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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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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你是什么?托德看都不看愤怒的张毅一眼。“你又以为布斯敦是什么地方,又以为阿根廷足球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张毅的愤怒转化成激烈的言语,托德紧接着又道。“或许在中国你是一个优秀的球员,我也不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样的志向。看了三场你所踢的足球后,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继续你现在的踢法,你的结局就在你的眼前!”

    “看看我的右脚,小子。这就是你的结局!”

    在托德突然变的激烈的言语刺激下,张毅下意识的顺着对方的意思看过去,一只曾经踢了20年足球,一只曾经在美洲杯的赛场上奔跑的右脚,此时更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粉碎的骨头无法按照原有的形状去生长,此时已经畸形的向外扭曲着,五个脚趾仿佛在勾着某个无形的物体,紧紧的向内蜷缩。张毅心有所触,眼角不自然的抽动起来。

    他不敢想象,如果哪一天自己也遭受这样毁灭性的伤病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狂妄的誓言。

    仿佛早已经忘记了昔日的痛苦,又好像在叙说着别人的事情,托德的口气又重新回到起初的平和。“你应该觉得幸运,此时此刻能有一个能够指点你的人,如果当年也有人告诉我这些,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甚至都不至于要跑来这个混乱之城来谋求突破。”

    看了一眼变得有些迷惑的张毅,托德叹道。“可怜我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阿根廷人,这个道理居然直等到再也无法奔跑的时候才想明白。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以为阿根廷足球是个什么东西?”

    阿根廷足球…“不踢球,便得死!”张毅喃喃沉吟道,这也是他决定来阿根廷的原因。

    托德赞许的点点头。“其实你的理解已经在当年的我之上了,我出生于少数的富有家庭,我痛恨我富有的父母,因为他们使得我一直都不曾明白这句话。”

    “不踢球,便得死。”托德轻轻的重复道,似乎在回味着自己无知的岁月。“其实这句话已经可以算作阿根廷的足球底蕴,同时我要补充一些。”

    为了能够尽快的摆脱贫穷与随时可能失去经济来源的状况,阿根廷足球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野蛮,为了获胜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当世界上其他的人将球场上的犯规当做可耻的行为时,阿根廷人却将之当做艺术来欣赏。“在你的理解中,什么叫做犯规?”

    “违反公平竞争的原则,违反让比赛顺利进行的规则。”这句话对于浸淫足球十多年的张毅,本该是脱口而出,可此时说来却有些犹豫。

    托德摇头苦笑。“你错了,就如同当年我犯的错误一样。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还缺少一句前缀——在裁判没有看见或没有处罚的前提下。”

    阿根廷的足球是游走在犯规边缘的足球,让英格兰人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上帝之手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在骂什么?他们在叫什么?确实是手球又怎么了?

    我们战胜了英格兰人,我们阿根廷是世界冠军,马拉多纳凭此成为了阿根廷的神啊!

    …在阿根廷人看来,使用犯规手段来获得足球场上的胜利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好好欣赏的艺术行为,这一点,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在阿根廷被称为神之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张毅若有所思的说道。

    “看来你已经有些明白了。”托德说道。“那你还打算坚持你原本的想法么?”

    张毅虽然有些诧异为什么托德能够如此准确的知道自己的心思,但在此之前托德所说的一切显然与此密切相关。不过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归根到底张毅还是一个倔强的,一个即使已经认识到错误但依旧有些不愿意去承认的孩子。

    “也许你应该再看看我的右脚。”托德循循善诱的说道。“当初我也和你一样,天真的认为用正常的完全合乎规则的踢法在这个贫瘠的城市中获得成功是收获最大的途径。但结局就在你的眼前,你想让自己在几年后或者更远的未来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悔恨终身吗?”

    张毅再次回味了刚才已经想象过的悲惨,那不堪的一幕让其浑身打了个冷战。

    “其实以你的资质,要做到我所说的并不困难,只是你不愿意去做而已。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以为前锋的职责是什么?”

    进球,这是毫无疑问的答案。张毅的眼神已经告诉给托德他的回答。

    “那如果你不能进球,你踢的再绅士,再合乎规则又有什么用呢?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在赛后痛骂对手不讲体育道德的失败者罢了。”托德再次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站起来。“失败者没有资格斥责对手如何卑鄙,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个优秀的前锋的话,试着去侵犯对手,试着游走在规则的边缘,这才是你在布斯敦应该去追寻的东西。”

    平庸的踢法是撑不起你那些伟大的梦想的,孩子。

    说到这,托德将张毅独自留在身后,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来的方向走出去,其佝偻无奈却又坚定倔强的身影渐渐的模糊起来。

    “明天…明天我还可以上场吗?”张毅忽然叫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传出老远,最近三场比赛的连续失败都和自己有着直接联系,他可以感觉到,在这个集体中已经有人对自己生出了不满的情绪。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和你说这些话?”托德的回答无异于天籁之音。

    张毅很想笑,但一侧肿起的嘴巴让他只能做出类似于笑的表情,还好黑暗中无人看见他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

    夜有些冷,张毅搓了搓快冻僵了的手臂,关上了吱呀作响的门板,当他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似乎原本冲鼻难闻的奇怪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得不说张毅的模仿能力是十分强悍的,即使以前始终遵循着足球规则在奔跑,但当他决定有所改变的时候其转变的速度足够让所有人吃惊。

    而作为让所有人惊诧不已的代价,张毅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上场的,当天晚上张毅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让自己吃足苦头的阿根廷人是如何刁钻而又恶毒的在他身上添上一道又一道伤痕。

    在这所有一切的记忆中,最深刻的毫无疑问的便是初来布斯敦时艾玛给自己上的那一堂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生动一课。

    “干得漂亮!”李用力的一巴掌拍在张毅的后心上,看看场边的那些人,看看那些本已经对自己寻找来的强大队友产生怀疑的家伙们,此时此刻他们的神情是多么的精彩!

    托德悠闲的倚躺在场边的长椅上,一手香烟一手啤酒,这幅模样又有谁能将其和十年前驰骋在美洲杯赛场上的那个托德联系在一起。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确实有着无法忽视的骄傲的资本。

    自己仅仅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门,然后他就毫无犹豫的将门一脚踹碎,让门后的世界完全的展现开来。

    那扇门,就如同此时蜷缩在地上嚎叫着打滚的第八街区的格洛丁一样,只不过张毅所经历的一个注脚而已。

    两粒进球,让对方三名成员受伤退场,其中还有一个是当场晕倒的。

    在一个争高球的瞬间,张毅一只手臂压住了对方在空中继续向上的势头,然后一个让旁观者都胆颤心跳的膝撞,那个家伙直接额头彪出一线鲜血从空中坠落下来。

    如同当初艾玛击倒张毅时的翻版。

    这是一场与第八街区其中一支水准中等的团队的较量,并不是很丰厚的赌注却招惹出这么一个煞星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前不久他们还在嘲笑这个小子,这个一眼一板规矩到弱智的中国小子。

    甚至有些人还记得,这个被称为张的中国人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痕中哪些是自己留下的。可此时此刻,正是这个让人觉得好笑的家伙却以暴雨雷霆之势将之前所受的苦难以数倍的姿态返还给自己。

    看着第三个同伴被拖下场,这些人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现在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配出现在谈笑调侃中的小人物。“干掉他!”

    “让我上去,我要杀了这小子!”

    “格洛丁,不要像条死狗一样躺着,站起来,撕碎这个混账!”

    ……托德不是瞎子聋子,他现在要做的唯一的事,便是将张毅换下场。

    对于他的这一举动,尽管对方感到无比的愤怒,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过激举动。

    “托德!哼,若不是托德,第九街区早就完蛋了!”有人小声嘀咕道,瞥向托德的眼光中竟带着一丝敬佩。

    “张,你做的有些过火了!”托德拍了拍张毅的肩膀,善意的提醒道。在布斯敦这个地方,你可以使用这些恶劣的手段,但这更多出现在以街区为赌注的争斗中,但从目前这仅够十来个人好吃好喝一个星期的彩头来看对方的情绪说不定就因此而失控,显然这不是一件好事。和这少的可怜的赌金相比,张毅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我只不过是讨回一点利息而已。”张毅揉了揉在刚才的对抗中被对方撞的生疼的肩膀,满不在乎的说道,今天被自己教训的这三个人正是这几天来对自己关照有佳的几位。“我知道的,托德先生,我也不认为这样的犯规算是游走在边缘。”

    这根本就是可以终身禁赛的动作吧。托德暗下里摇了摇头,看来这阵子张毅所受的伤害而转换成的怨念还是很可观的。“我看的出,虽然你模仿的很像,但骗不了我这双看过世界足球的眼睛,在一些动作之间的连接上你依然有些生涩,这与你长期的踢球习惯有关。”

    张毅赞同的点头。“我会努力去做的,托德先生。”比起这些刚刚起步的野球踢法,他更在意的是能力本身的差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依旧是连一次都没赢过,在刚才的对抗中没有一次抢下艾玛的球,也没有一次跟上了艾玛的速度,身上也早已给那个阿根廷人又添上了数道伤痕。

    虽然他在和第八街区争斗,而他实际上的敌人却是看不见的只存在于假象中的艾玛。唯一能让他欣喜的是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至于完全没有对策,在想象中,他已能读懂艾玛的一些动作或意图。

    而在这其中,最让他头疼的是摈弃所有技术意识和经验,独立存在的天赋差距。最后他击倒格洛丁的动作便是最好的证明,当初的艾玛是后发先至,腾空的速度与其最终的高度都让他无法企及。

    而自己刚才却是在空中多了一个压制对手的动作才做到高度上的优势,手臂的牵制明显要比当初仅仅是抓住自己头发以增加撞击力的艾玛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虽然自己也做到了后发先至,但这个格洛丁能够被击倒也同样说明了此人不如自己,两者相比,高下立判。

    张毅不得不无奈的承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天才的存在。

    在张毅的眼里,艾玛的天赋让他有望洋兴叹的感慨,而与此同时,李的心中也有同样的感受。

    在边上做个看客的时候,第八街区的家伙们在张毅的脚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似乎就像纸扎的老虎,一捅就破。在可当自己换上去不久就被狠狠的摆了一道后,李才猛然惊醒,正是这帮家伙三年来让自己让失宠者无法寸进。

    原来并不是对方弱小,而是相比之下张毅这根长矛显的太过锋利。

    但李却生不出一丝妒忌的念头,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天赋平庸的现实。

    当然,这绝不代表李甘愿如此,否则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是在这个混乱之城,而且一呆就是三年。

    置于死地而后生,某种程度上说,他与张毅甚至托德是同一种人。只是他不敢奢望能有朝一日打败那个无敌的艾玛,此时他的愿望仅仅是在流了无数的鲜血后的某一天能像张毅那样在艾玛的脚下坚持上10分钟又或者如张毅刚刚上演过的演出,将第八街区狠狠的任意蹂躏。

    “李是个坚强的孩子。”托德说道。“三年前我第一眼看见他时我就知道这一点,你们中国足球并不像传说中的软弱。”

    “您是在安慰我吗?这种事情旁人又怎么知道。”张毅听着有些刺耳,因此漠然的说道,这让他想起了乌烟瘴气的国内联赛,让他想起了那些耻辱般的记录,而这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却被冠以“黑色三分钟”,“金州不相信眼泪”之类冠冕堂皇博人同情的名字。

    输就是输,没有任何借口,若不是02年的世界杯主办国是韩日,恐怕直到今日中国足球都没有在站立过世界最高的舞台上。

    即使是那一年全国欢腾的夏天,最终的结局也可笑的净吞9蛋,而在早几年前中国足球首次出线的五里河体育场被拆除了。带走了那些曾经的热血与扬眉吐气的飞扬场景,留下来的是如同中国足球般的荒凉与贫瘠。

    所有的这一切,当在国内的时候张毅会跟着所有人痛骂和肆意的嘲笑中国足球的无能,可眼下张毅却生不出一丝嘲讽的心情,因为和他说这话的是托德,是阿根廷人,是获得了两次世界杯冠军的阿根廷足球。

    如同一个无法承担的包袱,托德话压的张毅喘不过气来,这不是肯定,更不是安慰,这是一个富有的人在客气的问候一个贫民——其实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穷。在张毅的脑海里,这个富人正指着贫民门口的一堆垃圾,一堆用来表示自己并非一无所有的垃圾。

    一时间本该温和的谈话竟陷入了冷场,张毅低沉着脑袋默默的喝水,身旁的同伴们不解的看了看两人。他们听不懂中文,但可以感觉到其中奇怪的气氛。

    不过这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赢了,这个新来的中国人真的很厉害,前几场比赛他还在坚持着可笑的乖宝宝足球,可今天他们才真的相信了李的眼光,这家伙确实是个怪物。

    托德真的厉害,有人这么想,因为在失宠者,比起其他街区那些团体们盘踞的场所的主人,托德更像一个教练,更像一个前辈,而且是很优秀的那种。

    愿意留在第九街区的人,几乎都是冲着可以和强者对抗来的,在这之中,托德功不可没。

    愿意留下来并不代表就能够承受住似乎永无止尽般的失败的折磨,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就是这位身带残疾的老人,他会抚平你的伤口,会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与第九街区的身份格格不入的是,这里曾经走出过数名职业球员,他们满怀希望的来到布斯敦,然后在托德的引领下带着丰硕的果实奔向更美好的前程。

    仅仅一个晚上就能有如此大的转变,让他们很好奇托德究竟对这个倔强而又危险的中国人说了些什么。

    甚至最近几天下来,已经有同伴在怀疑这个新人了,怀疑张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在布斯敦竟然敢踢那种在职业比赛中都算得上最中规中矩的足球。

    不过现在可没人这么想,所有人的念头都很统一,危险,而且庆幸。看看那几个还在场边嚎叫着的对手,从他们痛苦的表情完全可以想象出那让看者背脊冒汗的痛楚,同时也在庆幸还好有李这个眼尖的小子,不然张毅就很可能会以他们敌人的姿态出现。

    这场比赛结束的毫无悬念,这一点从李高兴但又透着些许羡慕和无奈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张毅,你真的很强。”

    将张毅换下来的李拼尽了全力也未能获得一个进球,反而在身上多出了几块淤青,不过这种程度的损伤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张毅不知道该怎么接李的话。谢谢吗?好像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你也不错?似乎这更像一个讽刺。所以张毅笑了笑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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