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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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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喜欢一个人,就要掐她吗?”小公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小公主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可却教我犯了难,只好含混道:“这个……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常会掐我的脸……”

    小公主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眼里忽然有了几分与她这个年纪大不相称的落寞,教我一下子措手不及:“母妃……从不捏我……”

    听到这一句略带几分犹豫而道出的稚语,我心里蓦地起了一阵酸楚。我想起娘替我梳头,拿戒尺打我,点我的额头,刮我的鼻子……这一些,吉儿和她的母妃都是不可能做的吧。宫墙之内,连这样一个孩子,都要为是否得到了母亲的爱而苦恼。争宠、争爱……真的是后宫永恒的主题么?

    小公主的眼里已有了泪光,小嘴一扁,几乎要哭了。我赶忙安慰她:“吉儿说什么傻话?你的母妃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爱有很多种表现方式啊。你想想,你的母妃和你在一起时是不是很高兴?那就是因为她喜欢你啊!”

    小公主听我这样一说,竟是很自觉地止了泪,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冲我绽开一个笑,娇声道:“你说得对!母妃总是看着我笑!不过……”她清秀的小细眉皱了起来,柔嫩的额头上现出了纤细的纹路,竟是越发好看了,她现在已不仅是美貌,而有了一种动人的韵致,“不过,我好像挺喜欢你那样捏我的。”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伸手便将她揽在了怀里。感觉到小公主的脑袋乖乖地靠在我的胸前,我又不由得生出了一份怜惜:隋炀帝杨广很快就会亡国,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她的将来又会是怎么样呢……

    这一天,从早上起天就阴阴的,这时候突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路上泥泞,杨广终于下令全队停下休息。我和吉儿坐在车里,雨淋不着我们。老杨林过来看了我一回,杨广差来的小太监又到我们车前问了安,一切便都像是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哗啦的雨声。

    吉儿显然是和我一样,一大早就被人拖了起来,这会儿已是困得直揉眼。我集了车里所有的垫子和毯子,给她铺好,让她躺下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我自己却毫无睡意,便掀开车帘往外瞧。

    早上还热热闹闹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现在却因着这大雨,顿时冷清了。四下只见一些零星的辎重,连马都很少见,人更是都躲去避雨了——有品级地躲进车里,实在没有车可躲的,在路边寻棵树,也强过站在外头淋雨。

    我四下里望去,偌大的地方,竟只见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立在地下,近身守着杨广所乘的御辇,一手扶着御辇的车辕,另一只手则始终扣着悬在腰下的宝剑。因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大雨瓢泼,水箭一样泄在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能击垮他的身形。四周没有其他人作参照物,我却已经知道他的身材定是高大威猛,远远看去,他和那豪华的御辇比起来,都不曾显得渺小。

    “那是谁呀……”我喃喃道。

    “是宇文将军!”吉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这时趴在我的身边,将她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口里清晰地答道。

    吉儿说得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却已是惊得目瞪口呆:原来,他就是宇文成都!隋朝第二条好汉!

    宇文成都,宇文化及的二公子,北周的皇室血统,他的父亲和祖父都在隋朝得宠,他自己又是威猛无匹,武艺超群,真可说是从小就长在光环里的。上辈子看《说唐》时,只觉得宇文成都虽是宇文化及的儿子,生性却截然不同。他的父亲策划谋反,他却直到最后一刻还守在杨广的身边。君臣大义,虽不见得最是正确,却仍是教人动容。

    “饿……”吉儿在我身边小声地嘀咕。

    我也饿了,我咬着嘴唇皱眉。早上起得太早,吃的点心早就消化完了,快到中午了,又不见人来安排午饭事宜。吉儿不说,我还能强忍着,她这一说出来,我开始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难受。掀开车帘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叫,却是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吉儿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只好赶紧安慰她道:“吉儿乖,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我找了件斗篷,罩在头上,推开车门。低头朝地上看了一眼,满是泥泞,心里知道我穿着这样的衣服下去,那肯定当场就要完蛋。可看看后头眨着泪眼期待地看我的小公主,狠了狠心,手一撑就准备跳下去。忽然有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的手刻意躲避着,没有触碰我,但他已用自己的身子遮挡住了我面前的泥地,即使我不慎跳下去,也只会踩在他的身上,而不会被泥浆和雨水脏了裙鞋。

    “公主可有事?”他低着头,沉声问道。

    宇文成都!他如此近地站在我面前,我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只是死死盯着他瞧,不放过一丝一毫我的目光能及之处。果然,如我先前所料,他的身形很高大,但绝不是铁塔巨人似的教人觉得迟钝蠢笨。他虽高大,身体各部分之间的比例都极好,让人只觉得挺拔威武。雨下得如此之大,他的身上已是湿透,再找不到一寸尚还有几分干的地方。然而,虽是如此,他全身上下仍是整肃得不见一丝凌乱。发丝湿漉漉地黏成了股,可高高挑着的发髻仍是端正整齐,雨丝沿着他的铠甲如注一般地泄下,可对他的影响只不过是使得银灰色的战袍难看地紧贴在他的身上,他的铠甲却不见丝毫歪斜,甚至连银质的光泽都未见减退。

    “公主。”

    他又道了一声,他并没有刻意压低音调,音色也不见喑哑,可我就是觉得,他的声音很沉,稳重得吓人。虽让人感觉冷冷的,但又绝不会失了礼貌,仿佛是从镜子中看里头的世界,虽然近在咫尺,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即使伸出手,也只能触到冷冰冰的镜面,镜子中的一切,只能看,却是永远无法触碰到的。

    “宇文将军,我们饿了!”吉儿从车子里头探出小脑袋,用着熟稔的口气,微带娇憨地道。

    我不由得有些羡慕地回头瞥了她一眼,到底是年纪小,避忌和顾虑与她无缘。

    宇文成都躬了躬身,道:“请两位公主上车稍候,末将这就去安排点心。”

    吉儿嘻嘻地笑了起来,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溜向宇文成都,掩嘴笑道:“难怪父皇总说宇文将军是天底下最棒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明知杨广绝不会这样说,像他那样的君主,之于臣子,就算再信赖仰仗,也仍是有所保留的。可吉儿那样甜甜的笑声,和明知是假的谎言,仍然会让人感到一种纯真的快乐。

    宇文成都很快地转过了身子,动作之急和他通常那种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几乎以为他也没能忍住一个笑,却又不想让我们看到。可瞧着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大步离去,我又无法想像,像他那样的人,也会笑。

    我没有急着回到车上,而是远远地看着他。宇文成都走路的时候,好像是只有腿在动,上半身则是巍然不动的,步频虽慢,行路速度却是异乎寻常地快,不一刻已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尽管只是这样匆匆一瞥,我已经可以肯定,宇文成都不愧是宇文成都,盛名之下,是一个黝黑冷漠的迷。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今天已经掉了新晋榜了,但还是更两章吧 :)谢谢火亲滴顺毛~~抿嘴~

    仍旧是上午一章,下午一章

    第四十二章

    赴太原杨广遭袭 至半夜秦瑶生疑

    快一个月了,天天都是旅途奔波,虽然是皇家出行,但从早到晚都坐在马车里颠簸,真是辛苦困顿。想想这皇帝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的皇宫不待,偏要出来受这个苦。总算太原也不是很远了,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这一天,我正在马车里教吉儿玩“你拍一我拍一”,吉儿玩得兴高采烈,而我则为自己已无聊到这个份儿上了大为感慨。忽然,这次旅途竟出现了意料外的突发事件——有人来袭马队了!

    这次袭击无疑是经过了周密的计划的,我们刚行过一片地势陡峭的险山,到了一块洼地,杨广下令队伍停下,就地休整。因为洼地是狭长型的地块,整条皇家队伍被拉得很长。御林军被分成了三队,分守着头、中和尾,老杨林也提着囚龙棍,不停地在队伍前后巡视。宇文成都本来是寸步不离杨广的御辇的,但那天仿佛是宇文化及有事,禀明杨广,把宇文成都带在自己身边。

    就是这样一个时候,袭击者出现了。我从车里看见,这些人很有章法,队伍整肃,个个都有披挂,虽然不似皇家御林军的精致华贵,但很是顶用,一般的刀剑还真奈何不得。他们很精明地分成了好几队,却不是平均分配,主力的力量都在第一队,直接朝队伍中央杨广所在地扑来,其他的人则分散捣入了后妃、公主、臣子等的队伍。

    喊杀声顿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吉儿吓得躲在我的怀里一动都不敢动。我一手揽着她,一手够着了我塞在车后的锏。把车帘放下,只留了一条缝,我可以从里头看到外边的情景,外头的人却很难看到里面。

    袭击者势如破竹,老杨林以一当百,但仍是陷入了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的苦战。有那么一刻,刀剑几乎已触到了杨广的御辇,老杨林吼叫连连,却苦于身陷战团,眼看要赶不及驰援。忽然,斜刺里杀出一支生力军,宇文成都带着几个亲随死士赶到了。他们是一路从臣子的队伍杀来,到了此地,已是浑身浴满鲜血。几个人一出手,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在御辇四近左冲右突,老杨林也终于缓过手来,一边往御辇冲,一边抢了一支号角,狠狠地一通猛吹。已几乎被打散了的御林军,到底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听到这一声号角,又渐渐地重新聚成了队形,开始朝御辇方向赶,只留了少数人护着其他车队,几乎已是安着牺牲这些皇亲和臣子的心了。幸运的是,袭击的队伍感觉到了压力,也在往回收,几队合为一队,集中力量攻击御辇。两队人马撞在一处,直杀得是天昏地暗。

    我抱着吉儿轻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吉儿别怕。”

    我心里知道,袭击者到了这一刻,已经完全地失了优势。他们的人数本来就比御林军少,要想成功,只有利用地形和皇室队伍的冗长。如今两队人马的主力相遇,又加着杨广这边有宇文成都和老杨林这样的猛将,我已经可以肯定,袭击者是没有胜算了。

    果然,两队人马,袭击者的队伍是越打越乱,御林军却是越战越勇。过不了一刻钟,袭击的队伍中有人打了一个呼哨,那些人便齐齐发了一声喊,退走了。御林军中便有几个人要追去,都被老杨林叫了回来,全体守在御辇旁,以防对手诈败。

    看着来袭击的那伙人多半是不会回来了,老杨林立即下令,清点人数,有伤的立即做应急处理。太医奔波于各队人马之间,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次,战死的人数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轻伤,就是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清点完毕,老杨林下令全队开拔,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御林军中竟有了一种流言,使得军心都有些动摇了,就连我和吉儿,坐在车里,都听到了这种流言:宇文成都应受失职查办。

    “因为宇文将军那日不在,陛下才会被置于那样一种岌岌可危的境地,累得大家受苦。”有人这样说。

    “宇文将军那日离开是皇上同意的,怎么能怪他呢?”也有人这样反驳。

    众说纷纭,但也只是在众人的口中传说,始终未见圣旨。那一天的战事过后,作战英勇的将士都或多或少有了封赏,唯独宇文成都,既无奖赏,也无降罪。于是,又有了一种说法:将功折罪。

    我坐在车里,经常能从车窗看到他。上次交战,他也受伤了,可他就好像是铁打的一般,日日夜夜守在御辇旁,好像是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用……上“五谷轮回之所”……至少我每次往外看,总能看到他巍然的身影,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但与御辇的距离始终不超过两步。

    五天后,我们终于走出了山区,进了城镇,总算不用宿在车里了。皇室的队伍占据了好几座院落,才算全部住下。我和吉儿被分开了,没有住在给公主们的院子,老杨林亲自来接我,把我带到了他和杨广歇宿的院子。

    我虽然有些舍不得吉儿,但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这些天,老杨林要忙着守卫,几乎一刻也不得闲,偶尔来看我,也就是略问一句,就赶着要走,如今终于是熬过了最危险的路段,也可以多说上几句话了。

    可到了那所院子,我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我想的那样,皇帝在场,我们得先陪着他用膳。几个宫女来替我梳洗,全套朝服,甚至比在马车里的时候更为憋闷。穿着这样的衣服,御膳就算是琼浆玉液,也是难以下咽。更何况,还有一个杨广,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左边一个妃子,右边一个妃子不算,还总要看我。我最讨厌他的眼睛,只得埋头装着吃得起劲。

    好不容易候着杨广用完了他的御膳,老杨林借口累了,讨了个旨,我们终于可以自由活动,而不必再陪着杨广受罪了。

    我和老杨林出了杨广住的正屋,到底是被选作皇帝下榻的地方,院子虽小,但也是别具匠心,天气也不错,不热也不冷,凉风习习,只觉得那月色下树影婆娑,影影绰绰的,几分羞涩,几分婉约。

    老杨林冲我眨了眨眼,伸手递过一个包裹,神秘地嘱咐我回房去看,看完了再出来。我疑惑地接了,在小太监的引导下到了我自己的房间,包裹一解开,我呆住了。小小的包裹里,竟包了几件我过去常穿的衣服,有我平日喜欢的男装式样的褂子,还有简单的小裙子,甚至以前王伯当送我的那套宫装也在里头。我本以为,这次出行,我作为杨花公主,行李中只会带着那些厚重繁复的服饰,却没想到,老杨林竟把这些亲自带了。这一番情意,让我心上一阵暖流涌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公主!公主!”门外有人敲门,是老杨林身边的太监,“公主,王爷让我来看看公主可好了没有,要不要派几个人伺候?”

    我赶忙应了一声,道:“不用,你先回去吧,告诉父王我很快就过去!”

    小太监走了,我则赶紧开始换衣服。三下五除二去了身上那些累赘的东西,手伸到包裹时,又犹豫了。在老杨林面前,我是不用担心因为衣饰不合礼而被治罪的,可是,这里毕竟是皇帝下榻的地方,穿那些褂子实在太不像样了。我不由得捡出了那件宫装长裙。按理,今天穿这条裙子应是最合适了。可我,手指一触着那丝润的质地,心里竟是震颤不已……王伯当……一想到他,我就止不住地心乱……他对我的指责,他对我的怒火……可是,我还是想念他……想要尽快见到他……跟他解释……他会理解我吗?……即使……不是理解……只是原谅……

    不知不觉地怔了半晌,到最后还是穿上了这一件宫装长裙,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什么钗环都没用,只用了一根缎带略扎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再没有什么不妥,便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杯盆碗碟,老杨林一个人坐在桌边,正一手持壶,一手端杯,自斟自饮,身边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见,想是被老杨林支开了。

    我直走过去,叫了声:“父王!”

    老杨林抬起头,一瞧见是我,面上顿时笑开了花,皱纹在他的脸上堆起了褶子,活像一张干桔子皮。

    “瑶儿来了!快坐!坐在为父的身边!”他放下酒壶,扬手招呼我。

    我笑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替老杨林斟酒。老杨林哈哈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双眼睛却只笑吟吟地看我。我被他瞧得害羞起来,低下头,小声问道:“父王怎么一直看着瑶儿,这身衣服不好吗?”

    “好!好!”老杨林捋着长须连声赞道,忽然话锋一转,笑得有些神秘,“不过,这衣服,一定不是瑶儿自己选的。”

    我一愣,老杨林没有说错,这件宫装是王伯当替我买的,若是我自己,恐怕是不耐烦穿这样的衣服的。我点点头,在老杨林身边坐下,一边问他:“父王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喜欢吃甜食,老杨林亲自夹了一块绿豆糕放到我的碗里,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看着我道:“其实老夫本想看瑶儿穿那件褂子的,那日第一次见你,你就是那个样子。”

    老杨林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当下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穿那件有点男装式样的褂子了,那件衣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更自在,而且袖子又长,料子也厚实,不会得关节炎。

    “那天的事,老夫还没谢过瑶儿。”老杨林的面上忽然有了些失落,从我到登州以后,他一直没有提起过那日在长叶林落入陷阱的事,不想今天突然提起,我又是一惊。

    “父王,那只是小事,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情况,都会去帮忙的,父王怎么还记在心上!若父王再提,瑶儿可是会生气的!”我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地冲老杨林嘟起嘴。

    老杨林仰天大笑了起来,眯着一双三角眼瞧我,道:“好!老夫不再提了!”

    我也一笑,点点头,低下头去吃碗里那块绿豆糕。忽听老杨林叹了一声,竟是很有些落寞之意,我不觉奇怪,抬眼看他。老杨林见我看他,寂寂地笑了笑,低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杨林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主语也不明确,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指的是谁。那天在长叶林和他大战的老头儿,老杨林这话,一定是在说那个人的。

    “父王,他是谁呢?”我一直都不敢问老杨林长叶林的事,只怕他已把那件事因为耻辱,提起来就要发火。如今看他自己先说起了,我再也忍不住好奇,不由得问道。

    “他叫韩彦平,本是老夫帐下的一员大将。”老杨林边说边叹,显得很是惋惜,“这么多年了,只有他一个人敢出真本事和老夫较武。他武艺也好,老夫一直很器重他。独有一样,他为人过于孤高,恃才傲物,有时候,连老夫都不放在眼里。去年他喝醉了酒,犯了军规。老夫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军营,本想等他知道悔改了便召他回来。谁想他竟怀恨于心,这次,他知道长叶林失了王杠,老夫必会亲自前往查看,他竟事先做好了陷阱候老夫过去。若不是瑶儿……”

    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见他又要提起我,赶忙截断道:“父王,瑶儿说了,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

    老杨林“赫赫”地笑了几声,端起酒,又喝了起来。可我却觉得,老杨林这酒,喝得并不高兴。早就听说,武学到了一定的境界,胜败已是不重要了,只想能求得一个对手。想老杨林这样的人,武艺自是不必说了,身份又是尊贵非常,要能找到一个能与他比武,并且敢与他比武的人,自是难上加难啊。韩彦平这一去,竟让老杨林惋惜到今天。

    见老杨林郁郁不乐,我便也倒了杯酒,说些笑话在旁相陪。直喝到半夜,老杨林心情不好,又加着这几天实是累了,竟自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地睡着了。

    我怕他着凉,赶紧想把他扶回房去。可老杨林身材高大,又都是肌肉,这会儿睡着了,真是比一头牛还重。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见,这个点儿了,估计都睡了吧……我扶着老杨林,一步一蹭地往前挪,直累得气喘吁吁,身子软腿打颤,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忽然,旁侧伸来一双手,从一边架住老杨林,一下子替我分去了大半的力量。我感激地望去,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照旧全套甲胄,剑不离身,威武的身形,却如石像一般冷淡漠然——宇文成都。这个时候,还没睡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有了宇文成都的帮助,我们终于把老杨林扶回了房,看他安稳地睡在了床上,我吹熄了蜡烛,和宇文成都一起退了出来。

    “公主,很晚了,请早些歇息。”他躬身道。

    虽然他这样说了,我却不愿就走。上次在马车外头和他近距离相见,他一直低着头,弄得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现在就不同了,虽然他的头依然是低着的,可是,仗着身高的差距,我仍旧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国字脸,端端正正的面相,眉骨有些突出,因为脸部的轮廓过于平直,使得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形成一个鲜明的钝角,他又总是板着脸不语不笑,弄得教人看着只觉得是对着个石膏雕像一般,又冷又硬。

    “宇文将军,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没话找话,随口问道。

    “末将要为皇上守夜。”他冷冰冰地回答我,让我觉得,是因为我的身份,他才不得不回答我的。

    “宇文将军,你每天都值夜吗?”我不死心,继续搭话。

    “是。”这次,他连回答都懒得回答我了,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又开口催我,“公主,末将送您回房吧。”

    他几乎是安着心要将我赶走了,我无法可想,只得点点头,随他往我的屋子走去。

    他陪着我到了屋外头,躬了躬身,伸手推开了屋门,意思很明确,要我快点进去。我只好往屋子里头走去,走了几步,心里实在有些不甘,忽然想起我先前带出去的一个小镯子被我脱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立即转身,想借口回去拿,好和宇文成都多说上几句话。不料刚一出屋子,竟见到宇文成都一手撑着墙,佝偻着身子,步子缓慢沉重地往前走。我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喊道:“宇文将军!”

    宇文成都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可我却看到了他的整个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公主,请歇息吧。”他的声音仍是冷冷的,可是,话语中已有了明显的急迫。我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急着赶我走,莫不是他已经感觉到不适,又不愿让我看到,所以才一直催我走。我刚进屋,那剧烈的痛楚就把他压倒了。

    “宇文将军,你怎么了……”既已看到了他这番情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走了,当下扶住他的身子,问道。

    “无事,是旧伤了。”他推开我的手,又要朝前迈步,不料刚动得一动,他已是痛得曲了膝,弯下了身子。

    这下,我看清了,他的伤应该是在左腿上。我蹲下身子,把他的袍子下摆略掀起了几寸,他的小腿上一截血一样红的伤口,让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宇文将军!”我偟声喊道。

    宇文成都已是痛得脸上煞白,冷汗一滴一滴地从他的鬓边滚落。我看着他的伤口,心里除了担心,还有极度的惊讶:宇文成都腿上的伤,不是刀伤剑伤,不是比武交锋留下的伤,而是鞭伤。而且,看他的伤,应是当年就未曾好好医治,于是这伤,便一直到了今天还在折磨着他。

    可是,宇文成都那样的贵胄,难道竟还有人敢用鞭子打他?他又为什么不反抗呢?

    第四十三章

    秦瑶巧言劝宇文 世民妙语辩杨广

    我取了方才喝酒时老杨林用来镇酒的碎冰,拿我的帕子裹了,给宇文成都敷在腿上。冰有暂时麻痹的效果,虽不能疗伤,但可以止痛。我瞧宇文成都像是痛得好了些,便把他扶到院里的石桌边坐好,替他倒了杯酒,端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只是不接,我也不催他,就这么端着等他。他终是伸手接过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伸出手,想替他把酒杯拿过放好,可他却宁愿忍痛微微直起身子,自己把酒杯放回桌上。

    “公主,请去歇息吧,末将无事。”宇文成都分明痛得在咬牙,但他仍是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横了他一眼,原来,这个人不止外表硬,就连内心,也是狠绝得吓人。“你这个样子不行,我去找太医来。”我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不!”宇文成都一向恭谨的语调竟突然成了急喊,我不由吓得一怔,将要迈出的步子也缩了回来。宇文成都大概是见我害怕,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公主,末将这伤是小时就有的,过于劳累便会发作,休息几天也就好了,不碍事的。公主就请回吧,已是耽搁公主许久了。”

    原来是因为这几天太累了,我不由得叹道:“宇文将军,你既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伤,一旦累了就会发作,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呢。虽然你是皇上的贴身护卫,但你也不必这样事必躬亲,没日没夜地守着啊!你可以安排别人轮班嘛!”

    宇文成都阖上了眼睛,因为疼痛,连呼吸都闭住了,熬过了那一阵,他才舒了口气,低声道:“前几日,便是因为末将不在,皇上才会遇险。即使皇上没有责罚,但那总是末将的失职,实在对不起君恩。”

    我已全没了睡意,听他这样说,禁不住摇头:“宇文将军,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典型的超人综合症患者呀!”

    宇文成都疑惑地看我,那样冷淡的人,竟也会忍不住开口问话:“什么是超人综合症?”

    我抿嘴一笑,回答他道:“超人综合症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潜意识中总把自己当作无所不能的超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若是有什么事他没有能做到,就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不停地自责。”我瞧了一眼宇文成都,他正低着头不吭声,我继续摇头,我越说越觉得,上辈子在《超人》里看的这心理问题,和他真是太相配了,“对于超人综合症患者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旁人的评判,而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标准。”

    宇文成都默了半晌,缓缓道:“这些,你是怎么会知道的?”

    他没有对我用敬称,而是直接称呼我“你”。我在惊诧之下,竟觉得有些欣慰,也不知是因他终于把我当作了可以同辈相称的人,还是因他终于愿意放下那张辛苦的面具,而肯以真面目示人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想了想,自顾自地道:“其实,人力总有不可及之处,即使真的是力大无穷,飞得比子弹还快的超人……”说到这里,我忽地想起,宇文成都是一定无法理解“子弹”是什么的,可是说也说出口了,他亦未曾置疑,也就只好将错就错吧,“即使真的是超人,也有赶不及的时候。”我从酒壶中倒了一点残酒,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大些,一个小些。我指着这两个圆又对他道,“你看,一个人的能力就好像是这样一个圆,能力越小,接触的世界越小,能力大了,接触的东西就多了,承担的责任也会越发的大。你在提升自己能力的时候,你肩上的责任也会越来越大,永远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你应该学会接受这个事实。”

    “可我……放不下……”宇文成都竟叹了一声,低低道。

    “你放不下什么?”我扬了扬眉问他,“是你的责任,还是你那百战百胜的声誉?”

    宇文成都被我问得一愣,嗫嚅着答不上来。

    我吐了口气,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在做一件事情之前,先想明白这事是在能力范围之内的,还是在能力范围之外的。如果是在能力范围之内,那就尽全力去做好它,如果是你的能力不可及的,那就该趁早放弃,寻找更可行的方法,因为,如果以你的能力根本无法做到,即使你咬牙拼命去做,也不一定就会有好的结果。比如现在,”我看了看宇文成都,他垂头坐在那里,本来就是疲累过度,又因为腿上的伤痛,越发显得憔悴,“要知道,你是没有办法没日没夜地守着皇上的,即使你咬牙忍了下来,后果也只不过是腿上的伤发作,把自己的身体弄垮掉。万一再遇到有人来袭,你连还击的力气都会没有了。那样,你就算和皇上寸步不离,又能有什么用呢?”

    我说了这许多,他却只是默然不语。我叹了口气,看看天色,都快天亮了,想着明日还要赶路,便跟他道了声安,回自己的屋子去了。一路走,一路想着,也不知道我今晚这一番话,能不能起到作用。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接到了杨广的旨意,说大家连日辛苦,今天休息一天,以作休整。

    我有些担心宇文成都,虽然还是觉得困,可既然醒了,我就赶着起来,跑到太医那里问他要了点伤药,便急着给宇文成都送去。不料刚走近后殿他的屋子,竟有一个军士拦住了我,为难地对我说,宇文将军在休息,让他守在这里,不要人去打扰。

    我笑了笑,点头说知道了,一边转身走开,一边把手里的药塞到袖筒里,打算等会儿去还给太医。宇文成都终于知道休息了,这些药,想必也用不着了。

    这一路,又行了十好几天,才总算到了山西。所幸这后半程还算太平,宇文成都基本和老杨林白天黑夜的轮班,宇文成都夜班,老杨林日班,有这两个人坐镇,想来即使有人还有袭击御驾之心,也没有这个胆子了吧。

    一到山西,就有李渊派来的专人迎候,而李渊自己,则等在太原,出城三十里接驾。我们到达时,各府各州的官员,还有百姓,到处的人,几乎快要把路给堵死了。这么多闲杂人等,我不能再堂而皇之地掀开车帘,只好悄悄地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路旁的人群中,立在最前头的那个,头上戴的乌纱缀着好几块玉饰,其他人都没他的玉多。我心说,这个人,一定就是山西太守李渊,未来的唐开国皇帝唐高祖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对他多看了几眼,可他腰弯得很低,头都不抬,我没法看清他的面貌,只觉得他的肩很宽,背很直,因为即使是现在,他的腰弯着,头低着,可他的背仍然是笔直地绷紧的,简直就好像戴了一块钢质的护背似的。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我猜应该是他的长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我从左边那个看到右边那个,猜测究竟哪一个才是历史上的明君,未来的唐太宗李世民。可还没等我猜出来,车队已过去了。

    御驾直接前往了新造好的行宫晋阳宫,杨广要上殿接见官员,后妃和公主则被安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