知道的……所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兄长还对你说了什么?”继国缘一伸出手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和脸,孩子平时很害怕被触碰总是在躲,今天却似乎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有说要去哪吗?”

    孩子胡乱的摇着头,哽哽咽咽的说,“不知道……说……不能,带上我……”

    “说,很远……我去不了,不带上我……还说,让我找狐狸的人,找你……”说到这里孩子微微抬起头去看继国缘一,“你知道……七十三,年,要多少天,才能过去……?”

    “七十三……年?”

    孩子记得“父亲”对他说等他八十岁了就可以去“父亲”去的地方了,他下山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八十岁,他今年七岁……也就是说他还要七十三年才会八十岁,孩子觉得好长,于是想知道七十三年需要多少天才会过去,但是数字太大了没有纸和笔他算不出来,算着算着他踩空摔倒了,一摔脑子里算到一半的数字全飞了。

    “告诉我吧,拜托……”孩子想戴狐狸面具的人是大人,大人的话一定是知道的吧,“父亲,说,我到八十岁的话,就可以去了……”

    一瞬间继国缘一感觉身体仿佛被冻住,彻骨的寒意仿佛要把心脏也冻结了,孩子没能明白的话他是明白的……这孩子的“父亲”,他的兄长……

    又是自己,自己又要从别人身边夺走什么……过去是母亲的关注,父亲的期待,兄长的容身之所,也许还有那成为这个国家第一武士的梦想。自己不过是仗着天生比别人强大,结果除了剑什么都不会,别人的心情都看不到一分一毫,拿着剑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现在他要连这孩子的父亲也夺走了……

    不,不对,别继续想下去了继国缘一……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来自暴自弃的。自己夺走了多少别人重视的东西,又多么不珍视别人重要的东西,没能保护住多少人和事,已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算得够多了。

    他确实是想为自己做过的很多事说过的很多话道歉才来到这里的,他真的很想挽回点什么,但又有些害怕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挽回不了,所以才一直原地踏步没敢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他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了,哪怕他最后没能挽回他想挽回的东西,他也必须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继国缘一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狐狸面具,扣在了孩子的脸上,伸手绕到孩子的脑后将红绳系上,孩子不懂他想做什么,好像连思考这点事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肯放开日轮刀的手也没去把带歪了的面具挪正,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的,兄长不会不要你的,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你是好孩子所以绝对不会被讨厌的。”

    一双带着茧的和“父亲”很像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能从面前的人手心感受到的是和“父亲”不一样的温度,他一直觉得有些害怕的,很热的温度。

    “……稍微有点疼,忍着点。”

    孩子的视线被面具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戴狐狸面具的人这么对他说了后,耳朵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疼痛,左耳之后是右耳,都有点痛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带在了耳朵上,带着违和感。但孩子觉得今天胸口的部分更痛,其他的都感觉无所谓了。

    “之后你吃碗乌冬面就回家吧,回兄长的身边……没事的,兄长一定会在原本就在的地方,哪里都不会去的。”

    “你以后也要一直和兄长……和你的父亲一起的。”

    面具被抬了起来,然后瞥到脸的一边,刚好遮住纱布,恢复了视野后孩子终于有了点反应,抬头去看戴狐狸面具的人。

    “没问题的,你和兄长一定可以幸福的。”

    没有了狐狸面具和花札样子的耳坠,和“父亲”有着相似的脸的男人在对着他笑。

    第八章

    孩子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好像过了很久,那轮上弦月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头顶,一直会进行到第二天天明的祭祀还在继续,孩子的耳边不断传来了人们高唱的歌。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很难过的梦,那要是真的是梦的话就好了,但是醒了后他手里仍然抱着日轮到,脑袋上扣着狐狸的面具,耳朵上戴着狐狸的人给的耳饰。

    ……并不是什么梦,他的身边已经谁都不在了。

    “吃了回去吧,孩子。”乌冬店的老人少见的点燃了烟草,将刚煮好的乌冬推到孩子的面前,是一如既往的山药乌冬。

    “………………”孩子不明白,他能去哪?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武士大人不是说了吗?吃完这碗面就回家吧,你的父亲会在家等着的。”

    孩子茫然的抬起头,明明是这么悲伤的夜晚,月亮也还是这么漂亮啊,耳边不断传来快乐的歌声,孩子现在才想起来今夜是祭神的夜晚。

    继国岩胜往山上走了,他本来想走更远的,但一想到山顶处会最早的看见太阳他就只打算往高处走了,步子不快,也就往日带着孩子漫无目的的旅行时的速度。接近山顶的附近可以偶尔看见雪地里开着青色的花,他怀里揣着的书签上粘着的花应该就是这里来的吧。

    奇怪的品种,冬天都还开着……继国岩胜想起没教过那孩子这种花是有毒的啊,虽然和平日见到的颜色不一样,想到一半的时候继国岩胜好笑的摇摇头,孩子已经不再身边了,之后会学到些什么他都管不到了。

    算了就这里吧,除了白雪还长着颜色奇特的话,仰起头的话还看得到孤零零的上弦月,今天没有起雾,再过一久黎明就会到来,不过不继续走的原因是别的——因为有人来了。

    继国岩胜不用想都知道来的是谁,能用那样夸张到近乎不可能的速度在下过雪的山中前进的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几个,若不是化为鬼后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的话他可能以为那是什么风的声音。只是那平日接近鬼并一刀斩下都无半分动静的人今日不知为何却把这些全抛在了脑后,不然继国岩胜相信就算是现在他也无法察觉到脚步声。

    继国岩胜放弃仰头继续看那可怜的只有一条弧线的上弦月,那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只是那记忆里毫无狼狈模样的男人此时却好像在微微喘气,天知道他用多快的速度跑过来了,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他们又见面了。

    ——他可憎的太阳还是来了。

    他们的相遇或者说重逢每次都是这样,总是在双方都不期待或者不应该再相遇的情况下碰面,双胞胎的命真的很难剪断,但那个命对于继国岩胜来说太沉重,每次他都会被找到,每次被找到的时候他都狼狈不堪。

    但这次是不是比上两次要好一些?毕竟作为鬼苟延残喘了七年多他已经没什么更多的值得狼狈的了,但即使变成这样继国缘一也还想在他的人生里插一脚。

    “兄长……”

    那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弟弟开口还在叫自己兄长,继国岩胜很讨厌这样,他讨厌继国缘一叫自己兄长,被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比自己优秀太多的人称作兄长被当做哥哥真的很讨厌。继国岩胜讨厌那份尊敬,他根本没有配得上那份尊敬的强大,但继国缘一不在乎,那份不在乎的宽容让他恶心。

    继国岩胜发现他做了七年的心理建设在见到继国缘一的一瞬间就打了水漂,那些让他觉得厌恶自己的猛毒般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该感谢继国缘一没带上那孩子吗?他在那孩子心里应该是个可怕的形象,但不用继续变得丑陋了。

    “你来干什么?”

    你有来这里的必要吗?是想来注视着丑陋的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消失的最后吗?还是想要用自己的手里的刀斩下他的头颅?无论哪种答案继国岩胜都不想要,就连最后一种都不想要,他自己好不容易决定了的结束一拖就是七年,现在还要被以别的方式掺和一脚吗。

    “兄长……你要去哪?”

    鬼能去哪里?地狱呗。继国岩胜觉得这个人在明知故问,但他又懒得回复,便只在心里骂骂咧咧磕两句嘴里什么都没说。

    “…………兄长……”而兄长的沉默让继国缘一害怕,他的兄长和七年前甚至更早一些的时候一样身影充满了拒绝,他是明白继国岩胜想做什么的,他不是小孩子了对死亡也已经见惯不惯,但他以为他的兄长是不会选择这样的结局的……毕竟他心里的继国岩胜一直都……

    “兄长……请回来吧……”但他的自以为是已经让他做错了很多,他已经答应为那孩子或者说为自己一定要挽回点什么,如果失去了继国岩胜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后该怎么面对自己,和那个不会哭但一直在悲鸣的孩子。

    “兄长你还有,要做的事,请不要离开……”继国缘一朝继国岩胜的方向走近几步,哀求的希望对方不要死去,不要消失,不要离开。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回复他的是继国岩胜压低到似乎隐隐有些发抖得声音,那可能是因为愤怒,或者夹杂着别的,继国岩胜自己都分不清除了满腔的怒火外里面还掺着什么,溢出了喉咙,缺宣泄不出去。

    “你还想让我做什么,继国缘一。”他只能这样反问自己的弟弟,“我还有什么要做,还有什么必须做,你想要我做什么,还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的!兄长……”

    “如果你想说那小子的话你自己怎么不就想想!”继国岩胜烦躁的打断了对方,没有进行任何拟态的鬼的六只眼睛死盯着继国缘一,“跟着一直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和可以普通的在阳光下行走那边比较好你自己衡量不出来吗!?”

    “情感有什么用?这就是现实啊!”这就是继国岩胜什么都做不到,无能为力得现实啊。

    “我能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有什么是非得我做的,我能做什么是不被你替代的——?”

    他一直都在做啊,没有一刻以一个随便或者应付的心态去做某些事情,剑术也好呼吸法也好学习也好管理家族也好,成为值得继国缘一去尊敬的兄长也好——能做的,不能做的,做不到的他都付出了啊。

    一般的努力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就加倍的努力,加倍的努力都办不到的话那只能比最努力的那个人更努力了……作为一个人他应该做了很多了吧?很努力了吧?

    但那有什么用啊——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继国缘一说不出话来,原本想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被梗在喉咙中,很难过,他现在就像窒息了的鱼,失去了肺的陆地生物。他好像又说错了话,他虽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错误的事情,但却总是在做一些错误的选择,说一些错误的话。

    “为什么……我能代替兄长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啊……”到这些也确实是继国缘一的真心话,他是个不懂得说谎的人,尤其是面对继国岩胜,他没有一刻认为过他能代替继国岩胜做什么,能比他做的更好……

    他原本以为继国岩胜是不会选择自己终结自己的生命这条路的,化作鬼确实痛苦,以这样的姿态活下来确实耻辱,但包括继国缘一在内没有任何人认为继国岩胜会为恶。继国缘一不觉得兄长折了尊严,他心里第一的武士哪怕在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