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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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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

    “公主……”

    阿如想把莫离攥住的拳头掰开,却不能,赤红着眼睛哀哀祈求:“公主,你的手……您别这样,仔细吓着大伙,老夫人还跪着呢,您别这样。”

    莫离茫然四顾,原来她已经走到刚刚设好的灵堂内,白袍孝衣的人跪了一地。

    灵堂当中间,她的面前,跪着一个年过四十,泪流满面的妇人。

    莫离吓了一跳:“韩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以前思王敏王回京时,乾安帝设家宴,韩相亦携夫人出席。

    莫离还记得,那时候的韩相夫人雍容富态,面含喜相,怎么才短短几个月,她就苍老至此?

    可怜遗孀

    “公主,我家相爷已经去了,您节哀……”

    韩夫人在说什么?

    莫离被韩相夫人身上的白孝刺得眼睛生疼,恍然回过神,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韩相死了……这灵堂是为他设的,她是为拜祭韩相而来。

    ——承泰,我拿什么脸面见你!

    莫离颤巍巍地伸手搀扶韩夫人,手心已是被自己的指甲掐的鲜血淋漓。

    莫离不知道,她手心流出的血从相府大门口滴到灵堂,一路殷红刺目,且不管谁招呼,她都不理,仿佛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见,至灵堂,吊唁的官员朝她跪拜,她亦是没有反应。

    韩相夫人本是丧夫大痛,却要反过来劝她节哀,实在是被莫离的哀恸表情吓住了。

    莫离扶起韩夫人,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逡巡跪地的官员:“各位都起身罢。”

    回过头,莫离朝灵柩前的黑色牌位缓缓跪下。

    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主持丧事的礼官唱礼。

    韩夫人再次跪地朝莫离回礼。

    莫离抬起头,道:“夫人,请节哀顺变……”

    一句话未说完,眼泪刷地流出来,声音哽凝。

    韩夫人更是呜咽不能成语。

    相府丫鬟们上前,扶起韩夫人与莫离。

    韩夫人擦泪道:“公主,请随臣妾去后堂坐坐。”

    “是。”

    跟着韩夫人出灵堂,往后面的客厅,韩夫人再三相让,莫离方才在上首的位置斜斜坐了半个身子。

    一时,丫鬟上茶后轻手轻脚的退出客厅,莫离和韩夫人泪眼相对,又是好一阵的欷殹肌?br />

    然莫离自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强忍泪水,道:“夫人放心,我定会找出刺杀相爷的凶手,给夫人一个交代。”

    “臣妾正是要求公主为我家相爷讨个公道。”

    韩夫人起身跪地:“我家相爷为官多年,也不知是得罪了谁,才有今天的惨剧,公主,臣妾知道此际朝政动荡,本不该让公主分心,可是臣妾实在不甘心……”

    天人永隔

    莫离忙扶起韩夫人:“夫人莫要如此,朝廷少了韩相就少了半边天,莫说是我,便是父皇也不会放过凶手的。”

    “多谢公主。”

    “夫人可派人通知承泰?”

    “已经派人去庆州了,那孩子,若知道他父亲……”

    韩夫人眼泪噗噗直掉:“那孩子才从桑城回来几天,父子还没好好聚聚呢,就已天人永别,臣妾只想起这个,心里越发地难受。”

    “夫人……我已命内廷办理韩相的后事,韩相半生为官,乃昭玥肱骨重臣,因以国礼相待,夫人且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太伤心,您就是不念及自己,也要想想承泰……”莫离哽咽说不下去。

    “是啊,臣妾还有承泰,若不然,还不如随相爷去了……”

    “夫人千万不能这么想,韩相尸骨未寒,在天有灵听到您这么说,也不能安心……”

    劝了好一会,韩夫人方才止住泪。

    韩夫人毕竟是有见识的,非普通妇孺一般软弱,强自镇定道:“相爷是去公主府的路上遇害,保护他的侍卫还有活着的,突遇此变故,臣妾尚来不及问话,公主要不要见见他们?”

    “那是自然。”莫离早有此意,只顾及韩夫人的心情,才一直忍着。

    “夫人若不介意,我想单独询问侍卫几句话。”

    “是,臣妾去叫侍卫过来拜见公主。”

    韩夫人站起身,走出客厅。

    阿如站在莫离身后已是哭成泪人,莫离听着她凄凉哭声一阵阵地恍惚

    ——阿如尚且如此,那么承泰呢?他听到父亲的噩耗会有多难受?

    他终于要回来了,却是为了奔丧。

    韩相一死,朝局越发险恶,然而她再不能因为自己的事麻烦承泰,因为无颜愧对。

    莫离心如刀绞,承泰,我没保护好你的父亲,我一次次的对不起你,你会原谅我吗?

    心有惴惴

    保护韩明忠的十几个侍卫,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他们身上亦有伤,其中一个侍卫尤其重,是被人用担架抬进客厅的。

    饶是如此,两名侍卫疼的满头大汗,仍挣扎着要给莫离行礼,被她硬硬拦住。

    送两名侍卫来客厅的家仆退出去,莫离使个眼色给阿如,叫她守在门外,严防有人偷听。

    担架上的那名侍卫莫离见过几次,他是韩明忠的近卫,几乎不离左右。

    侍卫的伤在心脏,却偏偏没有死,莫离觉得十分奇怪。

    侍卫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挣扎道:“小人的心脏偏右侧,才得以逃生。”

    莫离道:“虽韩相不幸,不过你们护卫的功劳我铭记在心,回头会派御医过来给你们疗伤,还需要什么只管说,我亲自为你们打点。”

    侍卫的眼圈就红了:“多谢公主,小人什么都不需要,只求公主为韩相报仇。”

    “我正是想问问你们事发时候的具体情况,刺客有多少人,穿什么衣服?”

    “当时韩相的轿子正往公主府的路上,刺客突然从两侧的房梁跳下,足足有二十多人,且武功十分厉害,一言不发只管袭击轿子。而小人等只有十几人,事出突然匆忙应对,只片刻,就有几个当场丧命,剩下的人护着韩相且退且打……韩相还是受伤了……当时韩相让小人不要管他,自己逃命……小人怎可能置韩相的安慰不顾……那些刺客招招夺命,小人几个拼死护卫韩相,却终究……不能……韩相胸口中了两剑……身上全是血……全是血呵……”

    韩明忠的近卫泣不成语:“小人爬到韩相跟前……亲眼……亲眼看着韩相咽气……”

    另一个侍卫哽声补充:“那些刺客见韩相闭眼之后,皆飞身退散,小人想拼命也找不到人……刺客穿黑衣……”

    莫离急问:“可曾蒙面,衣服上有什么标志没有?”

    临终留言

    侍卫摇摇头:“没有,他们没有蒙面,也没有标志,只是普通黑衣短打……武功路数到像是军中的,不讲招式,只讲狠厉。”

    莫离竟是松了一口气,后背尽皆虚汗,中衣湿透。

    怔了片刻,才问:“韩相临死前,可说过什么话?”

    韩明忠的近卫道:“有,韩相趴在小人耳边,断断续续说几个字,防宫变……防今……”

    防宫乱……防今……

    防今……什么意思?

    莫离怔怔沉思。

    韩相临死的时候,念念不忘的是什么?

    对了,他这些天都在想法子牵制殷兆勇,会不会临死之前口齿不清,说的是防京戍卫营?

    可防宫变……是要防谁呢?

    莫离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一面想,一面低声喃喃。

    “公主,刺杀韩相的刺客必是楚王所派,请公主主持公道为韩相报仇!”

    躺在担架上的近卫努力抬起头,两眼赤红,殷切灼灼地望着莫离。

    莫离道:“是,我已想到刺杀韩相是主谋除了尚世胜再不会有别人,你们放心,我自会问罪尚世胜,让韩相在天之灵瞑目昭雪,但这些话,你们不要再给别人说,尤其是夫人。她现在悲恸至极,我担心刺激过度她会做出不当的举止,尚世胜的势力不容小觑,容我想好完全的法子,和承泰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是,等公子回来,定饶不了尚世胜!”

    莫离提声叫阿如,命人抬走受伤的两名侍卫。

    韩夫人进来,将一叠纸笺呈上:“公主,臣妾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相爷这几日一回家便关在书房里,这些都是他写的,但盼公主能在其中找到主谋凶手的线索,为相爷报仇。”

    莫离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是,夫人且放宽心,待有蛛丝马迹,我会通知夫人。”

    莫离又劝慰韩夫人半天,方才告辞,临走的时候,特意叮咛道:“夫人,我父皇龙体违和,怕是经受不住打击,韩相遇难的事最好先瞒着他,待我回头慢慢去说。”

    认可莫离

    韩夫人道:“是,臣妾还没有来得及叫人去宫中报丧,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莫离点头:“最近朝务多,我抽不开身,先教内廷的人帮协夫人筹办丧事,等承泰回来之后,我再来相府,到时候就会给夫人一个说法。”

    大雪仍旧在下,相府尽皆缟素,只事出突然,灵堂草草设立诸事不周,韩夫人妇孺之人少主见,且伤心至极,也顾不得旁的。

    虽有管家领着家奴准备后事,但全府上下处处都是哭声,万事皆乱。

    莫离想了想,留阿如在相府协助韩夫人处理事务。

    阿如幼年流落街头,被韩相救回相府才有一条命在,她对韩明忠的感情实等同于义女,本就有留下来披麻戴孝的想法,此际被留下心愿得偿,当即跪地恭恭敬敬磕头,谢长公主恩典。

    得到讯息来吊唁的大臣越来越多,就算平素与韩明忠政见不合的大臣亦在此时表达追思,莫离不欲与尚世胜一党的人碰面,便吩咐侍卫把宫辇停在后门,在哭声震天中悄悄离开相府。

    莫离回公主府,径直去内书房,把门关上,拿出韩夫人交给她的纸笺细细翻阅。

    估计韩相对目前的朝局亦十分头疼,辗转思虑,将各种零散的念头写在纸上,所以,这些文稿的内容毫无章法,有时候,写好的字又会用粗笔重重划掉。

    莫离努力想从凌乱的字迹中寻找韩相的思路,对尚世胜,对宫中,对殷兆勇,甚至对御林军,护国军他都有提及。

    突然从文稿中翻到关于长公主的段落,莫离亟亟地取出来,只见上面写着:长公主,性燥,独断,胸无沟壑,然忽而长进,主动问及国事,实出意外。于国事,偶有见解超群,且心纯良,善思,吾忧且喜。喜稚子可塑,假以时日贤臣襄助左右,或为明君,社稷百姓之福也未可知,忧其一叶障目,君若失之洞察,危矣。

    清除障碍

    韩明忠这段文字对莫离褒贬皆有,但明显的,他终于认可莫离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可惜一代贤臣已成尸骨,再不能襄助莫离登帝位,做明君了!

    莫离又一次落泪。

    心愤怒,尚世胜戕害当朝宰相,胆子泼天地大,千刀万剐亦不足以消恨!

    韩明忠忧心忡忡,不仅担心尚世胜一党权重势大,长公主应付吃力,更担心一旦两虎相争,国家动荡,外敌或有趁机【奇】入侵的可能,若起【书】战乱,受苦的【网】是昭玥百姓。

    前后思虑,唯有迅速解决眼前局势。

    他最担心的就是殷兆勇,纸上写出各种牵制殷兆勇的法子,又逐一否定。

    莫离对其中一项有所认同,殷兆勇有护驾之功,任职戍卫营都尉多年,在营中威信根深蒂固,杀他,不足取,唯有消减兵权。

    可是时间呢?时间怕是不够。

    莫离在书房慢慢地踱步思忖,又拿起纸笺看别的。

    防宫变,三个字入目,令她眼皮子一跳。

    乾安帝患病多年,长公主不理朝务,高全虽是内廷总管,到底日日伺奉驾前,已顾不上别的。

    内廷太监加宫女过万人,内廷衙门二十四司,各司又有各司的总管,因长期无人监理,已是各自为政。

    尚世胜定不会放过这个空子……

    莫离打开书房的门:“来人!”

    侍卫抱拳:“公主。”

    “立刻派人进宫,传我令,命张智成将各司现任的太监总管羁押看守,除高全外,一个都不许留!”

    “是。”

    “再传京戍卫营殷兆勇立刻来见我!”

    “是。”

    大雪纷飞,入夜,无数的雪片子映着宫灯的橘色光晕纷纷扬扬从黑暗的天宇尽头坠落,将公主府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欲加之罪

    公主府十步一岗,警戒森严。

    远远地,一个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近,就着廊下宫灯,隐约可见他移动间隙,身上闪现几抹森森玄光,兵器碰撞盔甲,铿锵之声击碎静夜岑寂。

    外书房门口的侍卫抱拳:“殷都尉,公主已久候多时了。”

    殷兆勇回礼:“雪下得太大,路上不好走,但愿公主不怪我来迟之罪才好,烦劳兄弟通报罢。”

    说着,要上台阶,侍卫伸手一拦,道:“都尉莫怪。”

    殷兆勇愣了愣,恍然回过神,忙解下腰间的佩剑,递到侍卫手里,解释道:“我方才巡街,竟是忘了。”

    侍卫笑道:“都尉辛苦,等会出来在下就该换岗了,正好请都尉喝酒赔礼。”

    “哪里哪里,一会我请兄弟喝酒,不醉不归。”

    侍卫这才提声通报。

    殷兆勇进书房,被热气扑面,眼前一阵模糊,好一会,才看清莫离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里侧的桌案前,衬着身后的百凤朝阳屏风,竟是入画之人一般肃穆。

    想来,她这么坐着已经许久了。

    殷兆勇跪拜:“参见公主,请公主恕微臣来迟之罪。”

    莫离笑吟吟地抬臂:“都尉大雪天气还牵挂京城警戒,我岂有怪罪的道理,快快请起。”

    殷兆勇站起身,头上身上的积雪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渐渐融化成水,顺额头,盔甲滴落在地,片刻间,就在地毯上浸出一滩水渍。

    他却不擦脸上的水,只抱拳道:“不知公主传属下来有何事吩咐?”

    “我想问问都尉,韩相遇害一事,都尉是怎么想的。”

    殷兆勇沉吟一瞬,不动声色抱拳:“微臣请公主明示。”

    “嗯,说起来,都尉一人之力,本不可能看顾好京城每一个角落,不过职责所在,戍卫营两万人马由你调配,韩相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害,戍卫营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殷兆勇张张嘴,缓缓跪地:“请公主降罪。”

    监禁都尉

    莫离嗤地一笑:“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然韩相当朝一品大员无端遇害,满朝文武帝京百姓皆心怀戚戚更人人自危,实对京城警备不利,殷都尉,就委屈你了,请暂时在公主府屈居几日,协助我调查杀害韩相的凶手,如何?”

    莫离说完,端起桌案上的茶盏,一霎时,屏风后,婆娑的帷帐后,涌出十几名侍卫,手中刀剑霍霍雪亮紧逼跪地的殷兆勇。

    而莫离,仍旧慢慢地喝着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半晌,殷兆勇苦笑:“微臣谨遵公主之命,定协助查出真凶,给韩相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还请都尉写一封手令至戍卫营,免得戍卫营将士们以为都尉出了什么事,来我公主府要人。”

    莫离使个眼色,侍卫立刻将笔墨纸砚铺在殷兆勇面前。

    殷兆勇倒也干脆,提笔一挥而就,侍卫将他的手令呈给莫离。

    莫离细细看了一遍,笑吟吟地说道:“以后每天都尉都照这个写上一封,只消杀害韩相的真凶就擒,我自会毫发无伤地放都尉出府,天色不早了,请都尉先下去歇息吧。”

    侍卫们押殷兆勇出书房,一阵寒风扑进来,殷兆勇回头,表情诚挚:“公主,对于韩相,我亦恻然。”

    “我知道……”

    莫离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命令侍卫将殷兆勇软禁起来。

    韩明忠想了几天,没想出妥善解决殷兆勇的法子,没想到他遇害,反而成全了莫离。

    莫离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去宫中传令的侍卫也回来了,禀报道:“张统领已将各司总管押至慎刑司看管,还说他会严密监视宫中动静,请公主放心。”

    又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尚世胜肆无忌惮戕害朝廷一品大员,明显已经做好造反的打算,他下一步如何动作,莫离猜不出。

    局势到了此种地步,莫离能算计到的都算计到了,竭尽全力而时间有限,其余的再也不能够。

    实力悬殊

    有时候,守卫的一方比进攻的一方更被动。

    莫离不是没想过直接带领御林军冲进楚王府抄家,可是尚世胜在陵县驻守的五万人马,是个不容忽视的压力。

    算一算,御林军只有三千人,加上承泰在庆州的人马才不过二万三千兵力,最难受的是,御林军三千人还担负着皇宫守卫,根本不能随意调配。

    二万人马和五万人马相比,是个十分悬殊的数字,一旦起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尚世胜手下还有多少暗卫死士莫离尚不知情,而承泰那边迟迟不见消息。

    所以,莫离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被动地等待尚世胜的动作。

    这一夜非常的漫长,莫离不曾阖眼,一直在书房坐着,权衡局势,思量还有什么漏洞。

    天色刚亮,她立刻叫人去相府问候韩夫人,私心底,更希望知道承泰可曾回来。

    明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即便不下雪,从京城至庆州往返,马不停蹄赶路也需两日,可她还是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侍卫回报说前去相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幸亏有内廷几十名太监襄助办理丧事,相府上下才不至于乱了规矩。

    还说韩夫人多谢公主体贴,今日精神略好一些,请公主勿念。

    侍卫只字不提承泰,就是还没有消息。

    她盼承泰回来,又怕他回来后不知该如何相对,心中矛盾之极,此际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张智成抽空来公主府,向莫离禀报禁中情况。

    见长公主无精打采眼圈乌青,明显是没睡好的缘故,张智成劝道:“现宫里安宁无事,尚世胜亦不会这么快有下一步的动作,公主尽可放下心好好睡一觉,明日除夕夜要守岁,后日就是岁首,要祭祖,还有百官朝贺新年行宴,都不得休息,您现在不休息好,如何有精神应付后两天的场面?”

    莫离这才想起,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九。

    深夜入宫

    被张智成一说,莫离就觉得疲倦之极,捂住嘴打个哈欠:“那就辛苦你传话给莫清华他们多留意各处的动静,有什么事立刻来报我,千万不敢耽误。”

    “是。”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下午,等莫离睁开眼,寝殿一片乌黑。

    莫离击掌叫人,丫鬟们提灯进来,点亮寝殿的烛火,一面笑道:“公主可睡醒了,您一天没用膳,奴婢这就把晚膳送进来。”

    莫离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到亥时。”

    莫离心里换算时间,连忙催促丫鬟们帮她梳洗更衣,匆匆吃了几口饭之后,出门坐上宫辇往皇宫而去。

    积雪被车轮压得咯吱咯吱响了一路,莫离从朱雀门下宫辇,换乘软轿去睿和宫。

    从未有在这个时辰仔细观察过昭玥皇宫。

    一盏盏宫灯勾勒无数巍峨宫宇在漆黑苍穹下静默伫立,寒风呜咽中,宫道显得阴森空寂,偶尔有一队侍卫经过,遇轿止步询问,单调的声音回荡良久。

    至睿和宫,莫离从轿子上下来,立刻有侍卫提灯上前,看清楚之后抱拳:“公主。”

    看来禁中警卫的确严谨,莫离满意地点点头:“陛下呢,可曾歇下?”

    “刚刚悔之公主来送药,陛下还未曾歇息。”

    莫离蹙眉:“这么晚还吃药?”

    侍卫赔笑:“这两日都是这样,王御医说下雪天冷,陛下受不得寒气,需夜里加服一顿驱寒助眠的补药,悔之公主说她担心宫女们不经心,所以亲自来送药了。”

    莫离一想大有道理,不再追问,径直提裙入寝殿。

    果然,寝殿内灯火通亮,几个宫女围在龙床前伺候,悔之手里端着一碗药,慢慢地放在嘴边,似在准备试药。

    莫离轻咳一声,宫女们回过头,敛衽施礼:“拜见长公主。”

    莫离低头解开披风,递给身后的丫鬟,一面往前走,一面不经意地问:“悔之,父皇还没睡么?”

    一碗苦药

    莫离说完,见悔之手里的药碗竟斜歪歪地洒出来一些汤药出来,忙帮她端稳:“悔之,仔细烫着。”

    悔之眸中异色一闪,很快笑道:“姐姐,您怎么这会来了,唬了我一跳。”

    悔之便将药碗递给宫女,低头欲拜。

    莫离扶住她:“早说过,我们姐妹不必如此。”

    半天没听见乾安帝的动静,莫离探头去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并不像是清醒的样子,不由诧异:“父皇睡着了?”

    “这两天下雪天气阴寒,父皇时睡时醒没个时间,今个已经这么晚,父皇更是支撑不住,姐姐要是不急着走,便与悔之等会罢,这药是王御医叮咛必须服用的。”

    “也好。”

    宫女们搬来两把椅子在龙床前,莫离悔之分别落座,低声絮絮地说了一会话。

    忽而宫女说:“陛下醒了。”

    莫离忙站起身:“父皇。”

    乾安帝动了动,喉咙咯咯作响,却是说不出话来。

    莫离慌道:“悔之,父皇怎么了?”

    悔之从容回答:“是痰积在喉咙,不打紧。”

    说着,她上前扶起乾安帝,轻拍后背,片刻,乾安帝咳嗽出一口痰,才缓缓道:“冷……”

    可是殿内明明笼着火盆子,温暖如春,乾安帝身上也盖着厚厚的被子,怎么会冷呢?

    莫离伸手摸摸乾安帝的额头,又探探自己的,纳闷道:“不烧啊。”

    “姐姐,父皇这两天精神不济,一听见外面下雪,越发地直喊冷,所以王御医才特意加了夜里一服驱寒的药,喝下去,父皇就暖和了。”

    许是光线的原因,莫离总觉得乾安帝的目光没有焦距,比以前更为浑浊,于是拉着他的手,问:“父皇,您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冷……”

    又是这句。

    莫离蹙眉:“父皇,这两天离儿抽不出空子来探望您,您不怪离儿罢?”

    “叫韩相来,朕有话要说……”

    国不能倾

    莫离吓了一跳,慌忙别开脸,不敢面对乾安帝。

    “父皇,您有什么话就对离儿说好不好?”

    “离儿……”

    乾安帝手使力,紧紧抓住莫离:“离儿……国不能倾,江山不能失……”话没说完,便是一阵急切的咳嗽打断。

    见乾安帝全身发抖,莫离忙喊悔之:“快给父皇喝药,他冷!”

    悔之从宫女手里取过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药。

    那药似乎十分的难喝,悔之蹙起眉:“姐姐,这药太苦了,父皇不喜欢喝呢,不如您亲自伺候父皇服用,父皇见是您喂,就算苦,心里也觉得高兴。”

    莫离道:“是我应该做的,平时难为你了。”

    悔之便将药碗递到她手里:“一定要请父皇喝完,方才已经洒了几滴,恐药力不够,父皇仍会觉得冷。”

    悔之已经亲自试过药,莫离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下让宫女们扶起乾安帝,她把药碗送到乾安帝嘴边,一面哄:“父皇,您喝完药,离儿再陪您好好地说会话,这几日离儿很想念您……”

    片刻,莫离亲自将一碗药给乾安帝喂完,涓滴不剩。

    悔之一眼不眨,目光紧随莫离的动作,转而微微地笑开。

    “姐姐,果然父皇只听您的话呢。”

    宫女们伺候乾安帝吃一粒蜜饯,扶他重新躺好。

    莫离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用帕子擦了擦,道:“父皇睡着了,殿里的炭火也不要熄灭,让宫女好好守着,父皇若是还觉得冷,不妨再盖一床被子。”

    “是。”

    转过头,莫离见乾安帝竟又闭上眼睛睡着了,不由失笑:“还说陪父皇多说会话呢,看来是不成了,也罢,明日夜里我再过来陪父皇守岁。”

    “悔之送姐姐出宫。”

    “不用了,天色已晚,你也早些歇息吧。”

    “悔之听姐姐安排。”

    冬寒雪灾

    话虽如此,悔之仍旧送莫离出睿和宫,亲眼看着她坐上软轿,离开视线以外,方才领着宫女们又回了寝殿收拾火烛。

    梆响三声,平安更鼓在逶迤起伏的宫阙遥遥传遍,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静祥和。

    除夕这一天除一些大臣派人来送礼之外,公主府平静无波。

    大雪连下两日,到了除夕早上才渐渐的小了。

    听说大雪封道,去庆州的路途不畅通,好些急着赶回帝京过年的旅人都堵在路上,相府派去报丧的家奴也没有回来。

    对莫离来说,这暂时是个好消息,最起码,尚世胜在陵县的人马亦不得行动。

    看来年前可安枕无忧。

    莫离早起吃过饭后,命刘宇准备好几车些吃食棉被,又换了些散碎银两,带着侍卫跟她去城郊转转。

    莫离之前在帝京闲逛,发现地处北郊的民居大多低矮破旧,大雪连下两日,便惦记着有屋舍被积雪压垮,大过年的,老百姓不得安居。

    果不其然,宫辇沿官道刚刚至北郊,还没有进小巷,就听见许多人大呼小叫的,还有孩子的哭声。

    莫离从宫辇上下来,命侍卫道:“过去几个人看看出了什么事。”

    巷口的屋舍高大一些,莫离垫着脚尖往里看。

    好半天,几名侍卫出来,抱拳禀报:“前面有十几家屋舍被积雪压垮了,莫佥事正领着一队戍卫营的人救援受伤的百姓。”

    莫离一听,顾不得小巷泥泞,就要过去看看,刘宇和侍卫们想劝又不敢劝,急忙忙地护在她左右往里走。

    大约小巷里的人家都在准备过年的吃食,没工夫管别家的事,所以巷子里很少有人经过。

    深一脚浅一脚的,莫离提裙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顺着呼喊的声音又穿进更狭窄的一条巷子里。

    此处屋舍瓦檐明显陈旧低矮,片刻,就看见前面挤满了人。

    救援灾民

    有的人在帮助救援受伤的百姓,有些一家人抱在一起呼喊亲人,可怜孩子们撕扯的嗓子哭得鼻青脸肿,更多的人则衣裳破旧不遮体,互相挤在一起借以驱寒。

    莫离径直往人最多的地方走,百姓见她衣履华贵,身侧又环护着好些锦衣侍卫,不免心生畏惧,悄悄地让开一条路。

    就露出雪地上躺着十几个受伤的人,衣裳脸上血迹斑斑,但奇怪的是,身底下的被子却是簇新的。

    莫离正在纳闷,莫清华满脸满脸的泥,匆匆走来请她去僻静处说话,抱拳道:“公主,此处不安全,您不该来。”

    莫离将殷兆勇软禁,戍卫营就是莫清华当家,因此见到他带领戍卫营的兵士救援灾民并不吃惊,只问:“人都救出来没有?”

    “全部救出来了。唉,这两天大雪封路,城外设立的民棚早就被旅人住满了,这些灾民安置是个问题。”

    莫离抬头环顾,小巷两侧的屋舍大多倒塌,因没有工具,戍卫营的兵士全是徒手帮着灾民挖掘碎石烂瓦下的粮食衣物,身上盔甲已经被雪水浸成泥泞,个个满头大汗仍不知休息。

    四周是眼泪巴巴的百姓,莫离的目光落在人群后面的几车衣物上,问:“是谁送来的?”

    “是锦墨大人,他昨夜四更天就在这里,今早起才被微臣劝回去。”

    莫离低头沉默片刻,吩咐道:“让戍卫营的兄弟不用挖那些粮食了,我已叫人押了几车来,你派人先去找顺天府的李大人,让他立刻腾出几间捕房给这些灾民住,一应药品衣物皆有公主府支付,无须他再报备户部要钱。”

    莫清华精神一振:“是,微臣立刻派人去。”

    “别处可还有受灾的民居?”

    “昨夜雪大,只这一处的百姓去戍卫营报灾求援,天亮后,微臣派人在京城各处巡逻,至今尚未有回报。”

    莫离点点头:“幸苦你了,再有百姓受灾,一并持我的口令,让顺天府李大人安置。”

    “是。”

    檀奴闹场

    莫离来不及阻止莫清华,他已经朝四周招手,喊道:“长公主已送了粮食衣物过来,大伙不用挖了,和下官一起去顺天府,长公主自有安置!”

    登时一片欢呼之声,戍卫营的兵士和百姓一起跪地:“谢长公主大恩,公主千岁千千岁!”

    莫离只好微笑朝四周点头,以示抚慰。

    安置好灾民,天色麻麻黑,已过了晚膳时间。

    莫离回公主府,一进门,管家刘宇就跟在她身后唠叨那位大臣来提早拜年了,那位大臣送了什么珍玩古董……等等琐碎事情。

    最后刘宇又问公主是进宫过除夕还是就在府里守岁,夜里要不要放鞭炮烟花庆祝新旧年交更?

    莫离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头昏眼花腿软无力,更兼连着几日忧心朝局,没耐心和刘宇磨牙。

    只道:“一会我进宫陪父皇守岁,今夜不要放炮仗,韩相的丧事还没有过头七,我哪有心情看那些玩意?再者说父皇龙体不虞,需静养,那些堵在城外民棚的旅人和灾民连肚子都吃不饱,我们弄虚景白花银子,还不如省出钱来救济那些人。”

    刘宇连连称是,躬身退下。

    莫离身上的披风和衣裙沾满污泥,入寝殿,丫鬟们抬来热水伺候她洗澡,重新更衣梳妆妥当,几上已备了的晚膳。

    刚刚举起银箸准备夹菜,就听半遮半掩的大殿门口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她问:“是谁?”

    一个丫鬟笑道:“是檀奴少爷,他今个跑来几次,都没见着您,这会不让他进来,不高兴呢。”

    莫离笑道:“怪可怜的,叫他进来,陪我一起吃饭罢。”

    堵在门口的丫鬟让开路,檀奴一溜烟地跑到莫离跟前告状:“公主,她们不让我见您!”

    莫离见他身上簇新的银朱袍子,越发衬得唇红齿白煞是好看,偏偏横眉瞪眼像个小霸王一样,不由扑哧笑道:“明个就是新年,你长大一岁,性子却不长,还想不想要压岁钱了?”

    设下酒局

    檀奴立刻不瞪眼了,急道:“自然是要,不然财神爷一年都不跟我。”

    他这话说完,不止莫离,就连殿里的丫鬟们尽皆掩嘴而笑。

    檀奴登时红了脸,跺脚:“公主,您也跟着她们欺负檀奴!”

    “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陪我吃饭,一会我还要进宫呢。”

    莫离哄檀奴坐在身边,吩咐丫鬟再添置一付碗筷来。

    檀奴这才安生下来,乖乖地陪莫离吃饭。

    莫离原本吩咐晚膳准备简单点,凑合着垫饱肚子,好快快地去宫里陪乾安帝。

    不成想,她劳累一天饿极了,此刻再加上檀奴,丫鬟们端上来的饭菜竟是不够两个人吃,只得吩咐她们再让厨房添两个菜来。

    等菜的间隙,檀奴几次欲言又止,莫离故意逗他:“有话就说,若是不说,就别后悔。”

    “公主……”

    檀奴放下筷箸,巴巴地拽她的袖子:“檀奴想求公主一件事。”

    “什么?”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团聚喝酒玩耍放鞭炮,檀奴没有家人。”

    他咬咬唇:“公主……可不可以让檀奴陪公主喝一点酒,庆祝新年?”

    又怕莫离拒绝,亟亟道:“因为听说公主今夜要进宫伴驾过除夕,明日又接受百官朝贺不得回府,所以檀奴才等了公主整整一天。”

    说完,檀奴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