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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了摇头,自己拿帕子狠命地捂住嘴,忍咳忍得脸上越发红了。我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只拿手替他抚着后背。他忍一阵,又猛咳上几声,好半晌脸上的红潮才渐渐退了些,虽然偶尔还轻咳几下,但已能说得出话了。

    我一扭头,看见几个家将已悄悄地退走了。我捧了茶来给他,他蹙了眉,接过勉强喝了一口,便赶紧还给我,又是一阵咳嗽,那一口茶已全数吐在了帕子里。

    “还是叫个太医来吧。”我担心地望着他。

    他仍是摇头,低声道:“太医来了也不过是再开些药。”

    想想宇文成都那些药,难喝不说,效果还不明显,难怪宇文成都对太医心有排斥了。我叹了口气,那就不叫吧……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自己拉了张椅子在他的床边坐下,一边对他道:“你若觉得喝得下茶了,我再替你倒来。”

    他点点头,身子软了下去。我忙扶着他在垫子上靠好。看他闭着眼睛筋疲力尽地倒在垫子上,我心里有话,却问不出来。

    “娘是因为爹才送了性命。”我没有开口,宇文成都却自己说了出来。我心里一紧,宇文成都拒绝所有的女子,和父亲关系尴尬,都是因为这一句话吗……

    “娘出身武将世家,自小被当作男儿教养,生性颇有男儿的豪气。”宇文成都把母亲的旧事缓缓道来,语气间竟隐隐有几分骄傲。

    他说了这一句,便忽地顿了,又微微咳了两声。我忙道:“我听着。”他虽不说,我却明白,他是怕我觉得他说这些久远无干的话听着无聊,说了一半又自停了。

    “爹娶了娘,却再不许娘舞枪弄棒,抛头露面,说是有损宇文家的体面。娘顺着爹的意思,把那些物事一概弃了,只在家服侍爹,做一个本分的宇文夫人。”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有些气喘,我心下已不知怎么的沉重起来,只是默默地等他往下说,“没上几年,爹有了姨太太。旁人不见,我却常见着娘暗自垂泪。我曾听着娘对舅母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生这个儿子,得一纸休书,孤老一辈子。”宇文成都的脸又晕红了起来,嘴唇却青白了,我想劝他休息,他却兀自往下说,“话虽是如此说,娘却始终未曾违拗过爹的意思。到得后来,一次家难,爹被刀剑相加,娘挺身相护,终是力怯。爹被人带走,娘死时只有我在她身边,她笑着对我说,这一辈子,她对得起爹了……”

    宇文成都突地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门外的家将听到了声音,忙赶了进来,端了盂拿了巾子。我还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忽然宇文成都猛地一伸手,把我狠狠推了一下,我一个没站稳,往后连退几步,险些撞在了墙边的桌子上。还没等我闹明白过来,就见宇文成都微一弯腰,“哗”地吐出了秽物,直吐得盂中见黄,才渐渐止了。家将递上了巾子,宇文成都只略伸了伸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家将只得替他将嘴边带着血丝的秽物擦去。有人捧上了茶,他连摆手拒绝都没了力气,只是蹙眉阖上了眼睛。家将叹着气把杯子放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公子又吐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我恰好走近了些,听到这句话,心越发揪了起来,“又”……我二话不说,拉着那家将就往外头走。出了屋子,把门一关,问他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又吐了?宇文将军经常吐吗?”

    那家将垂着头,像是不敢看我,嗫嚅着不说话。

    我气急了,狠狠道:“回答我!”

    那家将吓得浑身一抖,哆嗦道:“公主恕罪……是公子不让小将说……”

    我冷着脸瞪他:“现在,我让你说。”

    家将权衡了一回,估计是觉得眼前的公主比屋里的公子更可怕,颤抖道:“回公主,是……是的……公子这几日每日都会吐,他吃不下东西,但日里公主在时,他总是强吃下去,公主走后,公子便会像这样呕吐。”

    我的心不停地往下沉,忽地想起一件事,急问道:“昨日你们回来后,宇文将军是不是也吐了?”

    “是……”

    家将一个字证实了我的疑惑,本来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昨天宇文成都竟会跟我说累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上次他急着赶我走,也是因为觉得腿伤不适……昨天,他定是也难过得紧了,才不惜说累了要赶我走……

    “你下去吧。”我挥挥手遣退家将,又在门外待了一阵,确定面上平复如常了,才推门进去,我不要宇文成都看见我红着眼睛忍泪,又添了难过。

    屋子里已由家将收拾过了,除了有些微的异味,再没有刚才呕吐的迹象。宇文成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他呼吸,总是急抽了一半便又断了,好一阵才有力气再吸一下。他苍白的面容也有了几分痛苦之色,我看在眼里,不知是因为他肉体上的痛楚,还是因为他方才回忆的往事。

    我仍旧在他的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好让他静静地休息。一片寂静中,我不由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刚才说的话,他应该是很爱他的母亲的,也因为这个,所以怨恨宇文化及。又想到他的腿伤,我曾疑惑像他那样的出身,怎么会有人用鞭子抽他,现在想来,怕就是宇文化及了。“有了姨太太”……宇文成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这五个字,对他和他的母亲,恐怕伤害是最大的……宇文成都是宇文化及的第二个儿子,这么说,后进门的反倒抢先生下了孩子。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屡见不鲜,宇文成都小时候过的日子,我不用问,也想象得到了……又想起宇文成都从不肯要女子在身边服侍,莫不是因为觉得他的父亲委屈了母亲,毁了母亲的一生,唯恐自己也和父亲一样?女人“麻烦”……如果要对心爱的女子好,了解她,体谅她,不以自己的标准去压抑她,那确实,是很“麻烦”的……

    宇文成都忽然动了动,我赶忙凑过去,轻声问他:“好些了吗?”

    他微微睁开眼睛,挣扎着低了低头。我赶忙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就别动了。你若累了,就睡会儿吧。”

    他止了动作,停下不动了,一双眼睛却不肯阖上,只是看着我。我瞧他这样,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要吐,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吃下呢……”

    他的呼吸停了片刻,好像费了极大的力,艰难地轻声道:“不想……你再见我虚弱……不想……要你……照顾我……”

    我怔住了,他的话,让我的内心骤然混乱不堪。等我略微回过神来,急急地想向他问清楚,却见他已阖上了眼睛,呼吸虽然仍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多了,他这是……睡着了……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他,把他那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一忽儿记起当日在雨中,我初见他的情景,一忽儿又想起那天深夜,他咬牙忍着脚伤疼痛的情景,一忽儿又仿佛见着晋阳宫大殿上,他站在李元霸面前英武威猛的模样,即使明知处于劣势,也半步不肯退让……我心里只是搅成一团,好像身处一个偌大的迷宫中,我知道出口,也知道该从哪里走,可是,偏偏唯一的那一条路已被乱石封死,越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期盼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忽听宇文成都在睡梦中喃喃道:“父亲,你要我去皇上跟前求她……可她……我也恐这伤难好……”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我从上辈子起就被人取笑为典型的土象星座迟钝人,不管是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感情,都是后知后觉,但这次,我却一下子就明白了宇文成都话中那个“她”指的是谁。

    老杨林昨晚的话,宇文化及的怪模怪样,宇文成都今天的这一场大怒……拼接起来,只能有一个答案……

    老杨林昨日找宇文化及密谈,便是要他去跟宇文成都说,让宇文成都在杨广面前求亲,把我嫁给宇文家……

    难怪老杨林总是让我替他送药给宇文成都,难怪总要我多来看看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杨林有了这个意思的?我仔细回想……似乎……是那次宇文成都与李元霸较力吐血,我在老杨林身边关心太切……老杨林便生了这个想法吗……

    我的心揪得只是疼,眼睛却只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他是那样强壮,那样勇猛,可现在,又是这样脆弱无力……在这种时候,他还会想到我……唯恐这伤好不了,将来又委屈了我……我突然生出了悔意,我不该放任自己对他的关心,不该天天来看他,不该让老杨林误会,还不该……让他……生了这番情意……耳边忽然响起了昨日李世民的话:“若这情根是我种下的,我自会对她负责。”那么我呢……我自以为比李世民高尚,没他那样机谋深重,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可以利用,可我现在……又算什么呢……

    我情不自禁地向他俯下身子,趁他睡着,悄悄地捧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冷,这一次重伤,好像把他的火气都给消没了。我用双手捂着他的手,使劲地握着,试图以自己手心的热量来温暖他的手。好久……好久……他的手终于渐渐地有了一丝暖意,我又低下头,对他的手心呵气,替他轻轻地揉搓。他忽然动了动,我怕他察觉,赶忙松开他的手,正襟坐好,目光却没法挪开,仍是凝注在他的脸上。他苍白的脸颊似乎有一刻,回复了一丝血色,他的唇微微一动,眼睑轻轻跳了跳,我的心便也随着在抽搐。

    他没有醒过来,我又一次捧起了他的手,眼泪已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我怕落在他的手上弄醒他,赶紧自己擦了,可那泪却总是不断。我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替他塞在被子里,又理了理被褥。我站起身,可还是不舍得转过头去,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终是控制不住,把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虽然隔着被子,我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坚强的生命力……

    他胸前的被子已被我的泪打湿了一大片,我怕他醒过来,赶紧跳起身,扭头就往外走。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无论是杨广,老杨林,李世民,还是……他……都不能再叫我留在这里了。

    我飞跑出晋阳宫,在马厩找到了我的踏雪玉兔驹,也不管马伕诧异的眼神,亲自替踏雪玉兔驹备了鞍,翻身上马,就朝外头冲去。

    一连跑了十几里,突然,身后传来另一个急促的马蹄声,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看,是老杨林!

    老杨林正骑着他的那匹马,狠命地加鞭,在我身后大喊:“瑶儿!停下!老夫有话对你说!”

    我有心想不理,可驾马的手已渐渐无力。老杨林还在我后头拼命地赶着,一声声的呼唤,让我心里更乱了。这些日子,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早已把他视作了父亲般的存在,习惯于陪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顺从他的小小意愿,让他高兴。可今天……我还能顺从他吗……心里虽这样犹疑,可手上已不自觉地听从他的吩咐,微微收住了马缰。

    老杨林终于到了我的面前,生怕我再一次跑开,他一伸手便抓住了我的马缰,重重地喘着粗气,低吼道:“如果你是要回去找他,我不允许!”

    第五十一章

    杨林急迫吐真言 秦瑶心乱迷路途

    “他?”我一时有些懵,不觉问道。

    “王伯当!”老杨林手上使劲,猛地一甩鞭子,蛇尾似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鞭花,发出“啪”地一声清响。

    我只觉得有一股气直往脑门上顶,一句话冲口而出:“我爱他!”

    “你懂得什么是爱吗?他纵然千好万好,但他的性子与你不合!”老杨林看上去很生气,高声喊道。

    “什么性子!有什么不合!”我也嚷了起来,大声道,“他不过就是不喜欢我和别的男子在一起,那我以后只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傻孩子!”老杨林气急反笑,抓着我那根马缰的手越发紧了,“那是你真正愿意的吗?你若能守了他那一套,又怎么会那样关心宇文成都?你别以为老夫年老了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丫头,男人和女人在你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无论那人是男是女,你要爱便爱了,要恨也就恨了,你不会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的性子,能受得了那姓王的小子吗?他要你压抑对别人的感情,他要你的眼睛只跟着他转,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固执地喊道,“我爱他!”

    “爱!爱!你怎么就知道爱!”老杨林烦躁起来,低吼道,“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爱,你可以忍他一时,但你可以忍他一世吗?!”

    “我……”我想大声地说“我可以”!可是我只说了一个字,下面的话竟说不出来了。

    “你做不到的,”老杨林的语气软了下来,劝慰似地继续道,“你应该找一个可以欣赏你的与众不同,或者,至少是珍惜和包容的人。宇文成都和王伯当不同,他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老杨林还要往下说,我却一下子打断了他,心里被沉甸甸的愧疚和懊悔塞得只是想哭:“不要再提宇文成都了……”

    老杨林默了一阵,仔细地审视我,最后道:“你就那么爱王伯当?知道宇文成都对你有意,你就连他都容不下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哽咽着只是摇头,几乎是哀求地道:“不要再提他了……不要再提他……”

    老杨林又是好一阵都没有说话,我哭得伤心,他便伸出手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轻声道:“跟我回去。你不要和宇文成都相处也可以,老夫会想法子对宇文化及说。再过得几日,就随老夫回登州。”

    “不!”一想到要和宇文成都见面,我的心里就撕裂似地痛,“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家……”

    “家?”老杨林的脸上有一丝心痛,颤声道,“难道老夫在的地方,不是你的家吗……”

    我一呆,我的家……是娘、大哥和二哥,还是老杨林……孰轻孰重……我又放得下哪一头呢……我把脸埋在手里,什么都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原来我把自己弄得这样的一团糟,到现在,还有谁能理得清……

    “父王!瑶儿对不起您!我还是要走……”我低着头,不敢正视老杨林的眼睛,手上摸索着去够马儿的缰绳。

    “瑶儿!”老杨林的手在发抖,我低着眼睛,看到那根缰绳也抖得和风中的树叶一般,本来我的手已是快够着它了,可一见这样,我的手竟兀自停了,再也伸不出去……“瑶儿,你若今日走了,老夫就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老杨林的语声,也和他的手一样抖得厉害。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抓过马缰,说出话来全未经思考,大声道:“父王,在瑶儿的心里,您永远都是我的父亲!”说罢,我大喊一声“驾!”踏雪玉兔驹夺路而奔,把那一人一马的苍老身影甩在了身后。我强压下了内心想要回头去看的强烈愿望,我不想看到他孤单的背影。

    还没有跑出多远,身后竟又传来一个声音:“公主!等等!公主!”

    我听出那个声音是宇文成都的家将,手已不觉扣住了马缰。

    家将一路疾行到了我的面前,难怪他能追上我,原来他骑的竟是宇文成都的坐骑万里烟云兽。是宇文成都?……

    “公主!”家将气喘吁吁地向我行了礼,从怀里摸出一个背囊,交给我。我一接,竟极是沉重,里头硬物硌碰,像是金银钱币。

    “公主,”家将看我接了,这才说道,“这是我家公子让小将送来的。公子说,公主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这一路会很艰难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手上的背囊越发重了,宇文成都这一番心意,教我除了感念,便只剩了愧疚。我不禁向那家将问道:“宇文将军醒了?他还好吗?咳得还厉害吗?他性子要强,你们就看着他点,若是他要吐,情愿少吃下点东西。吃了再吐总是不好的。还有那药,虽是好的,可太伤胃口,对他也不好。或者再去问问太医,看能不能换几个方子,又治得伤,又能让他吃得下东西……”

    我不知不觉地说了许多,一抬头,忽然发现那家将一直在看我,我一时便说不下去了,只得住了嘴。

    “公主,小将有一句话,万望公主恕罪。”我没有想到,那个家将竟向我恭声道。

    我默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公主,您分明对我家公子有情,又为何要匆匆离去呢?”家将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让我已是大乱的心绪越发难安的话。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默着,家将许是会错了我的意,忙又道:“这事不该小将说的,只是……”他顿了顿,长吸了一口气,才接了下去,“小将十二岁起就跟着公子了,当年夫人刚过世,公子不哭不笑,也不说话,府里的人都说公子疯了。姨太太总说公子厌气,打骂早已是家常便饭。公子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任别人如何,他总是这样冷颜相待。前几日,公子受重伤,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我们都只道天要塌了。谁料想公主来了,我们看公子的样子,私下里都道原来是因祸得福。”说到这里,那家将偷眼瞧了我一回,我只当没有瞧见,只是低头不语,他叹了一声,又接了下去,“今日老爷过来,把我们都遣了出去,我们虽在门外,却也隐约听到了些,我还道老爷这回终于明了公子的意思,谁料公子竟发了大怒……随后……随后……”家将说了几回,终于还是没有接下去,我却知道他那“随后”是什么,随后,我便去了……

    “有些事,说不好……或许,只是机缘罢了……”我轻轻地开了口,那声音远得竟不像是我自己的,“譬如……我若先遇见了你家公子……”家将还没有反应,我心里就先一跳,这个假设,让我也战栗了起来,“可是,人的心只有一颗,我不能破了开来给人,要不然,就都是碎裂的了……”

    我看那家将只是面带郁郁,看向我的眼里总是带着几分怨气,我知道他是为了他家公子。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我的马缰,最后对他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一定要好好养伤,他说了的,不要我再见他虚弱。下次我再见到他时,要看到一个完好如初的他!”

    说罢,我打马飞奔而去。身后遥遥传来一声急喊:“公主,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下次……我不敢去想,也没法回答,只是伏在踏雪玉兔驹的背上,逃也似地如飞而去。

    我跑了一夜,直到东方露出了晨光。我随意在路旁投了家客栈,也不理小二问我要不要用饭,只要了间房,衣服也没脱,倒下就睡着了。梦里,只是一团迷雾,奇com书有好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我的身前身后飘忽地移动。我想要追过去看看清楚,却发现无论我怎样使劲,都只是在原地转圈。我害怕极了,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可却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前面有一个人忽地回过头来,我仍是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的心里却好像已是知道。我只是张开嘴喊,这一次,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勇哥哥!”

    我一下子惊醒了,缩在床上只是战栗。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一直以来,想到王伯当,我总是很甜蜜的,可是今天,我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一场一场的噩梦,只觉得害怕……心慌……却记不起来真的看到过什么遇到过什么……

    等我从梦魇中挣扎着醒来,窗外已是黑暗一片,又是晚上了……

    我苦笑了笑,看来昨晚的一夜狂奔已是把我的生物钟搅乱了,成了昼伏夜出。我从床上起来,摸索着四处找了找,想寻一根蜡烛和火石。可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想来是得要和小二要的。可这个时候,店里的人都睡了,再大张旗鼓地去把人叫起来,肯定不会有好脸子瞧。想了想,还是爬回床上,拥着被子,在一片黑暗中,呆呆地瞪着窗外。

    脑子里先是空空的一片,到后来渐渐地冒出了些思绪的片段,很凌乱,也很散碎,而且……都是令我伤心不快的经历……

    我看到了一双冒火的眼睛,怒冲冲地瞪着我,我想跟他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那样的怒气下都是贫乏无力的。只因为我和表哥在一起,他就如此愤怒,最初的震惊和气忿过后,我的心里便只剩了委屈和无奈……老杨林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我的心里炸响,“你可以忍他一时,可以忍他一世吗?”

    当时,我没能坚决地说出一声“我可以”,现在,我也同样犹疑了……

    即使在我上辈子,离婚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我也从没有认为婚姻是可以重来的,一旦把自己的生命和那一个人联在一起,那就是一生一世。我一遍一遍地想着老杨林说的话,我说我可以接受他的这种观念,我可以只和他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可以,将来呢?这一辈子呢?我也都可以做到吗?

    我忽然又想起宇文成都告诉我的往事,他的母亲生在武将世家,自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她嫁到宇文家,想必对宇文化及是有感情的,而不仅仅只是身为妻子的责任。若不是这份感情,她恐怕也不会甘愿留在宇文家,甚至到了那等最后关头,还对宇文化及以命相护。可是,她的一生,却是不幸的,到死时,她也只想到的是对得起丈夫,她已把自己整个地丢失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我本来以为自己很清楚此行的目的地,可到了现在,又一次迷茫了……

    天又亮了,我出了客栈,带了踏雪玉兔驹,一人一马磨磨蹭蹭地在官道上走。我只觉得无力,走出了好长一段路才猛然想起,从昨天离开晋阳宫到现在,我一点东西也没有吃过。

    随意吃了点东西,又继续走,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闲晃。直走了一个多月,宇文成都临行给我的背囊也渐渐空了。

    一日,我行到一片山地,时到中午,我便停在路边休息。忽然,左近的树丛沙拉沙拉地响了起来,我一扭头,竟看见几个人从树丛后跳了出来,大喊道:“把你那背囊留下!”

    我又转回头,继续啃我的干粮。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当响马的也没有一点敬业精神,开山词都不喊,不比小程那时候了。

    “喂!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后面的人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我慢悠悠地答了一句,一边把没吃完的干粮包包好,放回包裹里,给单雄信个面子,转过了身去,对那几个人说道,“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于你们于我都是有利的。”

    “你说什么?!”那几个人果然不干了,“哇呀呀”叫着就喊了起来。

    我扳着手指头给他们讲道理:“你们看,第一,我刚吃了饭,饭后马上进行剧烈运动是要得盲肠炎的,第二,我这是家传的锏法,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还不是我的对手,第三,你们那总瓢把子跟我二哥是老交情了,他要知道你们这会儿在这劫我的路,定会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人都是一愣,瞪着我上下一通打量,先前说话那儿到底是胆儿大,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你……你是谁?”

    “我就是……”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另一丛树后头忽地又窜出一个人来,嚷嚷着就朝我过来了:“秦姑娘!”

    我一看,这方脑袋大眼睛的,不是李如珪吗!

    “如珪哥哥!”我抱拳打了个招呼。

    李如珪不及跟我多说,先就冲他手下那伙人一顿吼:“你们疯了是不是!八哥让你们这阵子不要干那活儿,你们偏要干不说,也不看看人!劫到秦姑娘头上了!若八哥知道这事儿,有你们好瞧的!”

    那几个人被李如珪吼得直发抖,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来这里竟是少华山的地盘……我怎么……又走到他这里来了呢……

    “秦……秦姑娘?……”又是先前那个胆儿最大的人,这会儿哆嗦着开了口,“秦二哥的……妹子……?”

    “可不就是的!”李如珪又是一声吼,打断了那人断断续续的问话。

    “是秦姑娘!”那几个人哀号了一声,纷纷开始七嘴八舌地找理由:

    “秦姑娘,我们不知道……”

    “秦姑娘,总瓢把子也没有信来,不知道秦姑娘上我们这里来了”

    “秦姑娘,求你一定不要告诉老大啊!”

    ……

    老大……是他……

    “秦姑娘,”是李如珪,他已替我带了踏雪玉兔驹,走到我身前道,“我带你上山去吧。”

    我愣了愣,嘴里已不自觉地轻声拒绝:“不……不……”我还没有准备好……就这样去见王伯当……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对将来我也全没有主意……

    “秦姑娘不是来看八哥的吗?”李如珪瞪着一双铜铃眼,惊讶地看我。

    “我……我……”我一边结结巴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个借口搪塞。可偏偏脑子里已是一团乱,想到的尽是最为蹩脚的借口,“我……要回家……二哥……有事……怕赶不及……”

    我这边还在搜肠刮肚地说着,李如珪却早不再理睬我,自顾自地带着踏雪玉兔驹就朝山上走去,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秦姑娘既来了,我们怎么能不做个东道。况且……”

    这一声况且只说了一半就断了,却让我的心没来由地揪了起来,我已隐隐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况且什么?”见李如珪不再说话,我不由心下着急,只得强自镇定,问道。

    “况且……”李如珪一点都不体谅我焦急的心情,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吞吞吐吐,“况且……八哥的情形……”我的心跳了起来,果然是和他有关吗……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等下文,却不料,好不容易盼来的竟是李如珪这样一句话,“反正,秦姑娘去看了就知道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早已情不自禁地跟着李如珪往山上走,心里着急,实在是憋不住了,不觉一句迭一句地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病了?还是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李如珪扭头瞧了瞧我,面上已没有了方才见到我时的欣喜,只剩了一脸黯然:“也不是病,我们找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一切都好……只是,这几个月来,八哥总是吃得很少,晚上也不见他睡,偶尔睡了,总是略过得一刻就会醒。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了好几个大夫,有名儿的都被我们架来了,可人人都看不出毛病,也没人敢开药。只有一个说是心有郁结,无药可救。”他的步子顿了顿,低头道,“这‘郁结’究竟是什么……若是无药可救,那八哥岂不是……”

    我没等李如珪说完,脚下只是紧赶着步子,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快些!快些!再快些!我一定要见他……

    第五十二章

    少华秦瑶醉芳心 竹舍王勇吐真情

    我们一路到了少华山寨的聚义厅,齐国远已得着了消息迎了出来。可是王伯当,李如珪和齐国远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的人影。

    “是到顶峰上去了吧?”齐国远小声对李如珪说。

    “顶峰?”两人声音虽轻,我已听到了,急着问道。

    齐国远瞧了我一眼,道:“便是这少华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原来无名,后来八哥给它取名木桃峰。”

    木桃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是诗经中的句子。这“木桃”二字,便是取自此吗……还有琼瑶……是我的名字……

    “从这里去顶峰要怎么走?”我不想再耽搁,只是直接了当地问道。

    齐国远伸出手指给我看,可一看我准备自己上山,他忙忙地就来阻止,嘴里急道:“秦姑娘,你现在不能上去,昨日刚下过雨,山上路滑,摔了伤了可不得了。”

    我冲他笑了笑,毫无停步的意思,只说了一句:“他既上去了,我也定要上去。”

    齐国远没有说错,这一路上尽是光秃秃的山石,又没个可以抓的扶的,我一步一挪地小心走着,脚下还没命地打滑。好不容易爬上了几座小山峰,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

    我手脚并用,连衣服上都蹭着了昨日的泥水,颇为狼狈。眼看就要近顶峰了,忽然一阵山风袭来,卷起细碎的砂石,我赶忙低下头,展开袖子挡在面前。风呼啦啦地直灌进我的袖子里,好一刻才渐渐止了。我放下袖子,抬头往上看——一袭白衣,映着西斜的太阳,仿佛是玉一般的莹润光泽,袖口袍摆还缀着耀目的金边。一时间,我竟似被这炫目的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只隐约瞧见一团光影中,一张和那件袍子一般苍白的面容转向了我,略怔了怔,旋即展颜一笑,笑容很轻很淡,但却是那般温暖:

    “你回来了,瑶瑶。”

    那一刻,我再也没有法子抑制自己内心的猛烈震颤。“回”……他用的这一个字,竟让我骤然之间心生感激,感谢上苍,他没有将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他一直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勇哥哥!”我大喊了一声,扑在他的怀里哭泣。泪水打湿了他的白袍,我身上的泥水沾染了一尘不染的雪白,他本来像是高高在上翩然欲飞的仙人,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凡间,就在我的身边,用他的手替我抹去泪水。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不快,也就像那泪水一样,在他的指尖,轻弹而去,在山石上撞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来了就好……”他的语声竟是罕见地有了一丝恍惚的朦胧,余音无知无觉地被拖长,只随着这山风淡淡缭绕。清澈、空明的声音,纵使是山间的清泉,也当自愧不如。

    “勇哥哥……”我倚在他的怀里,捧起他的手放在脸颊旁摩挲。然而,触手一片冰冷,让我的心不由一跳。

    “勇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急急地问道。

    他不以为意地淡然笑了笑,也不回答我的话,只是将手缩了回去,指尖滑过我的脸颊,微微用力,轻轻一按,那冰凉清冷的触感便留在了我的脸上,久久也不曾退去。

    “你在这山上……多久了?……”即使隔着白袍,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和他的手一样,是冰凉的。山上风大,也没个遮挡,他穿的这袍子又是这样单薄,我已控制不住地心痛。

    “也没多久。”他只是看着我,眉眼间俱是笑意。我从他的目光中读出那一份满足,心早已是化了……

    “你又作践自己,自己的身子自己反倒不知道当心……”我已忍不住有些嗔怪。

    “我站在这里,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