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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打破结界,无非是想去往下界,正好,我也要设法吸取下界七情六欲,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

    画面陡然一转,穹顶高旷的神殿,他的破军祭司半跪在他身前,脊背不卑不亢地挺直,肩膀却微微颤动,泄露出强烈的不甘与抵触。

    “师尊,我们烈山部族怎可为一己之私,与心魔沆瀣一气,戕害下界。”

    谢衣半跪在他身前,抬起脸来,目光坚定又哀恳,期待他回心转意,重新维护那些光明崇高的信念。

    沈夜覆在宽大袍袖下的手紧紧攥起,他盯着谢衣的脸却没有在看他,而是虚虚地落在他身后仅有繁茂假象行将枯朽的矩木,和同样行将枯朽的流月城。

    他双唇木然地翕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清晰地在穹顶下回响,却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看到谢衣的神情,沈夜已知一切到头,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着他从只会在膝下撒娇的顽童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偃师,没有一日谢衣不在他眼前。

    谢衣凝视他的目光渐渐冷却,尽是不加掩饰的失望。他闭上眼睛,长揖到地,脸上是飞蛾扑火似的决绝神色。

    “恕弟子,不能苟同!”

    ……

    “沈夜!——你背弃盟约!我杀了你!——”

    怒吼拖着怨毒的尾音消弭在空中,晶蓝透明的蝴蝶旋绕成团,将心魔围困包绕形成蝶茧,重重封禁。

    美丽的女子形神俱被冥蝶啃食一空,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沧溟,你……”

    沈夜急急上前两步,伸出手去,停在女子苍白的脸侧。

    沧溟淡淡看向他,眼眸如星,至死依然清亮通透,沉静的道:“当年……你要我不干涉你与心魔结盟,我做到了,而我要你做的事情,你也做得很好。”

    寂静之间风声浩荡,流月城最高处的风冰一样冷。

    她望了一眼透过摇曳枝叶的昏黄夕辉,唇角慢牵,恬然一笑,眉眼间终是有淡淡的不甘。

    “这一生……终究没能逃出这囚笼。”

    形体化为灵光飘散,如蝶翼洒下的星点荧粉,随风逝远,空余语声渺渺。

    “阿夜,保重啊。”

    ……

    沈夜辗转于破碎混沌的记忆中,心口痛如火焚,里面流淌的不血而是沸腾的岩浆,前所未有的痛苦中他偶有片刻清醒,明晃晃的大灯在眼前投下凛冽锐利的光芒,彷如大雪过后从地面反射上来的日光。

    眼前人影纷乱,有断续语句颠颠倒倒地传入耳里。

    “急性失血性休克……血压下降……”

    灯光太强,他得了雪盲症似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由得闭了闭眼睛,粗哑嘶吼便再次响起。

    “沈夜……你……连你亲妹妹都不放过……”

    他看见自己满手是淋漓鲜血,后背血肉模糊的小曦倒在地上,脸庞手臂爬满朱红魔纹,她转过头来,血丝满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当真……心狠手辣……”

    沈夜浑身痉挛,猛然睁眼急喘不止,像抛于岸上干涸垂死的鱼。

    “恢复自主心律……”

    “静脉输血800ml,琥珀酰明胶1000ml……”

    强光与混乱图景来回晃荡,流荡的画面最终定格,小曦双眼紧闭倚在怀里,惨无血色的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她乖巧地求他。

    “小曦听话……小曦去矩木……你别欺负哥哥,好不好……”

    而后黯淡的眼睛睁开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地低喃。

    “哥哥……雨好大……冷……”

    小曦冰冷的身体在他怀中化为漫天灵光,他茫然起身伸出手去,一星光芒在他指尖轻轻一触,散同烟尘。

    沈夜眼前重新归于黑暗,他已不知是梦是醒,神智浑浑噩噩,只知胸口痛得不堪忍受。

    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干裂起皮的唇轻微翕动,迸出点点血珠,无声地重复着——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心魔——砺罂!

    第十二章

    意识先于身体醒来,沈夜听到心电监测仪运转的声音,眼前纯粹的黑暗褪去稍许,掺进了一层浅红,那是光透过眼睑染就的颜色。

    破碎混乱的记忆被梦境完整拼合,逐一展现于眼前,他像是再次渡过漫长而艰辛的百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累,但心魔砺罂的鬼魅身形浮现脑际,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促使沈夜睁开眼睛。

    困、累,身体无法动弹像是不属于自己。

    视线还很模糊,触目皆是冷彻雪白,应该是在医院病房,空气里充斥着让人胸口刺痛的苏来水味。

    沈夜静静躺着,等待身体各个部分渐次苏醒。手被人握着,他试着动了动一根手指,那股力道一下子捏握更紧,谢衣欣喜的声音立即从旁边传来。

    “阿夜,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夜微微转过视线,谢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对上他的目光便匆忙牵动嘴角,堪堪扯出个难看的笑来。

    他想说话,嘴唇一动,刚发出点声音就合着呼出的气息被阻挡回来,沈夜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扣着呼吸机,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扯脸上碍事的面罩。

    谢衣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里战起来,抓牢他的手:“阿夜,你别乱动!”

    沈夜眉心蹙得更紧,半撑起身用力把手抽回,在谢衣阻止之前一把掀开氧气罩,随手掷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身上横七竖的管子,又去扯手臂和胸口上连接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

    “阿夜!”

    谢衣大惊失色,这次使了些力道去按住沈夜:“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夜挣了几下没挣开,毕竟失血过多,动静一大就头晕,眼里所见之物旋转不定,像是随时会颠倒过来。他闭了闭眼睛,指尖抵着太阳穴,身体骤然之间脱力瘫倒,谢衣俯身将他接在怀里。

    沈夜颊上血色全无,靠在谢衣身上急喘几口才缓过劲来,他睁开眼睛,低声道:“谢衣,去办出院手续,我们回去。”

    谢衣见他眸光涣散,像是意识不清,不敢顺着他也不敢太拧着他,一手勾着沈夜使不上力气的腰背,一手摩挲他后背安抚似的摩挲,柔声劝道:“阿夜,你大量失血,又高烧了好几天,医生说要住院观察,等你身体情况稳定一些,我们马上就回去,好不好?”

    沈夜摇了摇头,神色倦怠之极,异常坚决地道:“我不住医院。”

    他生病时脾气格外倔硬,谢衣每次都拗不过他,可这回沈夜进了抢救室医院发了病危通知,谢衣实在不敢由着他乱来。

    见沈夜又不肯听劝,谢衣无计可施,正想按呼叫铃让医生来打一针镇定剂,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发话了。

    “他不想住院就算了,反正这种地方,对他的身体也没什么好处。”

    沈夜一怔,抬眼看去,谢衣身后的落地窗拉开半幅帘子,有人站在那里,白发映衬着明丽得不似真实的阳光,晃得人一阵目眩。

    瞳侧过身来,冷冰冰的眸子与沈夜的目光相触,微一摇头,沉声道:“ 刚下飞机就听说你出事……从小到大,你就没有让我省心的时候。”

    办理出院手续回到家中,谢衣把沈夜安置在卧房,瞳拉了张轻便椅在床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森白手指在一应器具药品间挑挑拣拣。

    谢衣扶着沈夜躺下,探额头试温度,将被角抚平掖好,想了想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瞳坐着不动,手里捏一卷绷带,一言不发地看他忙来忙去。

    沈夜陷在松软被褥里,脸埋着, 枕被间只能看见披散微卷的长发,他动也不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谢衣磨蹭半天,再也找不到事做,一脸无措地问:“瞳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

    瞳欠了欠身,伸手把他从床边拨开,掀开被子把沈夜的手腕拎出来,蹙眉打量缠得略为粗疏的绷带,冷淡道:“三件事,出去、关门、给我泡壶茶。”

    简而言之,别碍事。

    谢衣领悟到自己是被瞳嫌弃碍手碍脚,呆了一下,讷讷地走出了卧室。

    门刚一关上,沈夜睁开眼睛,撑着床榻从被子里挣起来,瞳冷下脸,一把按在沈夜肩头让他躺回去,低头继续拆被血粘得一塌糊涂的绷带。

    “阿夜,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觉。”

    沈夜抬手盖住眼睛,喉结在苍白的脖颈艰难滑动,哑声道:“瞳,他重生了,取走了我的血,却没有杀我。”

    被瞳抓住的那只手慢慢攥紧,腕上青筋暴起,尚未结痂的伤口几经拧绞绽裂开来,鲜血迸流。

    “不管他有何目的,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