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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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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预料,锦墨并未更改昭玥国号年号,帝称也只取名字里的一个“锦”字,处事低调至极。

    鼓动造反

    且锦墨必猜到莫离就在安宁落脚,才会派出刘宇试探安宁知府刘明,然而并没有下旨追缴剿月氏子孙。

    更意外是事,月正玺竟然接到新帝尚锦墨的圣旨,圣旨陈词温和说明登基原因,甚至沿用大世子的尊称,折实让莫离猜不透锦墨又打的什么阴损主意。

    莫离支着额头细细回想锦墨的行事作风,好半天沉默不语。

    月正玺,颜若衣,宁弘毅亦各自思忖,客厅只闻茶盖磕碰茶杯的声音,煞是寂静。

    阿如追随莫离到宁安,已知晓莫离被锦墨逼得走投无路,装疯卖傻苟且偷生的事,越发将锦墨恨的死死的。

    此际见大家都不说话,阿如忍不住愤愤插话:“公主,事到如今您还和姓尚的客气什么?!他为臣不忠,为人不义,对您更是不仁,您若是再对他留情,岂不……岂不……”

    莫离淡淡问:“岂不什么?”

    阿如急的跺脚:“公主,您就下决心吧!昭玥江山是月氏的,若便宜了姓尚的,先帝爷在天之灵不能瞑目!”

    莫离缓缓攥拳,环顾左右:“大家都是怎么想的?”

    月正玺起身道:“阿如丫鬟说的不错,昭玥江山落到姓尚的手里,不仅先帝爷不答应,便是被囚禁帝京的父亲和三叔也不能答应。妹妹,你才是昭玥真正储君,只要一句话,为兄愿为妹妹做先锋领兵杀进帝京!”

    颜若衣和宁弘毅并排起身,肃容道:“长公主,微臣二人誓死追随公主,相信帝京的许多老臣也和我二人一样,对昭玥,对月氏怀有赤子忠心,还请公主早做决断!”

    承泰大步跨进客厅,朗声应和:“也算我一个,愿公主早日君临天下!”

    莫离起身朝他四人抱拳:“如此,莫离多谢了!”

    月正玺急问:“妹妹打算何时举事,何时称帝,用什么封号?”

    江山如画

    莫离缓缓走至门口,向北眺望:“承泰,举事之前我要你做两件事。”

    “是。”

    “派人回帝京,打探二皇叔三皇叔的消息,还有……”

    莫离语气一顿,语气凝重命令四人:“承泰派去帝京的人回来之前,调安宁城外两外兵马至楚州封地,与二十卫兵马合并称‘护国军’。承泰有统兵经验,合军后仍担大将军。”

    “这……”

    月正玺想说什么,被莫离抬手压住:“堂兄,十卫兵马从晋州转移楚州,怕是瞒不住任何人的眼睛,尚锦墨现在没有发难,并不代表他以后还能容忍你我存在。喂马必须先做准备。”

    “是……”

    “承泰,合军之后,你带兵迅速控制南方所有军权势力。各州府官员可收买的收买,可说服的说服,若有实在顽固不肯听命的,再发兵夺城,记住,不得扰民,以安定为上。”

    承泰抱拳:“是。”

    月正玺道:“如此难免要惊动尚锦墨……“

    莫离冷笑:“就是要趁他刚登基,皇位不稳的功夫我们抢先下手占领南方势力,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几人听后皆觉有理,不禁点头。

    莫离又道:“杜怀远还在仓江任职,颜大人宁大人需沉住气,在承泰派去帝京的人回来之前,千万不可让杜怀远送任何消息到帝京。”

    “是。”

    承泰犹豫:“可是离儿你一个人留在安宁,我不放心。”

    莫离自嘲一笑:“锦墨要杀我,早就动手了,我仍旧待在在安宁正好麻痹他,若你还不放心,可留下一千护国军,加上阿如穆青穆耳足可应付意外事件。”

    承泰只得听莫离的。

    莫离必然有话要对承泰单独交代,月正玺颜若衣宁弘毅告辞,各自回房收拾启程行李。

    青山悠远逶迤起伏,夕阳斜下,将云彩泅染成润红,颊红,珊瑚红,胭脂红,流砂红,傅面朱,唇砂朱,银紫朱,金朱,紫朱,黄朱,丹朱,蓝朱,墨朱……江山如画,如此多娇。

    幸之不幸

    因为瘦,莫离脸小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各色红霞在她双眸变幻流淌,风吹纱裙,衣袂飘飘,却绝无孱弱之感,反添英气。

    承泰偏头,久久睇睨莫离——这样的莫离让他痴迷也让他惶惑。

    他曾经发过誓,保她一生快乐无忧,保她昭玥社稷平安昌宁。

    可是没有做到。

    来安宁府定居也有一个月了,承泰至今没睡过安稳觉。

    他一遍一遍回想莫离小时候的事,那个张扬跋扈无法无天的骄横孩子,究竟什么时候被他弄丢了?

    是她在皇家游园会上认识锦墨的那一天?

    是她强行在酒中下软筋散,迷翻锦墨的那一天?

    是她意识到楚王的威胁,派他出征西府的那一天?

    是他出征回来,求婚的被拒绝的那一天?

    她的改变似乎有根可循,可仔细想来,她的转变又太大,太忽然。

    承泰仍记得困在庆州,乾安驾崩,父亲遇害,长公主疯癫,一连串噩耗将他打击的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刻带兵杀回帝京,将尙锦墨尙世胜月悔之剁个粉碎!

    是少傅沈竹青送密信,告知长公主在宫中备受摧残连饭都吃不饱的消息,又求他以长公主性命为重,稍安勿躁,做好周密计划保证万无一失才可行动。

    承泰几乎能背出沈竹青所写的每一个字,牙咬碎了咽进肚子,等待几个月,终于找到合适机会救出莫离。

    当闯进楚王府,发现莫离是装疯时的那一瞬,承泰心中震惊难以言述。

    想过各种最坏的结果,却独独无法想象她能隐忍至此!

    帝京城外,万军厮杀莫离临危不惧,决然射出三箭发下血誓,更令他刮目相看。

    望着莫离挺直倔强的侧影,承泰心中五味成杂,即觉欣慰,又觉酸楚。

    长公主终于长大有担当了,于昭玥是幸运,然而自幼就发誓要保护的心上人忽然有了足够自保的能力,于他,是幸还是不幸呢?

    ————————————————————

    更完。

    你变多了

    如果可以,承泰宁愿长公主还是从前的那个长公主,经常惹出烂摊子让他收拾,哪怕像小时候一样,扑在他怀里苦恼撒泼也好,起码能证明,她是依赖他的。

    “离儿……”

    “承泰,我已经写好几封信,你挑几个武功出色好手进京联系信上所写的人。”

    承泰抑制自己不去把莫离抱在怀,双手攥成拳,不落痕迹的问:“离儿,你想做什么?”

    “帝京还有几个大臣堪用,我想救二皇叔三皇叔来安宁,如果实在不行,也最好将他们转移到安全地方,以防不测。”

    “你怕尚锦墨利用思王敏王威胁你?”

    “是,堂兄急切劝我举事,也定是想尽快救出二皇叔,回头你去楚州,替我劝劝他,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急不得。”

    “离儿,你变多了,你还是从前的离儿么?”

    承泰终于说出心中感喟。

    莫离淡然回答:“不管是谁,经历背叛,家国沦丧,亲人生死离别,都会变……”

    有一瞬间,她的眼角有泪闪过,很快被风吹干,不留痕迹。

    自上次逃出帝京在峡谷大哭一场后,莫离鲜少在人前流露软弱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承泰倏然懂得莫离的悲伤——她把自己藏在厚厚的壳里,无论外表多么坚强,其实内在已经伤口纵横,满目苍夷。

    “离儿。”

    承泰为这样的莫离心疼,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大胆的抱住她:“离儿,有我在,你不必掩饰自己……我不忍你强撑出来的坚强,离儿……”

    真希望,自己的手臂可以更有力一些,自己的怀抱可以更强大一些,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撑起晴朗天空。

    感觉莫离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承泰只后悔自己没能早一点拥抱她——在她没有认识别人的时候,在她没有爱上别人的时候。

    已经爱上

    是啊,承泰终于迟钝的意识到,莫离已经爱上锦墨,而不是小女孩的胡闹。

    因为没有爱,她的神色就不会有那样浓重的悲伤,因为没有爱,她提到“尚锦墨”三个字时,就不会有那样深重的恨。

    他藏在心里爱慕疼惜十几年,舍不得让她流一滴眼泪,受一丁点委屈。

    锦墨却敢那样伤害她,那样伤害她!

    承泰向自己发誓,但有一天,再遇见锦墨,定要他报应爽快,血债血偿!

    夜里,承泰叫阿如去他房里问话。

    阿如坐在桌前手里转动一只空茶杯,半天无语,承泰不禁奇怪:“阿如,这些日子你总是怏怏不乐的,莫非有心事?”

    “没有……”

    “现在父亲母亲都走了,阿如,这世上我若还有亲人,便只剩你了,我从来把你当妹妹,你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的?”

    阿如咬唇:“……我也拿你当哥哥。”

    “那好,你老实回答我方才的话,我去西府几个月,离儿和锦墨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

    阿如又是不吭声。

    承泰折实无奈:“阿如,你放心,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能承受住……”

    “承泰!”阿如猛的提高声音:“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越说的轻松,越证明你心里在乎!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你了,你对长公主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你说长公主年纪小,怕吓着她,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你还这样,事事包容,事事隐忍,你究竟打算纵容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害她!”

    承泰愣住:“我怎么害她了?”

    “若你早一点向她表达情意,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你容忍姓尚的出现在她身边,容忍他们勾勾搭搭……”

    承泰一拍桌子,怒道:“我不许你这样说离儿!”

    “我偏说!”

    鬼迷心窍

    阿如尖叫:“你们一个个宠她宠的无法无天,根本不晓得身为昭玥长公主应该承担的责任!她胡作非为你们不劝,鞭打大臣你们不管,养男童豢男宠你们不拦!先皇被她气死,昭玥江山被她败光,连父亲都被牵连遇刺!

    你所谓的爱,导致她养的男童给她下m药,导致她的男宠利用她的权势夺取她的江山,承泰,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么?她对你的爱不屑一顾,她爱上锦墨了,已经爱上锦墨了,心里根本没有你!”

    承泰脸色倏然煞白,艰难地问:“阿如,你究竟想说什么?”

    屋内顿时安静,一支檀香青烟缭绕,阿如的脸朦胧不清,半晌,才涩声回答:“……我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承泰……长公主或许恨锦墨无情,但她爱他也毋庸置疑。

    你去西府的那段时间,她所有心思都扑在锦墨身上,为他和父亲争执,为他向思王下跪,她看不见锦墨的险恶用心,处处维护,甚至有下嫁的意思,若不是先皇警醒,恐怕她早就是锦墨的人了……

    承泰,你为什么不早点向她表白呢……现在说什么都太晚,我敢打赌,即使她恨锦墨,但若有一天,她重回帝京得到帝位,也会留着锦墨舍不得杀他……”

    “已经……迟了么?”

    有丝丝凉风钻进承泰周身,从头冷到脚,无望的感觉攫住承泰的咽喉,嘴里腥甜,再说不出一个字。

    从没有这样懊悔过。

    阿如说的对——若是早一点阻止她,若是在一点表达情意,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那么,他的离儿所受的伤害有一半是他带给她的。

    她怎么能喜欢别人呢,怎么能!

    再次离别

    承泰将桌上所有东西横扫在地,茶杯茶壶乒乒乓乓碎裂的声音就像在他心里炸开,猛地站起身,攥拳嘶吼:“我不信我不信!离儿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她不可能爱上杀父仇人,不可能爱上夺她江山的人!”

    然而阿如继续残忍的说着:“锦墨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糖人,承泰,你认识她虽早,可惜你错了,事实就是事实,谁都无法更改。”

    承泰牙呲目裂般的绝望,让阿如苦涩而笑——你也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糖人,我也错过了你……迟了,我们都迟了一步。

    翌日,莫离出城送月正玺韩承泰及两万护国军去楚州。

    承泰一直很沉默,直到莫离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了,月正玺知趣的回避,两万护国军启程上路,承泰才驱马至莫离旁边,开口:“离儿……”

    莫离骑在马上,目送望不到头的蛇形队伍逶迤南行,心不在焉:“嗯?”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

    莫离回神,转头凝视承泰。

    不知何为,承泰明显情绪低落:“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小小的一团粉色婴儿,什么都不懂。”

    莫离失笑:“婴儿当然什么都不懂,我记得才怪。”

    “是啊,你记得才怪。你长大了,六岁刚入学头一天,你把墨汁淋在沈竹青收藏的一本古书上,他气的半死,告到御前,后来……”

    承泰顿住不说。

    莫离追问:“后来怎样。”

    “离儿,小时候你可以任性,没有人会责怪你……从古到今,无论那位君主都不是完美无瑕的,但无论那位君主都不会把江山社稷当儿戏,离儿,昭玥你已经失去一次,若抢回来,希望你好好珍惜,不要把它再弄丢了。”

    “承泰,我毁坏沈竹青的古书,是不是你代我受罚?”

    “……是,足足十下板子。”

    “你替我挨过很多惩罚吧?”

    “嗯。”

    原是旧好

    莫离继续眺望远行的队伍:“有过一次教训就足够了,我不会做昏君,更不会把父皇的江山拱手送人,承泰放心吧。”

    承泰努力掩饰离别伤感,笑了笑:“那就好,我走了,你万事小心,若有意外,立刻带领大伙去楚州汇合。”

    “一路平安”

    承泰抱拳:“保重。”

    经历了战场厮杀,承泰也变的收敛沉稳,不再像从前一样冲动。

    莫离知道承泰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目送一人一骑卷尘远去,莫离微微叹口气:承泰,对不起。

    一乘官轿出城门停下,刘明钻出轿子,慌慌张张跑过来,顾不得行礼,按住白露脖子上的辔头,急问:“长公主,您真打算与新帝对抗么?”

    莫离骑在马上,俯视刘明:“刘大人,两万护国军刚刚启程,你来迟一步,赶不上送他们了。”

    “这么大的事,公主为何瞒着下官?”

    莫离好笑:“刘大人,之前尚锦墨派刘宇来安宁,我不信刘宇看不见城外驻扎着两万护国军,更不信他不问你。”

    “他……他是问过下官。”

    “刘大人怎么回答的?”

    “下官……下官……”

    “行了,你不用撒谎应付我。刘大人……”

    莫离语气顿住,露出古怪笑容:“刘宇曾是长公主府的总管,可惜我的眼睛是瞎的,竟没发现他是个太监。不过近日查出他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你听说过没有”

    “下官,下官不知。”

    莫离话题突然一转:“刘大人,你是去年二甲进士?”

    “是。”

    “尚锦墨亦有满腹经纶,难怪你们投缘。”

    顿时,刘明的手被针刺般松开白露的辔头,嗫吁:“公主,下官与锦帝惺惺相惜而已,只谈文章,不论国事。”

    控制南方

    莫离双眸微微眯起,冷眼瞧着刘明汗如雨下,讥讽道:“昨日你还说我对你有知遇之恩,今日却不肯跟我说实话,刘明刘大人……”

    莫离重重的咬着刘明的名字:“刘宇是你哥哥吧?是他为你引见尚锦墨,对不对?”

    刘明脸色倏然煞白。

    “勾结反叛,为臣你不忠,知遇之恩不报,为人你不义,刘大人,是你对不起我在先,如今还有何话说?”

    刘明低头一言不发,莫离颌首示意,几十名武士迅速围上前。

    与承泰给莫离留下的一千护国军武士对打,刘明和安宁府的几个衙役根本无力反抗,立刻就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按到在地。

    莫离挥挥手:“押刘明去大牢,告诉裴义,看管好了,不许刘明与外界联系”

    “是。”

    仓江隔开昭玥南北,锦墨初登基,只安抚朝局就够费神的,短时间内不会起兵过江讨伐仅余月氏皇族,引国民非议。

    莫离刚来安宁府就软硬兼施收服住千总裴义,现在羁押刘明,宁安府再无隐患。

    而承泰那边也按计划逐渐掌握各州府政局,加上新征集的兵士,共八万护国军镇守仓江以南,莫离终于可以安下心,静等万事俱备的一天。

    然而承泰派去帝京的人迟迟没有消息。

    七月,莫离的耐心在焦热天气里一点点被消耗,时常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神思恍惚,很少和人交流。

    阿如穆青见她如此,心里担心,却丝毫想不出开解的办法。

    这日莫离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刚用过饭,穆青兴冲冲求见,被阿如挡在门外。

    “公主说谁都不想见。”

    “阿如,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几天传说菩提寺新来一位高僧讲禅,好多百姓都上山烧香求见高僧,公主在家闷着也是闷着,不如你劝她出城上山转转,礼佛倒在其次,散散心也好。”

    憋出病来

    阿如道:“我可劝不动公主。”

    穆青道:“穆耳把马车都备好了,你试试,说不定公主就想去呢?”

    阿如望望天色,犹豫:“今日云多……”

    “天阴凉快才好,要是昨日的天气还不敢请公主出门,只那毒辣日头就能把人晒晕了。”

    “那好,我试试。”

    阿如扭身撩竹帘进屋,穆青在门口来回转圈圈,片刻,阿如出来,他急问:“如何?”

    “公主说不想去。”

    穆青大失所望:“韩将军去楚州前再三交代照顾好公主,若知道公主现在这样子,指不定要好好收拾我一顿……唉,连穆耳都急了,说公主再憋屈下去,迟早憋出病来!”

    阿如急忙啐了几口,“呸呸呸,公主好端端的,你们休要胡言乱语。“

    穆青砸拳苦笑:“我和穆耳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咒公主。”

    他凑到阿如跟前,小声道:“阿如,你也知道公主之前在帝京受尽委屈,若再这样下去,我还真怕……”

    “穆青,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穆青和阿如皆唬了一跳,迅速分开,回过头,莫离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两人不由讪讪:“公主。”

    “既然马车准备好了,我就出去走走,阿如,进来帮我梳头更衣。”

    “是。”

    穆青不由无声而笑,发了一会呆,忽而一拍脑门,匆忙去找侍卫们安排出门事宜。

    穆青穆耳担心回家晚,正在吩咐侍卫们给马车上挂琉璃风灯,听见门口动静,一回头,尽皆傻眼。

    莫离穿着普通淡绿色绉纱衣裙,梳最简单的双垂髻发式,额前留一排整齐刘海,衬得眼睛又黑又大,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耳侧别着几朵白色茉莉花,与在帝京时的装束大相径庭。

    她走出明月居大门口,冲穆青穆耳笑道:“今天我不是长公主,在外面请叫我莫离。”

    轻从简行

    真正是明眸皓齿,春风拂面般清新的少女。穆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结结巴巴:“是,公主,不,莫……离。”

    最后一个“离”字谁都没听清。

    穆耳直爽,咧开大嘴连连称“是”。

    跟在莫离身后一径地夸赞:“公主,您真好看,比您从前在公主府一本正经的样子还好看,您说说,您要是我妹妹该多好哇!”

    莫离啼笑皆非,阿如捂住嘴吭哧吭哧憋的脸红脖子粗,穆青一把将穆耳拽到身后,咬牙警告:“你少说几句会死啊!”

    又对莫离拱手赔笑:“公……莫……离姑娘,请上马车,属下们已经准备好了。”

    菩提寺在东香山山顶,东香山位于安宁府城外十多里处。

    果然未到山下,就见许多百姓上山求佛。

    幸好东香山山势不高,菩提寺多年香火旺盛,将山路修的宽阔平坦,马车可直接赶上去。

    莫离出城,穆青安排了十五名侍卫随扈,和昔日公主出行的皇家仪仗相比,算是轻从简行。

    绕是如此,对于百姓来说,近二十人的队伍也够气派的。

    上山拜佛的大多是安宁当地百姓,认得侍卫装束,一路上纷纷议论,可见新来的高僧定然名头大,连明月居的主人也被惊动了。

    车到山顶,侍卫们找地方拴马,穆青穆耳恭恭敬敬请莫离:“姑娘,到菩提寺了。”

    莫离扶着阿如的手跳下马车,展眼四望,不由笑道:“果然菩提寺香客众多,你们看看,只是卖小吃的就占满半条山路,中午我们就在这里用晚饭,不急着赶回去。”

    穆青道:“属下早就派人提前和寺里打过招呼了,菩提寺的斋饭十分有名,姑娘可以尝尝。”

    莫离乜斜他:“你都算计好了我会来?”

    穆青抱拳赔笑:“属下不敢。”

    “行啦,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别这么多礼。”

    ————————————————————

    更完

    菩提礼佛

    安宁府豪门并不多,明月居算是名声在外,果然有知客僧站在寺院门口迎接,合手唱什:“阿弥陀佛,女施主。本寺方丈已等候多时,女施主,请随贫僧进寺。”

    进菩提寺大门,僧人们诵经之声远远传出,苍松翠柏林涛阵阵,庙宇黄铯角檐若隐若现,越发显得寺院肃穆静幽。

    沿着青石路走了好一会,才看到深掩在高大青松中间的佛殿,殿门大开,里面已有许多百姓在虔诚跪拜。

    莫离虽不信佛,也在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前收敛了神色。

    释迦摩尼曲臂与胸前,手指舒展,手掌外翻,做无畏印。

    莫离不由自主,缓缓跪于蒲团,与佛对视。

    无畏印,普救众生大慈悲,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怖。

    ——可是佛祖,你知道我由多害怕么?

    昭玥江山太沉重,我只是普通人而已,常常感觉不堪重负。

    我求爱得恨,求情得怨,求生无路,求死无归,哪里才是我的家?

    佛祖,你普度众生,情告诉莫离,哪里才是穿越者的彼岸终点呢?

    ——佛目微垂,悲天悯人注视芸芸众生,没有回答莫离的疑问。

    上完香,莫离问知客僧:“听说有位远道而来的高僧讲禅,能否一见?”

    知客僧道:“其实高僧并不见方外人,贫僧也不知香客们如何知道高僧驻留本寺的事,姑娘若想见他,可问问方丈的意思。”

    莫离随知客僧出大殿,转几个弯绕开诸多佛殿,烧香的百姓渐渐稀少,再走一会,出现一片竹林。

    几间清雅禅房错落竹林尽头,尚未走到跟前,两个七八岁的光头小和尚站于小径中间,一本正经拦住他们。

    “阿弥陀佛,施主请止步,家师与方丈下棋,外人不得打扰。”

    知客僧忙道:“这位女施主是本寺重要客人,请两位师兄行个方便。”

    一盘棋局

    听知客僧将七八岁的小和尚称为师兄,莫离心下好笑:“两位小师父,佛家最讲缘法,高僧与方丈下棋,我恰好遇见,做个观棋人,也算是一种缘分。”

    听莫离说的有理,两个小和尚面露难色,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片刻,才道:“女施主请等一会,待贫僧去问问。”

    小和尚进禅房问话,片刻回转,合手施礼:“女施主,家师说请女施主进禅房观棋,其他人可随意在寺院里转转,就不接待了。”

    估计高僧喜欢清静,莫离客随主便,挥手让穆青他们站远点。

    阿如不放心:“姑娘,见不见高僧尚在其次,寺庙人多,您的安全……”

    莫离沉下脸:“我不来,你们偏要我来,我来了,你们有又嫌不安全,左右都不行,那算了,咱们回去以后都不出门了。”

    穆青赶紧道:“姑娘,我们就在附近守着,若有事,您大声叫人。”便拽着阿如跟侍卫们一起远远退开。

    小和尚带莫离去禅房,推开门,亦悄悄退下。

    莫离放轻脚步进去,外间并无人,绕过细竹屏风,里间正中的长几对坐两位白须老和尚聚精会神下围棋。

    莫离不懂围棋,凑到跟前只见满盘黑白子混战,一个老和尚指捻白子,久久不动。

    另一个拿佛珠的老和尚年纪更大些,满脸的皱纹纵横年近百岁的样子,有人进禅房,他数着手里的佛珠头也不曾抬一下。

    莫离看了一会觉得无趣,盘腿坐于空蒲团上,支额数棋子玩。

    只是两个和尚下棋实在太慢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莫离数完棋盘上的棋子,见执白子的老和尚仍不落子,忍不住开口:“大师,一盘棋而已,您放客人于一边不管不问,输赢真如此重要么?”

    执白子的和尚仍旧苦思冥想,似没有听见莫离的话。

    数佛珠的和尚问:“那依姑娘的意思,这盘棋该如何了解呢?”

    两个莫离

    莫离伸手,毫不犹豫的搅乱的一局棋盘,执白子的老和尚“呀”的一声,面露啧恼。

    莫离朝他两手一摊,耸耸肩:“大师,这盘棋已经乱了,您也不用再苦恼。”

    数佛珠的老和尚呵呵笑起来:“戒啧方丈,你名曰‘戒啧’,参了几十年禅,却不如这位姑娘小小年纪自在洒脱啊。”

    戒啧方丈不由面露愧色:“阿弥陀佛,善战善战。”

    这才起身朝莫离合手施礼:“让姑娘见笑了。”并介绍:“这位是青云大师。”

    莫离也赶紧起身回礼:“方丈客气,青云大师就是百姓所传的高僧么?莫离有幸拜见大师。”

    “莫离?”青云对莫离起了兴趣,双目灼烁精光微闪:“那个莫离?”

    莫离被他眸光所迫,只觉自己被看个里外通透,全身不自在,心下戒备:“大师此话何意?”

    然而青云并未在意莫离的态度,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不应该呀,难道有两个莫离?”

    莫离顿时犹如雷击,下意识脱口而出:“莫非大师认识另外一个莫离?”

    “不认识,可你不是她。”

    “那我是谁?”

    “我正想问你。”

    “我是谁……我是谁……”莫离迷惘喃喃:“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你如何来此?”

    “我不知道……”

    戒啧被他们两个弄懵了,插话:“两位,你们打什么机锋?”

    莫离一把抓住青云:“大师,您如何认出我的?告诉我,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她?”

    “咳咳,姑娘,你抓疼贫僧了。”

    “啊。”

    莫离松开青云,恳求:“大师,请您告诉我。”

    “那个……姑娘,青云大师他……”

    “戒啧方丈,这位姑娘乃贫僧仅见最奇怪的现象,可否让贫僧与她单独叙谈,问一些事情。”

    见到神仙

    青云竟忘记禅房是戒啧的地盘。

    好在戒啧不以为意,当下笑道:“难得大师几百岁的年纪还有此好奇心,贫僧当然成全。”

    戒啧走出禅房,莫离仍处于震惊中:“大师,您真的有几百岁?”

    青云赫然:“大约吧,他们都这么说,贫僧也记不住自己几岁了。”

    莫离脑中一片混乱,在房里转圈圈,一面摆手:“等等……让我好好想想……你已经几百岁了,得道高僧?神仙?世上真有神仙么?”

    可是莫离自己身上发生过最不可思议的事,一场车祸,她穿越到一个没有历史记录的时代——这世上有神仙,也并非不可能。

    莫离扑通坐在蒲团上,呻吟:“好吧,我相信你是神仙,请问神仙,我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青云沉思片刻,道:“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莫离依言,将左手伸给他看。

    青云仔仔细细地描画莫离掌心纹路,又掐指算了很久,疑惑的摇头:“贫僧看不出姑娘究竟来自何地。”

    莫离几乎抓狂:“您不是神仙吗?”

    青云一本正经的摇头:“贫僧不是神仙,也没有几百岁,他们以讹传讹而已……姑娘,可以讲讲你从什么地方来么?”

    莫离只好大概讲讲现代社会:“……总之我应该是几千或者几百年之后的人,好端端的在路上走着,被一辆疾驰的车撞飞,睁开眼,就来到昭玥朝。”

    青云沉吟:“昭玥朝……莫离……月莫离……长公主。”

    莫离追问:“大师,您见过长公主?”

    “很久以前,在帝京街上远远看见过她,小小年纪刻薄跋扈,短命之相非昭玥之福。”

    莫离苦笑:“那我替代她,也是无福之人。”

    青云沉思良久:“你进入她的身体,变成她……你记得被车撞飞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东西么?”

    “没有,我就穿了身运动服。”

    “奇怪。”

    从何处来

    青云露出玩味神色,手捻一颗棋子,慢慢长几上敲击,声音一下一下,枯燥而乏味。

    然,听在莫离的耳里,却引起奇怪的反应,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倾诉的欲望,想把自己的矛盾告诉对方。

    “大师,我还能不能回去?”

    “你真的想回去么?长公主,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目前状态下,别人眼里,姑娘你确凿无疑就是昭玥的长公主。在这里这么久,你没有丝毫留恋么?昭玥大好江山,你舍得放弃么?对你殷殷期待的人,你忍心让他们失望么?”

    深藏在潜意识里,不愿示人,甚至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软弱退缩,突然无所遁形。

    一连三问仿佛堵住洪流的巨石被击碎,心潮滚滚纷沓奔泻。

    穿越以来,莫离终于可以对着一个人坦露心迹,而不用担心被当成异类怪物。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很害怕,因为自己也慢慢淡忘以前的事,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教练和队友的样子……我觉得自己一天天变成另一个人,感受她她的父皇,她的江山,她的臣民……我害怕真的有一天自己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你觉得痛苦么?”

    “是。”

    “比失去所爱还痛苦?”

    莫离惊骇:“大师……”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你选择怎么做?”

    “我不知道……”

    “离开并不意味结束,迟早你会发现,爱,也并不代表生命的全部。你因爱而伤,想逃离,这是正常人的反应,但你若因为爱放弃自己的责任,愧疚自责将伴随你以后的岁月,那种痛苦超越一切,且真正的再也不能挽回,至于身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望着青云勘破红尘,充满灵慧的眼睛,莫离惨笑:“大师,怎样才能不痛苦呢?”

    往来处去

    “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无挂碍故,无有恐布,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心经如此说,然世上几人能做到?

    无牵无挂固然无怖,贫僧却不以为然,真正大无畏: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仍旧怀有赤子之心,方成大法。姑娘,你异缘而来,昭玥江山因你重新改写,所以万万不可自轻。”

    “大师的意思,我受天命而来?”

    “你既存在昭玥,就有存在的道理,万事都在一个‘缘’字。”

    莫离越发疑惑:“大师我不懂佛法。”

    青云朗朗而笑:“贫僧也不懂,佛法自在人心而已,公主,若你真想回到原来世界,也未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