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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无瑕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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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爹爹抱抱,爹爹把你抛高高’吗?!”他边说还忍不住嗤之以鼻。

    “会呀。”她非常认真的点头,打从心里真的认为他会。

    “会?!”梼杌扭曲着浓眉,对她的抬爱不敢领教。

    她因他映在水面上的不悦神情而笑着,再度点头肯定道:“你会。你一定会是个宠坏孩子的爹亲,虽然嘴上说不爱,心里却不这么想,你会忍不住去疼爱他们,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温柔,让被宠爱的人觉得好幸福。”

    像她,被他宠着,他一定不会承认那叫“宠”,他待她好,并不是为了得到她一句“你人好好”的夸赞,而是发自于心,就是想那样做而已。

    这样的他,或许没有广泛的情爱,一旦成为他所爱,他就会掏心挖肺的付出,对待她如此,对待孩子绝对也是。她几乎可以想象,他怀中抱着孩子,说不出甜蜜的哄诱,还会坏嘴数落孩子爱哭羞羞脸,可是他的动作会超乎意料的温柔,拍着稚小的背,揉揉布满细软发丝的小脑袋瓜,像在说着:小笨蛋,哭什么?有爹在,爹给你靠啦!

    以后他也许会有孩子,但不会是和她所生,她好失望。

    你手上并没有红线。你与那只凶兽,不会有结果。

    白发男人幽幽的声音淡淡诉说,不是诅咒,而像已透彻她所不知道的未来。

    那时,她无法反驳,不敢回应,无话可说。

    我会和梼杌一直在一起,我不受人类的寿命所限,我可以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陪着他,不老不死……

    她想这样回答他,好想好想,要让白发男人知道她的决心,但她没有说,她害怕白发男人会不会只是听罢,眉峰动也不动,淡然的反问她:你以为你可以吗?

    不,她从来没有那么强大的自信心。

    梼杌说,他不会想要孩子,这是他现在的答案,再过十年后呢?

    也许,他会兴起想当爹的念头。

    也许,他会后悔与她在一块。

    也许,他会嫌恶她。

    也许……

    她没有信心。

    若在人界,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必须要认命接受夫君三妻四妾,为自家延续香火,虽然梼杌总要她别拿人类的老旧观念锁死自己,但她无法不庸人自扰,毕竟她当人已经十七年,当鬼不过十来个月。

    三妻四妾,如果有一天,他将宠爱瓜分给别的女人、女鬼,或是女妖……光是假设这样的可能性,她多想狠狠大叫:不准!不准不准不准!

    她希望梼杌只看着她,只宠着她,只渴望着她,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独占心,从小到大都没有,现在,因为梼杌,她的独占心竟被养得这么巨大……

    “你一直提孩子孩子,你想要孩子?”梼杌不喜欢她背对他,干脆挨坐在她身旁,将长腿放进池水里,真凉。

    “……”就算想要,也不可能有了……

    “我真的不会喜欢孩子。”他丑话说在前。“你不觉得那种软绵绵的东西很讨厌吗?小不隆咚的,用拎的也不是,用捞的也不是,用提的也不是,又只会哭,好像随手一捏就会死……咿咿呀呀不会讲话,辛苦养到他会讲话之后就开始学会反抗爹娘,顶嘴、臭脸、不孝、伸手要钱,你喜欢这种东西呀?”匪夷所思,他光是看别人养小孩就立志此生绝对不步上那种惨痛后尘。蜘蛛精还被它一大群孩子给吃干抹净,连块肉都不剩哩!

    “又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像你说的那样坏……”也有孝顺可爱的好孩儿。

    “我和人类不同,不需要有后代延续血脉,也不希望死后有人替我立坟烧香,孩子对我而言没有意义。你喜欢孩子的话……大概只能抱抱别人家的过干瘾。”梼杌不是由父精母血孕育出来,对于血缘观念淡薄得不能再淡薄,有个很像他的家伙出生到这世上来,他也不会开心。

    上官白玉听出梼杌那番话不是随口胡诌,而是真的不喜欢孩子……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人,始终是她。

    “你都不会渴望吗?”

    “我这辈子只有渴望过一件事,那就是拥有你。”

    活了好久,经历过好多,不知是麻木,抑或他太孤傲自恃,他对绝大多数人事物没有兴致,除了找几只强者来干架之外,他的生活乏味得可怜……打架、疗伤、打架、疗伤、打架,若没受伤的话就找个洞窝起来睡,再重复打架、疗伤、打架……

    从遇见她开始,他才发觉能做的事还有好多,原来潜入海洋里,不单单只能去水晶龙宫打敖雍,还可以平躺在海底,看着成群鱼儿自蓝蓝海水间悠悠哉哉游过;原来到玉林里,不单单只能偷仙桃吃,还能一路沿着桃树散步,看清玉林的小径竟然铺着一片一片的七彩琉璃瓦……

    再也不会有人能像她一样,让他得不到她时心痒难耐,夜夜看她睡在他身旁,撩拨他本来就不多的脆弱理性;得到她后,却又用她的笑容、眼泪、拥抱、轻喃、浅吻,把他的心全绑死在她身上。

    “梼杌。”她将自己投入他怀里,淡淡的笑,又有淡淡的悲。“是我想要孩子……看见小桃树灵,它们长得好像你,拥有孩子的念头就不断出现在我脑子里,可是我没有办法,永远都没有办法了……我怕以后你会想要有孩子,但我……”

    “你想等到那一天?”他挑眉,提及孩子时的轻蔑更浓。以后他会想要有孩子?啐,若不是她今天说到,他压根连想都没想过。“那你有得等了。”漫长的千万年岁月,也改变不了他对“小孩”那种生物的厌恶。

    “你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会在一块吧?那么,你又怎能确定一百年之后,你不会想当爹……”人的心愿是会因时间、地点及对象而产生变化,他与她甫相见之时,他对她的多事恨得牙痒痒,更曾经勒住她的颈子想杀她,后来却转变对她的态度,无微不至的保护,这是两人最初都预料不着的未来。

    “等我想当爹的时候,我一定通知你这个娘。”但老话一句……慢、慢、等!也许天塌下来时,砸坏他的脑袋,他就有可能会转性。

    “我已经……”她一急,以为他听不懂她说“没有办法”的意思。

    他按着她的后脑,两人额心相贴,要她别多费唇舌解释,他懂的。“我呀,不知道是被谁给弄出来的,没爹没娘,还不是来到这世上,现在要再弄一个像你或像我的小东西,你觉得我弄不出来吗?你别忘了,我可是……”

    “梼杌。”她替他轻轻吐出结语,也是他的口头禅。

    “对,凶兽梼杌。”他太习惯仰高下颚,骄傲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等你想当爹时,一定要通知我。”她很认真。她要当娘,不将位置让给别人。

    “没问题。”两人距离很近,不啾几下太对不起自己,梼杌叼住她柔软的唇,将答复喂进她嘴里。

    她已经习惯他的亲吻,或者更应该说,她贪恋他的亲吻。褪去人类的肉身,也褪去人类的道德枷锁,她放开自己,尽可能不因羞涩妨碍她追逐他的舌尖嬉戏,换成以往的她,打死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他亲热。

    手里的纸伞握不牢,差点滑掉,还是梼杌快手捉回伞柄,不让她被日光晒融,但即便他护着她没晒到半丝阳光,她也几近要化掉,浑身发软,在他臂膀间快站不住脚。

    她越来越抵抗不了他的火热、他的深探凿入、他的绵密细琢。

    梼杌停止继续下去,这是罕见的情况,体内的欲火一旦点燃就非得延烧到最终,不做到汗水淋漓他是不会罢手的,好几回她低泣哀求他别那么需索无度,他却总有办法让她最后主动搂抱着他的颈子,为他绽放美丽的娇态,这次,他却搀起她,将纸伞放入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掌心。

    “其余的,等今晚再做。”

    大白天和鬼欢爱,那是枉顾她生命安全的蠢事,一把纸伞不可能完全遮蔽住她,他绝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就算下半身欲望有多热烫,他也能忍耐下来。

    上官白玉气喘吁吁,一手揪着白色的衣襟,胸口激烈的起伏还未平复。

    梼杌拎起木桶,右手伸向她,已经好习惯和她手牵手。

    她半具细瘦的身躯被微微侧放的纸伞挡着,他听见她努力调匀气息的吐纳声,她就站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但一瞬间,他眼前仿佛出现错觉……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由裙摆下缘开始,小腿肚的位置被流云泉畔的奇岩怪石取代,吞噬她的透明并没有停止速度,还在持续向上进逼!

    “白玉!”梼杌猛然大吼,慌张地摔掉木桶朝她扑抱过去,满满冷泉泼溅一地。

    上官白玉被他抱得一脸怔忡,伞掉了,整个人被他钳得好紧、抱得又高,她以为有什么危险靠近她,例如毒蛇之类的,但她左右瞧瞧,没有发觉蛇的踪影。“呃……梼杌?你怎么了?”

    梼杌右手使劲将她按进怀里,左手急躁地往她裙摆摸索,从她臀下滑过大腿,再往膝部,匀称的小腿肚,还在,脚踝、脚掌、脚趾,都在。

    “梼杌?”怎么那么惊慌失措?像见鬼一样……呃,她的确是鬼没错。

    梼杌缓缓放下她,虽然将她推离一臂之远,双掌却仍紧握着她肩头没松开,他盯着她,她迷惑同视,他改捉起她的双手,仔仔细细将她臂膀、手肘、手掌及每根手指摸过一遍,确定摸得到,没消失,又继续改摸她的身躯,从脖子往下摸……

    “梼杌?!你不是说等今晚才……”小脸被两只巨擘捧住,抬得高高的,她以为他要吻她,但不是,他还是在摸她而已。

    奇怪……他眼花了吗?上官白玉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半根寒毛都没少。

    那么,刚刚短暂的恐怖景象是什么?

    她整个人身上的颜色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形体的模糊残影,就像遇见朝阳的烟雾,瞬间蒸发,看得他心惊胆战。

    “梼杌……”上官白玉关心地抚摸他的脸庞,替他将薄薄冷汗拭去,全然忘记自己失去纸伞庇荫,正被眩亮的日光灼伤。

    梼杌一回神,皱眉,立刻拾起纸伞,为她遮蔽。

    “我没事,我看错了。”

    对,什么事也没有,是看错了。

    只是看错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最近,梼杌很常问她这个问题,总是三餐外加消夜及点心时间都会问上好几回。

    “很好呀。”她据实回答。

    “过来。”他拍拍自己的大腿,明明白白告诉她,就坐在这里。

    上官白玉柔顺地靠近,在他腿上坐下,梼杌开始上下其手……也仅止于上下其手,他在确定自己的掌心碰触得到她。

    “梼杌,我很好。”她再度重申,不要他看起来这么担心。

    “你有任何不舒服或不对劲,一定要老实告诉我。”他很严肃,不敢掉以轻心。

    “梼杌,你忘了我已经是鬼吗?我不像以前还活着时会发烧、会头晕、会胸闷,我现在没有病痛的。”这大概是她成鬼后最大的好处,没有一具病奄奄的身躯困住她。

    对,她已经是鬼。天底下孤魂野鬼那么多,随随便便找一条赖活百年以上的家伙都很简单,她才当鬼不满一年,灰飞烟灭这种事轮不到她。有他在,鬼差也近不了她的身,勾不走她的魂魄,难道……是月读对她做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是月读的亲妹,月读不会伤害她。

    是他多心,那天在流云泉畔见到的景象,只是错觉。

    幸好是错觉。

    梼杌松口气,环抱她的手劲稍稍放柔,但仍是圈住她。

    “你说你看见我变透明?”上官白玉柔声问。在流云泉边,她追问之下,梼杌才说出原由,他那时的脸色好差,吓得不轻……能让他那张深褐肤色的脸孔发白,真的很不得了呢。

    “嗯。”这声是从鼻孔里闷闷哼出。

    “是光线吧?我穿着白衣裳,站在水池边,阳光好大,光线投射在水面形成反光,又落在白衣裳上,才会有透明的错觉。”她安抚他,说着种种可能和假设,舍不得他被那画面吓得破胆。

    是呀,有可能是光线,有可能是水池,有可能是白衣裳,独独不会是她消失不见。梼杌接受她的安抚,下颚抵在她肩窝,享受她发梢飘散的淡香。

    她笑,轻微的笑颤牵动着他,梼杌满足地眯细眸听她说。

    “你不要担心我,我不会不见,我还要跟你一起吃小桃戊它们结出来的黑桃子呢。”

    这句话,却是她最后说出口的一句。

    在山洞里,有床,有桌椅,壁上镶着敖雍送她的数颗夜明珠,没有阳光,没有水池,没有反射的光线,她一袭干净白裳,钳在他左右交迭的朱壮臂膀里,明明还有浅浅笑声,明明还感觉她偎在他怀里的小小重量,明明还用脸颊贴着她的颈肤,明明还被她长发撩得鼻头发痒……

    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第10章

    梼杌疯掉了。

    水晶龙宫被他拆得支离破碎,玉林的地差点没被他翻过来,繁花谷里仅剩满地残花,连地府也被他大闹一番。

    没有!没有!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白玉!上官白玉……你这个骗子!骗子!”

    你不要担心我,我不会不见,我还要跟你一起吃小桃戊他们结出来的黑桃子呢。

    言犹在耳。

    她骗了他。

    言犹在耳!

    她说,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说,她不会不见。

    笑着说这番话的人儿措手不及地化成虚无,连他都没弄懂她是怎么从他手中溜掉,当他睁开眼,山洞里只剩下他。

    一开始,他以为她在跟他玩,开个小玩笑,她把自己藏起来,就是要看他吓得惊慌失措,等他洞里洞外跑遍了,奔出满头大汗,她才会跳出来,吐吐粉舌,笑得又调皮又抱歉,抱住他,跟他说对不起,跟他说……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他等着,故意不顺从她的恶作剧,不要让她看见焦虑的他,所以他佯装一副不心急的酷样。

    他等着,要她自觉无趣,摸摸可爱的鼻头,自己从藏匿处走出来,重新窝回他身边。

    他等着。

    她没有回来。

    他握紧拳,等着。

    她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见了,像他深深恐惧的那样,被透明吞噬。

    然后,他发狂了,用力嘶吼,咆哮着她的名字,开始疯狂找她。

    我,上官白玉,绝不会离开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的名字在我的掌心,而我,在你这里。

    闯进龙宫,同敖雍讨白玉,被吵醒的敖雍一脸昏沉,没听仔细,以为梼杌要什么“玉”,玉他是没有啦,但海底珠宝很多,可以叫人捧一整箱的珍珠珊瑚送他,梼杌火红的眼流露出失望至极的杀气,将那箱珍宝翻到敖雍脸上,瞬间惊醒的敖雍动怒,和他打了起来。

    杀往地府,要文判官将白玉交出来,文判官叹息得比他还大声,无奈地摇头道:“梼杌兄,我才是那个要向你讨人的对象好吗?你打伤我家鬼差,劫走天女,让我对上头不好交代……”

    话仅止于此,毫无耐性的梼杌扑杀过来,向来温文儒雅的文判官柀打到变脸反击,武判官随后赶至,加入混战,一妖两鬼,打得地府烟硝弥漫,连枉死城都垮掉半座。

    可是,他没有找到她。

    他找不到她……

    “白玉……”

    她的名字,他已经数不出来喊过多少遍,他曾经咒骂过她,骂她是骗子,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两个字,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是呜咽着低低喃道。

    白玉。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见踪影?你说过的话是骗我罢了吗?白玉!

    梼杌漫无目的奔波,找她找得快要发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跑了多远,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梼杌停下脚步,竟发觉自己站在上官白玉生前的房门口发怔。

    他怎么又来到这里?

    这里他已经来过无数次,同样没有上官白玉。她死去,离开她的家,之后便是一直在他身边,偶尔她会央求他带她回来,悄悄地看看父亲、看看丁香、看看大家。

    他为什么又来到这里浪费时间?他现在应该继续去寻找她……

    梼杌转身,正要走,上官初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换做是以前她还在的话,瞧见爹亲定会飞奔过去,像个小女孩一般,跟在爹亲身后,偷偷地拉住爹亲的衣角,聊慰思念之情。

    但他不是上官白玉,不会有上官白玉对上官初的亲情。

    他定定看着上官初打开她的房门,跨入,房里的摆设与上官白玉在世时没有差异,上官初保留着爱女生前一景一物,丁香也天天来打扫,桌上花瓶里的花新鲜娇艳,是今早才插上的,就连房里熟悉的淡香仍旧缭绕,梼杌不由自主地跟进去,踏进屋内。

    上官初随意由书架上取出书籍翻阅,上头有上官白玉的字迹,她读过后,总习惯在书侧写下感想,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短短几字,上官初好珍惜地看着,面露微笑。

    梼杌蹙眉。

    为什么?

    为什么上官初还笑得出来?

    白玉死时,上官初不是还哭得淅沥哗啦,要死要活的?他不是永远都见不到白玉了?他为什么没哭?为什么一脸平静?为什么没像他现在几乎快要疯掉般的焦躁不安?!

    梼杌忘了要隐形,他刷的旋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上官初背后,阴鸷的妖颜骇人恐怖。

    “你为什么在笑?!”

    沉吼的声音吓得上官初立即回首,看见梼杌妖异的五官,他大步后退,撞到书架才停住,梼杌逼近,唇畔獠牙雪白刺眼。

    “你笑什么?!因为白玉回到你身边吗?!她在哪里?!把她交出来!”梼杌以为上官初的喜悦来自于上官白玉回到上官府,对,有可能,这里是上官白玉的家,她对这里念念不忘,说不定她瞒着他回来了,然后被上官初藏起来!

    “白、白玉?”上官初一怔。眼前男人是陌生的,他没有见过他,但他提及白玉,立刻让上官初联想到白玉托梦那夜,站在她身后的男性黑影,巨大而压迫,如同此时。

    从赵大夫、丁香与汪廷宇梦境中拼凑出来的讯息,那男人叫梼杌,是白玉往佛寺上香途中救回来的妖物,而这只妖物,带走了他女儿的魂魄。

    “你是……梼杌?”上官初不确定地唤。

    “白玉在哪里?!”梼杌一把扣住他的咽喉,狠狠勒住,眯细的眸充满暴戾和血丝。

    从上官白玉消失之日起,他没有合过眼,他根本无法入睡,他被上官白玉养刁了胃口,非得枕在她柔软身子旁,让她抚摸着他的发丝,或许说些话,或许唱首曲儿,或许两人激烈云雨过后,他就能噙着满足的笑,闭起眼,让她的馨香包覆他。如今失去那些,他的生活顿时翻天覆地。

    “白玉?她不是跟着你了吗?难道……白玉怎么了?!”上官初应该要恐惧梼杌锐利的长爪,但他忘了要害怕,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忧心爱女的情况,反过来捉住梼杌的手追问。

    “……”梼杌无法回答上官初这个问题。

    她一直跟着他,一直。

    她怎么了?

    他不知道……

    她怎么了?!

    “梼杌,白玉人呢?!”上官初气急败坏,追问这个答应要顾好他女儿,现在却反过来向他讨人的男人!

    “……她不见了。”梼杌把在上官初脖子上的手微微拨颤,缓缓垂下,在腿边忿恨地抡握,吐出这四个字耗费他好大力量。

    这是他不敢承认的事实,她不见了,不是食言弃他而去,不是恶作剧逗弄他,不是小小的顽皮,不是玩笑……

    “她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梼杌痛苦的申吟,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的恐惧再也藏不住。眼前这个男人,与他一样深爱着上官白玉,他会懂他的惶恐和害怕……

    他曾经旁观冷觑上官初失去爱女的剧痛,他不知道“失去”竟是那么疼痛的事!

    好痛,难怪上官初当初会哭成那般可笑的模样。

    好痛,难怪上官初之后好久好久光提到上官白玉的名字,就会红了眼眶。

    好痛……

    “白玉不见了?怎会这样?!你快点将前因后果全告诉我!”

    上官初拉来椅子,两人坐定,梼杌原先有些迟疑,除了上官白玉之外,他没有和任何人好好谈过话,特别还是“人类”。他应该在确定白玉不在这里时就掉头走人,继续漫无目的寻找她,而不是被上官初拉着坐下,说着无关紧要的“前因后果”。

    他怕自己开口时,说出来的是恐惧,失去上官白玉的恐惧,他不想让上官初这个路人看见他的软弱。

    上官初没有催促他,好有耐心的等待,上官白玉有遗传自他的浑圆双眼和微挺鼻梁,虽然相似度不大,上官白玉的眼睛大些,鼻梁纤细些……他好想念她,想念到看着上官初,眼前浮现的竟是白玉……

    梼杌深深吸气,开口说出第一句,第二句就变得容易许多,虽然偶尔他会微哽,上官初会静静等他平息,再继续下去。

    他从最初白玉在林里看见他开始说起,白玉是如何掩护他,如何将他藏在房里,如何瞒着上官府众人豢养着他,如何用她过度泛滥的慈悲心一次又一次纵容他,如何用她的笑容害他对她成瘾,再地无法戒掉,如何细声央求,要他取下她的骨,为他治愈伤口,如何牵着他走过处处美景,如何甜腻着嗓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如何令他绝望地消失在他怀里……

    “白玉不会随随便便抛下你,我上官初的女儿不是始乱终弃的混蛋!”上官初听罢,作出结论。

    “我知道……”

    “她一定是无法抵抗,就像她死掉那一回,她不想死,偏偏寿命终止,这次她绝对也是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我去地府找过,她不在那里。”没有人带走她,她是在他怀里消失不见的。

    “但你说过,我家白玉是……天女转世,她那时若是被鬼差带走,一到地府也会被那个叫……月读的神带回天庭。”上官初真佩服自己还能口气平稳的和梼杌商讨对策。

    天女?他家竟然有个天女……好吧,刚听见时,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家白玉生性善良,从小便是如此,他只以为女儿心软慈悲,原来是有缘故的。

    “可是月读在她面前出现过,但他没有带走她……”梼杌正要反驳,却惊觉异处。不对,白玉就是在遇见月读的同一天让他看见她逐渐透明的景象,在流云泉畔,是警讯。

    月读!

    能从他身边无声无息带走她,只有月读!

    “看来,有一点头绪。”上官初起身。“走吧,先跟我去吃顿午膳。”

    吃午膳?谁有那种闲工夫!

    “你很多天没吃没喝没睡了吧?”上官初看见梼杌的疲倦。

    “我不吃也不会饿死。”他是凶兽,食物并非绝对必需品,他吃,纯粹只是乐趣。

    “但不吃还是会饿吧。”上官初像个慈父。“我知道你心急想找回白玉,但是,接下来或许还有硬仗等着你,你不先养精蓄锐,怎有办法去抢人呢?”

    “我还撑得住。”梼杌并不想浪费时间休息。

    “女婿呀。”上官初拍拍梼杌,从他眼中瞧见的,不是意气风发的凶兽,只是一个急到快要疯掉的男人,他看起来好憔悴,又无助又茫然,每回提到攸关白玉不见的字眼,他就必须抡紧双拳才能挤出话,若不是他有身为霸妖的骄傲,他看来就像快哭了一样。

    若找不回白玉,这个男人一定会丧失理智,他不只会悲伤,还会迁怒,愤世嫉俗地破坏一切,他会成为祸害,恨不得毁天灭地的大祸害。

    女婿?

    这两个字对梼杌来说非常陌生,不过他当然知道它们代表的意思……女儿的丈夫。

    女儿的……丈夫。

    还真顺耳,若不是现在梼杌的心情没办法好起来,他一定会为这两字哇哈哈大笑三声。

    “你心急白玉,我何尝不是,但在我们人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吃饱好办事’。你现在又累又倦,你准备这样去跟月读拚呀?”

    没错,月读不是软脚虾,浑沌被囚的事还历历在目,若白玉真是月读带走的,他要从月读手中抢人,要有更多更多的体力。

    “……走!去吃饭!”

    吃饱好办事!

    梼杌不用人三催四请,扯着上官初,直奔饭厅。

    仙云袅袅,白雾茫茫,天山之巅,月读盘腿静坐于一池青莲中央,琉璃形光自他身上迸散,柔和而祥瑞,他闭目,双手结印,淡白色长睫覆盖双眸,白发与自雾融合为一,直到梼杌闯入,打破天山清宁,那双眸也未曾张开。

    “月读!”伴随着巨大的黑翼振翅声,是无礼的咆吼。“你给我滚出来!”这句话是多余的,月读自始至终并未藏头缩尾,他就在最醒目显眼的地方打坐。

    月读不意外他的到来,这一切,早在掌握之中。

    梼杌杀到莲池前方,毫不客气就先送出一掌。

    月读没闪没躲,莲上的身影迎战这记掌风,他右掌轻翻,接下掌风,顺势一旋,刚与柔的力道相互抗衡,最后势均力敌,在两人面前产生爆裂,呛人的烟硝大量窜起。

    月读自莲上站起,不待梼杌说明出掌攻击他的缘由,先开口,语气和他此时平静淡然的眼光如出一辙。

    “无瑕不在我这里。”他知道梼杌为何而来。

    “除了你以外,没有哪个家伙胆敢从我身旁抢走她!”

    “无瑕不在我这里。”月读仍是一号表情,一号口吻,说着同样的字句。

    “少说废话!神说的话能听,狗屎都能吃!”梼杌对神不存敬意,不像人类虔诚跪地膜拜祂们,他和神族是死敌,犯不着有礼。

    月读面对梼杌第二回的攻击采取不恋战的态度,以身化云,梼杌的拳头只挥到无形云烟,硬拳与云雾相交,梼杌占不到便宜,就算出拳再重再狠,一挥去,烟消云散,下一刻又聚合成形。

    “孬种!站出来跟我打呀!”可恶!揍不到!

    “你不用白费力气,无论是寻找无瑕,抑或是现在发泄般地使用暴力。”月读清浅悦耳的嗓,却显得无比冷淡。

    “什么叫我不用白费力气寻找她?!是因为你把她藏起来了吧?!”混蛋,一定是!

    “无瑕已经魂飞魄散。”

    那么清浅的嗓音,竟然带来巨雷般的震撼,轰得梼杌全身僵硬,脑袋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梼杌咬得牙关俱痛,先是挤出沉狺的四字,用力抽息吐息,额际青筋跳动不止,双眼充斥暴怒血红,扯喉恶声吼道:“你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魂飞魄散?!什么叫魂飞魄散?!”

    秽语并不能让月读的神情产生变化,就连诉说着亲妹的消逝,他也没有悲伤、难过及惋惜。

    天若有情,天亦老,偏偏天最无情,才能冷眼俯睨世间悲喜。

    “无瑕从她决定跟随你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这个结局,若当初你没有妄自带走她的魂魄,她今天已能回归神职,无瑕悖逆正道,魂飞魄散的后果,也是她的业。”

    月读曾想扭转此一情况,他亲自找上上官白玉,就是已知她时日无多,若她愿意随他归天,尚有补救机会,然而她仍选择了梼杌,等同选择了死亡,永永远远的死亡。

    “神、人、妖、鬼的魂魄构成并不相同,人、妖有三魂七魄,三魂即胎光、爽灵、幽精,或称天魂、地魂、人魂,七魄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毐、除秽、臭肺,亦可称为喜、怒、哀、惧、爱、恶、欲。神却不同,我们只有一魂两魄,这样的灵体纯净无垢,却也不容太多邪气污染,所以当肉身一死,魂魄领往地府,便立即由天人接回天界,仙山的灵气能让神魂凝聚,但是无瑕没有回天界,她用仅存的一魂两魄跟着你,在你强大的邪气下,逐步消耗殆尽,她会魂飞魄散,不需要意外。”

    月读毫无感情,平铺直叙的口吻激怒了梼杌。

    “你为什么还能像在说别人家死了一条狗一样冷淡?!为什么还能像在背书一样说着她会魂飞魄散不需要意外?!她是你妹妹!”没有半点心痛,没有半分难舍,他说着上官白玉的消失,只是淡淡的,眉峰没挑,眼神没黯,口气也漠然得令人愤怒。

    “生与死,本是天纲循环,今日之生,明日之死,皆早有定数,为何生,为何死,自有道理,生又何喜,死又何悲。”月读的形影重新聚于莲池之上,祥光慈目,却说着无情的话。

    曾经,在他算出无瑕的死劫时,他心头颤了颤,闪过疼痛,但也仅止于短短一瞬,他不会为无瑕感到可惜遗憾,生死有命,她的消逝,代表着她责任已了。她是看守天池的天女,龙子难养,龙神幼子的存活率相当低,天池蓄聚着仙泉,适合龙子成长,龙父龙母便将幼子产于天池,交由无瑕照顾,待岁足,龙子抵抗力增强,便由龙父龙母接回,如今,她毋需再守着此一职责,得到永世宁静。

    “无瑕元灵虽灭,但她将会化为雨露、化为清风,滋润大地,梼杌,你何不看破?”

    最好是能看破啦!梼杌越听越火大、越听越刺耳。

    化为雨露?化为清风?那不等于跟个屁一样吗?!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抱在怀里,不能亲,不能听见她说话唱歌,那有何意义?!

    “住口,不要跟我说那些浑话。”梼杌神色阴寒。“我只想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救回她?”其他废话就省省吧!

    “没有。”月读淡然回道。

    这两字,彻底激怒梼杌。

    他仰天咆哮,扯长了颈,青筋全数浮现,一头黑发凌乱狂舞,獠牙及利爪不断增长,他在恢复凶兽真正的模样,更贴近“兽”的模样,双臂肌理愤张纠结了足足两倍,魁梧身形吓人,他魔性迸发,龇牙咧嘴,黑雾像巨蟒缠绕在他身躯上,黑翼拂动,狂风大作,他恶狠狠地瞪向月读,下一瞬,移形换影驰过莲池,一把捞住月读的飘飘白袂,月读微微吃惊,正欲还击,梼杌一拳打穿他的护体白雾,直勾勾在他右颊烙下重击,月读第一次明了到“痛”的滋味。

    “雨露?!清风?!当你渴望见到她时,一场雨兜头淋下来你就爽了吗?!当你想拥抱她时,一阵风吹过来你就满足了吗?!”梼杌一拳又一拳,嘴里边吼着,但打到第五拳时,月读从他手里化为一阵烟,让他挥空。

    月读在他后侧聚合成形,被他打中的部分已经不见血丝,脸上亦没有愠色,只是瞅着他,眸光复杂。

    梼杌一转身,凶性未减,追上月读,月读不再坐以待毙,出手相抗。

    凶兽之所以可畏,不只是他们集污秽阴霾而生,不只是他们思维道德毫无慈善,更因为他们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与神族抗衡!

    梼杌的攻击被月读一一化解,同样的,月读的反击对梼杌不造成任何威胁。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办法对着该死的雨露清风自我说服她还在身边!她滋不滋润大地与我何干?!她再也滋润不到我这件事才会让我愤怒!”梼杌越愤怒,力量越激进,身上的黑雾几乎要吞噬掉天山,他刚在上官家吃得饱饱的,现在体力充沛,用来打神绝对足够!

    “何苦偏执。”月读无法理解梼杌的暴怒。生死之于他,确实淡薄如水,他不会因为有人生而笑、有人死而悲,即便是亲妹亦然。偏执,只会让自己陷入失控境地,如同梼杌此时,愤怒使他丧失理智……虽然原本理智这两字套在梼杌头上就相当突兀。

    “叫我像你这样冷眼旁观,我情愿去死!”在死之前,也要多揍月读几拳替白玉出口气!

    四凶之中,浑沌会是唯一被囚于钢石的,在于浑沌自恃法力强大,三不五时上天界玩玩闹闹,更喜爱在人间兴风作浪,撩弄人类脆弱的黑暗面,引发人界无数场血腥战役,让人类自相残杀,他再从中吸取更多甜美的阴霾,但梼杌不同,他拥有与浑沌相似的力量,却不欺负弱小……无关善不善良,而是他懒得欺负,他不屑与弱者动武,他情愿将时间花费在敖雍这类大尾龙神身上才更有乐趣。

    但失去上官白玉,梼杌会疯掉,然后,会变得比浑沌更棘手。

    一只疯狂的凶兽,不会再有顾忌,不会再心软,因为他胸口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已经死去。

    月读不认为此时梼杌还听得进去半句劝阻,他拨开梼杌的爪,送出一掌,击向梼杌肩胛,梼杌咬牙接下,并在同时还他一掌。

    白雾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