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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衣于是放弃喊醒他,蹲下身将人揽到胸口,把他一边胳膊绕过后颈搭在肩背上,然后自己慢慢站起身来,稳稳当当地架起沈夜,另一只手环过腰身,半扶半抱着他走出去。

    偃甲闻人羽朝沈夜脸上看了一眼,微微瞠大了眼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问,举高托着水精的手走在前面,领着他们沿着弯曲石洞前行,不过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有别于沿途曲折逼仄的墓道,墓室里竟然别有天地,迎面是苍郁树林,不知种类,大概是某种借灵气而生的植物,飘着纤弱的白色花,流萤似的蓝色灵光萦绕在树冠。抬头望去,还能看见枝叶间斑驳的日光与蓝天。

    谢衣一面观察周边环境一面思忖,制造出模拟天气和四季的偃甲装置并不出奇,但要提供足够的灵力来驱动这样大规模的偃甲却难于登天,这里的灵气取之不竭,对偃师来说,的确是可遇不可求。

    怪不得无异把这里当成实验室,可劲地折腾出这么多东西。

    林中卧着一道弯曲小径,芳草浅浅,苍苔横斜,走到尽头,一泓池水静卧在前,池水这边仅有左边一条花木疏落的窄道,道路尽处大株海棠花枝叶招摇,掩映着一间竹木房舍。水面上架有偃甲桥,连通三座被水流分隔开的小岛,近处的小岛上建有房屋,房顶上分别砌以鲲鹏和造型古怪的船只,最远处的岛屿没有建筑物,任由花草生长,纤长苇草间并排立着两座墓碑,那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才是千年前的乐无异和闻人羽埋骨之所。

    闻人羽走过偃甲桥,把他们带到屋顶蹲踞着鲲鹏的房间,朝谢衣道:“这里的房屋都是乐大师生前所造,我近来时常洒扫,床榻桌椅都齐整干净,你们一路劳顿,又有人受伤,不妨休息一下,稍作调整。”

    “多谢。”

    “不妨事,谢大师请自便。”

    对比房屋浮夸的造型,里面陈设意外简洁素雅,纱帐木榻,琴箫挂壁,博山炉里浅淡浮香。

    谢衣扶沈夜慢慢躺下,脱下鞋子收在床下,拉过被子盖至肩膀,仔细掖好颈窝,俯身看着沈夜昏睡未醒的脸,见他面色苍白,到底放心不下,伸手轻轻覆上沈夜额头。

    还好热度已经退了,没有反复的迹象。

    留下十二代为照看,谢衣走出房门,偃甲闻人羽站在屋外一株投下浓荫的大树下,见他走来,朝他略一点头。

    “沈先生情况如何?”

    “没有大碍,不过是灵力消耗过度,睡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这里药草齐全,若是有需要,谢大师只管说。”

    “闻……”谢衣下意识喊出熟悉的姓名,一字出口便觉不妥,顿了顿,歉然道:“抱歉,姑娘既非闻人羽,不知该怎么称呼?”

    偃甲人不甚在意地笑道:“我的模样、记忆皆是承自闻人百将,这些年来也擅自借用了她的姓名,谢大师如不介意,称呼我闻人便是。”

    谢衣不由心生感佩,叹道:“闻人姑娘倒是洒脱。”

    “也算不得洒脱,只是时间太长,想得太多反为所累,”闻人羽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眼底无波无澜,透出历经漫长岁月后的平静沉寂:“谢大师有事直言不妨,无需顾忌。”

    谢衣神情沉凝,沉默一会儿,终于艰难启齿:“闻人姑娘,是无异亲手制作了你,要你镇守此地?”

    他了解自己那心地仁善的弟子,绝不愿如此设想,但……

    闻人羽平淡地道:“我的确是乐大师亲手所制。”

    谢衣垂在身侧的手指蓦然攥紧,唇角绷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闻人羽见她面色铁青,知他误会了,接着道:“乐大师并未命令我镇守此地,事实上,他故去之前,我无知无觉一如木石,几十年后,才渐有感知。”

    她看着谢衣面上无法掩饰的震惊神色,目光沉静,娓娓道来:“乐大师按照您传下的偃术制造了我,但不知为何,冥思盒中的灵力总是极快耗散殆尽,他做了许多尝试,但一直未能成功,后来,他找到一种月萤石,这种材料可储存大量灵力,并通过导线稳定输出,带动偃甲行动,他用这月萤石代替冥思盒,存入记忆,并建立起与全身各部分的连接,那时候我便能活动自如,却仅能听令而行。”

    “当时我虽无意识,月萤石却把一切记录下来。大概由于此地灵力丰沛,他死去后几十年,我从一片空白渐而恍惚有惑,惘然有思,这才慢慢地能够理解和体会月萤石中所存记忆。如今想来,虽然直至乐大师死去,我仍与普通机械一般无二,但他待我如友,从未将我看做死物。”

    她停顿下来,视线远远落隔岸繁茂花木,面容在树阴下明暗各半,话锋一转,简短地道:“后来,我用乐大师留在墓室的传送阵去往外界,行走各地,历经数世,近来才回到这里。”

    千载光阴,踽踽独行,其中孤寂坎坷不言而明,被她说来却只三言两语,轻描淡写。

    偃甲闻人羽恐怕所遇良多,不愿深谈,谢衣便也避过不提,唯有一件事情他不得不问。

    谢衣略作迟疑,忧虑地道:“闻人姑娘,你既已离开,为何忽然返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 闻人羽一怔,笑叹道:“谢大师果然敏锐。”

    “实不相瞒,历经千年,我全身的偃甲材料都已严重老化损毁,近十年来,月萤石中的灵力也开始流失消散,我渐渐地想不起许多事情,”她自我解嘲地一笑:“再不回来,怕是连回来的路也找不到了。”

    谢衣温声宽解道:“停止灵力继续耗散我或能做到,闻人姑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助你再造冥思盒。”

    “多谢谢大师,”闻人羽朝他抱拳一礼,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费心,万事万物皆有尽时,相较普通人类,我已活得太长,我虽不能如人类一般死去,但再过不久,等月萤石灵力耗尽,我也将迎来属于我的终点,这于我而言,并无不好。”

    见谢衣神色凝重,闻人羽不再多谈,转移开话题:“说了这么多都是我自己的事,敢问谢大师此行何为?”

    谢衣定了定神,收拢起纷乱复杂的心绪,苦笑着道:“这件事说来也颇为曲折……”

    待他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偃甲模拟的日光已经偏西,明度与色调渐暗,掺入了暮色的昏黄。

    闻人羽静静听完,一手按在唇上,蹙起眉头:“没想到砺罂竟然重生!”

    谢衣道:“正是为此,我们才不得不前来打扰,闻人姑娘,不知昭明可在此地,能不能借我们一用?”

    闻人羽缄口不语,面露隐忧。

    谢衣不解道:“闻人姑娘是有为难之处?”

    闻人羽轻轻摇头,眼中忧色更深:“谢大师相借,岂有推脱之理。只是……据我所知,昭明或许不在此地。”

    谢衣猛地一惊,脑中竟一阵昏蒙,不可置信地道:“不在此地?!”

    闻人羽环顾四周,笃定地道:“这里地方不大,我对每一处都可谓了如指掌,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昭明。”

    谢衣有些慌神,忍不住追问:“那昭明会在哪里?闻人姑娘可有线索。”

    闻人羽思索良久,手指按压在眉心,合上眼睛,歉然摇头:“抱歉,我没有相关的记忆,大概是忘记了……让我再仔细想想。”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直到这时,谢衣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景色布置尽管人间无异,究竟是深埋地下的千年古墓,没有活物,不问声息,只有池水流动的潺湲声冷冰冰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他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右腕,手指用力到落下红痕也浑然不觉,强迫自己思考。

    千辛万苦走到这里,难道真是百忙一场?

    不对……墓中别无他物,却设置如此隐秘,又设有数量众多的机关,不为掩藏昭明踪迹,岂非多此一举。

    谢衣暗自思忖良久,越想越觉昭明只有可能藏在这里,稍稍静下心来,向闻人羽询问道:“闻人姑娘,昭明有没有可能被无异放在墓中?”

    “绝无可能。”闻人羽断然摇头,十分肯定地道:“乐大师随葬的东西只有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他妻子旧时所作的画,我记得很清楚,不会有错。”

    谢衣这时心念一转,忽然想起被自己遗漏的关键线索,他立即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枚递偃甲蛋,递予闻人羽:“闻人姑娘,你对这件东西有映像吗?”

    “偃甲蛋?!”闻人羽拿过偃甲蛋,细眉一轩,惊奇道:“这是哪里找到的?”

    “在墓道的机关里,共有三个。”

    “这就对了……我记得这东西共四个,但一直没找到其余部分。”闻人羽喃喃道,神情重又平静下来:“我确是见过一个,就在乐大师的偃甲房里。”

    眼见事情有了眉目,谢衣欣喜不胜,立刻就想拿到最后一个偃甲蛋,正要与闻人羽商议,却听见十二在不远处喊他:“破军祭司大人。”

    谢衣循声看去,十二站在偃甲桥旁,恭敬地行了一礼:“大祭司大人醒了。”

    沈夜从昏迷中苏醒,谢衣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泛下来,连神情也一并轻快许多,笑道:“劳烦你了,你也去休息吧,我先跟闻人姑娘去一趟偃甲房,待会儿再……”

    “谢大师去看沈先生吧,我自己去就行了。”闻人羽打断他的话,不知为何,语气稍显促迫。

    谢衣愣了一愣,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有劳闻人姑娘。”

    他目送闻人羽的背影朝道路尽头掩映着海棠花的小房间走去,轻微蹙起眉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人羽方才打断他的话时,神情似是有些紧张,好像不愿意让他同去。

    谢衣轻微摇头,转身走上偃甲桥,但愿是他多想了。

    沈夜披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站在屋外,遥遥望着一水之隔的墓碑。

    谢衣走过去,顺手给他拉一下滑下肩头的外套:“这一路劳累,怎么不多躺会儿,胸口还疼吗?”

    “我没事。”

    沈夜侧过脸看向他,眼睫眨动时目光微闪,似乎藏着极其复杂的东西,开口确是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十二呢?”

    “去休息了,这些天幸苦他了。”

    沈夜点了点头,沉默一瞬,微凉指尖触上谢衣面庞,温和问道:“你不去睡会儿?”

    “我还好,不觉得累。”

    谢衣握住沈夜的抚在脸上的手,看了看对面并列的两座墓碑,另一只手环住沈夜腰身:“怎么了?刚才一直看着。”

    “想到一些旧事罢了。”

    沈夜神情淡淡的,抿起唇角,显然不愿多谈。

    沈夜锋芒在外,性子却沉凝内敛,让他敞开说心里话从来比登天还难,只要不是要紧的事,谢衣也体谅他不去追问。

    谢衣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看了一眼,心绪纷繁地道:“虽然知道无异就在学校里到处蹦跶,但面对他千年以前埋骨之地,总觉得有些……”

    他停顿有顷,仔细挑选合适的词句,但最终一无所获,只得低低叹气:“人生好像大梦一场。”

    沈夜嘴角撇出不以为意地浅笑,屈指去弹他额头:“有这闲工夫感叹,不如早点做正事……找到昭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