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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北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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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北漂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陈朗坐在小区的公共区域晒太阳,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上周,陈朗的哥哥终于给周凝倩找到一份做电视主持人的工作,不过既不是中央电视台,也不是北京电视台,而是个小小的区县电视台。现在工作并不那么好找,在这种小电视台,如果表现出色,也是会有调动机会的,因此周凝倩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她的身材已经恢复如初,往日的光彩重现,还增加了些许成熟的风韵,更加漂亮了。孩子掉了这件事,一直让陈朗觉得他欠周凝倩的,因此他提议了几次,想要和周凝倩结婚。每到这时,周凝倩的笑都冷冷的,说:“结什么婚呀!一起喝西北风去吗?”她怎么说,陈朗都没有底气怪她,只好保持住低眉顺眼的姿态。

    正当他无事可做的时候,晓梵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发烧了,问他能不能来陪陪她。陈朗想起晓梵那个关于三百万的建议,期待她能善心大发,不用结婚,却把钱借给他。取悦女人是他陈朗的强项,他火速赶到了晓梵的住处,没有忘记顺路买了些水果和酸奶。不太久的时间,他已经站在晓梵门口,摆好微笑,按下了门铃。而当门被打开之后,他却被眼前的晓梵吓了一跳,经过几天前林佩的那次修理,晓梵的脸上至今还有青紫的印迹,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很关心地问晓梵:“宝贝,你这是怎么了?”晓梵大概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没有解释,只抬了一下手,让他进来。陈朗进门后把东西放下,问她吃饭没有,晓梵一边摇头,一边躺回床上。陈朗立刻去厨房找到能用的材料,给晓梵做了一碗热汤面,晓梵好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居然吃得很香。陈朗看着这个姑娘心里有点不好受,执意要带她去医院,晓梵推托了一阵,拗不过他,也只有去了。

    他们去了离西直门比较近的北医三院,陈朗扶着晓梵在候诊室坐下后,正要去挂号,肩膀却挨了一掌,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武萍萍。他一愣神,多日不见,感觉此人还挺亲的。“巧了嘿,你怎么也来了?”陈朗还是用往常的口气和武萍萍对话。“哦,我妈不是来了嘛,她这两天老睡不好,说头痛,我带她来看看,她已经进诊室了,我在这儿等。”武萍萍说完,暗自观察了一下陈朗带来的晓梵,陈朗赶紧满足武萍萍的好奇心,说:“一个朋友,她病了,北京没亲人,所以我带她来看看。”武萍萍“哦”了一声,但并没有要马上离开的意思,陈朗想问她陈玫的近况,又觉得不妥,把问题咽了回去。此时的晓梵抬起了头,想看看这个与陈朗对话的女人。武萍萍与她目光相对,意外地叫了一声,把陈朗和晓梵都吓了一跳。“你又怎么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呢!”陈朗问她。武萍萍也觉得失态了,迅速镇静下来,说:“哦,对不起,你的朋友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长得好像。”晓梵忽然也觉得武萍萍有点眼熟,她慢悠悠地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呢?”武萍萍有点犹豫,但还是告诉她:“她,她叫……钱晓云。”晓梵一惊,身体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轻声地说:“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陈朗看着两个不相干的女人对话,一脸狐疑地站在原地,武萍萍一侧脸对陈朗说:“你还没挂号吧,你先去,我帮你照看她一下。”陈朗“哦”了一声,很识相地离开了。

    武萍萍坐到晓梵身边,对她说:“好几年前,我在一家海鲜餐厅逃过一单,我记得包间服务员胸前的牌子上写着钱晓云的名字。我当年也是没办法,被别人骗了。”晓梵听到她的解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武萍萍接着说,“我很内疚,后来去那个餐厅找过你,你已经不在了……”晓梵基本上把这段往事和自己的真名一起忘掉了,武萍萍的话让她记起自己曾经是个傻傻的餐厅服务员,当然,没干几天就因为顾客逃单的责任被开除了。再后来,她才去酒吧卖酒,慢慢演变成卖自己。这些年她浸染在夜总会这种浮华世界里,对于武萍萍这种小人物早就不会心存恨意了。

    她轻轻一笑,对武萍萍说:“过去的小事,你没必要记在心上啦。”从晓梵的衣着来看,武萍萍认为她过得还不错,心里释然了一些,但是分明看到她脸上有些淤伤的痕迹,便很关切地问:“你的脸受伤了?”晓梵因为发烧体虚,只无力地摆了摆手,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小意思啦。” “哦……你过得还好吧,结婚了吗?”武萍萍又问了个傻问题。

    晓梵又一笑:“想结婚呀,一直没有合适的。你觉得陈朗怎样?” “陈朗!”武萍萍很意外,好像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上陈朗呀,这家伙虽然长得帅些,但他实在没有老公相。武萍萍想了想,这会儿,周凝倩该是快生了吧,陈朗怎么还有时间来陪别的女人看病呢?但鉴于陈朗是哥们儿,也不能揭他老底,只好说:“我和他就是同事,他生活中什么样还真不太了解。”晓梵点点头,将虚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两个毫不了解的女人很快就陷入了沉默中,直到陈朗和武妈妈前后脚过来了。

    武妈妈的身体没大碍,水土不服再加上长期的神经衰弱,关键还是要调整好心态。武萍萍给晓梵留了个手机号码,就与陈朗告辞。陈朗把武萍萍拉到一边,问了两个问题。一、和晓梵怎么认识的,武萍萍叙述了一下原委,陈朗倒是心疼起晓梵这个混在北京的姑娘了。第二个问题,他还是没有忍住,问陈玫最近怎样了。武萍萍说她们几天没见了,只是通过一次电话,林佩似乎向她求婚了。陈朗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那就好……”

    这一天,林佩没有去公司上班,他在家陪伴写稿的陈玫,两个人这几天相拥而眠,很有了些亲密爱人的味道。他们既没有出去吃餐厅,也没有叫外卖,一日三餐,都是两个人合作完成。而今天中午,陈玫忙着写东西,是林佩主厨,菜品虽然简单,但是营养丰富,有陈玫喜欢吃的白灼海虾,还有皮蛋拌豆腐,一盘烧茄子。陈玫夸赞林佩菜做得好吃,心中涌起一阵幸福感,她一度悲观地认为幸福只会在别人的门里,现在觉得自己也要摸到了。

    午餐后,陈玫提议鸳鸯浴,林佩积极响应,在陈玫往浴缸里放水的时候,他特意选了一张cd,放给陈玫听,房子在装修的时候作过考虑,每个房间包括浴室都连接到音响。陈玫泡在温热的泡沫中,向后靠在林佩的怀中,闭上眼睛听着林佩放的天籁之音。

    “这首歌真好听……”陈玫一边将头在林佩身上蹭着一边说。“这首歌最早是柳叶找给我听的……”林佩一边抚摸着她的肌肤一边轻轻地说,“你不介意我提她吧?” “当然不介意,亲爱的,继续……” “是一位女歌手和她丈夫一起创作的,1975年面世,当年好像得到了美国什么排行榜的冠军,歌唱者很年轻,她刚刚凭借这首歌红起来,却在1976年查出了乳癌,三十一岁那年就离开了人世,很可惜是吧,她的音色美极了……” “哦,真的吗?”陈玫和林佩一起陷入了伤感,也因此,她更爱这首歌了。林佩紧紧地从身后抱着陈玫,泡沫的张力把两个人黏在一起,此时此刻他们深深地为歌词而感动:爱上你很容易,因为你如此美丽,而与你缠绵是我心愿唯一所系。爱着你,不只是一个美梦成真,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你。没有人能够让我感受到你所带来的色彩艳丽,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们年华老去,而我们将春天般地度过每一个日子,因为爱着你使我的生命变得如此美丽。而我每一天的生命都盈满了对你的爱意,爱着你,我看见你的灵魂闪闪发光而来,而每一次当我们……噢,我就越来越爱你……

    “唉……世事无常呀……”林佩叹了一口气,陈玫很感慨,觉得一些事物之间似乎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比如,柳叶当年那么喜爱这首歌,并把这美好的爱情之声传递给了林佩,谁能想到最终她却有了和歌唱者类似的命运,年纪轻轻便与自己深爱的男人天各一方。

    她转过身来与林佩面对面坐在浴缸里,注意到他哀婉的眼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玩世不恭的男人了。林佩静默了一阵便一把搂过陈玫,将唇放在她的耳边轻轻唱:“没有人能够让我感受到你所带来的色彩艳丽,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们年华老去……”陈玫听得快掉泪了,她靠在林佩的胸脯上说:“世间,或者说在中国,哦,不,在北京,真的还会有这种缠绵的爱情吗?简直像梦里的事。”林佩拍拍她的背:“怎么会没有呢?傻姑娘。我们就是这样的。我真的离不开你了……”陈玫悠悠地说:“可我分不清这是甜言蜜语还是真话。在英语俚语里,甜言蜜语是seet nothing,一是甜,二是什么都没有……”林佩亲了亲她的额头:“其实有些假话本来就是真的……” “我还是觉得虚虚的……”陈玫是一朝被陈朗“咬”,十年不敢相信有爱情这回事了。林佩一点头:“明白,你相信我,永远在一起不是空头支票,我要尽快娶你。” “切,谁说要嫁你了?” “不嫁,你现在为什么裸着趴在我怀里呢?我又没买你!”林佩的贫嘴功夫又上来了。陈玫连忙从他的怀里直起身子,杏眼圆睁。还没等她骂出口,林佩赶紧道歉:“宝贝,说着玩的,别认真啊。不过,我前几天听到一个空头支票的段子挺好玩的,说给你听吧。”

    “谁听你的烂故事呀……”陈玫斜睨了他一下,林佩接着说:“一个男人带一个初次约会的美女去lv店,女的看上一个两万的包包,男人毫不犹豫就说买下,立刻开了一张支票出来给店员。店员说,先生,我们这里款没到账的时候,您是不能取走东西的。那男人说,没关系,包包还放在你这里,等到周一钱到账,我再来取东西。并对那女的说,晚两天没关系吧,亲爱的。女人说不介意,两个人便一起吃饭去了。周一,lv的店员给这个男的打来电话,气愤地说,支票是假的。男人说,没关系,你没有损失,我没将东西拿走,而我却赚到了,我已经上了那个姑娘……”

    “真无耻!”陈玫说。“谁无耻呢?我看男女都无耻。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很多美女脸上写着‘我要交易’四个字,还绝对不是做小姐的。所以我好长时间都不想结婚这件事了,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虽然魏欣欣这女人不靠谱,没想到她的朋友还是不错的。”陈玫听了他这话不太舒服,于是反驳道:“你不了解魏欣欣,她人也蛮不错的。”林佩捏了捏她的鼻子:“傻姑娘,你眼里谁都不错……咱们还是定个时间去拜见一下你的父母吧,你说呢?” “你真的想好了?” “嗯。” “那就国庆节吧,时间充裕。” “好。”

    秋高气爽,四季照常更替着,每一个季节都不会因为有人喜欢或厌恶而改变它存在的时间。生活还在继续,生活在北京各个角落里的剩女们,或靓丽,或平庸,或幽怨,或充满希望地,生活在有爱或无爱的空间里。

    费臣新西兰的前女友如期到了北京,晚上魏欣欣约了一撮朋友,包括武萍萍与陈玫,林佩因为有事要忙,就没去。他们先是在三里屯热闹的泰餐厅蕉叶吃饭,之后就近找个了夜店狂欢。驻店歌手唱着拉丁风情的歌,舞台上会跳不会跳的男男女女,都扭动着腰肢。魏欣欣眼见着半年前就在这儿混的一个大脑袋小个子男人舞技已熟练得一塌糊涂,成了女人们疯狂抢夺的舞伴,感叹现今的女人们真是饥不择食。

    魏欣欣一行人,有的玩色子,有的玩划拳,有的边聊天边碰杯,总之就是想找个方法把费臣存在这里的酒喝光,他说以后不想再来这里了。为什么呢?魏欣欣问他。他回答说:“因为我现在眼里只有你,这里美女太多,我不想再认识别人了。”酒的后劲儿大,他的前女友显然醉了,边笑边滑到座位下面,费臣去扶,结果也被拉到地上了,那女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惹得他哈哈大笑起来。看着他们在自己脚下亲昵的样子,魏欣欣的火往头上撞,她身边有一个费臣的朋友,看她脸色不对,举着杯子靠过来,说喝一口吧美女,他们只是闹一闹,魏欣欣和他碰了一下便一饮而尽,眼睛一直盯着舞台上跳舞的人们。陈玫和武萍萍觉得气氛有点复杂,就提前告辞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费臣抓着魏欣欣的腿爬了起来,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而那女人还抓着他的衣角不放。魏欣欣气得推开他,他们两人又一起摔到地上,魏欣欣干脆起身拎起包包离开了座位。

    门口没有出租,魏欣欣往前走了一段,一辆出租停在路边,客人在结账。她等在门口,忽然飘来一股酒气,回头一看,是费臣。她瞪他一眼拉开后门上车,他也跟着上来了,并对司机说:“师傅……绕,绕三环一圈,然后再回来。”沉默了几秒,魏欣欣忽然一阵难过,她说:“我要回家!”同时泪如雨下。他说不行,你消消气还是回来吧,你是我女朋友呀,他们都等着咱们呢。“去你大爷的!”借着酒劲欣欣爆了粗口,费臣说她毕竟给我生了个孩子,最近过得不太好,我怎能不管她呢?

    魏欣欣更火了,她最见不得他这么没立场地怜香惜玉。于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对他往日风流做派的不满全部倒了出来。费臣一个劲地哄她,最后他们达成协议,只要费臣敢在酒吧舞台上跳脱衣舞,魏欣欣就原谅他,一向儒雅的费臣居然答应了。看到魏欣欣终于有了笑意,费臣松了一口气,看向窗外,车子已经行驶到中央新影的门口了。“你真难伺候……”费臣正说着,忽然身子坐直了,眼睛盯住了窗外的一对男女,并随着车子的移动而转动着头部,魏欣欣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路灯下有一对拥吻的男女,女的像是费臣的老婆。她一边觉得太巧了,一边装作毫不知情地问他:“怎么了?你看什么呢?”费臣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说没什么。

    半个小时后,两人又回到了酒吧的座位上,费臣的前女友趴在某个朋友的肩膀上哭诉着,那男子则像呆头鹅一样频频点头。新的曲子开始了,舞台上还没人,费臣忽然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先是随音乐舞动,之后脱下外套,在头顶上甩了起来,台下响起口哨声,还有女人快乐的尖叫声,费臣泰然自若,边跳边一颗颗地解下衬衣的扣子,下面的人们开始疯狂地起哄鼓掌,魏欣欣和他的朋友们也看得开心,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看到他结实的胸膛让她感觉激动无比,费臣边舞着,边冲着她喊还要脱吗?她笑着点头。于是他开始解腰上的皮带,烟屁股、餐巾纸一类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身边的朋友们看不过去了,几个人上去围住费臣硬把他拖了下来。

    “满意了吗?宝贝。”魏欣欣点着头,有点心疼他了。费臣这时意外流下泪来:“做男人真他妈难,你们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然后忽然指着在别人怀里的前女友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个当妈的吗?儿子不给我,给你的钱是不是也全输光了?”接着又看向魏欣欣,“还有你!”他的声调很高,吓得魏欣欣一激灵,“你一天就会给我找事,连口热饭都不会给老子做,老子欠你们这帮女人的是吗?男人不是好东西,这一屋子女人有好东西吗?”魏欣欣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而且,他刚才看到了出轨的妻子,心情肯定很沮丧,尽管不爱了,但老婆有外遇还是件大事。魏欣欣歉疚地上前帮他穿衬衣,费臣却甩开她的手。她只有等在一边,等他把衣服穿好,再过去扶他起来,费臣这次没有甩开她,起身后,便随着魏欣欣的搀扶,走向酒吧门口,他又转变了态度,轻声说道:“欣欣,带我去你那儿……”

    魏欣欣一进屋,就给费臣准备好了洗澡水,费臣刚进到卧室就狂吐起来,有一些呕吐物溅到了浴缸里,刚接的水只好放掉了。魏欣欣本来想找物业的人来收拾一下,但是看看疲倦的费臣,她又不想外人来打扰了。她先将费臣安置在卧室的大床上,帮他脱去衣服,再用温水湿过的毛巾为他擦身,又倒了一杯温盐水让他漱口。费臣很快就呼呼睡去,魏欣欣再去打扫卫生间的残局。最后,她在水池边洗手的时候,看到镜中艳丽的自己,一阵黯然神伤,她想,这就是我一心要嫁的男人啊,新西兰一个家,北京两个家,他这是何苦呢?自己又是何苦呢?等她收拾好一切,躺到费臣身边,费臣紧紧地搂住了她:“欣欣,欣欣!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不算计我的女人……”魏欣欣想起张彬安排的那件事,觉得有点心虚,不敢去看费臣的眼睛,她用温柔的语气说:“我想让你幸福愉快,亲爱的。”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张彬的男狐狸精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并非因为出了什么纰漏,而是太顺利了,张彬和魏欣欣都没有想到,程潜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爱上那小白脸儿了,**光碟自然也不用寄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程潜对刚刚从魏欣欣那边回来的费臣说,我同意离婚,我的账户里有二百万,朝阳公园那边的房产本来就在我名下,其余的我不要了。费臣意外得很,本来他已经想通了,自己常年不碰她,她找个帅哥玩玩也无可厚非,没想到她玩大发了。“那孩子呢?”他问。“归你。”程潜淡定地说。“那好,看在你给我生了个儿子的分上,我再给你二百万。以后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程潜点了点头。费臣本来以为长期的拉锯战,自己和这个女人已经恩断义绝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温柔,伸开双臂抱住了她:“你真的想好了?” “嗯。” “那你以后要好好的……”他把原本想说的“别受骗”咽了回去,凭他的经验,他非常怀疑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年过四十的已婚女人的真实性,也许爱情真的很伟大,但不是有人说过,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吗?只有歌词里才会唱“因为爱所以爱”。

    十一长假过去了。两位老人要回海拉尔了,武萍萍送她的父母到机场。武萍萍有几年没见他们,这一个月的相聚,又和妈妈大小冲突不断,心中早就巴望他们回去了。可是当看到两个人略微衰老的背影向通道移去,她又有了不舍的情绪。“妈!”她轻轻叫了一声,武妈妈回过头来,武萍萍快步上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武妈妈说话了,她先叹了一口气,之后说:“你既然铁了心要一个人在北京,那就好好过吧。结婚的事也该抓紧了,一把年纪了,还没个男朋友。”武萍萍点点头,鼻子忽然酸酸的。“没事给家里去个消息,让我们知道你是平安的。”武萍萍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说:“等我在北京买了房子,会把你们接过来的。”武妈妈又一叹气:“我看咱俩不在一起还好,在一起就不对路,算了吧,你自己过好就行了。”

    在武萍萍的记忆中,自小就频繁领略到妈妈的语言艺术,十句话中起码有七句是让人很难接受的。武爸爸此时拉了拉武妈妈的胳臂,示意她该走了。武萍萍于是说:“走吧,你们路上小心些,到家了给我来个电话。”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视野里,轻松感与孤独感同时袭来,让武萍萍一时难以招架,脑子一片混乱。接着,她又想起了舒志鹏,几天没见了,还是忘不掉这个人,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他的电话。

    舒志鹏的节目上个月底终于被停播了,他和领导大吵了一架,继而辞职了。武萍萍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她坐在舒志鹏卧室的小沙发上看着他收拾东西,问他有什么打算。“打算?我想去昆明或者杭州,杭州有个同学做了个公司一直找我去,还是先回昆明老家歇一段吧。”武萍萍缓缓地问:“那……我……呢?”舒志鹏走过来蹲在她的脚下,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同时握紧了她的双手。“你的爱给我很大压力,萍萍。你童年灰暗,这么年轻却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磨难,你应该嫁给一个能给你幸福的男人。我这个样子能给你什么?不靠你养就不错了,在这个浮华的世界没有我这种人的位置。”

    武萍萍一把搂住舒志鹏的脖子:“你别这么妄自菲薄好不好……”说着便去亲他的嘴唇,舒志鹏边回应边说:“真的,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未来……”武萍萍吻了他几下,再用渴望的眼神看他。舒志鹏温柔地说:“你确定此刻你还想要我吗?”武萍萍流下一行泪:“我不管未来,我只要现在。”舒志鹏站起身,把武萍萍抱了起来,说:“哭什么?天又没塌下来,好男人多着呢!”武萍萍转移了话题,微笑着问他:“你觉得我身上的味道怎样?现在我不用香水,改用精油了。” “很好,很好……”舒志鹏继续吻她,“我永远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陈玫的恋情有了进展,她在国庆期间带林佩去见了住在西郊的母亲,林佩本来很忙碌,还是抽时间去了,并且给陈妈妈带去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当见面礼。陈妈妈本来就比较喜欢北京男孩子,虽然林佩的年龄不是男孩子了,但还是基本满意,她觉得年龄大点的男人应该会更疼爱自己女儿。陈爸爸对林佩不太感冒,怎么看他都是个贪恋女儿美色的老色鬼,他在三十六岁那年中年得女,陈玫自小就如同掌上明珠一般,陈爸爸自然是什么男人都看不上眼了。

    从西郊回来,林佩很快又陷入忙碌中,他每天一早就出门,直到夜里十二点后才会回来。而且总是眉头紧锁,像变了一个人,陈玫很为他担心,但是也问不出究竟,林佩只说最近业务太多了。

    星期一的下午,林佩又是早早出门,陈玫也无法再入睡了,于是也起来了。当她吃过早饭,看过早间新闻,发现屋子里的地有了些灰尘,她有了一种想要干家务的冲动,于是没有叫钟点工,而是自己拿着工具打扫了起来。两个小时后,一切收拾停当了,她正欣赏着自己的胜利成果,意外地接到了高博的电话,说想和她办一下方庄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他准备和林茜结婚了,房子还是尽快过户比较好,当时为了给陈玫安全感,买房子时写了她的名字。陈玫自然为他高兴,通过上一次与林茜通话,她就看出林茜是非常在乎高博的。

    下午两点,他们在约定的地点见面,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不到四点就大功告成了。高博邀请她回家坐坐,毕竟那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陈玫看时间还早,欣然同意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和以前有着一样的味道,陈玫想起他们曾在这里相拥而眠,恍如隔世。她看了一下墙面,当初挂在墙上自己的特写照已经被请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肖像画。陈玫说:“我的时代结束了吧……”高博尴尬地一笑,去厨房给她泡茶。“你别忙了,”陈玫追过去,“我这就走了。” “急什么呀?” “当然着急了,万一你老婆回来,咱们可说不清了。”高博高声喊着:“说不清才好呢!大不了还是咱俩过呗。”陈玫嘴一撇:“算了吧,连我的照片都摘下来了,分明是恩断义绝嘛!”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出乎意料的,林茜真的开门进来了。

    这太意外了,陈玫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的神色,毕竟她没有做什么坏事。林茜也很意外,她本来是出去帮护士长办事,所以提前回了家,没想到当年墙上的画中人竟然下凡了,她第一次见到陈玫真人,比较而言,确实比自己漂亮很多,这让她心中十分不爽。

    高博端着一杯铁观音出来了,看到林茜,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茜哼了一声:“怎么?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呀?”陈玫一笑,很温和地说:“我到附近办点事儿,顺便过来看看。正好你回来了,我们认识一下吧。” “呵呵,那够巧的,以后是不是还会常来和我家高博约会呀?”

    高博听出林茜话锋不对,瞪着她说:“你别来劲呀!”林茜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我来什么劲呀,你们这像分手的吗?不久前还一块儿喝酒,今天又领到家里来了,你们以为这是美国呢?这是中国好不好,有分了手还成天腻在一起的吗?”陈玫觉得一阵无聊,赶紧把手包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下来准备离开,高博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臂说:“别走,你先坐下。”转而又对林茜说,“你犯什么病呢!我们怎么腻了,你看见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看见什么呀,那你们当场做给我看呀!”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林茜一改往日的温柔,变得异常神勇起来。陈玫极其不自在,决定立刻离开,可是看到高博大步向林茜走去,又怕他们会有冲突,也跟着走过去。林茜更加愤怒了,尖声说道:“你不是嫌他没钱吗?现在有个有钱的养着你,还来找我们高博干什么?拿他填空呀!”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让四周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林茜捂着脸跑到卧室去了。

    陈玫没有看高博,口里说道:“你以为我是为了钱的原因离开你的,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摔门而出。

    高博站在原地没动,听到卧室里传来林茜的哭声有点后悔自己动了粗。他走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趴在上面的林茜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忽然觉得她像个无辜的孩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对不起,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再动你一个指头。”这句话简直像是在梦境里说的。他想起几年前,也曾对陈玫说过,后来真的没有再动她一指头。“你凭什么为了你的前女友来打我呀,凭什么呀?”林茜哭得伤心。高博拍了拍她的肩:“她来是和我办房子的过户手续的。实际上她是个挺善良的姑娘,在最好的时光里和我在一起,什么也没有得到,还有这个房子写了她的名字,她也无条件转给我了。你又何必对她那么凶呢?”

    林茜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但语气显然变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以为她是有了什么不如意来找你谈心呢!” “你傻不傻呀!”高博捏了一下林茜的鼻子,林茜破涕为笑。

    从高博的房子里出来,陈玫心情复杂,高博安定了本来是好事,但是他这么快就找到下家,在她看来又太绝情了些。都说男人爱新妇,女人重前夫,以后他估计都没心情答理她了。也好,让过去的彻底过去吧。她定了定神,给林佩拨了个电话,结果他又不回家吃饭,这让她在相对清闲的星期一有点寂寥。陈玫想到前段时间一直和林佩如胶似漆地泡在一起,与武萍萍和魏欣欣联系甚少,不如今天见一见。想到这里,她分别拨电话给两个人,最后约定晚上八点在魏欣欣的坚果俱乐部见。

    魏欣欣那边客人很满,于是带着武萍萍和陈玫进到了楼顶上的大鸟笼,晚上的风有点凉,但没到冷的季节,还是蛮惬意的。她们能看到后海岸边散步的人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激情的拉丁舞曲。武萍萍没有像从前那般急着过去跳舞,她坐在鸟笼里的沙发上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目光迷离。“你这是怎么了?”陈玫问她。“没怎么,就是嫁不出去了。”魏欣欣开了一瓶威士忌,在三个人的杯子里各倒了一些,并把武萍萍的杯子端了起来递给她:“干吗这么说?为了哪个臭男人呀,这是?”武萍萍接过来喝了一口威士忌,苦笑了一下:“还能为谁,我不像你们都是大美女,我就那么一个男人。他的节目被撤了,觉得在北京实现不了个人理想,所以准备回昆明老家去了。” “你也可以和他回去呀,女人的一辈子,感情比事业重要。”魏欣欣说。“是呀,舍不得你就跟他走呗。”陈玫也应和着。武萍萍“呵呵”干笑了两声,叹了一口气:“唉!人家没有想让我一起走的意思,说是为我着想。”武萍萍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气喝掉了,魏欣欣又给她倒了一杯。武萍萍忍住了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问魏欣欣:“你怎么样了?好久没关怀你了。”

    魏欣欣看武萍萍兴致不高,低声说:“我怕我的消息刺激到你,亲爱的。费臣正在和他老婆办离婚呢,我们预计十二月份结婚。不过你应该从我身上看出希望,我这么老都嫁出去了。” “哦,真的吗?好消息呀。”陈玫和武萍萍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武萍萍真心为她高兴,差点忘了自己的烦心事,她拉过魏欣欣的胳膊说:“你还真沉得住气,也不早点告诉我们。”陈玫也轻推了她一下:“是呀,真是大喜事,我们的剩女三人组里有人要出嫁了。”魏欣欣往沙发背儿上一靠,并没有太多欣喜之色,很平静地说:“我本来想定了婚礼的日期再告诉你们,这年头儿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说得准!”

    魏欣欣话音一落,包间内就寂静了起来,三个各怀心事的女人看向不同的方向,思绪万千。当她们正享受这份安静的时候,陈玫的手机响了,是林佩要来找她。魏欣欣吐了一口烟圈说:“真正幸福的女人在这儿呢!我听费臣说林佩已经准备娶你了,连你父母都见过了。”陈玫心中愉悦,但不想太张扬,她只说:“肯定还是你先结啦,我们还没有谈到婚期呢!”魏欣欣脸上带了一点不屑出来,她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林佩可花着呢,婚前,你得把他身边每一个小三儿都给肃清了。”武萍萍说:“我证明,在公司见到的林佩绝对正派,未必有你说的那么花吧。”

    没多久,林佩到了。他隔着巨大的鸟笼和三个女人打招呼:“三个美女被关在笼子里,这个场面真是香艳呀。”他边说边拉开铁门走进来。武萍萍和这位自己的老板寒暄了几句,就被魏欣欣拉着去楼下跳拉丁了。笼子里只剩下了林佩和陈玫两个人,林佩一边摸着铁栏杆一边说:“魏欣欣这女人还挺有创意的,造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真不错。”他边说边把陈玫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并把她按在鸟笼壁的栏杆上。陈玫脸一阵红:“你干吗呀,被别人看见了……”没等她把话说完,林佩就开始吻她,右手开始抚摸她的腰肢。一股暖流又开始在陈玫的体内游走,她半睁着眼睛看他,总是在这种强势的氛围中被征服。“这笼子真好,我很想把你绑在这栏杆上,然后我们**。”林佩一边亲她一边说。“你……你真是很变态。”陈玫骂他,脸上却带着羞涩的微笑。林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同时搂住她的力度也越来越大,陈玫快要窒息了,轻轻地推他道:“你轻点儿,我快受不了了。”林佩像喃喃自语一样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多久,陈玫跟随林佩回家了。一进门,林佩就掏出一张银行卡给她:“这是咱家现在的现金,三十多万,你收好了。就是这几天的事,最近生意有点紧张,股市又赔了不少钱,平时的家用先从这里出吧。”陈玫刚才被激起的**还没有退潮,她茫然地接过银行卡。林佩摸了摸她的脸:“最近我的资产有点缩水,你会不会后悔跟我了?”陈玫将掌心放在林佩的手背上,温柔地看着他说:“金融危机了,很多人资产都缩水,你不要着急,我也不需要你很富有。我需要你爱我,爱护我,一辈子……”听了这话,林佩一阵温暖,他将陈玫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宝贝儿,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好吗?还是地板上?你挑。”陈玫“咯咯”一笑:“地板多硬呀,会不舒服。”林佩一把把她拽到地板上,说:“我明白了,你是想尝试一下在地板上的刺激……” “你真坏,我明明是要沙发……”话音未落,林佩又用嘴堵住了她的唇……

    2008年的10月,很多人的资产都在缩水,不只是富人。比如陈朗,从林佩的广告公司离开后,陈朗一直寻找可以挣钱的项目,但除了那个环保项目之外,没有什么进展。而周凝倩在半个月前和他谈了一次,她准备和他分手,并要他给二十万的青春损失费。其实这个价码还算公道,她毕竟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当周凝倩拿到钱搬出他的房子的时候,他分明看到楼下有辆黑色的奥迪a8等候着她,当周凝倩提着拉杆箱停到车旁后,一个半秃的胖男人从驾驶室出来,帮她把行李搬到了后备厢。陈朗暗自骂这小妮子心狠,奥迪a8都勾搭上了,还不忘割掉他一块肉之后再走。比较起来,风尘女子晓梵反而仗义些。

    两个月后……

    天气越来越凉了,北京最不受欢迎却最漫长的季节——冬天就快要来临了。但无论气候多么严寒,人们的生活永远热烈地进行着。之所以用热烈形容,是因为八成的人都在上火,剩女们为了状况频出的爱情;广大外企员工则是被裁员的压力所逼;还有一些人遭受了降薪的厄运。当然还有个别人是被幸福之火烧的。

    在婚姻市场不大好的当下,陈玫的朋友圈里却有两个人结婚了。魏欣欣如愿以偿与费臣扯了证,为了能够给魏欣欣一个浪漫的户外婚礼,费臣把婚礼时间定在了2009年的4月;高博和林茜也结了婚,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也就半年,被大家称为闪婚。婚前高博给陈玫打了电话,邀请她参加婚礼,陈玫知道新娘子肯定不欢迎她,婉拒了。不过电话里,她还是叮嘱高博要珍惜林茜这个姑娘,说看得出,她是个适合过日子的人。高博笑了一下,声音中透着哀怨:“我最珍惜的是你呀,宝贝儿,也没结果呀。”陈玫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她现在二十八岁了,最美好的那几年青春是和这个男人过的,她曾经怨他没给她带来足够的快乐,但经过了大半年的单女生活,她逐渐释怀了。高博从前宠她的点滴,从前她并不在意,而分手后,却不止一次地被她回忆起来,格外温暖。

    她现在的爱人林佩更加忙了,每日来去匆匆,眉头越来越紧,陈玫问不出缘由,默默替他担心,为了给他补充体力,不大会做菜的她还买络上的菜谱指点,为他做了一次大补汤,味道好极了,他很满意。刚刚享受了几天甜蜜爱情的陈玫同时也领略到了友情的重要性,因为和林佩这种男人的爱情是不能完全满足一个正常女人的感情需求的,他们共处的时间太少了。

    年华似水流,感情这东西也会随着年华逝去,不管其中的一方愿不愿意舍弃。初冬的北京已经寒风瑟瑟,舒志鹏准备好了行李,晚上就要飞回昆明了。武萍萍一整天在办公室内心神不宁,虽然她心里早已接受了他们将天各一方的事实。

    这一天中,她在走廊碰到n次艾水水,并没发现她有任何异样。临下班前武萍萍再一次看到了收拾手袋准备回家的艾水水,终于忍不住问她:“舒志鹏今天晚上要回昆明你知道吗?”艾水水微笑着回答:“我知道呀。”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送送他呢?”艾水水思考了一下说:“我就不去了吧,我本来也不是他什么人。”武萍萍本来想说他为你介绍了工作,在北京也挺照顾你的,但是她从艾水水的眼睛里看到了冷淡,于是就把这些话又咽了回去。其实艾水水也没什么错,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生存,心冷一点也是必要的。

    武萍萍独自送舒志鹏去了机场,他们默默地进入机场大厅,武萍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她想到了两个月前送父母的情景,有点伤感,对她来说重要的人都不能留在身边,并且她认为最重要的人总是伤害她最深的。也因此,她对北京这个城市又爱又恨,爱它的丰富却恨它的无情。

    正想着心事,舒志鹏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了武萍萍的头顶上,致使她无法抬起头看他,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武萍萍能够从他胸部的起伏感受到他的情绪。“舍不得了是吗?”她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发问。“还来得及吗?”舒志鹏像是在问武萍萍,更像是在问自己。“我从前也有很多次要坚持不下去了……”武萍萍说,“但是我挺过来了,你也可以的……”舒志鹏用双手托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武萍萍也望着他,默默的。他们周围的旅客来去匆匆,并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像这个整日忙碌的城市,没有空闲去关心人们的爱恨情愁。

    舒志鹏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道:“我该走了……”

    武萍萍苦笑一下:“那好吧,你保重……”

    舒志鹏又使劲抱了她一下,便转身向登机通道走去。武萍萍看着舒志鹏拖着行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泪水潸然而下。她在心里默念着“你要保重”,转过身大步向机场大厅的门口走去。

    从机场离开,她去了陈玫的小公寓。“你干吗不告诉他呢?”陈玫一边为武萍萍沏茶一边问她。武萍萍神情游离地回应:“告诉他什么呢?” “你怀孕的事呀!”陈玫的语气有点急躁,她不能理解武萍萍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上周武萍萍老觉得胃口不好、恶心,于是她去医院进行了检查,结果是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陈玫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舒志鹏。

    “呵呵,告诉他又怎样?让他多留下几天,然后劝我做掉这个孩子?” “未必是这样吧,毕竟是他的种儿。” “一定会这样的,我了解他。事情到了今天,我爱他已经和他无关了,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做掉这个孩子也无妨,你还会和别的男人恋爱,结婚,还会再有孩子的。”陈玫把茶杯放在武萍萍面前说。“结婚?我认为我嫁不掉了。男人越来越少,女人越来越多,你不觉得吗?我也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再说他是一个小生命呀,有着我们两个人的基因……”陈玫摇了摇头,现在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了,舒志鹏可能已经到昆明了。武萍萍轻拍了一下陈玫的手:“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很独立的,会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你们这些朋友帮我呢。我倒想问问你怎样了,费臣和魏欣欣都领证了,你和林佩还等什么呢?”

    陈玫笑了笑:“不着急啦,他最近好像特别忙,我不想催他。” “哦,”武萍萍想了一下说,“最近他来公司也是匆匆忙忙的,神情也总是很严肃。其实公司业绩还不错的,虽然比去年同期稍微差了点。”陈玫一直不大了解林佩的生意情况,他很少对她说那些事,所以这个话题让她感到茫然:“可能他摊子有点大吧,不知道手下其他的买卖怎样……”武萍萍为她宽心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这些大老板就是忧患意识强,毕竟很多人靠他们吃饭呢。”陈玫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事着急也是没用的,林佩自然会有能力去处理他工作上的事情。不过林佩最近经常不着家,她真是挺想他的,她已经习惯了在他怀里熟睡的感觉,与林佩在一起的那种被支配感,让陈玫觉得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女人,哪怕成为这个强悍男人的宠物也无妨。

    看到陈玫脸上被爱情催生出的迷人光彩,武萍萍很羡慕,她奇怪林佩把这么个美人放在家里居然能放心,不怕被贼惦记上。继而又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单亲妈妈,未来肯定有很多难题,虽然自己很坚强,但是恐惧感还是会有的。她轻轻拉住了陈玫的胳膊说:“再过一周,我的宝宝就满十二周了,你能陪我去做第一次产检吗?”陈玫笑着看着她说:“当然了,我一定陪你去,以后我每次都可以陪你去。”武萍萍感叹:“还是女人疼惜女人……”

    舒志鹏回昆明的第二天,武萍萍已经开始怀念他了。不过她的神经早已被异乡的生活历练得十分粗壮,她做好了当单亲妈妈的准备,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宝宝将来能有一个好生活,要更加努力工作。前一天,因为要送别舒志鹏,她一整天魂不守舍,遗留了一些案子未处理完。为了不影响今天的进度,武萍萍一大早就赶到了公司。

    办公区内空无一人,但是林佩办公室的灯奇异地亮着。她觉得自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门是敞开的,到了跟前武萍萍看到林佩正对着门口发呆。看到武萍萍进来,他有点意外,赶忙打了个招呼。“林总,你这么早就来了?”武萍萍笑着问他。“嗯,我昨天就没回家。”林佩说。武萍萍想起昨晚陈玫很期盼他回家的样子,有点不平,说:“昨晚陈玫一直等你回去呢。” “是吗?”林佩目光温柔,脸上掠过一丝心疼的表情。武萍萍想从林佩这里得到进一步的解释,林佩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干脆告辞:“那你忙吧,我去做事了。”林佩点了点头。

    武萍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未处理完的卷宗翻阅着,没多久林佩出现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他,笑着说:“老板,有事吩咐吗?” “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到公司来了……正好,晚上给陈玫带个口信吧,说我要去广州处理点事,那个房子放心住,因为写的不是我名字,不会被没收。”武萍萍觉得他的话中藏着巨大的隐情,问他:“这么严重?你要去广州多久?”林佩低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我的事有点难办,一会儿就走了。要不是及时见到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玫,我没法给她打电话,不敢回家,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走不动了。”

    武萍萍不解地问他:“林总,你究竟什么意思呢?她昨晚一直在等你回家,如果你有事情要处理,可以直接和她说呀……” “我要说金融危机对我影响很大你信吗?有些事,她还是少知道一些好。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去广州是要账的,其实我目前已经资不抵债了,但是还有些人欠我的。这个公司我已经转让给费臣了,你好好干,我重点推荐了你。另外,你替我跟陈玫转达我是爱她的,算了,还是别说了,实在对她没什么好处。”武萍萍茫然地看着他,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感觉像是假的。不过她仔细端详着林佩的面色,觉得事情确实蛮严重的。

    林佩说完这段话转身出去了,武萍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追了出去。“林总!”她大叫了一声,林佩站住了,却没有回头。武萍萍大声说:“你不觉得陈玫有点可怜吗?你不是已经当她是未婚妻了吗?怎么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呢?你不会是不打算跟她结婚了吧?她半年前刚上过一回当呀。你这样对她,太残忍了吧?”林佩依然没有回头,却说:“我现在没法和你们解释,我只知道这时候娶她是害了她,我也没资格让她等我,她还那么年轻,又漂亮。”说完这番话,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司的大门口,武萍萍还站在原地发呆。过了许久她才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造化弄人呀……”

    陈玫今天正逢清版日,通常这个日子她会在杂志社加班到很晚。武萍萍不知道怎么跟她讲林佩出走的事情,她先给魏欣欣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准备晚上在杂志社附近等陈玫一起吃饭。陈玫接电话时兴致不高,只说工作完之后找个小面馆随便吃点就行。武萍萍身体不大舒服,受不了小饭馆的味道,于是她们约在了杂志社边上的上岛咖啡。武萍萍和魏欣欣两个人先点好各自的餐,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魏欣欣也是刚知道林佩的事,费臣此前没跟她提过。

    临近晚上九点的时候,陈玫走了进来,她的表情有点沮丧,一上来就说:“我联系不上林佩了,他失踪了……”武萍萍和魏欣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不愿意把坏消息告诉陈玫,待陈玫坐定后,还是武萍萍开了口,她慢慢地说:“亲爱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糟……”

    陈玫先是愣了一下,看到两个人的表情那么沉重,就耐下心来默默地听着武萍萍把她所了解的事情说完。意外的是,听了武萍萍的叙述,她并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痛不欲生,相反还出奇的镇静。武萍萍话音刚落,陈玫就招呼侍者过来要了杯咖啡和意大利面,说自己饿坏了,然后看着武萍萍,既像是等她继续说,又像是灵魂出窍。当她确认武萍萍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翘起一边嘴角笑了一笑,说:“真是丢人,不是吗?我又被人甩了。”

    魏欣欣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你别这么想。虽然我不是很喜欢林佩,但还是了解他一些的。他不是做事不交代的人,跟女人相处也是一样。我也是刚从费臣那里知道,他真是遇到大麻烦了,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资金出了问题,还有可能触犯了法律呢,他不告而别肯定是不想连累你。”陈玫听着听着终于流下一行泪,但马上就将它擦掉了,说:“我们三天前还好好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他呀。”

    魏欣欣叹了口气:“妹妹啊,你能帮他什么呀?他这个窟窿恐怕是你没法想象的。我现在倒是有点欣赏他了,他离开你才是真正负责任的做法。” “是呀,是呀。”武萍萍也应和着。魏欣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赶忙补充说:“对了,你住的那个房子当初是用费臣的名字买的。刚才费臣对我说,林佩要他过几天找你过一下户,他想把房子转到你名下。” “哦,真的吗?”武萍萍露出了笑容,对陈玫说,“你不要太难过了,他其实对你还不错的,亲爱的。”

    听了这话,陈玫忽然抬起头盯了对面这两位好友一阵,然后有些激动地说:“你们不要给我分析这些利弊好不好?他留给我什么有用?他再有一周就过生日了,是我第一次为他过生日。可他凭什么就这么消失了呢!那房子什么的,我要它们干什么?他真是太浑蛋了,我又不是他包的娼妓,消费得起就一起快活,消费不起就敬而远之……”

    正说着,服务员端来了陈玫点的餐饮,她只得暂时停止了言论。对面的武萍萍和魏欣欣一时无语,双双看着陈玫的一举一动。事到如今,即使她发飙,她们也能理解,但毕竟大多数人是无力回击彪悍的人生的。

    陈玫开始吃饭,不再做声,两个闺密默默地陪着她。晚餐之后,武萍萍觉得疲倦,回去休息了。魏欣欣担心陈玫的情绪,强行带她去了自己的住处。

    其实魏欣欣的担心是多余的,陈玫似乎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能镇静地面对情变了,她没有在魏欣欣家里哭诉,也没有过多地表现痛苦,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就休息了。午夜时分,她们双双躺在魏欣欣的大床上入睡,半梦半醒之间,陈玫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魏欣欣说:“林佩会回来的,他在恶作剧,他总是欺负我……”魏欣欣抚摸了几下陈玫的头发,莫名其妙地睡意全无。她想起今年春天的时候,陈玫和她一起在方庄的咖啡厅闲聊的场景,那时候的陈玫缺乏爱情,但却只有寂寥而没有痛苦。现在可好,爱情有了,痛苦也如影随形。她又想到武萍萍的那句话——既然在适婚的年龄找不到可以嫁的男人,那么就在适合生育的年龄生个孩子吧。怎么为情所困的都是女人?真是不公平!从前,自己是黄嘴青年的时候,妈妈曾经说过,世界上是有剩男无剩女的,怎么十几年后的今天就红尘颠倒了呢?那么多好姑娘饱受感情的煎熬,随后沦落为剩女,男人都去哪儿了?

    对于这一问题,张彬倒是解释过,他说整个社会人群是个金字塔的结构,女人无论处于何种位置,她都会往上看,自然自己爬得越高,机会就越少;男人则不同,男人是往下看,下面的女人总是比上面的女人多。琢磨起来,他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这个世道,男人确实比女人有市场,比如陈朗。和周凝倩分手后,他再次回归单身,除了损失掉二十万,他的车和房还在,不怕日后“没柴烧”。另外,他庆幸当初由于资金短缺没有投资那个环保项目。金融危机来势汹汹,本来看好这个项目的一家日本投资公司干脆没了消息,如果短期内找不到新的投资,工厂就要面临停产,先前那几位仁兄的钱,眼看就要打水漂了。这个项目没有参与的必要了,陈朗也就不用考虑向晓梵借钱的事了,不过基于友情,两个人时有来往。上个月他还帮晓梵抄底盘下了一个价钱非常合适的餐厅,并通过自己的人脉,为她找了个做西式快餐的厨师。一个多月以后,餐厅就可以全新营业了,晓梵不懂得经营,于是聘用陈朗做餐厅的经理,陈朗自然愿意,他短暂的宅男时光也会随之结束,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也很少会想起那个曾经让他意乱情迷的陈玫了。

    美丽的陈玫面临一年内的第二次情变,起初并没有方寸大乱,她心里认定林佩是在耍弄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几次给他打电话,都是不通的状态,她逐渐有点灰心了,不只对林佩,也对爱情灰心了。她没有接受万国城那套房子的赠与,虽然很喜欢这里,但是她觉得如果接受了,和林佩的那段时光就成了交易,她不想这样。很遗憾,他们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居然没有留下一张合影,她逐渐相信了武萍萍和魏欣欣的话,林佩出走确实是无奈之举。她并不恨他,但是很害怕,怕自己的心就此变硬了,再也不相信爱情。不久之后,和林佩的这一段美好记忆也会消失殆尽,人生就此苍白下去。

    林佩已经消失快一个月了,陈玫几乎每天都抱着他睡过的枕头睡觉,而他残余的味道已经越来越少了,房间正趋向冰冷。她和武萍萍商量好了,下个月还是搬过去与她合住。武萍萍当然愿意如此,一方面房租的压力能减轻一些,另一方面也有了个伴儿,可以相互照应。

    这一天,吃过早餐,陈玫对着日历算了一算,离搬家还有一周的时间。于是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林佩的几件白衬衣,看到这些熟悉的衣物,她一阵伤感,不由自主地伏在一件衬衣上面哭了起来。随之,对林佩的思念终于决堤了,一发而不可收拾。

    正当她失声痛哭之际,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任凭它去响,不予理睬。但终于她拧不过执著的铃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去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电话。“哪位?”她问,电话那头却是沉默,她刚想再发问,有人说话了:“还好吗?宝贝儿……”林佩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陈玫惊呆了,几秒钟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说:“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我……很想你。你呢?”林佩问。“你耍我还没耍够吗?”陈玫呜咽着质问他,心里以为林佩已经解决了问题,很快就能回来了。“算了,我本不该给你打电话的,你该彻底忘了我,可是我终于没忍住……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如果我有了什么不测,你就当我死了吧!忘了我……”

    “你在说什么呀?你能有什么不测?”陈玫的心情再次跌至低谷。“比如……比如我进去了……”林佩停顿了一下说。“你怎么会进去呢?你进去了,我会去看你的……”陈玫语气坚决。“不,不行。我是男人,男人即使倒下了,也要像山一样轰隆隆地倒下,不拖泥带水……如果我一两个月后还没有联络你,你就当哥哥我死了吧!”

    “不,我不!”陈玫叫着,“你在哪儿?林佩。你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我和你一起承担,我是你的爱人不是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陈玫继续说着:“你说话呀,你不能这么害我,我想你,你知不知道?”陈玫已泣不成声,她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滑倒在床边,她听到林佩在电话那头抽泣了一下,说:“玫玫,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情不是没有娶你,是我没有在咱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多给你些什么,我现在真是一点能力都没有了……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当初真的不该去招惹你,我害了你了……”

    陈玫一边摇头一边使劲握着手机大声地说道:“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亲爱的。告诉我你在哪儿?我真的很为你担心,真的!我好害怕,你让我去找你好不好?我真的怕你会遇到什么事,我想要你好好的……大不了你变成穷人了,我们一样可以在一起……”陈玫已经语无伦次了,林佩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叹息之后挂掉了电话。

    听到一连串的忙音后,陈玫失望至极,她趴在床上大哭了起来,近乎失神。半个小时后,她给魏欣欣拨电话,逼着她去向费臣要林佩新的联系方式,但是未果,费臣说林佩真的没有给他留什么联系方式。

    与林佩交往的情节一幕幕地在陈玫脑海中浮现,第一次见面,因为她喝多了,林佩送她回家;第二次在咖啡厅偶遇,她走光了;在她病了的时候,他带她去喝汤;他辞掉了欺骗她的陈朗……这些片段像幻灯片一样浮现在她的眼前,在这个冬日的早晨,陈玫终于明白,林佩和她真的就这么结束了。然而彪悍的人生是无法解释的,单女的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寒冷的2009年不请自来,经济形势未见好转,对于剩女们来说,婚恋市场的形势似乎比金融危机还要严酷。魏欣欣的俱乐部和几个时尚平媒合作了几次单身派对,结果每一次都是女人多过男人。2008年底的平安夜派对,男女比例竟然突破了3∶7。时光无情地飞逝着,很快又到了情人节,魏欣欣又组织了一个“闪亮情人节”的单身派对。她强拉着陈玫来充数,陈玫心里清楚得很,派对根本不缺女人,缺的是男人,魏欣欣不过是想让她赶紧找到下家而已。

    派对在晚上八点开始进行,陈玫晚来了十分钟,她左顾右盼了一阵,没有看到魏欣欣,于是找到了吸烟区。坐定之后,她点燃了一支烟,刚吐出了第一个烟圈,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她抬头看来者,是一个高大的眼镜男,有点眼熟。“看什么看?我史东呀!”陈玫玩世不恭地一笑:“史东是谁呀?” “你忘了,上次你和一哥们儿给关在一柜子里,我也特想进去的。”陈玫想了想,笑了:“哦,是你呀。你怎么没在家里擦你老婆画的铅笔道呀?跑到这里来干吗?这儿可是单身派对。”史东一笑:“呵呵,你信吗?我把她彻底擦掉了!”陈玫一撇嘴:“我还真不信。” “可是魏欣欣叫我来的啊,我要不是单身,她能招呼我来砸牌子吗?你看她现在当媒婆那瘾,自己结婚了,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结婚。”

    陈玫笑着听他侃大山却不做声。史东接着说:“这魏欣欣也挺神的,结了婚不和老公住一起,玩什么周末夫妻,不过他们是房子比较多,耍得开。” “什么呀?”陈玫斜睨了他一下,“他们是想办过婚礼之后再正式搬到一起。” “哦,那可是个大家庭啊!一边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共三个。” “你还挺操心……”陈玫奚落他。史东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我发现你和上次不太一样了哦,好像成熟了,更漂亮了。而且比以前贫了。当时我觉得你就是个乖乖女。”陈玫呵呵一笑,说:“是吗?我天天挣着买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能不变态吗?”史东觉得她话说得有趣,并没有因为陈玫的不待见而离开,反而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魏欣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俩身边,惊呼:“你们俩怎么聊上了?还真有缘分呀。”史东附和着:“我也这么觉得哦。”陈玫没接话,自打林佩失踪后,她对男人的态度基本都是不冷不热的。史东看着陈玫对魏欣欣说:“她还不信我已经恢复单身了!”魏欣欣连忙说:“她真离婚了,我以人格担保!”说完还向陈玫挤眉弄眼一番。陈玫想起刚才史东说魏欣欣像媒婆的比喻,现在看来还真贴切。魏欣欣又拉过陈玫的胳膊对她说:“我跟你讲,别看他土包子似的,身家也几千万呢!这种货色很适合当老公的,别错过机会。”陈玫“切”了一声说:“我真没指望自己能嫁出去,你也不问问他愿意吗?”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魏欣欣还真的对史东说道:“我这妹妹现在也是一个人,怎么样?你愿意领走吗?”史东的回答更惊人:“我正有此意呀,不瞒你说,我看过她的文章,是她的粉丝呢!” “你在哪儿看的呀?”魏欣欣显然认为他在吹牛。“google呀,输入她名字,好多文章呢!”陈玫一笑,忽然觉得这人挺有趣的。迷人的拉丁舞曲又响起了,眼见不少人又到舞池里去跳舞了。

    陈玫工作了一天,有点疲倦,问魏欣欣有没有安静点儿的角落,魏欣欣给她找了个包间,史东也陪着她去了。一进屋,陈玫就把灯和电视机都打开了,用遥控器换了几个台,赫然看到武萍萍出现在一个谈话节目里,陈玫瞬间瞪大了眼睛。屏幕上腹部隆起的武萍萍和男主持人坐在演播室中央,台下的观众正在向她提问。有一个观众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决绝地要做一个单身妈妈呢,而不是等到将来结婚后生个合法的孩子?”武萍萍笑容灿烂,看不到一丝哀怨:“我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也不会为了生孩子而结婚。既然在适婚的年龄我没有遇到一个靠谱的男人,那我就在最佳的生育年龄生一个属于我的孩子吧。”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哦,这女人有病吧!还是想敲诈孩子爹呀?”史东看得莫名其妙。陈玫说:“你别胡说啊,这是我的室友,她是个好姑娘。” “哦?真的吗?”史东赶紧改口,“女中豪杰呀!”陈玫被他逗乐了,觉得他说话蛮有趣,要真跟这样的男人生活,可能也挺有意思的。“怎么样?美女!咱俩交往试试?”史东半试探半开玩笑地问。“你真够贫的。”陈玫再次斜睨他一眼。史东嘿嘿一乐:“既然没说不行,就说明有戏!”陈玫又是“切”了一声。史东继续陪着陈玫看电视,有事没事地搭着讪。包间之外,场子里正火热地进行着各种速配游戏,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女人的声音高过男人的声音。陈玫想起一句话——男人浪,满街逛;女人浪,倚门框。这种规律显然已经成为了历史,如今的女人们要想摆脱孤独,看来也得满街逛了……

    半年后……

    2009年夏天,雨水很多,空气湿润,一夜跌到解放前的股票又开始涨了,魏欣欣和费臣的婚礼终于要举办了。

    为了梳理家庭关系,费臣和魏欣欣作了很多努力,小雪终于接受了费臣,他们的新房子也装修完毕,与三个孩子一起生活的大家庭终于组成了。魏欣欣十分期待第四个孩子来到这个家庭。当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到了八月底,两个人的婚礼终于在位于北六环的花科庄园举办了。婚礼的总策划是古灵精怪的武萍萍,可没有等到婚礼正式举行,她的宝贝儿子就迫不及待地呱呱落地了。好在流程三月份就定了,即使她不出场也不会有问题。武妈妈得知女儿生产这一消息,意外地从海拉尔赶来照顾她,她显然很喜欢这个小牛犊,也没有过多质问她未婚生子的缘由,看着武妈妈拍着儿子入睡,武萍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因为自打有记忆以来,从来没见过她妈妈这般慈祥过。

    自打林佩消失后,魏欣欣就一心想撮合陈玫与史东,所以她让他们俩搭对参加她和费臣的婚礼。陈玫并不讨厌史东,但她对这个男人实在爱不起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前往闺密的婚礼现场。

    老天很给面子,这一天晴朗。花科庄园法式城堡的会所里人头攒动。当大家正在寒暄与闲聊之际,宏伟的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楼梯前面的舞台区域中来。

    张彬身着欧洲中世纪的礼服站在舞台中央,陈玫暗笑,这衣服指不定从哪个婚纱店借来的呢。

    作为主持人的张彬先向大家隆重推出了新郎新娘,话音刚落魏欣欣与费臣就随着结婚进行曲从幕后来到了台前,简短的仪式后,两个人回到休息室换衣服去了。

    张彬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music!”的悠扬乐曲又开始了。就着音乐,张彬接着说:“各位来宾,借着新郎新娘换衣服的空当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魏欣欣女士与费臣先生的恋爱史,我们将借助四张珍贵的照片资料展示给大家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并且这四张珍贵的照片是要现场拍卖的,请还没有来得及给份子钱的来宾们踊跃参与拍卖,下面我们的拍卖正式开始了……”

    当人们还没有来得及交头接耳议论的时候,幕布上已经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图片,全场哗然,原来图片呈现出的是挂在树上的两只猴子,位置一上一下,正对望着,有趣的是,上面的猴子有着费臣的面孔,下面的猴子竟长着魏欣欣的模样,来宾们立刻笑成一片。张彬表情严肃地说:“在远古时代,费臣先生和魏欣欣小姐就已经是一对情侣了,他们两情相悦,在树与树的枝杈之间自由驰骋,结伴而行,这是多么动人的画面呀!请问台下的嘉宾有出价的没有?”有人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笑声中喊道:“我出250!”很快就有人跟着喊:“500!”张彬从兜里掏出一对迷你小锣和小锤,叫嚣着:“有高于500的没有?” “800!” “还有加价的吗?” “1000!” “哦,这位先生出到了1000!” “3000!” “那位先生又出到了3000!还有加价的没有?有没有?3000元一次,3000元二次,3000元三次,成交!”伴随着成交的喊声,张彬使劲地敲了一下小锣。

    第二张图片出现了,现场的笑声更大了,这是一张非洲部落族人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无上装,男男女女混站在一起,第一排有一个胸部硕大皮肤黝黑的女人,她的脸被换成了魏欣欣,后排有个骨瘦如柴的男子,脖子上的脑袋是费臣的。张彬在一旁解说:“这是两个主人公的中学毕业照,大家看,费臣当年笑得多么纯真呀……”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出2000!”又有人喊:“5000!” “6000!”最后这张图以6000元成交。

    史东坐在陈玫身边,笑得合不拢嘴,刚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又被第三张图片逗得乐喷了,沾着口水的可乐像发胶一样喷到前面一位女士的头发里,那女人缓缓地回过头,没有什么表情,史东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那女人没说话,又回过头去。画面上是**泡在浴缸里的一对男女,身上有很多泡沫,男人从身后搂着女人,两只手放在女人的胸部上,当然他们还是费臣与魏欣欣的面孔。“这个我买了!谢谢大家!谢谢了!”费臣不知道从哪儿一溜烟跑上了台。台下有人起哄般地喊:“我出2000!” “3000!” “我出5000,谢谢大家,这个谁干的?ps得也太像了这个!”

    第四张是全家福,画面上的魏欣欣乐得跟花儿似的,后面费臣抱着一对龙凤胎,女孩的面孔是梳着小辫的费臣,男孩的面孔是留着板寸和胡子的魏欣欣,这张照片以1000元成交。

    热闹的拍卖活动过后,大家开始享受露天婚宴。餐台上有各种自助的食品和酒水,有三个木桶分别装着红酒、啤酒、橙汁,每个桶上面都有个正在扭屁股的小老头娃娃,打开龙头的时候,会给人一种错觉,接到杯子里的是这个小老头的尿液。陈玫过去接了一杯橙汁,史东在一边说:“哟!火够大的,这么黄!”陈玫打了他一巴掌。史东又往左边看,一个人在往杯子里接红酒,他又搭茬儿:“这个更严重,都尿血了啊!” “你可真够变态的。”陈玫骂他。史东笑着,为了找乐儿又东张西望了一番,忽然面对着一个方向盯了一会儿,然后拍拍陈玫:“你看那个女人好奇怪……” “谁呀?”陈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被他喷了一脑袋可乐的那个人。陈玫嘴一撇:“你要对她感兴趣可以去搭讪呀。” “不是,你看她很怪,我刚才把水喷在她身上了,她没什么反应。再看现在,她又独自坐在角落里,还戴了个墨镜。”陈玫看了看那个女人,也觉得史东说得有道理,不过在这个大太阳底下,戴个墨镜似乎也不为过。

    在这个女人前面不远处,魏欣欣正拿着托盘和张彬聊天。想起刚才的拍卖,魏欣欣质问张彬:“你和武萍萍有点过了啊,这么糟蹋我们俩的形象呀,事先还不透露一点儿。”张彬说:“不会吧,欣欣,你这个疯丫头现在连这个都接受不了了?” “把你画成猩猩你愿意呀?”张彬“切”了一声说:“你完了!你完了!”他不经意地一回头,身后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向这边走来,她的速度有点快,张彬立刻警觉起来。“你看什么呢?”魏欣欣拍了一下张彬的肩膀。“哦,没什么。”说话间,那女人已经到了两人的面前,她忽然冲着魏欣欣喊:“你这个贱货!”魏欣欣还没回过味儿来,那女人已经从兜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并朝她捅了过去。已经有防备的张彬,立刻上前去把她推开,但因躲闪不及,手臂内侧被划伤了,血立刻涌了出来。张彬的叫声即刻引起了现场的混乱,两个男人很勇猛地从倒在地上的女人手里夺过了匕首。与合作伙伴聊天的费臣闻声跑了过来,史东与陈玫也来到魏欣欣面前。女人的墨镜在混乱中掉到了地上,费臣几乎与魏欣欣同时叫道:“程潜!”原来刺伤张彬的是费臣的前妻程潜,她一边被两个男人钳制着,一边喊道:“魏欣欣你这个阴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费臣看到她泪如泉涌,不禁有点心疼。他大声叫道:“快叫120,把张彬送医院。不许打110!”然后走到程潜面前,掰开那两个人的手,把她拉了过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这是干什么?”女人号啕大哭起来:“我被人骗了,费臣!这个女人……”费臣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离了人群,边走边温和地说:“你别激动,慢慢说……”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一些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来为张彬止血,魏欣欣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知道雇人勾引程潜这个事儿肯定要败露了。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张彬被抬上了急救车,可能因为伤到了大动脉,他流了很多血,临上车前魏欣欣握着他的手,无法控制地抽泣。张彬冲着她微笑着说:“傻姑娘,别担心,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不用跟我去医院,在这里等费臣吧,你就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救护车长鸣着离开,魏欣欣觉得心如刀绞,一是因为张彬为她做得太多了,如果没有他挡着,自己也许命都没了;二是为了程潜,女人最承受不了的是感情的伤害,她魏欣欣是知道的,可还是对程潜下了黑手。她反而没怎么去想自己和费臣接下来会怎样,事到如今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朋友们面对今天的场面,均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有的人直接撤退了,有的拍拍魏欣欣的肩以表安慰,也有告辞之前过来和她说上几句的,魏欣欣用自己仅存的一点理智支撑着送走了所有的客人,费臣却一直没有再出现。陈玫和史东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魏欣欣终于靠在了陈玫的身上,喃喃地说:“完了!终于完了。”史东不明真相,连忙说:“什么呀就完了?我们先送你回家好了。”魏欣欣点点头。等到三个人上了车坐定了,史东问她:“咱们去哪个家?”魏欣欣有气无力地说:“我自己的公寓。” “得令!”史东听到指令后,立刻踩上了油门。

    到了魏欣欣的公寓,陈玫让史东先走了,自己留下来陪她。魏欣欣把来龙去脉与陈玫讲了,陈玫暗自觉得她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但想到今天的事对魏欣欣的打击实在够大的,也只能安慰她,说费臣那么爱她,一定会原谅她的。魏欣欣苦笑着说:“人真是很贱呀,费臣这么麻烦,可是我偏偏爱他,如果我爱的是张彬就好了,事情就简单多了。”陈玫拍拍她的手:“可惜生活中没有如果呀……”

    其实,程潜本不知那个小白脸勾引自己与魏欣欣有关,只怪那小子太缺乏职业狐狸精的素养。费臣刚和程潜办完离婚手续,他就急着抽身,开始冷落她。可巧有一次程潜去找他,碰到他送刚付了全款的张彬出门,两个人在单元门外的对话被程潜听到了一些。别的话还好,偏偏她听到了费臣的名字,便觉得事情蹊跷,待张彬走后,她对那小屁孩儿威逼利诱了一番,他很快说出了事情真相。程潜的虚拟第二春之梦瞬间破碎了,她想起自己这么快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复仇之火燃烧了起来。虽然费臣没有邀请她参加婚礼,但是他们有着共同的朋友圈,想知道时间地点,太容易了。

    自打与魏欣欣交往后,费臣从来没有怪过她任何事,但是这件事让他非常震惊。他早就知道魏欣欣是个厉害的女人,他不反感这个,反而很受用。但是从程潜那里听到的事,让他觉得魏欣欣有点可怕了,毕竟不择手段与厉害相比,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他把程潜送回她的住处后,没有再回到婚礼现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孩子们婚礼前就住到奶奶家去了,屋子里空无一人。他躲进书房里一支一支地抽着烟,一幕一幕地回忆着自己与魏欣欣的过往,他还是会想起她的很多好,比如,她会跳很美的拉丁舞,她会在他去外地出差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酒店的房间门口;在婚前她坚持要与费臣进行财产公证,从没想过要分享他的钱财……想着想着,他的脑子乱极了,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双手里……

    两天后,陈玫去妇产医院接武萍萍,史东又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司机的角色。武萍萍一路上对陈玫挤眉弄眼,意思是好奇陈玫与史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陈玫笑而不答,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中午武妈妈一定要留陈玫和史东吃饭,推辞不过,他们只有留下。史东很懂事地去附近的超市买熟食,小宝宝在武萍萍身边呼呼地睡着,暂时不需要照顾,陈玫就到厨房给武妈妈帮忙。

    这几天的接触中,她觉得武妈妈并不像武萍萍从前说的那么可恶。她对自己刚出世的外孙呵护备至,对于武萍萍未婚先孕一事,似乎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应。陈玫在水池中洗菜的时候对武妈妈说:“这几天在医院,您累坏了吧?”武妈妈笑得很爽朗:“自己的外孙,应该的呀。” “您能来照顾萍萍真是太好了。”陈玫由衷地说。

    武妈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儿后问陈玫:“你们是不是很意外,我女儿没嫁人就生孩子,我为什么不生气?”陈玫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你可能不知道,萍萍和我的关系一直都非常不好,我年轻的时候当知青,无奈嫁了个窝囊的男人,这辈子过得有多纠结,可能只有我自己知道其中的滋味。现在时代不同了,萍萍结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结婚无非是有个合法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能等到那天吗。”武妈妈说着,看向陈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五年前得了乳癌……”

    陈玫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她从没听武萍萍说起过此事。武妈妈一笑:“我没有告诉萍萍,你也不要跟她说哦。当时不是很严重,发现得早,手术也做了。我今年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本来该去复查了,可是我听到萍萍怀孕的消息,就没去。她能生个孩子我挺高兴的,本来以为见不到接辈人了呢……”武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松,就像在说别人的事,陈玫却听得有点难过。“复查万一又查出事来,估计又要入院治疗什么的,就管不了她了。上次生病期间我想了很多。我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萍萍小的时候我没少打骂她,她到了北京后就不爱和家里联络,我也明白,大概是烦透了我和她爸爸。有一段时间我是不太喜欢自己的女儿:第一,她是我和不喜欢的男人生下的;第二,她个子太大,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无论怎么说,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武妈妈说着竟哽咽了起来,陈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在此时,厨房门口武萍萍虚弱地叫出了一声“妈妈”。两人一回头,见武萍萍正靠在墙上,泪流满面。“你怎么下床了呀?”武妈妈连忙擦了一下手,过去扶住了武萍萍。武萍萍声音温和:“我是想来倒杯水喝,我……我都听到了。”武妈妈扶着她往卧室走去,用埋怨的语气说:“你听到什么了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刚才也没放一杯热水在你床头,赶紧回屋去。”

    当武妈妈和武萍萍进到卧室之后,史东提拉着烧鸡、香肠进门了。陈玫连忙从厨房出来,还没等史东换上拖鞋,就把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之后把他推向门外。“干吗呀这是?”史东一脸无辜。陈玫小声地说:“咱们走吧,有状况……”她边说边飞速换好了鞋,拿起了自己的手袋,与史东一起出去了。

    陈玫进到车子里还没坐稳,史东趁其不备亲了一下她的鼻头。陈玫还沉浸在刚才武妈妈的那一番言语之中,没太大反应,史东便用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想要吻她的嘴,陈玫一扭头,躲闪了一下。史东盯了她一阵后,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没想好啊……”说完就坐回到正常姿势,启动了汽车引擎。待车子开起来了,陈玫在一边观察他,他看起来有些不爽,但还算是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人。

    同一时刻,伤势好转的张彬给费臣打去电话,他告诉费臣,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魏欣欣开始并不同意,是他一味教唆才酿成这个后果的。费臣开始不信,问他:“这事儿本来和你无关,你为什么会教唆她呢?”张彬语气很诚恳:“因为她爱你,我看出来了。”费臣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张彬接着说:“更重要的是,我从十七岁就开始爱她了,我希望她得到幸福,尽管她不爱我,甚至经常耻笑我……”费臣沉默了。最后张彬说道:“人生苦短,如果你们是真爱,就不要在我和程潜这种配角身上再耗费生命了。既然第一次婚姻是错,那么对的就别再错过了。”挂掉电话,费臣又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了一阵之后,他竟然感到困倦了,一下子倒在沙发上睡去。待他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接短信,是魏欣欣发来的。她说:“亲爱的,我同意离婚……”费臣考虑再三,回话过去:“谁说要和你离婚了……”

    三个月后。

    武萍萍的儿子武晓飞过百日正逢星期六,魏欣欣和陈玫前去祝贺。下午四点,武萍萍推着婴儿车带孩子出去晒太阳,两个闺密陪伴着她。陈玫问她武妈妈身体怎么样了。武萍萍说上个月复查了一下,癌细胞没有扩散,就是心脏不太好,只要休息充足也没有大碍,这个消息让陈玫长舒了一口气。

    走着走着,她们在中心花园的藤萝架下面驻足,武萍萍把婴儿车放在了阴凉处,三个人并排坐在架子下面的长凳上。魏欣欣见武萍萍微笑着看孩子熟睡的表情,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种恬淡的状态便从她身上消失了。她笑着说:“萍萍,以前只看见过你跳热舞的样子,完全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慈母的一面哦。”武萍萍说:“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是没办法呀,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我几乎没有任何闲暇时间了。”魏欣欣连忙以过来人的姿态说:“你别着急,等孩子到一岁了,你自己的生活就能回来了。”武萍萍一笑,问她:“这段时间老忙孩子,还没来得及问你新婚生活怎样呢?”魏欣欣叹了口气:“就那样吧,我家孩子多,事情就多。不过我和程潜和解了,我找她谈过一次,聊了很长时间,说的什么不记得了,反正最后我们俩都哭得泪人一样,以前的恩怨也就勾销了。她说她不会再对婚姻抱有希望,不久前把儿子接走一起生活了。我这边呢,tony一直跟费臣处得不错,小雪也好些了,但是她怎么也不想去加拿大读书,明年就小学毕业了……”正说着,她从陈玫和武萍萍脸上读到了“茫然”二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系列问题对于眼前这两个年轻姑娘来说太复杂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陈玫:“对了,你跟史东到底怎么想的?”陈玫没有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一愣神儿说:“没怎么想呀。他让你问的?” “他才不会这么面呢,是我想知道。这可能是你最后一个嫁给有钱人的机会了,如果你想要,就别耗着,你可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往他身上扑呢!”陈玫摇了摇头:“没办法呀,姐姐,真的没有感觉。”魏欣欣用试探的语气问她:“你……你不会还没有忘记林佩吧?林佩即使逃过这一劫,经济上也难免损失惨重呀!”她的话让陈玫感觉像被点击了一下,又想到了伤她很深的林佩,但是很快就故作平静地回应:“他?他算个屁呀,我早忘了。”魏欣欣意味深长地一笑,似乎知道陈玫说的是假话一般。陈玫还想说什么,又怕言多必失,干脆不提了。

    不一会儿,三个各怀心事的女人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谁家的窗口里传来了黄磊的:“我们等过了深秋,又等过了寒冬,等到一切变得太沉重,无奈选择了放手,看年华似水流,仿佛生命从此也跟着流走……”

    陈玫说:“我们留不住的青春呀,就这么流逝掉了。”魏欣欣拍了一下她的腿:“惆怅什么呢?我那儿晚上又有单身派对,你晚上来吧。”转而又对武萍萍说,“把孩子托付给你妈,你也来玩好了。”武萍萍哈哈一笑,说:“我凑什么热闹呀!要说自己是一孩子妈,还不把男人都吓惊了?”陈玫说:“我也不去,把自己搞得跟菜市场地摊上的菜一样,让人挑拣。”魏欣欣叫道:“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水灵的菜吗?反正我需要美女撑门面,你到底来不来?”陈玫见她很坚持,就说:“去也行,你把那小包间留给我,我要在里面看电视。”魏欣欣又一拍她:“看电视……瞧你这点出息!”

    陈玫于晚上八点来到了坚果俱乐部,其实她挺喜欢在这里的包间猫着的,外面人声嘈杂,她觉得身处这个小空间里,有着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节目,无聊地点起一支烟抽着。魏欣欣冲进来,招呼她出去玩会儿,她摇了摇头,魏欣欣又出去忙了。正当陈玫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的悠扬歌声。

    听到这歌声,陈玫的心一阵柔软,这是林佩曾经放给她听的歌曲,她从前只听过女声版,今天发现男声演绎也很美妙。她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打开包间的门,向舞台走去。悠扬的歌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俱乐部舞池里人很多,陈玫要挤过这个人群才能靠近舞台,她在心里与台上的歌唱者一起唱着——loving yousee your soul e shining through…等她走到前排的时候,惊呆了。

    这个人高高瘦瘦的,很像林佩,灯光有些昏暗,她很想再看清楚些,于是又向前挪了一步,那歌手显然看见了她,向她走来,拉起了她的手,把她牵引到舞台上,她呆呆地看着他,想如果林佩年轻十岁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最后歌手把麦克风放在了她面前,她替他唱出了结尾的一句歌词i’m morelove ith you…

    歌曲结束后,很多人报以掌声,那歌手对着陈玫一鞠躬,之后很有礼貌地退下了。陈玫看着他的背影,恍如隔世。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缓缓地把手机贴在耳边。“喂……”那边没人说话,却响起了刚才的歌声。陈玫很诧异,显然是这个人录下了刚才的歌曲,现在又放给她听,她心情异样地问:“你是哪位?”

    “你没变,还是那个样子……”手机中传来了林佩熟悉的声音。陈玫没有做声,愤怒、快乐、疑惑、伤感交织在一起,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她向四周望去,并没有看到林佩的身影。“宝贝儿,你还记得我吗?你一直在等我是不是?”一行泪顺着陈玫的脸颊流下来。“怎么,你哭什么?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陈玫终于用抽泣的声音说:“你是浑蛋,你怎么不去死呢?”林佩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说:“亲爱的,你真的让我去死吗?我现在在酒吧的顶层,大鸟笼边上,我答应你,看见你以后我就跳下去……”

    陈玫鬼使神差地挪动着脚步,由慢变快,她找到台阶,一步步地跑上去,高跟鞋发出“噔噔”的声音,她从没感到从地下到顶层的平台有这样漫长过。也许因为激动,她感到腿有点软,头有点晕眩,一切仿佛像做梦一样,她边跑边掐了一下胳臂上的肉,很疼,她想梦里的人会不会也有痛感呢?当快接近顶层的平台时,她听到了微弱的歌曲声,像是用mp3或者什么东西播放出来的——loving youmore than jusream e true…

    身后拉丁舞曲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只能听见这首。

    前方,台阶的数目在减少,陈玫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她的心快飞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与幸福越来越近了。耳边继续传来林佩的声音:“亲爱的,你来了!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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