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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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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又柔和,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我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欣喜地重复着。另一个虽然年轻些却似乎更为粗糙的声音无意掩饰喜悦,赫赫地笑出了声:“王三哥,你可以放心了!”

    我费力地转头去看,一个四方脸儿壮壮实实的年轻人正喜得满屋子转圈。我也忍不住笑,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瑶瑶,这位是齐国远齐贤弟,方才就是他带人助了我们的。”

    齐国远?我朝那个正一边憨笑一边说着“不敢当”的青年瞧了一眼,一个名字突地跃入了我的脑海:“赵……”

    我这一个字出口,一屋子的人竟突然安静了下来。齐国远收了笑意,方脸上满是肃穆,缓缓地走过来,冲我一个长揖。我一呆,急忙起来要谦,便听他说:“国远代赵兄弟谢秦姑娘相救之恩!”

    想起那一对苦命的夫妻,我也是心下黯然。忽然有人张开手臂环住了我,当着这么些人,他并不避嫌,轻轻把我拥在怀里。我感觉到他的暖意,他的慰抚,心里顿时好过了不少。

    “你先好好休息吧,大夫说你受了内伤。”我垂着头,听他柔声低语,他说一句我便点一下头,“我还有些事,晚上再来看你。”

    他松开手,站起身,我却仍牵着他的衣角不愿就放开:“你自己也要小心……”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连耳根都开始发烫了。他看着我,淡淡一笑,应了一声,也不催我,便只站着,直等到我自己放开了手,他才走了出去。

    一连几天,王伯当都很忙,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看到他。他并不告诉我究竟在忙什么,我也不去问他,只是嘱咐他一定要当心右手,落下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既是无事可做,我便问缝补的大娘讨了些针线,想替王伯当做个可以托住右手的布套儿,就像上辈子人受伤了总少不了的那白纱布套。固定伤口用。布套儿一会儿就做完了,奇com书看看天色还早,便想在那一团素色上花些心思。正儿八经的刺绣我是不行的,我便想起了十字绣,上辈子也曾玩过一两回,这偷懒的绣法我还是记得的。我提了笔,琢磨绣个什么。想了一回,既是这绣法超前了,那图样儿也配着超前吧!落笔就是个q版的包子小女娃,胖嘟嘟的脸,扎着俩小辫儿,脸颊处照例是两团红,看着就粉嫩!只是图样显小了些,布还空出了一半,歪头想了半天也没决定那半边要画什么。管他的,反正,先把这女娃儿绣了再说!我喜滋滋地抱着绷架绣开了。

    我的心思全放在了这十字绣上,到了掌灯时,女娃儿已是见了雏形。我绣得专心,连他进门时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等我猛然发现他时,他已在我身边站了好一刻了。

    “这是个什么?”他微微笑着,问我道。

    我心里倏地一凉,尽管他是在笑,可是他的语气让我颇为不安起来。

    “你瞧见了,是刺绣呀!”虽然有些不快,我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快地回答他。

    “刺绣?”他弯下身子,凑近了看,双眼半眯,眉角已是挑了起来,“这也叫刺绣吗?针脚怎么横七竖八的?绣的女孩儿也不像个人样。哪儿有脸红成这样的?这半边脸又为什么用了这怪颜色的线?……”

    我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他却像是全没有意识到,只是笑嘻嘻地说着。如果不是有人来叫走了他,他也许是会一直用着这样调侃的语气说下去的。

    门刚在他的身后关上,我的眼睛就湿了,双手用力扯着那块布,泪珠子就噼里啪啦地落在了那个笑眯眯的女娃儿上。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王伯当跟我差着这么多年,他看不上十字绣再寻常不过了。可我,就是觉得悲从中来,好像要把在两个时空活两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我本想把那块布撕了完事,可硬是下不去手,最后只把它团了团,塞在了衣襟里头。这一天,我是哭着睡着的。

    我再没有了室内活动的兴趣,待在房间里只觉得闷,第二天一大早,我穿好衣服,简单地挽了个髻,就出门去了。

    很难想象,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次离开房间。我总是担心我要是跑出去就会错过了来看我的王伯当。尽管他通常总是晚上来,可万一哪天他白天来了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是短上一分一秒,我都不舍得。可是今天,我终于是走出来了。

    这地方,房子和家具都挺简陋的,院子却是出乎意料的大。但尽管地方宽敞,却多是丛生的杂草和堆积的杂物。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木头,面前竟出现了一大片空地。和院子的其他部分不同,这里的沙土地显然是用心平整过的,我直走过去,又发现了空地两边的武器架子和两头的箭靶。难怪这里是比别处多见了几分心思,习武之人,最重视的莫过于教场了吧。

    我走到武器架子前,看到日常用惯的锏,忍不住抬手沿着锏柄轻轻地摩挲,这是从小伴我长大的东西,可是此刻我却无意将它拿起。我又往前走,直到看到架子旁挂着的硬弓,我的眼睛就不肯再离开它了,压抑不住的心绪动荡,我忍不住伸手摘下了它。

    随手抽了几根箭插在腰带上,走到教场中央,对准远处的箭靶弯弓搭箭,“嗖”地一声,箭稳稳当当地插在了箭靶上,可是离中心差着十万八千里。我不死心,又是一箭,这次有了些进步,入了靶上的圆环,可是仍是只在边缘。

    我独自练了好一阵子,箭就是不听使唤。虽然大哥和二哥都是功夫了得,可这弓箭一道,却是全不同于锏枪棍之类的兵器,自成一路,我竟是全摸不着门道。

    正在我灰心失望之际,有一个人在我背后出了声儿:“拉弓时左手要放松,右手贴着脸颊,小臂和箭要平。”

    是他……我想要保持镇定,可我的心全不顾我的意愿,跳得就好像是狂涛骇浪下失了控的小船,毫无规律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我强迫自己不许回头,挽箭时手却一直在抖,好半天才把箭搭上弦,右手一松,“嗖”——箭笔直飞出,脱靶而去,奔向它不可知的远方……

    我沮丧地垂手站着,我以为他会笑我,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走上来,用左手扶起了我的手,非常仔细地替我调整姿势,一边向我解释该怎么做。最后他拿起箭镞,递到我的手里,替我搭上了弦,左手托着我的手,轻轻说了声:“现在,再射一次。”他的身体和我贴得很近,让我感觉我们两人似乎融为了一体。在我的眼里,箭靶似乎已经不存在了,我只是盲目地信任他的判断,通过他的眼睛看我的目标。我终于松开了扣弦的右手,箭仿若有生命似的,坚定而迅捷地飞窜而出,正中靶心!

    终于射中了,可我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种种欣喜或者兴奋,我放下了弓,他却并不急于放开我的手。我的身高只到他的腋下,他手臂微一用力,我便正好埋入他的怀里。一般练武的人,身上总会有些汗味,可他不同,他的身上永远是清爽的,素色的袍子间像是有一种薄荷的味道。我深深地吸着气,好像要让那股味道充溢我的全身。他终于轻轻笑了一声,我这才觉得高兴起来,仿佛我的快乐不是源自我的中靶,而只是因为他快乐,所以我便快乐。

    我们信步走过教场,他一直拥着我,一路上总是微微地笑着。我歪着头看他,他笑起来很好看,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那双眼睛里有跃动的神采,入鬓的剑眉偶尔一挑,让他好像孩子似的多了几分顽皮。

    “什么事这么开心?”我依偎着他,任由他引导着我的方向,一边嘻嘻笑着问他。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眼睛半眯着,成了好看的弯月形:“瑶瑶,晚上,我带你去见个人。”

    我仰头疑惑地看他,暗自猜测是什么人让他这么高兴。

    我还没有问他,他却自己告诉了我:“你还记得上次在官道旁碰到的那群人吗?”

    他这一提,我立即想起了那天的遇险,禁不住朝他靠得更紧了些。

    他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的首领叫李如珪,今晚,他和齐兄弟要当众立誓结盟了。”

    我吃了一惊,以前就听赵嗣道说过,齐李二人为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赵嗣道也是因此才受的伤,这次怎么两人就肯盟约了?想起王伯当这几天总是四处奔忙,想必他在这其中,定是起了不小的作用。尽管事实上,在这样的地方,只有结盟才是双方都得利的生存之道,如果争斗,到最后只能两败俱伤。但是,能让这势同水火的两人走上这一条路,不用想也知道是多么的困难。王伯当周旋于这两方之间,凭借他的威望、勇气、能力和人格魅力,促成了这最好的结果。

    “勇哥哥,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赞了一句,打从心底里佩服他。

    他淡淡地笑着,眉目间没有居功,没有自傲,只有真诚的快意。我感觉到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俯身在我的耳边,轻声道:“瑶瑶,还有一个好消息。这些天,齐兄弟一直在差人四处打听二哥的下落。今天早上,终于有人来回报了,说秦二哥已经平安到达了翼州罗元帅帐下,不仅没有吃苦受罪,还和罗元帅认了亲。”他顿了顿,更加专注地看我,我赶紧在真心的喜悦中挤出了一丝惊讶,其实我早已知道罗艺和二哥的关系,“瑶瑶,你知道吗,北平王罗艺就是你的姑父,他的夫人是你父亲的妹妹,正是你的姑姑。”

    第二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端午节快乐~~翼州城初见罗成 北王府喜认至亲

    我独自一人踏上了远赴翼州的行程,王伯当则被留下了。本来,一听到二哥的消息,再加上这边的事也告一段落了,王伯当就打算即刻启程,去北平看二哥。可是齐国远和李如珪却不肯放行了,说是两队人马刚刚合并,很多事情都不知该怎样应对,无论如何也要留王伯当多待几日。我心里也是不放心王伯当的伤,这一去路途遥远,又不好走,还不如留在这里等养好了伤再说。存着这个想法,我便可劲儿地帮着齐李二人劝说,只说我一个人去绝对没有问题,又保证见到了二哥,第一件事就是给王伯当捎个信儿回来。这么着,合三人之力,终是把王伯当给留下了。

    我一个人上路,凭着王伯当给我的玉佩,一路上逢山有人招待,过河有人带马,什么山寨响马窝的,就是我的驿站,马儿累了,在山上换匹好的继续走。说起来,若不是李如珪是个新手,还真不会有人来劫王伯当。

    仗着种种便利,不上半月,我就行到了翼州界内,在城外住了一晚,第二天,赶早进了城。

    翼州虽然是北边的州郡,但是北平王罗艺治理有方,城里也是一番热闹繁华的景象。做生意的、行路的,只觉熙熙攘攘,却是秩序井然,丝毫不觉得喧闹杂乱。我带着马,一路行一路看,这北边的城镇,自是和我的家乡大为不同。

    天渐渐近午了,街上人也多起来了。我拉着马住了步,刚想找个人问问王府的所在,忽听远处一阵急促的蹄声,突兀而粗暴地打乱了这街上原本的秩序。只见街上的行人慌忙避让,母亲们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孩子,拉着孩子的手赶紧带离街道,两旁的摊贩也着急收摊,以防马或者人冲了货品。

    瞧着这一片慌乱,我禁不住皱着眉,心里升起了些莫名的义愤。拉着我的马,梗着脖子,偏生就是不肯离开。有路过的人想劝上我一劝,我只是摇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生就这么大的架子,要这一条街的人给他让道!

    “喂!”

    马还未至,声竟是先到了。我翻翻眼睛,这一声“喂”真和那马蹄声一样,打着横地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骄纵。

    一骑马飞也似地冲来,我知道那骑手是看到我了,可居然也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意思。身后,我的马儿躁动不安起来,不停地喷着鼻息,拼命地甩头,我一个没抓住,竟被它挣开了缰绳,撒腿跑走了。我心里那个骂!这没出息的,走了也好!我才不要那样胆小的马呢!

    “吁!”一声嘶鸣!那骑马的人竟是直到了我鼻子跟前才狠抽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我虽然不喜欢,但也不得不佩服起那个骑手的胆气和马术。他骑在马上,竟是毫无慌张之色,座下的马儿那样窜跃,他竟也坐得稳稳当当,别说翻身落马了,他那上半身,根本是连一丝颤动都不见的。

    “喂!你不要命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句话,一边说着,手上那条马鞭还一边“嗖”地甩到了我的面前,削尖的鞭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颤动,叫我感觉像是面对着一条蛇似的,随时都可能被它咬上一口。

    我也不理他,装作翻白眼,却拿眼角的余光使劲瞧他。他穿着一身白袍,但跟王伯当那样素雅的衣着完全不同,他的袍子虽是白的,上面却是金线刺绣,映着阳光,就只见一片金色璀璨,华贵异常。

    我越发想看他的脸,他的马太高,我又是拿余光看的,费了大力才看清了一点。他的肤色极白的,头发墨黑,戴了顶紫金冠,冠上挑着的大红绒球就跟他说话的口气一样张扬。他的年纪绝不会大,大概也就跟我现在差不多,个头儿却好像要比我高上许多。

    这是个什么人呢?我心里正纳闷,他已经又等不及了:“哎!你这样算什么意思!你到底让是不让!”

    他步步紧逼,我到底是忍不住了,把眼珠子翻了回来,冲他狠狠地一瞪眼,大声道:“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问你呢!你知不知道在城里跑得那么快会惊着行人?你别以为你看着神气!这路上的人不知怎么恨你呢!”

    他像是一呆,那么个急躁的人,竟没有马上回话。就见他鞭子一甩,随意往路边一指,眼睛看也不看,嘴里说了句:“你,过来!”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那人就呼啦啦地走过来两三个,都是被他鞭梢的方向或多或少带着些的。

    他并不理睬那些人点头哈腰的恭敬样儿,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似的,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你们,我这样骑马,你们恨我吗?”

    我有些愣,搞不清这个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哪儿有人这么直接地问人家恨不恨自己的,又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有什么潜台词。照我看,还是后者可能性大些。

    显然,被他点着的那几个人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忙不迭地推着:“哪里哪里,我们怎敢恨小王爷呢!”

    我心里暗自点头,我就说么,被他这一问,那肯定是说不恨,谁还会说真话啊……哎!等等……我私下在脑子里按了倒退键,刚才的话又重放一遍,立时呆脱:小王爷?翼州……好像……只有一个小王爷……

    “表弟!”一个声音远远而来。这个声音很熟悉……我麻木的脑子还在迟钝地转着,“表弟,出什么事了?”那个声音不一会儿已到了近前,顿了两三秒,突然一下子提高了好几个分贝,音调里满是意外和惊喜:“小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到了我的面前,强有力的手臂把我一圈,猛地举了起来。我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重又回到地面上,这才醒过神儿来。

    “二——哥——!!!”我拉长了声音兴奋地尖声喊叫,使劲拽住二哥的衣服奋力地扯着,左一圈右一圈滴溜溜地绕着二哥转,好像刚才还没转够似的。

    二哥也很是高兴,拉着我呵呵地笑着。直到他的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表哥,这个人是谁啊?”

    我拽着二哥的袖子,哧溜缩到了他的身后,心里在大喊,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可是二哥显然是没有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于是,他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下马来的骑手说道:“表弟,这就是你的表妹,秦瑶。”说完了这个还不够,不顾我又羞又愤半尴不尬,一伸手把我从背后捉了出来,指着那一团白底金绣说:“小丫,这一位,是你嫡亲的表哥,姑母和罗姑父的独生子罗成。”

    我是没地儿躲了,脸上烧得滚烫,我就知道我那脸肯定是涨成了猪肝色了。我只好拼命低头……拼命低头……低头……可是低了头也不好一声不吭啊……“表……表哥……”我保证,我的声音一定比蚊子叫是大上那么一点的。

    我这么叫了一声,对面那人竟没说话,我又不敢抬头,低着头只顾看自己的两脚丫子。忽听二哥在旁轻嗽了一声,低声唤了一句:“表弟。”对面才算有了声音,如梦初醒似地一声短促的“啊”,又接了一句“表……表妹……”竟是和我一样结巴。我一愣,终是抬起头去看他,就看那一张白脸红得跟大好的红富士苹果似的,那还真是白里透红,看着就甜脆。

    “噗哧——”有人笑出了声,我本来以为是我,因为我正在忍笑忍到内伤,不料目光一斜,居然是二哥!被他这一引,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地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滚——哎哟!我是真没想到!那么一个人,竟也会脸红!也会尴尬!也会结巴!哈!哈!哈哈哈!!

    等我好不容易止了笑,我才注意到,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笑,而且,现在脸上还有了愠意。我溜了一眼二哥,二哥很潇洒地耸耸肩,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了。只好自己跑上去,堆着一脸的讪笑,咧开嘴,眯起眼睛:“表哥——”我现在才算知道,为什么有人说女孩子喜欢把情人说成表哥,原来“表哥”这两个字,一旦甜了声音软了语调说出来,是那么的——肉麻……我咽了咽唾沫,没办法,肉麻归肉麻,话还是要说下去,要不这可怎么收场,“表哥——小瑶刚才不知道是表哥,多有冒犯……”我冲他抱了抱拳,顺便偏脸往边上瞧二哥——我这是要瞧瞧二哥的反应,可不是不好意思看对过那人——我一边继续抱拳,一边又道:“表哥就念在小瑶年幼无知,可千万不要怪小瑶呀!”

    他还怔着,虽然没说话,可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不少,我提前开始舒气,这憋了半天了,实在有些累得慌,一边乘机打量对过那人。我先前以为他个子要比我高许多,谁料想竟都是他那匹马的功劳。马是高头大马,他骑在马上就也显得高,这会儿下了马,个子竟是和我差不多,顶多就比我高上半头,比二哥是要矮上好些了。本来隔得远,我只能看清他脸上黑是黑白是白,甚是分明的,现在离得近了,这么看去,他那五官,竟是分外精巧。那双眼睛很秀气,是丹凤眼的形儿,可是又没有关羽的那么长,双眼皮儿深得很,睫毛很长,很整齐,翘起的角度也刚刚好,若是在我上辈子,弄不好就有人怀疑是假睫毛。鼻子不大,鼻梁却很挺,这么挺的鼻子,在东方人中可是不常见。再加上一张嘴,或许有人觉得以这嘴的轮廓,对男人来说显小了点,不够豪气,不够力度,可这嘴长在他的脸上,就叫人挑不出毛病。充其量有人会说他显稚气了些,但绝对没人能说他缺少男子气概。他那双眼睛,亮得就跟太阳似的,蕴着一番逼人的灵气,好像要教见过他的人都自惭形秽。不仅他的眼睛,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洋溢着自信和骄傲。他的年轻和活力,甚至让人觉得,他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小丫,”我明明把自己的名字说得清楚,他开出口来却定要随着二哥念岔,我心里就一滞,不料还没等我反对,他就不声不响地来了一记致命打击:“就是一个小丫头。”

    他那语气,绝对没有什么疑问的商量的玩笑的调侃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确准了的肯定句。我气懵了,糊里糊涂地竟点了半下头,反应过来了立即就要抗议,不料他根本就没给我机会,转身上了马,打马就走,还故意“哈哈”地笑得大声,分明就是想报刚才的一笑之仇……

    我转头看二哥,挥着拳头张大嘴抗议。不料二哥低着头就只是笑,翻身上了马,才问了我一句:“小丫头还不走?”我气得跟青蛙似地瞪眼睛鼓肚子,二哥却笃定地朝我伸下一只手,我这才想起,我的马早跑了。没办法,搭着二哥的手,上了马,骑在后头,抱着二哥的腰,身子顺势贴上二哥的后背,那一股熟悉的暖意,心里再有什么气也跑得没影儿了。又见到了二哥,真好。什么事都再比不上这件事了,我坐在二哥身后,心里头就这么默默地想着。

    两骑快马,不一会儿就到了王府,我本以为我们会绕到后堂,却没想到罗成直接带路到了王府正门。

    看到是小王爷来了,门口的中军立即迎了上来,在罗成的马前点头哈腰,要紧先问候一声:“小王爷!”随后才想到二哥,叫了声:“秦爷!”至于我这么大个人,那中军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眼里,除了他家小王爷,好像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我在二哥后头,探头看看小罗成的后背,我想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以这种态度来对他,难怪他养成了这种臭脾气,我想起他先前的种种情状就禁不住撇嘴。

    “我爹呢?”罗成没跟巴结的中军废话,简洁明了地问出了这三个字。

    “回小王爷,王爷在殿上,正在和众位爷商议……”

    那中军还要喋喋不休地往下说,可是已再没了人理他,小罗成只是回过头来跟二哥说:“表哥,我们上殿去吧。”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惊讶,在这年头,人是不得不习惯性别歧视的,比如这上殿,多少地方,那都是不允许女性登堂入室的。可小罗成就这么平淡地说了上殿,也没说要我去后堂等,难道翼州,竟是允许女性上那王爷的银銮殿的?心里这么想着,到底还是不能全放心,终是要问上一句,不肯问小罗成,只好找上了二哥:“二哥,我上殿不要紧么?”

    我瞧见二哥笑了笑——今天,二哥好像笑得格外频繁些——却没有急着回答我的话,前头已转过了一个脑袋:“有什么要紧?爹爹见到小丫头肯定喜欢!”我深瞧了一眼这小孩,那张脸上写着的满是真诚,那双眼睛格外地亮了起来,虽然他嘴边没有笑,可我已能很清晰明确地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快乐。我有些被感动了,甚至连“小丫头”三字也可以不同他计较了。

    我跟着他俩上了殿,这北平王的银銮殿,那气派真是没说的。或许这里的装潢没有单雄信的二贤庄考究,可是那银銮殿的王座、梯级、座前焚着的香,一排的皇室用品,什么御香炉了御宫灯了,都跟那皇家金銮殿上的一样,就是少了几样,模样也略有不同。二贤庄顶多只有些虎皮啊长戟的,哪里能比得上这里,天家威严,皇家气象。

    罗成毫不避忌地蹬着汉白玉的梯级上了王座,贴着他爹的耳朵说了几句。我跟着二哥在殿下候着,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那父子俩,只觉得罗艺虽是老些,这么远远看去,模样和轮廓都跟罗成极为相像,一看就知道是父子俩。

    罗成说完了,罗艺已喜动了颜色,在王座上站了起来,眼睛便直看我。二哥就推我走上去,我立在王座的梯级下,冲上头恭敬地行了礼,道:“小瑶拜见姑父!”

    “好!好!好!”罗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手捋长须,呵呵地笑着,“大哥一身戎马,虽是不幸罹难,但能得这样一双好儿女,大哥也可瞑目了!”

    我听他说起爹,心下终是惨然,又行了一礼,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便听罗艺对罗成说:“你先下去,带你表妹去后堂见你娘,等我回去再说话。”

    罗成应了一声,就下了殿,我们三人便出了银銮殿。早已有人备下了轿子,其实我是偏向于骑马,但见罗成二话没说,习以为常地钻进了轿中,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就坐了最后的一乘轿子,一路行去,感觉也是走了不少的路,轿子才住了。

    轿夫压了轿杆,有个妇人上来打了轿帘,搀着我下了轿。我已是不习惯了,不料又上来两个丫头要扶我,我赶紧脖子一缩,冲她们直摆手。两个丫头不肯退下,只是呆站着,一脸的为难之色。好在小罗成看到了,很气派地一挥手,那俩丫头就退下了,跟在我后头往里走。我一路走一路感叹:这就是差别啊差别……

    王府后堂跟银銮殿那是完全不同了,楼阁院落没有银銮殿那么恢宏,好像是缩了一号似的,但却比银銮殿更见精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很见匠心。虽是在北边,这宅子却建得很有些江南气象。一路往里走,最教人惊诧的还不是这房子,而是这满园的花花草草。一进门便有牡丹、芍药、月季等热热闹闹地列队欢迎,再走进去,便是成片的竹林,那枝叶几乎就押着墙。等我进得屋去才知道,这番安排是多么巧妙。房子这一面是朝西的,都说西日头甚毒,这如今添了这一片竹林,从窗子看去,就只见翠绿荫翳,那日头,哪还能照得进半分来。再是大热天的,这里也透着清凉。

    我们才候了小半刻,就从后头转出了一拨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位仪态雍容的贵妇,我想这就是姑母了。

    算起来,姑母也该有四十上下的年纪了,可眼前这一位,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顶多也就是三十岁刚出头,身材保养得很好,眉目间也是风韵犹存,若不是她气质中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之气,男人见了一准就会动心。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居家常服,下身是一条藕荷色的长裙。虽是家常的穿着,却是每一样都不少精心,襟边的刺绣,裙摆的坠饰,教人绝不能低看了她的身份。她的头发绾成了髻,盘在脑后,疏疏几根珠钗,就恰到好处地把她的黑发衬托得乌木似的闪亮。看得我也不禁暗自感叹在心,我的姑母,真是一位有大家风范的王府一品诰命夫人。

    “瑶儿!”她朝我伸出了手臂。

    这一声喊,这一双伸开的手臂,教我一刹那间眼睛就湿了,险些不能自己。把什么见礼呀问候呀的都扔到了脑后,我飞身投入了她的怀中,她便拥着我,一只手在我后背轻轻地拍着。她的怀抱像极了娘,我鼻子又酸了,许久都没有见到娘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心里,是这么想她。

    姑母拥了我一会儿,便牵起我的手,要领我去后院,一边回头对罗成说:“去告诉你爹,让他下了殿先不用过来,我们娘儿们自有娘儿们的话,他来了就不方便说。你让他先去书房歇着,等用晚饭了再过来。”

    罗成听着姑母的吩咐,就留在后头不过来,只低头应了句:“是,母亲。”

    第二十三章

    秦瑶演武引旧伤 罗成闻言动急怒

    就这么着,我便在北平王府住下了,闲暇的时候常跟着二哥和小罗成四处玩,也常一起看书习武。姑母对我们极好,衣食住行,样样都想得周到。到底是一母同胞,我经常能在姑母的身上看到爹爹的影子,自然而然地就对她生出亲近来。姑母是个不平凡的女子,聪慧温婉,任何时候都是端庄得体的,姑父除了爱她,还很敬重她,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问过姑母,就连军中的事,姑父有时也愿意和姑母商量。

    这一日,二哥跟着姑父去军中巡查了,姑父好像有话要跟二哥说,只带了二哥,连罗成都没有带去。我本来在府里待闷了也想出去走走,可是看这情形,这口是开不成了。

    我在府里百无聊赖,小罗成也没比我好多少,他便提议去教场演武。我立即应了,虽说不用比我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小罗成的对手,可是呀,罗家有名的五钩神飞枪,我是早就想见见了!大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罗成骑上了他那匹闪电白龙驹,要我自己挑一匹坐骑。我连看都不看,随便拉了一匹就骑上了。罗成对我的随意很惊讶,上阵交锋,坐骑有多重要那是不必赘述了。我很是托大地冲他摆摆手,样子很神气,像是信心满满,其实是我心里知道,罗成那匹马是万里挑一,又是从小经过严格的训练,如今正当壮年,恐怕就连二哥的黄骠马都弱上一着,与其挑了马仍输了脚力,还不如索性大方算了。

    我们两人都上了马,到了教场,各自使开兵器,较在了一处。小罗成那柄枪果然不是好惹的,出枪又快又准不说,那方位都是刁钻古怪的。不过一会儿,我已经满头大汗,手也僵了,眼也花了,已经是看到枪尖就本能地挡,不要说还手了,我连他的枪是怎么出的从哪儿出的都没工夫注意……

    “当啷”一声,枪头伸到,我抬手一撩,不想一碰没碰好,正磕着五钩神飞枪那有钩的托上,锏被枪钩挂上,加着罗成的冲力,险些就要脱手。我咬牙一屏力,拽了回来。本来还好,可罗成收枪,我力一泄,胸口竟是一阵翻江倒海,嗓子眼里发甜,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了。有一个人已经迅速地到了我身边,帮我拉住了马,把我扶下马来。

    “你怎么了?!”

    是他的声音,音调中毫不掩饰的焦急让我也不禁感动,我牵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不料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一个还未出炉的笑必定是扭曲成了怪样子。

    “这样不行,得去看大夫。”他很果断地做了决定,不由分说地把我抱上了马,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加了一鞭,朝教场外冲去了。

    他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很小心地托着我的腰,马虽然跑得快,但仗着他的照顾,我并没有觉得更难受。我定了定神,有一句要紧的话我一定要说:“表哥,别让二哥知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并没有减慢马儿的速度,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左手猛一抽缰,闪电白龙驹即时而动,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前蹄一收,脖子一扭,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它做起来竟是毫不费力,似乎这个转弯原本就是和先前的直线疾驰衔接在一起的动作。我坐在平稳如初的马背上,心下只有暗暗叹服。

    闪电白龙驹载着我们到了一座寺院,门匾上是三个大字“报国寺”,一般能叫这种名字的,规模都不会小,果然这间寺庙也是一样。罗成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了寺院,有几个小和尚正在打扫庭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