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15

备用网站请收藏
    “我有什么不敢!”

    谢衣眼中迸出冷光,嗓音蓦然拔高:“ 千年之前,我敢叛出流月城,与你师徒反目拔刀相向,难道现在我不敢跟你一起死?”

    一句反诘掷地有声,沈夜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唇哆嗦着张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隔了许久才喑哑地道:“谢衣,你很好……你……”

    “阿夜,”谢衣突然喊了他的名字,神情柔软下来,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圣诞节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

    沈夜怔怔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谢衣自顾自地道:“如果像你梦中那样,我们能赶上末班车回家,一定能看到沿途很美的雪景。”

    他笑了笑,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沉淀着的尽是黯然:“结果,我却是在医院走廊过了一夜。窗外一直在下雪,那样的景象美丽与否都与我无关,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我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在那夜失去你,我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所幸,你活了下来,”谢衣轻轻吸了口气,微笑着道:“于是我想,错过了今年也不要紧,我们还有好几十年,还有好几十个圣诞节,无论在哪里度过,无论有没有下雪,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那我眼前所见,一定是最好的光景。”

    “几十年,可能在你看来不算什么,可是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生一世了。”谢衣说着说着,嗓音一阵滞涩,忽然悲从中来,他停顿稍许,待翻涌上胸腔的灼热情绪淡褪一些,这才平稳下浮动的声线,继续道:“阿夜,我们是有可能平淡安乐的相伴一生的。”

    谢衣伸出手去,执起沈夜的手,把两人掌心相抵,十指交缠。

    吹了大半夜冷风,两人的手心都寒冷失温,但肌肤相贴的地方,却生出一丝暖意来。

    谢衣声音既轻又软,在近在耳畔的地方响起,径直流进了心里去,扎根在最柔软的地方。

    “阿夜,即便有无数个最坏的可能,我们也不该轻易抛舍最好的那个可能。”

    沈夜定定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衣温柔而热切地注视着他。

    月光在沈夜侧面镀上冰霜一样的颜色,挺值的鼻梁,抿直的薄唇,冰雕雪刻似的。但是要使之软化,其实也不是那么难。

    沈夜收紧手指,用力扣住谢衣手背,放弃似的叹了一声:“你说的对。”

    就像是突然卸去无形的重负,疲惫固然疲惫,但沉重感已经不再,沈夜感到不曾有过的轻松。

    千年的时光在他眼前旋成看不见的涡流,沈夜隐约想起,身为流月城大祭司的岁月里,直到最后孤身赴死之前,他仍然有一点期盼。

    瞳说他所求太多,他自己也觉得,罪恶深重之人,或者是不配再有奢望。

    没想到,早被他弃置脑后的这点念想,会在千载之后破开黑暗的土壤,发出一线细微而温暖的光。

    茫茫浮世,或许这次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与他心意相通,生死与共。

    第十九章

    狷毒是位于西北沙海深处的一座小镇,早在千百年前,四周方圆千里已被风沙吞噬殆尽,唯有这一小片城池得乐无异偃甲护佑而存留至今,城中绿树荫荫,水源丰沛,被历史学家称为亡灵海中的生命之洲。

    十二说千年前,乐无异去世以后,世上再无昭明下落。谢衣猜想,昭明神剑威力无匹,然而兵者,凶器也,任其流落时间,倘若不幸落入小人之手,则祸患无穷。乐无异或有此等顾虑,极有可能让昭明随葬了。

    要找到神剑昭明,首先要打探到乐无异墓穴所在。

    只是偃师乐无异,史书上并无记载,生平事迹无从考证,且故去千年之人,踪迹早已湮没同尘,怕是难以探听到消息。

    然而,事情进展却顺利得让人不可置信。

    谢衣原本打算,让沈夜与十二到当地图书馆查询地方志,或者可能找到乐无异生平记述,自己则谎称是一本知名历史学杂志的编辑,去街上和镇公所打听消息。

    没想到刚到狷毒,谢衣偶然向一位过路的老人随口询问,就得到了他们原计划花大力气探查的几乎所有消息。

    老人说,狷毒的人都记得乐大师,如果没有他,这里早就沦为沙漠了。到现在为止,狷毒的防风防沙设施、储水供水系统,都是在乐大师所造偃甲的基础上改良完善的,在狷毒上生活的人感念他所做的一切,把他的事迹铭刻于心,世世代代的流传了下去。

    乐无异一直活到九十岁,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留在狷毒,建造了数以万计的偃甲,把狷毒从一片荒漠变成水草丰茂的生命之洲,彻底改变了当地民众的生活。他结过一次婚,妻子在他三十六岁时亡故,他把她的遗骨带回,葬在沙海极北处,据说是北极星朝耀、灵魂安眠之所,九十岁后他突然不告而别,孤身前往妻子墓穴,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大约是与妻子同穴而葬了。

    老人还兴致勃勃地带他们参观了狷毒西侧一片幽静湖水,湖面占地数十余亩,沿岸滑润如油的泥地里生长着细枝窄叶的水生植物,湖面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上下一碧。沙漠之中竟能有如此湖光水色,令人为之惊叹。

    白沙铺于湖底,藻荇交横,偶有偃甲管道裸露在外,那是遍布整个狷毒地下的供水系统仅能窥见的一角,老人指着靠近湖岸度测水位的标尺,说那是乐无异造就的庞大水下构建中唯一露出地面的部分,上面镌刻有乐无异的纹章。

    标尺宽仅五厘米,厚约两厘米,顶部刻有一枚细小的纹章,形似团花,构图精美,但作为标记而言,似乎线条过于繁复了。

    老人解释说,据说那是乐大师亡妻的发饰图案。

    谢过老人之后,他们多方打听,为精确起见,查询了大量地方志,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说乐无异与其妻的墓葬在漠北沙海,但具体在何处,却不得而知。

    虽然信息有限,但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向北部沙漠进发,别无他法。

    谢衣向当地旅行社租用了一架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备齐水、食物、煤气灯、指南针以及帐篷睡袋等露营必需品,当天就驾车离开狷毒,开往沙漠深处。

    沙漠的白昼烈日炎炎,酷热难耐,白天他们停驻在沙山背阴处休憩,晚上群星升起时,便朝北极星所在的方位疾驰。

    乐无异如果让昭明随葬,为防人窃取,一定会在墓外布置机关或幻术屏障,他们沿途留意,然而除却漠漠黄沙,并未见到机关、幻术之类的东西,好在大漠风光瑰奇,沙山堆叠,绵延起伏,不时有巨型风化岩伫立途中,投下厚重巍峨的阴影。日升月落时天光变幻,绚丽至极,倒也一饱眼福。特别是谢衣,浑然忘却身处险境,竟像长假旅行一般兴致高昂。

    连着赶了几天的路,三人都有些疲累,路经一处高达十几米的沙山时,发现背后竟有浅浅的一片水塘,沿岸还长着绒绒一圈绿草。前几日正逢沙漠雨季,雨水在山阴面的低洼处积存下来,有山体遮蔽日照,所以至今还没有完全被风干。

    沙漠里难得见到水地,他们决定停驻下来,休整一晚再走。于是从后备箱里搬出两顶帐篷在水边扎营,点起煤气灯,煮了几袋缩水蔬菜和速食粥分食,然后烧水洗漱,早早睡下。

    睡到半夜,沈夜却被谢衣推醒了。

    连日劳顿,休息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极为珍贵,沈夜睡着好一会儿了,强行被人从深度睡眠里拽出,头脑混沌不堪,乱糟糟地搅成一锅粥。

    谢衣笑着说了几句什么,沈夜似醒非醒地没能听清,指尖按在困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格外难看,目光在谢衣的脸上凝了凝,双眼一虚,满腔怒火郁积在胸,亟待发作。

    谢衣笑眯眯地在沈夜额头亲了亲,麻利地拉开睡袋拉链把他拽了出来,裹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把他推出了帐篷。

    沙漠温差极大,夜晚寒风凛冽地卷过大漠,这是天长日久连巨石都能磨削成杀的强风,睡梦里都能听见帐外烈风啸叫。沈夜一脚踏出帐篷便有寒气迎面袭来,在睡袋里捂热的身体被冷风一激,不觉打了个寒战,顿时睡意全消,火气更是蹭蹭窜了起来,转眼瞪视谢衣,微微咬牙道:“谢衣,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衣两眼发亮,犹自兴奋地道:“阿夜,看天上。”

    大半夜把他拉起来就只为了看天?沈夜给气得笑了。

    这些天谢衣游兴颇浓,真当是来旅游的,无论赶路还是休息都不得安生,自己贪看风景不说,还扰得他也不得安宁,一会儿阿夜看这儿,一会儿阿夜看那儿,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又是一股寒风灌进衣领,沈夜拢紧了衣服,剐了谢衣一眼,转身就往帐篷里走,要不是外面太冷他懒得跟谢衣耗下去,一定把这混账丢水塘里去醒醒脑子。

    “阿夜你别急着走啊!”

    谢衣赶忙拉住沈夜,右手在他下巴底下往上一抬,强行让他仰起头来。

    沈夜来不及向他发火,就被所见景象震慑住了。

    漠北远离人嚣,空气洁净,眼望夜空,能看见数量比城市多十倍以上的繁星。越往北走,星空越是华美,现下极目望去,只见天穹群星密布,从顶空向四下衍射,延伸至天地交界处,一条璀璨光河横贯天际,冷光溶溶,银辉流溢,平野尽染霜白,满地银沙堆叠。

    站立其下,但觉宇宙浩渺无穷,人则微如一芥,天宇沉默无言,其庄严美丽广袤无际,千载不移万载不变,一任人世改换,沧海桑田。

    背后贴上一片温热,谢衣从身后揽抱住沈夜,下巴抵在他肩窝,低声笑问:“漂亮吗?”

    沈夜点点头,眼里映着星河清辉,流光满溢。

    大漠他不是第一次来,但留下的都是血腥惨痛的记忆,再奇异绝美的景象都已被鲜血浸透,让他痛不忍视。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天,他能与谢衣一道,并肩看过此间风物。

    谢衣双唇温热,挨擦着他冰凉的耳廓低低吐息,柔声道:“当年我独自下界,也曾游历山水,目睹万千风光,那时候我时常想,天地广大,美不胜收,你却不能一见,而终我此生,恐怕无缘与你共赏,我每次想到此处,便觉得十分孤独,十分遗憾。”

    “现在可好,我们一起看过西北沙漠,以后寻找烈山部后裔,再把沿途风光一一看过,算是圆了当时未了之愿。”

    沈夜心中感动,侧过头去,唇轻轻触着谢衣的脸颊,低声说了个“好”字。

    “阿夜……”

    谢衣把他转过来,额头贴着额头,靠得这么近,沈夜垂拂的睫毛轻微的触动都清晰地收入眼中。

    他一手扶住沈夜后颈,吻上近在咫尺的双唇,并未加深,仅仅是触碰着,然后缓慢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沈夜的睫毛忽地一抖。

    缠绵情话无论多俗套都让人心动,何况旷野俱寂,星汉在天,便有天地为证的意味了。

    沈夜两手捧住谢衣的脸,手指纠缠入发间,沿着发鬓往后滑去,停在后脑勺一把按下,主动吻住谢衣。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谢衣眼角唇畔俱是温存笑意,拇指抹过沈夜红肿发烫的唇,揩去沾染其上的晶亮水痕,趁着气氛好,正待调笑几句,目光不经意触到身后那片水塘,一下子凝住了。

    “怎么了?沈夜见他突然愣住,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线白光从水塘底部中央笔直地射向天空,利箭一般划破幽深夜色,往白光指引的方位望去,一颗大而亮的星子高悬于天,冷光耀目,周围散落的其他星子都是它的陪衬,显得光华黯淡,渺小微细。

    那正是北极星!

    谢衣跳下水塘,涉水到白光处,水很浅,中央最深的地方仅可没膝,他弯下腰,两手在水底摸索到那个发出光亮的东西,拂开表面淤沙,底下是一个嵌着水精碎片的锁扣式偃甲机关,上面镌刻有一枚团花纹章。

    他直起身来,朝站在岸边的沈夜挥了下手,惊喜道:“阿夜,叫十二起来,我们找到了!”

    第二十章

    封闭墓门的偃甲锁与谢衣从前的设计一脉相承,谢衣分别在距锁扣十尺的乾、坤、坎、离四个位置找到机关,埋下小型爆破偃甲,以灵力催动偃甲同时爆破,储存于机关中的灵力便顺着导线朝中心涌去,四道冰蓝灵光同时汇聚于镶嵌在锁心的水精碎片,一时间白光炽盛,强烈地抹白了周遭一切物事,水精碎片发出震耳欲聋的破裂声,光芒消失后,水塘底部的沙地缓缓上升,水流排尽,墓门訇然洞开,一道长长的石阶显露出来,往幽暗的纵深处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