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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盼羡慕的神色了。二哥把灯节上看到的各种好玩的好看的灯一一描述,娘和嫂子都听得高兴,我却只在一旁傻傻地发呆,二哥这回去长安是碰到了大事的,我心里清楚,先是在少华山遇着王伯当、齐国远和李如珪,又在承福寺瞧见了李渊给二哥立的感恩像,还碰见了李渊的女婿柴绍,最后在越公府还遇上了一个后来被奉作仙人似的李靖。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长安看灯,难保不出事。长安城天子脚下,乱事甚多,这几个人要打抱不平,连宇文化及的小弟弟都杀了,还第一次对面迎上了大隋朝的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逃出长安城还能回来,真可说是又惊又险。我瞧了一眼二哥,这会儿和我们说起来,二哥尽捡好的说,那等险事,二哥是断不会说的。
二哥正说起在灯节上碰到的“圆情”,齐国远一些儿不会,闹了好些笑话,但王伯当和柴绍都是名门之后,少年公子惯了的,那行头在他们脚下翻出多少花样,只听二哥说说就觉得好看。我正渐渐入神,不料二哥说着王伯当,那眼睛就往我这里瞟,我心里有鬼,越发觉得二哥的每一眼都跟刀子似的,偏偏娘和嫂子在场,我又不能问,只好自己一个人急得坐立不安。
二哥说了一阵子,大哥进来了,说那两名健步已经安排妥当。二哥便起身随着大哥出去,收拾带回来的东西。我不好就跟了出去,只好强忍着在屋子里又磨蹭了会儿,趁娘不注意,早不声不响地溜了出去。
到了外头,我满院子找大哥和二哥,前头后头都不见,我冒着汗穿过回廊,却从边上的一排厢房里听到了大哥的声音。只听大哥说:“这李如珪也真是胡闹,所幸还跑了出来,若是弄出事来,这一次牵连可大了。”
我一听这话,便知道二哥是把长安的事告诉大哥了。二哥不跟娘说,不跟嫂子说,却独独告诉了大哥,我心里不知怎么的竟很是感念起来。原来我回家后一直对二哥也有些不满,嫂子对大哥那种态度,也不见二哥说她什么。可到了今天,我才确定地知道,二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把大哥当作亲哥哥看待的,往常他不说嫂子,想是也和我一样,为着家里和睦,面上糊涂,自己心底里仍是敬着爱着大哥。我突然明白过来,其实我们兄妹三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我和二哥待大哥的心,大哥又何尝不明白呢。
“那宇文公子实在无礼,莫说李贤弟,就是王贤弟和柴贤弟也各个咬牙了。”二哥替李如珪开解着,我在门外却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王”……我终于听到了这个我既希望听到,又害怕听到的名字。
屋里,大哥和二哥都不说话,两人默了好半晌,我在门外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忽然,大哥叹了一声,我赶紧伸手捂着胸口,唯恐这心跳声也让里头的大哥和二哥听到。
“小瑶的事……”大哥这样开了口,我心里一颤,大哥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了。”二哥回答道,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重逾千斤。我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贴到门上了,这么说,王伯当是跟二哥说了的……
“王贤弟是好兄弟,名门世家,文武双全,为人仗义,忠勇正直……”二哥一路夸着,我明明应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就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梗着,二哥为什么……仍是用那样缓慢的语调……听上去很是沉重……难道他的亲妹妹和他的好兄弟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吗?
二哥还要往下说,却被大哥打断了:“这些我都知道。”大哥顿了顿,话题又转到了我的身上,“只是我们的小瑶,不是寻常的姑娘。”
二哥听大哥这样说,忽然有些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响了:“大哥也这样想吗?自小时候起,小丫这孩子就是受不得一点束缚的,她的心性和旁人都不同,有时候像个孩子,天真得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却又像把什么都看透了……她和王贤弟……”
“王伯当……”二哥住了口,大哥接着念了这个名字,语声倒像是在叹息,“王伯当此人……却过于……”大哥是宽厚的人,从不在背后对人诟病,此刻说到了这里,已是说不下去了。
大哥和二哥都这样说,我在门外已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一个没憋住,一声抽泣,哭出了声。屋里的声音倏然断了,紧接着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门开了,二哥跑了出来,蹲下身,八五八书房用坚实的双臂揽住了我,还像我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左右摇晃着哄我。
“勇哥哥是好人!”我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大声说,“他对小瑶……极好……极好的……”
二哥叹了一口气,把我拥入了怀里,轻声道:“小丫,二哥一直相信,你的事情应该由你自己作主,你知道什么是对你最好的。”二哥帮我理了理哭散的发髻,语声更低了,“小丫,其实我已经许了王贤弟了,王贤弟的为人,我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我完全没有料到二哥会这样说,不由得抬起头,惊讶得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瞧。二哥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只是,我的意思,你还太小,提亲的事,不妨过几年再说。”
二哥后面的话,我已经毫不在意了,依偎着二哥,我只记得一件事:二哥答应了……
第三十一章
济南城采办筵事 长叶林途遇怪老
在家中一切太平,转眼又入了夏,娘的六十寿辰快到了,单雄信早先说了,他要知会了各路英雄来拜寿的。被他这一句话,我在家里就再也坐不住了,前前后后地瞎折腾,心里只念叨着一句话:勇哥哥……勇哥哥也会来的!
因是到时会有那么多人来,家里也在准备着,大哥看着要置办些东西,便打算差人去济南买。我恰好是闲不住的时候,赶紧找大哥说了,要替他跑这趟差。大哥本不打算让我出去,但看我可怜巴巴地求他,大哥无法,也只好应了,只嘱咐我多带银两,路上别生事,买好了东西就早些回来。我都应了,带着娘亲自给我收拾的行囊,上路了。
这一路上颇为顺利,我一路疾驰行到济南,马不停蹄地开始买东西,接连几天,跑了好几家店,买齐了所需的全部东西,留了地址,让他们差人送回家。一切办妥之后,算算时日,我离家也已半月有余了,怕家里人担心,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家去。
在客栈里结了帐,过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背着包裹骑马上路,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我出了济南,为省时间,弃了官道,从小道抄近路。行到中午,我正打算停下来休息会儿,吃点带的干粮,忽然,我听到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金铁交鸣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向来对这种事情很有兴趣,当下舍弃了吃午饭的打算,上马就奔东南方去了。
转过一小片桦树林,我远远地看到了声音制造者。这一看不要紧,直把我吓得拉着马就躲了起来,一步都不敢再往外迈。那地方一共有三个人,两个老的,还有一个年轻的,三人正杀作一团。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俩老的绝对非同小可,那武艺怕是比大哥和二哥还得高些,直杀得是飞砂走石,惊天动地,把我看得胆战心惊,目瞪口呆,心说这年头可真是英雄辈出,我以为大哥、二哥、王伯当、小罗成他们武艺已是够好了,谁料想这荒郊野外俩不知名的老头儿都这么厉害……至于那第三个年轻的,他虽然也在里头夹着,但是他的存在完全可以无视,此人的武艺还没我好呢。
我乖乖地躲在一旁不敢做声,看那俩老头儿打得难解难分,一时半刻肯定还分不出胜负,有心想走,可又有些担心,我本来好好地躲着,没人发现我,若我这一起身上马,很有可能招人注意。倘若那俩老头儿一起冲着我来,我可准定吃不消……
正在犹豫之间,外头的情势突然急转直下,单枪匹马的老头儿本来一直在节节后退,此时,他的马忽然后蹄腾空而起,凌空往后窜了一大步。我正在感叹那匹马做出的如此高难度动作,就见那个有年轻帮手的老头儿追击时一脚踏空,本来平整的草地就在他身下陷下去一大块,他便连人带马一起摔了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赶紧猛力抽缰,马儿急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才万幸刹住了步子,没有一起掉下那坑去。
单个儿的老头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站得远,依稀听到他说了句:“你也有今天!”他直笑得自己咳嗽不止才勉强住了,显然这一场好斗对他也不轻松。
尽管这个老头儿显出了分明的疲态,那个年轻帮手却已吓得步步后退,老头儿见状,逗他似的朝他逼了一步,那年轻人终于坚持不住,飞也似地拨马后撤,喊了一声:“父亲,孩儿去找人来救您!”就头也不回,狠加了一鞭,落荒而逃。
这一下,平地上的老头儿越发得意地跳着脚大笑,咳得厉害了还不肯歇会儿,定要边咳边笑,弄得那笑声越发诡异,一边粗着嗓子对坑里的老头儿嚷嚷:“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我在一旁看着,心说没想到那年轻的竟是老头儿的儿子,怎么武艺跟当爹的简直是南辕北辙,功力差上个十万八千里不说,就连路数也是全然不同。
平地上那老头儿似乎和坑里的老头儿有什么深仇大恨,把他弄到了这步田地,嘲笑得他哑口无言不说,还下了马,动手开始搬路旁的一块大石头,看上去是准备把那块大石头从坑口扔下去,彻底把坑里那老头儿给了结了。可搬着搬着,这狠心肠的老头儿自己也吃不消了,刚才那一仗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好不容易把石头挪到了坑口,他再也撑不住了,跌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歇了半天,终于缓过了点劲儿,硬撑着站起来,狠推了一下那块石头,直把石头推得一半凌空在坑口,危险地上下晃悠。
出乎我意料的是,没能把石头推下去,那老头儿却没有丝毫懊恼,反而笑了起来,双臂抱胸,退远一步上下看着,举手捋须,竟是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径直走向了他的马,翻身上马,提鞭就要走,最后说了句:“老儿!让你也尝尝这命悬一线的滋味儿!”说完,大笑着就跑了。
我心说这老头儿可真够狠毒的,犯罪心理学说死亡不可怕,临死的折磨最可怕,这老头儿倒是提前千把年领悟透彻了。
本来这事儿跟我毫无关系,大概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趁着这个时候一走了之,因为我连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都没搞清楚,万一那坑底下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若去帮他,岂不是助纣为虐了么……
我站起身,拉过我的马,往后退了两步,腿就僵了,又往前进了一步,身子就松了——我到底还是做不来这见死不救的事儿……罢了,反正那老头儿这会儿在坑底上不来,我先去把那块石头挪开,再看是好是歹吧。
主意已定,我便从藏身处走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坑,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里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两个黑影。从摔下去到现在,里头那老头儿就没说过一句话,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伤了,或是已经……要紧趴在洞口朝里头喊话:“喂!老……”我本想说“老头儿”,可转念一想,虽是我没有恶意,但当着人面这么叫就显得太不礼貌了,要紧刹牢话头,改口道,“老人家!你还好吗?”
里头照旧没声儿,我心说坏了,搞不好已经没救了……不肯死心,继续喊:“老人家!你还好吗?你答应我一声儿!我没有恶意的,我是想帮你来着!”
坑底下终于有了声音,一声喘息听上去粗重而浑浊,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地下的缘故,又也许是受了伤了。
总算还活着,我定了定心,试探地问道:“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掉进坑里了?”我这是明知故问,其实主要是想搞清楚刚才打架那俩老头儿,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我自认问话时挺客气挺有礼貌的,不料那坑里的老头儿显然是个脾气火爆的倔老头儿,就听他哑着嗓子喝了我一句:“你不是要帮忙么?那么就快帮!问这么多你想干什么?!”
我心说这老头儿可真是拗,我又没多问什么,不就问了他一声怎么摔下去的,这当口儿,是人都会问的吧?他自己上了人家的当,可冲我发什么火!
心里头不满意,一张口,心底的话直接了当地就冲出口了:“那好,我不问你别的了,就问你一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底下那老头儿听到这一句,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出话来大是不屑:“你觉得老夫是好人就是,你若觉得不,那就赶紧走开,别在这儿浪费老夫的精神!”
我一滞,呆愣在当地直摇头,自己苦笑了笑,从坑口爬起来去看石头。虽说这老头儿的脾气又臭又硬,但实在不像是个坏人……
我凑到石头前,先伸手环住,一提气:“嗨——”石头挪了一寸。我搓搓手,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以示下了狠心,再来!“嗨————”石头挪了两寸半……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说这样不行,这么大的石头,我可得挪到什么时候去,弄不好一个失手,反把它推下去了,那可就害了一条人命了……
我抖了抖,人命……想想就胆寒……我直起身子,放弃了用手挪动那块石头的打算,四下里看了看,猛然瞧见我那匹马,这下有了主意。我颠颠地跑过去把马拉了过来,拿住马缰,拉下来拦腰套住石头,再打了个结。接着就开始“嘿呀”“嘿呀”地赶马。总算马儿听话,一步一步地后退,那块石头终于被拖离危险地带,不再在坑口晃悠着威胁里头人的生命了。
“嘿!老……”我怎么又来了,“老头儿”说得太顺口了么……自我谴责下,咽了口唾沫,接道,“我把那石头挪开了,你在里头怎么样啊?”
说真的,我本来就没打算那老头儿会谢我,可是我也没想到,帮了他的忙,得到的回答竟会是:“什么老不老的!你若想叫‘老头儿’就别那么假心假意的!”
这可把我气得!肚子里暗骂,什么人啊这是!当下咬着牙就想一走了之,反正石头的问题解决了,至于他,他那跑掉的儿子肯定还会回来,就让他儿子来救他好了!我这样想着,“噌”翻身上马,打算再不理这个别扭的怪老头儿。
“呃——嗯……”
坑下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呻吟,我已经举鞭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来。那么一个倔老头儿,竟然也会呻吟出声,可想而知是多么难熬的痛苦了。我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下了马,凑到坑口往下看,也不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了,他没打算礼貌,我何苦多这个事儿:“老头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啊?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爬上几步,我把马缰给你扔下来,你拽着,我拉你上来。”
底下又哼了几声,我本以为这老头儿又要说怪话了,屏住呼吸准备接,不料这次他倒是什么都没说。我听到下头悉悉索索地响了半天,想是那老头儿正努力往上爬。我也赶紧扯下了马缰,理了理,拼命伸长手臂往下够。刚感觉到马缰下头抖了抖,心头一喜,知道是那老头儿碰着了马缰,就听“轰隆”一声,我的马缰又没了动静。
那老头儿摔下去了!我心里一急,趴在坑口拼命喊:“老头儿!你没事吧!喂!没事吧!”
这回连回应都没有了,老头儿显然没了力气,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半晌都不言语,我只在上头急得团团转,拼命朝下高声地喊:“老头儿!你若觉得困,可千万别睡啊!”攒了攒拳头,罢罢,我豁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叫不应他还气不着他么?“老头儿!别以为你刚才那糗事儿我没瞧见!跟人家打架还中了人家的陷阱!真真是没用啊没用!连儿子都跑了,瞧瞧你这爹当的!我都替你窝囊!”
我说一句,停一会儿,趴在地上听听下面的反应,刚说完“窝囊”,就听下面传来一声虽然声音弱些,但气儿仍然硬着的反斥:“他不是我儿子!”
我心里在感叹,呀呀!你说这老头儿,不就是儿子管自先跑了吗,也犯不着说那么绝情的话……再者说,当时的情景也确实情有可原,照他儿子那武艺,哪是那另一个老头儿的对手……
心里虽在嘀咕,嘴上却收了狠话,他能应一声不容易,得赶紧哄着点儿:“老头儿,你那不是你儿子的儿子现在肯定去叫人了,你莫担心,我这儿的马缰虽不够长,等他来了肯定就能够着你了。你若不嫌弃,我陪你说说话,你可别睡着,失血过多,一睡过去了就醒不过来了。”
底下又默了半晌,突然又冒出来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真有心,跳个舞给老夫看吧!”
嘿!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不会!”我干脆地回绝他,一想又觉得过分了,软了口气又补道:“老头儿,你在底下,我就是在上头跳舞你能看见吗?”
老头儿不吭声了,大概也是觉得我说得有理,我正想再叫他两句,忽听那老头儿又有了新花样:“唱歌!”
我一呆,嘴里已跟着疑惑:“啊?”
“唱歌!”这一回,老头儿竟回答得恁快,还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地强调,“你——唱歌——给——老夫——听——!”
我心说这可麻烦了,早知道还不如跳舞呢……反正他在底下也看不见……唱歌……要知道我这辈子就没学什么歌,至于上辈子的歌,老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不是记得调儿忘了词儿就是记得词儿忘了调儿,再不就是词儿调儿一个都记不全……唱歌……哦!上帝!
“咱能不能换个?换个……”我小心翼翼地跟底下打商量。
“唱歌!”我气岔,这老头儿莫不是竹子托生的,怎么一根筋直到底呢!
我正要再开口,忽地想起他方才说儿子,有句词儿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张开嘴应和那调子: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哪怕陪爹爹骑骑马来练练武。”——我一边唱一边计较着改词儿,完了……跑调了……
“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自己觉得这个“呀”字唱得奇傻无比,还有……我的调儿呢……亲爱的调儿……你上哪里去了啊……我怎么找也找不着你啊……啊……啊!
“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这两句不用改词儿,我好不容易找回了调儿,正打算接着来下一段,不料坑洞里一声怒吼,吓得我正充满乐感的小心肝儿扑腾腾愣是抖了三抖。
“别唱了!”
老头儿,是你让我唱的——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老头儿那一吼实在是太吓人了……
“谁让你唱这个的!”
老头儿,那你也没说让我唱什么呀——照旧是心里话。
“老夫有十二个儿子,天天随在老夫身边对老夫毕恭毕敬!”
十二个……没想到这老头儿还真能生啊……
这老头儿说一句,我肚子里就顶一句,他说得亢奋,我等得有些无聊。随手从马背上拉下鞍上的毛毯,打算垫在屁股底下坐得舒服点儿,不想手一摸上那毛毯,脑中灵光乍现,有法儿了!
我伸手拿过毛毯,照准一根粗长线用力一扯,毛毯散了。我继续扯,手里的线越拉越长,毛毯越来越小。直到把毛毯扯完了,线也够长了。我把线拿过来,对折,再拈起来,唯恐单股的线不够结实。一切弄停当,我趴在洞口朝下面吆喝了一声:“老头儿,看线!”使劲把那根从毛毯上拆下来的线抛了下去。
果然这回够长了,底下的老头儿顺利接住了线,我和刚才弄石头似的如法炮制,扯着线头上了马,借着马儿的力量,终于把底下的老头儿给拉了上来。
老头儿摔下去的时候伤了腿,难怪刚才痛得止不住呻吟。我走过去替他看了看,一只脚整个儿地往外边翻过去了,略动一动老头儿就疼得倒抽冷气,就是我这个医盲也知道,八成是骨折。我劝老头儿别动他的脚,等大夫来了再说,老头儿却犯倔,我一个转身,他自己就发狠把脚掰过来了。这一下,直痛得他连连吼叫。我看着都觉得吓人,心说这老头儿可真是从肚子硬到肠子,样样儿都要拗着来。
他既已扳了过来,我赶紧找些木头,替他做了个临时夹板固定一下脚。忙完了,我才有空好好端详一下他。从刚才到现在,我跟这老头儿吵了半天了,到现在才看清他的样貌。老头儿脸上的颜色真重,这当口儿又疼得泛着青白,年轻时那眼睛想是挺好看的,如今老了,眼角都下垂,成了标准的三角眼,鼻梁虽有些塌,但鼻子却不小,鼻胛很宽,配着那双厉目,透出股十足的霸气。唇上的须子花白的,留得虽长,但显然根根都是硬的,拗着不肯理顺,倒是跟他的为人很有几分相像。
“你这次帮了老夫,可有什么要求?”我在看老头儿,老头儿也在上上下下打量我,眼里略露出了些许异样,大概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一个黄毛丫头吧。
“没。”我说。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嗯——?”老头儿音调上扬,奇了一声,又道,“你可知老夫是谁?”
我点点头,看到那老头儿激动得三角眼都睁圆了,我又接道:“你是老夫。”
老头儿的眼睛黯然了下去,摇头道:“原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
我不解地瞥了他一眼,不知就不知了,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呀?这时候,远处有了马蹄声,我蹬在我的马上直起身子看,远远过来的那队人,为首的那个我认识,就是先前管自逃走的那个年轻人。他倒还是记挂着他爹,带着人回来了。
我从马上下来拿我的包裹,一边跟老头儿汇报:“老头儿,是你儿子回来接你了。我也耽搁了不少时候,这就先走……”
我话还没说话,不想老头儿一听到“儿子”,猛然怒吹胡子狠瞪眼,喝道:“畜生!”
我叹了口气,好心劝他:“老头儿,你也得对孩子宽容着点儿,实话说了吧,就刚才那情形,你儿子就是留下,又能顶什么用呢?”我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回,又道,“老头儿,我看你呀,是不是儿子太多了,就不把孩子当宝,反倒当草了?你看你儿子多好,自己虽然跑了,还是记得要回来救你这个老爹,你还要骂他,说得过去吗……”
老头儿忽地激动起来,眼睛一瞪,怒道:“他敢不回来接老夫!”
我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个倔老头儿再继续下去,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冲他抱了抱拳,道了声:“保重!”便扬鞭动身,远远地离了这里的是非,回家去了。
第三十二章
查王杠秦琼挨打 行远路秦瑶问案
我这一路回家,多抄小路,饿了就停下马来随意啃几口干粮,晚上才投个店歇歇,没碰上什么人,也没机会听到新闻。直等我回了家才知道,我离家这一个多月,山东竟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登州的皇叔,靠山王杨林进献给新登基的隋炀帝杨广的王杠,在山东地界的长叶林被响马全数打劫!
靠山王盛怒,给山东各级官员下了死命令,若是百日之内这两个响马拿不到,全体遭殃,不是去充军就是被革职。
历城的知县徐有德向来不是什么好人,有这命令,吓得无法,狠命逼迫下头的马快捕快,只把二哥的老同事樊虎连明他们弄得走投无路。
樊虎这个人,我从小就不喜欢他,这次果然又是他捣鬼,自己受苦也就罢了,偏偏撺掇着徐有德去找唐璧,把二哥从节度司使帐下要了下来,给他做特别马快,帮着查这个案子。若是查不到,还要跟樊虎连明似地挨打。
我到家的时候,二哥已亲自出门去查线索了。知县逼得紧,樊虎隔三差五地就到家里来问消息,我恨着他,对他从没有好脸色,他却像是全不在意,照旧来得起劲,偶尔看见我,只是讪讪地笑,秦姑娘长秦姑娘短的,弄得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每次都只得让他混过去。
就这么过了小半月,有一天,大哥突然来找我,说铺子里有件货要赶着送给济州的陈员外,现下没有多余的人手,想要我跑这一趟。我有些吃惊,往常大哥心疼我,铺子里的事,再忙都不会来找我,怎么今天,也不见铺子里有多忙,大哥反来找我呢?心下虽然疑惑,但大哥的话我向来不会回绝的,当下应了,拿了东西就出门了。
我一路行去,城里满是悬赏缉拿的榜文,要拿那两个抢了王杠的响马,“陈达”、“尤金”,我肚里好笑,什么“陈达”、“尤金”,老杨林的太保们忒没用,人家好意通了真名姓给他们还听岔了。说起来,抢王杠的人,我还是认得的,就是从小一处玩的小程,程咬金。小程从小就力大如牛,长大了用把斧子,也很有猛将的威武。在外头打抱不平,偏巧被尤俊达看见了。说起尤俊达,也是个有心机的人,本来是单雄信瓢下的响马,不满足现状想要吃独食,便装着在单雄信庄上公开金盆洗手,其实暗地里,骗了小程,打算合伙干那夜黑风高的勾当。小程不懂这道上的规矩,胆子大过天,连老杨林的王杠都被他劫了,还跟上阵交锋似地,当场通了名姓。若不是那押运王杠的大太保和二太保吓昏了头,听岔了名字,老杨林大军押上,哪儿还有他尤俊达蹦跶的地方。
我出了历城,中午时到了济州,找到了大哥所说的陈员外家。陈员外见到我很是吃惊,嘴里说着:“秦大爷太客气了,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倒让秦姑娘来跑一趟,这可真让我过意不去了。”
我连忙谦着不用客气,交付了东西,便回去了。本来事情已了,可陈员外的话一直亘在我的心头,越想越不对劲儿,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似的。我心里着急,手起鞭落,把马儿赶得飞快,全速往家里冲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撞开家里的大门,听到的第一个声音竟是哭声,娘和嫂子哭得很伤心。我的心剧跳了起来,马也不管了,一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冲去。我双手颤抖着推开房门,第一眼便瞧见无力地趴卧在床上的二哥,大哥正拿着药酒替他往身上擦,嫂子已是哭得泪人儿似的瘫倒在一旁,娘一边哭,一边揽着嫂子,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教人看着也是伤心。
“二哥!”我大喊了一声扑过去,把什么男女之防丢到一边,只掀起二哥身上的薄毯看。二哥的身上,从腰一直青紫到膝盖,简直没有一寸地方还是好的,一长条一长条又宽又深的血印,不用问了,是棒伤无疑。那个知县!竟然真的打了二哥!!
我只听到自己的牙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拳头攒得我的手没了知觉。大哥放下了药酒瓶,莫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块帕子,原来我一直在掉眼泪,自己竟全没有发现。我没有接大哥的帕子,扑倒在二哥的床边,一声声地唤他。往常总是笑着回应我的二哥这次却毫不理睬我,他的双眼紧闭着,紧紧抿起的唇边竟还有一丝血迹。这一抹殷红彻底击垮了我的理智,我窜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去。娘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拦我,我却根本不管,心头的怒火腾腾地窜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徐有德!竟然敢打二哥!我这就让他知道知道,秦家都有谁!!
“站住!”这是大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严厉过。我心里一惊,步子竟已是停下了。
“你这一去又能如何?除了给二弟添乱,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要真打了老爷,这个家里还有宁日吗?”
大哥的语调越来越尖锐,直刺得我心上一揪一揪地疼。娘扑上来抱住了我,大哭道:“瑶儿,你二哥已是这样了,你要再出什么事儿,娘可怎么活啊!”
我身子一软,坐倒在地,心上的火像是被冰冷的水浇熄了,这一冷一热的煎熬,我抱着双臂苦捱。大哥叹了口气,拉过了我,把药酒瓶递到我手里,扶着我的手,让我给二哥上药。二哥的伤口,触目惊心,我咬着牙强忍,才没让眼泪落到二哥的身上……
直过了三天,二哥才算清醒了过来。他熬着痛,只是笑着安慰娘。只有在大哥面前,他才会露出痛苦的神情,大哥便握着二哥的手,用在酒里浸泡过的帕子替他散去背上的淤血。我心里越是恨,泪竟越是少了,在二哥面前,我努力地笑着,要他心安。
来探望二哥的人有很多,大多数人都因大哥不愿二哥劳神,礼貌地挡了。这一天,忽然来了一个稀客,那双明澈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耀人——谢映登。
我一见着他,便知道,二哥的事,潞州也定是听说了。单雄信自己走不开,必是托了谢映登来探视。
我随着大哥把他让进了门,许久不见,那一声“小谢弟弟”竟卡在喉头,叫不出口了。若说我当年初见他时,他还有些许少年的青涩未褪,那么现在,他已长成一个临风玉树般的翩翩美男子了。
大哥先进屋看了看二哥,见二哥精神还好,便出来相请,我们这才进了屋子。
二哥见到谢映登,显然很是高兴,强打精神和他叙着别后的话。我心神不定,迷迷糊糊地,却又不愿错过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只想听到一个名字:王伯当……然而两人之间像是有着什么默契似的,终是一句都不曾说起。我等得失望,不得已,一个人寂寂地走了出去。
我闷闷地在院子里坐了半晌,没有事做,脑子里也是空空一片,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我一下,我迟钝地扭头,竟是小谢弟弟!
“谢公子!”我站起身,冲他抱了抱拳。
他像是愣了愣,回了一个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我叫他“谢公子”,他本该是叫我“秦姑娘”的。
他轻咳了一声,对我道:“单二哥让我代他问好。”
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小谢弟弟还是小谢弟弟,仍是那么体贴。然而,不知为什么,当年与他相处时那番纯真的心境已再不复存在。如今和他对面相见,我竟觉得,就连他的眼里,也有了几分沧桑。
“秦二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单二哥派人四下打探,但这事儿到现在仍是一桩无头公案。”清秀的眉微微蹙起,面上也有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