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密码第6部分阅读
天塌了,也得回家看看爹。他这样对自己说。
宋书恩最担心的,是爹对他的态度和村里人对他的议论。爹的轻描淡写让他惊讶,也让他内疚。而村里更没有人问起这件事,说穿了,他无论如何对别人都没有意义。
家还是那个家。堂屋与东屋的屋顶上都长满了草和榆树苗。草是泥土里留存的种子繁衍的结果,榆树苗则是院子里的榆树飘落的榆钱变成的(它们很小就会被拔掉,因为树长大了会让屋子漏雨,再大了一刮风还会把屋顶掀坏)——这种平原地区的泥棚,因为屋顶上糊满了掺着麦糠的泥,什么样的植物都会茁壮成长。
爹明显老了,四十多岁头发就花白了,他被时间磨掉了脾气。四弟长大了,他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现在看来,他是弟兄四个中最帅的一个,很像爹。
院子西侧的一溜兔舍还在,兔子却没有了。它们曾经给他及家里带来过财富——后来因为他上高中,兔子们被忽视,一天天走向衰落。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爹对他说:“书恩啊,出门在外,你可得活道点,记住,用得着人咱是孙子。”
宋书恩点点头,爹这样说他很意外——生活真是个好老师,能把爹这样一个硬汉,教得拥有这样的思想,简直是天翻地覆。
坐在火车上,宋书恩胡思乱想着。他没有昏昏欲睡,一直很清醒,现实让他再也不敢妄想,更不敢轻举妄动。他要好好地与何玉凤相爱,结婚生子,白头偕老——自己考上大学,大学毕业无非也是找份工作,娶妻生子。区别当然是有的。在农村,要掏力出汗,侍弄土地,经受日头的暴晒(说起来是沐浴阳光)和风雨的侵袭(说好听了就是和风抚慰,雨露滋润)。而留在城市,是上班,是坐办公室,风刮不着雨淋不着……
宋书恩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宋书恩,是你啊,你跑哪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你的消息。”
他一抬头,竟是同班同学高上。宋书恩有点难为情,脸上热热的,说话也支支吾吾,“你,你这是去哪啊?”
“我去武汉,你呢?”
从高上的话里,他知道他考上了武汉大学。高上又提起他的女生宿舍事件,说凭他的学习成绩,学校也不会对他处理太重,最多就是写个检讨,发个布告通报批评一下。
“可你跑了,找都找不到你。”高上不无遗憾地说。
“都过去了,不说了。”宋书恩叹了口气。
他与高上都属成绩优秀者,却交往不深,表面上谁也不在乎谁,私下里却都在较劲,比读书,比成绩。可以看出来,他对他的惋惜还是很真诚的。
傍晚,宋书恩在县城下车。临下车,他与高上互留了通信地址——这是他离开学校第一个知道他消息的同学。
上部第八章/思念家乡(36)
更新时间:2011-3-118:48:55本章字数: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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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在夜间九点敲门的时候,何玉凤正在垂泪。虽然老四告诉她宋书恩只是回家看看,马上就回来。但他的不辞而别却让她心神不宁,几天里几乎每天都跑到县城探听他的消息。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她久久地抱着他,眼泪更加汹涌。
“我这不是回来了。”
宋书恩对回家的事情没有多说什么,问她跟学校是否说好,如果说好了,他马上就去上班。
“当然说好了,我一说你的情况,学校没意见,说你啥时候去都行。”她说,“只是,校长说档案不能变,民办教师指标现在都不批了,你算顶替我。”
“无所谓,能去学校,我就满足了,就是苦了你。”宋书恩感动地流起了泪,“姐,我一定好好对你!”
与老四告别的的时候,宋书恩说:“四哥,这么长时间,你对我这么关照,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这么客气干啥,我俩也算臭味相投。你来之前,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老四抱抱他的肩膀,“老弟,好好干,无论啥时候,别忘了文学,只要坚持,就会成功!”
他与老四恋恋不舍。从饭馆出来,都喝得有点兴奋。宋书恩抓住老四的手,“四哥,你知道我为啥改变主意了?就我现在这样,在老家连个媳妇都不好找,我大哥二哥都正作难呢,我爹都愁病了。四哥,我们家穷啊,穷得不能再穷了,连个瓦房都盖不起。”
“穷又没有根,好好干吧老弟,不受穷并不难。”老四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别忘了文学,多读书,多写。”
坐在公共汽车上,宋书恩满脑子都是工地的生活。那只白狐,成为他大脑中的特写,一遍遍闪现它的眼睛——那眼光一会是温润的,一会是淡定的,一会是温柔的,一会是妩媚的……他突然把白狐的眼睛跟一个女孩的眼睛联系在一起——那个给他带来灾祸的凌燕。
那个初夏的夜晚,他被凌燕的妩媚迷住,她看他的眼光,充满了妩媚与温润。她怎么会那样呢?难道她是一个狐狸精?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怎么会想让一个男生抱她?她又怎么会对我感兴趣?她为什么拽住不让我走?究竟她想干什么?难道想让我跟她好?可她还是一个中学生啊。如今她怎么样了呢?
对凌燕,宋书恩有一连串的问号,凭他的经验和阅历,根本无法弄懂这个漂亮女孩对他的举动。
上部第九章/爷爷的名字(37)
更新时间:2011-3-118:48:56本章字数: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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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恩的家庭,贫穷而卑微。尤为令他耿耿于怀的,就是爷爷的名字和爹的爱情。
在宋书恩的意识里,爷爷的名字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从家里回来,宋书恩久久地为自己的轻薄而羞愧。自己的家族,是多么地平常而贫贱。
金马村有一千七百口人,宋氏家族占了近一半,但这并不说明宋家在村里的地位有多高。他们除了人多,其他方面没有一点优势。宋氏家族的主要特点就是穷,没文化。
宋书恩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爷爷为什么取一个叫起来就是骂人的小名:大龟孙。小时候总有小伙伴故意在他面前大声小气地叫喊:“我说这大龟孙天咋就这么热”,“大龟孙呢,你给我少来那一套”,等等,气得他干着急没办法——你要是不愿意,伙伴就会问“我带个大龟孙口头语你急啥了?”弄得宋书恩无言以对,下不来台。
爷爷的名字跟当地一个风俗有关。爷爷出生时,已经有了六个姐姐,爷爷的父母也接近五十岁,而且,他们这一支从爷爷这一辈向上查,已经三代单传。爷爷的出生无疑是全家的希望,就找来算命先生算卦,这一算就有了问题:说这孩子命硬,有刑伤,与父母相克,不是把父母克死,就是长不成|人。爷爷的父母惶惶不安,向算命先生求解法,算命先生就支了“闯名”这一招:在孩子出生第九天的五更天,父母抱着孩子去村口等候,在太阳出来之前,碰到的第一个人,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的名字。
爷爷的父母严格按照算命先生说的去做,在他九天的五更天去南地大路上“闯名”。三九天,天寒地冻,等了好大一阵也不见来人。眼看着东方天际出现了红晕,太阳就要出来,父母急得不行,冻得如寒猴一样哆嗦。这时,一个拾粪老头用一把平铁锨扛着箩筐,抄着手晃晃悠悠走过来。爷爷的父亲马上迎上前,说:“大哥,俺两口在这给孩子‘闯名’,等好大一会了,碰上大哥你,这也是缘分,就请你给俺孩儿起个名字吧。”
这老头是个文盲,更不知道什么“闯名”,一听爷爷的父亲说让他给孩子起名字,随口就说:“大龟孙,我大字不识一个,哪会起名字,恁还是再找人吧。”
爷爷的父母一听,哭笑不得,但想想算命先生的话,也顾不了许多,就把这“大龟孙”做了爷爷的小名,还当场跪谢,奉上了谢礼。
大龟孙这个奇特的名字,让爷爷在三里五村闻名遐迩。就是在他有了宋结实这个朴实而响亮的大名以后,大龟孙这个小名仍然以绝对的优势占据着他的生活——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名。
无论是大龟孙,还是宋结实,单从名字上看,显然都没有高贵的品质。而长期贫穷、没有文化的状况,也使他的人无法高贵——说难听了,就是一个贱。
应该说,大龟孙的名字贯穿了金马村相当长一个时期,说具体了就是八十六年。直到爷爷在一九九七年去世后,有人提起宋书恩还会说:“宋书恩,就是大龟孙跟前老四跟前的老三。”
用贫贱形容爷爷的一生恰如其分。在宋书恩的眼里,爷爷不光名字贱,人也贱。他总是穿得破衣烂衫不说,还总是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见了人就点头哈腰,脸上总是讨好人的媚笑,小小的眼睛骨碌骨碌,总是在看别人的脸色。哪怕是在自己的儿孙面前,他也是这个样子。
爷爷值得骄傲的,就是他与奶奶共同使他们这一支结束了单传历史,实现了史无前例的人丁兴旺,不但生了四个儿子,还生了三个闺女。有了“闯名”的教训,宋结实在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时下了一番功夫——每次生了儿子,都把村里徐家上过私塾的半仙徐廷甲请到家里,弄了酒肉,大张旗鼓地吃喝一场。这样,他的四个儿子都有了很像样的名字:宋恒元、宋恒宝、宋恒光、宋恒四。
宋氏兄弟有了像模像样的名字,却没有改变以往的贫贱气质——除了老四宋恒四,老大、老二、老三与他们的爹惊人地形似神似,总是点头哈腰,一脸媚笑。宋恒四说不上高贵,就是一副常态,说话不点头哈腰,脸上没有媚笑。仅仅如此,就让他在他的家族鹤立鸡群了。
宋恒四是遗传父母最佳特征的高手,他不光遗传了母亲(他母亲是个高大的丑女人)高大的身躯,也遗传了爹的国字脸型,而眼睛、鼻子、嘴巴却是二合一型:爹眼小,母亲眼大却吊眼角,他是眼大又不吊眼角;爹高鼻梁,准头却小,母亲凹鼻梁,准头却肥大,他是高鼻梁准头丰满;爹是厚嘴唇,有点朝前撅,母亲薄嘴唇,一说话就露牙床,他是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平直。
宋恒四比他的三个哥哥拥有的最大优势,是上学学了文化,他不光读完了高小,还读了一年多的民中,在村里也算个文化人。
按说,以他的文化,在村里做个民办教师,或是做个大小队会计,都绰绰有余;如果能去参军或进工厂,前途就更加光明。但由于家族的影响力较差,加上他的固执与高傲(他的高傲让村人都不舒服),使他与这些在那个时代算是高层次的工作无缘。他只有踏踏实实做个农民。
上部第九章/爷爷的名字(38)
更新时间:2011-3-118:48:56本章字数:2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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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恒四的性格,与他的爹以及三个哥哥简直是格格不入。
他是家里的老小,却没有老小的娇气,十来岁就开始在村里的同龄人中产生影响,再稍大一点,处事为人就能独当一面,特别是打架较劲,他很有股子狠劲,绝不像他的爹与哥哥一样软蛋。
年轻时候,宋恒四因为有文化,人又长得排场,村里人都看好他,很多人都在议论他参军的事情了,他自己更是牛气冲天,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年,眼看着他参军的事情有了眉目,却冒出了一件事,他与村支书马廷才的儿子马奎生喜欢上了邻村同一个姑娘王淑兰。那个年代自由恋爱是非常少有的新鲜事,宋恒四与王淑兰在小学同了两年学,加上气盛胆大,敢出手相约。王淑兰对他也百般中意,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私定了终身。而马奎生因为是支书的儿子,骄横颐指,典型的乡村花花公子。他看到宋恒四与王淑兰相好,嘴一撇,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哼”,很不屑。宋恒四怎么能与他马奎生相提并论,一个贫贱得在村里没有威信的家族,就算你宋恒四有点胆气,又怎能跟村里最高统治者的公子哥匹敌。他甚至武断地认为,只要他给王淑兰一送信号,王淑兰马上就会像扔掉一个啃过的玉米芯一样把宋恒四撂一边。
马奎生开始对王淑兰下手。他像个勇士一样独自跑到王淑兰家,不顾王淑兰的父母在场就要拉手。王淑兰恼羞成怒,用右手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少在这耍流氓,别以为你是金马村支书的儿子就有啥了不起,我看不上你这种无赖。
马奎生一点也不感觉脸红,他笑嘻嘻地对王淑兰说:“淑兰同志,你别急,也别恼,宋恒四能与你相好,我一点也不比他差。就他那个家,能盛下你这个金凤凰?别执迷不悟了。我再给你说,他参军的事是我爹说了算,我去是板上钉钉,谁也争不过我,还有一个指标他们好几个人争,他爹找我爹好多次才答应了他,他要是跟我过不去,我就叫他这军参不成。”
马奎生又对一脸狐疑的王淑兰父母说:“大爷大娘,我今儿个先来透个信,我要娶淑兰当媳妇,回去我就托媒人来提亲。你们千万可别同意俺村宋家老四的亲事,他家那样子,是人过的吗?”
王淑兰的父母知道马奎生是大队支书的公子,对他很客气,还对他的话点头表示赞同。等他一走,父母就开始对王淑兰展开教育,爹说:“你看看,你看看,丢不丢人,你咋就跟那大龟孙家老四勾搭上了?他家那个样子,光他爹大龟孙那个名声,还想把你娶回家?想都不用想。”
娘说:“你叫我咋说你,啊,你咋就恁不争气,偷偷找女婿丢人现眼不说,还找这么个主。我看这个年轻人就不错,除了说话涮点,没啥毛病,他爹还是个大队支书,眼看就去当兵了,多好的条件,你就应了吧。”
王淑兰两个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一甩,跺跺脚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说完她一窜一窜地回到屋里关上门没了动静。
王淑兰与父母的斗争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硝烟。她的对策是,把观点撂明之后,他们不表态她就一句话不说。
憋了十来天,爹有点受不了了,就对她说:“闺女,你说句话,你不说话你兄弟妹妹都不敢吭声,家里跟死了人样。”
“哼,你要是不同意我与宋恒四的亲事,家里恐怕真得死人。”
娘说:“这傻闺女,你瞎说啥呢,爹娘不管了,你爱咋着咋着,这中了吧?”
王淑兰辫子一甩,莞尔一笑,阴天转晴天了。
宋恒四与马奎生的斗争,却是一败涂地。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件事都怒气难平,隐隐作痛。
马奎生回到村里径直来到宋恒四家里,宋结实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让座,倒水,还把手里的长烟袋递过去,说:“奎生啊,哪一阵风把你刮到俺这穷家了,你说,有啥事?俺能帮上啥忙?”
马奎生从口袋里摸出很稀罕的纸烟卷,从容地凑到宋结实递过来的火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说:“龟孙大爷,你找俺爹说老四参军的事,俺爹是不是答应了?”
宋结实点头如捣蒜,说:“答应了,答应了,你爹真是个好支书,公道,真公道。俺全家都会记住恁爹的大恩大德。”
马奎生又吐出一团烟雾,不动声色地把王淑兰的事情说了。最后,他对宋结实说:“龟孙大爷,老四想不想参军,就看你的了——我走了。”
马奎生一走,宋结实就四处找宋恒四。一见他,就拉他躲开人说:“小四儿,你还想不想当兵了?你成心不争气是不是?你跟谁争不中,咋就跟马支书家的公子争?”
宋恒四一脸疑惑,弄了很大一会才明白怎么回事,他一弄明白怎么回事简直是暴跳如雷,说:“啥都能让,这媳妇杀了我也不能让。”
宋结实苦笑笑说:“我的儿啊,你可不能耍二百五啊,你能当兵,混个一官半职,还怕找不来好媳妇?这是你的前程,你可得听爹的话。”
宋恒四根本不把爹的话当回事,硬气得就像敌人监狱里的英雄,他说:“爹,这兵我不当,也不会把王淑兰让给马奎生。”
宋结实对他这个小儿子无可奈何,他本来就不会硬气,碰见宋恒四这样的勇敢者,他更是束手无策。
最后,宋结实流着眼泪说:“四儿啊,你爹没本事,咱争不过人家。算爹求你了,你就先让给他,等你在部队混出个样子,再回来争也有了本钱,这会争就把你的前程争没了。你得知道,用得着人家咱就是孙子,咱这会不是用得着他嘛。”
宋恒四恶狠狠地说:“那咱就不用他,这兵当不当我都不会让他。”
后来,宋结实背着宋恒四跑到支书家里,跪到地上求支书放过儿子,让他参军。支书口头答应了,背地里却把那个名额给了另一个人。
宋恒四得到了王淑兰,不光失去了参军的机会,还失去了所有能进步的机会。
上部第九章/爷爷的名字(39)
更新时间:2011-3-118:48:56本章字数:1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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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死了以后,宋书恩与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在小四宋书晖五六岁之前,爹把主要的精力与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因为宋书晖,爹整个变了一个人,他的脸上也开始经常带着讨好人的笑,腰不知不觉间就不那么挺直了。
在很长的时间,爷爷的处事之道深刻地影响了宋书恩。爷爷总是对他跟他的两个哥哥说:“记住,用得着人咱是孙子,得学会当孙子,你求人不当孙子谁当孙子?你弟兄仨可不能学恁爹,他是个硬头驴,吃亏不小,一辈子都叫他那赖脾气耽误了。”
而宋书恩发现,爹在为小四寻找奶源的那段日子,很会求人。那时候,爹开始有点赞同爷爷的那句话——用得着他咱是孙子。而他曾经对这句话深恶痛绝,与这句话斗争了好多年。
在没有山羊充当奶娘之前,吃惯人奶的小四宋书晖非常迷恋充满奶水的ru房。当他隔一段时间捞摸不到圆润的ru房,就会歇斯底里地哭叫。于是,村里村外,田间地头,便经常出现爹抱着小四可怜巴巴地站在胸脯鼓胀的女人面前,哈着腰,脸上露出一副讨好人的讪笑,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孩子小,啥也吃不下,也不能饿死他吧?你行行好,让他吃一口吧。”
那时候生产队的粮食还不够社员们敞开吃,吃了红薯红萝卜的妇女奶水分泌的很有限,勉强够自己的孩子吃,把有限的奶水让给别家的孩子,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免不了不耐烦,总有女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难听话。
“宋恒四,你见天把小四当个少爷一样,吃人家孩子的口粮,你也得替人家的孩子想一想吧?”
爹点点头,说:“是是是,这不是没办法嘛,孩子小,啥也吃不下,饿得嗷嗷哭,你就可怜可怜俺吧。”
爹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一个大男人,话说到这份上,眼里汪着泪水,再加上小四饥饿的哭声,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通常,被求的女人这时候啥也不说,把小四接过来无所顾忌地掀开衣服拿出奶头塞到他嘴里。正在嚎哭的小四嘴里有了奶头,马上贪婪地吮吸起来,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抱住ru房。
爹在把孩子递到女人手里之后,马上转过身,他不敢看女人的胸脯一眼,生怕人家说他色而拒绝孩子吃奶。他等待孩子吃奶的时候,一声不响地站着或蹲着,特别有耐心。
当小四被强行从嘴里把||乳|头拽出来再次哭闹的时候,爹总是抱着他摇晃几下,再轻轻地拍拍,嘴里说:“书晖呀,你能吃点就中了,你吃的都是人家的口粮,你吃多了人家就吃不饱了。”
小四在他的怀里就停止了哭,安静下来。爹就会对他说:“书晖呀,长大了你要报恩啊,你吃过很多婶婶大娘大嫂的奶,这可是救命之恩。”
每次抱小四求人吃过奶回到家里,爹就会把弟兄三个都叫到跟前,对他们说:“书魁,书仲,书恩,你们都记住,求人的时候,得学会忍让,学会使小架子,用得着人家,咱就得能当孙子。”
宋恒四这样的变化,让全村人对他都刮目相看。
从那时起,宋书恩看到的爹就变了样。以前爹总是昂首挺胸,不卑不亢,身上有一种威风,走起路来都是潇洒有力的。而眼下,爹的腰似乎突然就弯曲了,头总是低着,全身的筋骨好像被抽去一样,没有了一点刚性,走路也少气无力,天天都好像睡不醒。
而宋恒四曾经拥有无怨无悔、忠贞不渝的爱情,却因为过早地凋零,让宋恒四也几近枯萎。
也许,自己策略一点,口头上作出妥协,到了部队再做长久计议,到最后王淑兰还会是他的——那个马奎生之所以跟他争王淑兰,根本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出于对他的嫉妒与鄙视。到了部队,有了更多选择的可能,马奎生对王淑兰肯定做不到从一而终。
这样想的时候,宋恒四感觉自己有点荒唐,甚至是无耻。爱情是什么?爱情能妥协吗?能够交换的爱情还是爱情吗?这么多年来,支撑他坚强地活着的,不正是爱情吗?面对多次再婚的机会,能毫不犹豫地拒绝,是因为他除了王淑兰,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上部第十章/灭顶之灾(40)
更新时间:2011-3-118:48:57本章字数:2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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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星期天,何玉凤给学校说好,下周一宋书恩就去学校上班。何玉凤趁着星期天想去一趟县城,俩人再看场电影,顺便买点东西。
宋书恩的情绪特别高涨,对何玉凤的任何要求都会无条件答应,他还提议两个人骑车去,他有太多的精力无处使。何玉凤当然也没意见。
两个人星期天一大早就出发了,宋书恩骑车,何玉凤坐在后边,两臂亲昵地环绕着他。
虽然过了春节,气温却很低,风不大,仍透着刺骨的寒冷。一出村,何玉凤就说:“真冷,这么受罪,还不如搭公共汽车呢。”
宋书恩却不感觉冷,他说:“坐车哪能感受到骑车的美妙。你看这田野,麦苗返青,小草发芽,柳枝泛绿,多美呀!”
“作家就是不一样,把什么都看得那么美好。”
“确实就是这样啊,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你一说我也觉得很美。”何玉凤把头往他背上靠靠,“你要是骑累了就换我骑啊。”
“没问题,这几十里路算个啥,上学的时候步行都不怕,骑车才轻松呢。”
两个人一路说着悄悄话。带着亲爱的姑娘,宋书恩脚下生风,嗖嗖地向前飞驶,一气就骑到了城关。当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宋书恩向右一转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路边一家盖房子吊水泥板的铁杆正要放倒,就在倒地的当儿,宋书恩正好骑到那里,那直径足有一二十公分、高有五六米的铁杆正好落在他的头上。刹那,伴随着何玉凤一声尖叫,自行车摔倒在地。倒在地上的宋书恩感觉左耳朵一阵热,伸手一摸,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知道那是血。他企图用手捂住那血流不让它往外流,但他的手是徒劳的——那血流继续喷涌。他的头也在痛——那种钝痛像用一个木锤在敲击脑袋;而头部的另一处伤口,就是被铁杆顶端亲吻过的那块头皮,这时候也像一个血泉一样往外流血。他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那根铁杆饶过了何玉凤,她看见宋书恩倒在血泊之中,扑在他身上大叫着他的名字,宋书恩惨淡地笑笑,说:“玉凤,没事,去医院。”
何玉凤哭着喊叫:“快来人啊,快来人把他送医院啊!”
几个人把宋书恩抬到一个平板车上,何玉凤坐在车上抱着他,他躺在平车上缩成一团,疼痛已经让他昏迷。
就近去了城关镇医院,直接送到急诊科。医生们一阵忙活,先是处理伤口、止血。缝合头部十余厘米的伤口的时候,因为紧急没有用麻药,宋书恩禁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拖着长长的声音叫了一声:“疼啊……”
何玉凤被惊吓得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打,始终陪护在宋书恩身边,看着针刺进他头皮时他疼得直抖,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在他手上摩挲,传递着对他的牵挂与关心。
缝合好伤口,接下来是接受x光、脑电图等检查。检查结果倒没有大问题,但医生说危险随时可能出现,一周之内,如过颅内不出现水肿就不会有大的问题,养养就能出院;倘若一旦出现水肿,就得立即转院作开颅手术,那后果就不好说了,也许会痊愈,也许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或出现脑功能障碍,或变成白痴,或变成植物人,甚至生命走到尽头。
何玉凤的心再次被吊起来。她不住地埋怨自己:“我咋就想着来县城呢……”
折腾到中午,宋书恩终于被安顿在床上开始输液。他已经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劲来,精神还不错,很乐观地跟何玉凤说笑。
“玉凤,别愁眉苦脸的,没事,我哪能那么娇气,这么点事就把我打发了?”
“你还笑,把人都吓死了。”何玉凤泪眼迷蒙,“你有啥不舒服马上说,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输液到下午三四点,宋书恩突然浑身燥热,开始起红泡,奇痒无比。这时候偏偏何玉凤正好去厕所了,她回来一看他的样子,还满头、满身是汗,马上喊来医生,拔掉吊瓶。
医生说输的有细胞色素c,他对这种药过敏,没啥大事,然后又给他打抗过敏的针。抗过敏药一打,没几分钟他就开始发冷,然后是抖动不止,他感觉心都要缩成一粒小米了,浑身如筛糠。
何玉凤问医生,“他一直不停地抖动,不会有啥事吧?”
医生说:“没事,这是用了抗过敏药后的反应,一会就好了。”
宋书恩颤着声音说:“不行了医生,真孬鸡了,从来没恁难受过。”
这样的痛苦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那时候,宋书恩真正体味到了生不如死!
到了晚上,其他痛苦减少了,宋书恩感觉到右臂很疼——一检查,尺骨骨折,正骨,打夹板固定,又一番折腾,疼得他嗷嗷乱叫,满头大汗。
在接下来的漫长的一周里,何玉凤所受的煎熬不言而喻,她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和担心难以言表。
过后,她对他说:“一想到你会变傻,我就会想到大街上在垃圾堆里捡吃的、衣衫褴褛的傻子。要是那样,我不知道我还怎么生活下去。”
在这一周里,宋书恩也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死后的情境——爷爷、奶奶、父亲和哥哥弟弟将会多么难过,玉凤将会多么悲伤,同学朋友将会多么惋惜……每每思考这些问题,他都会变得心情沉重。夜里,在黑暗中他悄悄流泪,他渴望活下去!他不愿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死去。此时,他才意识到,生与死其实只有一步之遥。跨越生与死的鸿沟,实在太容易了。一场意外事故,一场疾病,都会让你转瞬完成从生到死的质变。也是这次灭顶之灾,让他对何玉凤充满了感恩,让他认识到只要平平安安、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朋友情人节快乐!
上部第十章/灭顶之灾(41)
更新时间:2011-3-118:48:57本章字数: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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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危险没有发生,而且宋书恩的病情好转得很快。他第一次下床走路的时候,真是头重脚轻,头还隐隐地痛。两周之后,除了左臂不能动吊着,他逐渐可以自由活动了,头部痛苦的感觉也一天天减轻,但还要继续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去学校上班的事暂时搁在了那里。
这可苦了何玉凤,开始请假全天陪护,等他能自理了,既要上班,还要抽出时间去医院照顾宋书恩,几乎一天一趟,不到一个月,人不光瘦了,脸都变黑了。
尤为让何玉凤受不了的,是娘的担心。当宋书恩躺在医院处于危险的时候,看着何玉凤着急地跑来跑去,还从家拿钱,娘就说:“玉凤,要说娘不该说这话,书恩要是有个啥三长两短,别说死了,就是傻了残了你咋办?你还要砸手里啊?我说你得留点退路。”
何玉凤恼火地说:“你说这叫啥话?他不管啥样,我都不会嫌弃他。”
娘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娘都是为你好,听不听在你了。”
何玉凤说:“谁让你为我好,我的事不用你管。”
娘唠叨说:“这小妮,娘给你提个醒也不中?真是有了女婿忘了娘。”
何玉凤根本顾不上听娘说啥,早已急急匆匆地走出家门。
老四来医院看过宋书恩一次,何玉凤去工地找他借钱的时候告诉了他。老四来的时候宋书恩还处在危险期。他握着宋书恩的手,叹了口气说:“兄弟,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别担心,没事,保准没事。”
宋书恩笑笑说:“我是真倒霉,几秒钟都过去了,偏偏让我赶上。”
老四摇摇头说:“可不能那样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孟子那话怎么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些道理你都懂,不用我多说。”
“谢谢你四哥,你不说我真不懂。”
“跟我还客气,谁都会有不顺的时候,啥也别想,好好养伤,出院了去不了学校,先去看护工地,啥时候能去学校了再去。”
宋书恩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能遇见四哥这样一个知音,也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在他人生的低谷时期,他给了他方向,给了他精神支撑。
受伤事件让宋书恩更清楚地看到了何玉凤对他的深情。特别是住院以后,当事的建筑班是个没有注册登记的松散型民间组织,根本没有能力支付他的医药费,当天交上几百块钱之后,工头就再也没露面;房东更是一推六二五,干脆不接茬。接下来花的三千多块钱,全是何玉凤筹借的。如果以前宋书恩对入赘何家还有一点点动摇,那么现在他已经变得死心塌地,只要能跟何玉凤相亲相爱,入赘又何妨?何况自己家里又是那么一个状况。
危险期过后,何玉凤扑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个小时,她说:“书恩,我知道你会没事的,可我总担心,天天夜里做恶梦,我都快崩溃了。”
宋书恩替她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说说,你都做什么恶梦了?是我死了?还是成植物人了?要不是傻了?”
“你还笑,都把人煎熬死了。”她把宋书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老梦见你变傻了,披散着可长可乱的头发,穿着褴褛的脏衣服,在大街上一边走,手里一边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吃。”
“这哪是傻子,分明是大侠形象,还知道吃东西,能算傻?”宋书恩轻松地哈哈大笑。笑过,突然眼睛一热,鼻子一酸,一时泣不成声。
何玉凤双手捧着他的脸,哄他:“书恩,别这样,这不过来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两人又相拥落泪,惹得同病房的病友及家属也跟着垂泪。
止住哭,宋书恩开玩笑说:“玉凤,其实,我要是真傻了,倒也简单,你再找个就中了……”
“宋书恩你个没良心的,到这会了你还说这话。”何玉凤拽着他的耳朵,“看你还瞎不瞎说?”
“不瞎说了,不瞎说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就剩这一个好耳朵了,你是不是也想把它拽坏?”
“干脆都坏了好对称。”
宋书恩看着何玉凤,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可心,越看越美丽。他动情地附在她耳朵上说:“姐,这辈子我娶定你了,等一够年龄我就跟你领结婚证。”
何玉凤身子一扭,害羞地说:“谁稀罕你。”
宋书恩大声说:“你不稀罕我我稀罕你,何玉凤,我稀罕你!”
病房里的人都瞪大眼看着这对一会天阴下雨一会阳光灿烂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悲伤还是在高兴。
上部第十章/灭顶之灾(42)
更新时间:2011-3-118:48:57本章字数:1605
42
在医院里住了近一个月,将要出院,宋书恩突然发现自己喝水的时候嘴老合不严,右眼还老流泪,也合不住。开始他没在意,等到刷牙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嘴不当家了,喷水都喷不成。说给玉凤,她仔细一看,他周正的脸已经变形,真是嘴歪眼斜。去问医生,医生检查后诊断:卢外伤引起的面神经麻痹,俗称面瘫,也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针灸治疗一段时间。
医生建议,可以出院住在家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