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 28 部分阅读

备用网站请收藏
    《正气歌》,我背了以后,赵四小姐从张将军手内拿过国文,又要我背《费宫人刺虎》,这篇文章我本不够熟悉,有些夹生,这时不知怎么搞的,竟能流畅地背出,没有差错。这时县长、校长以及县政府的一些人都来了,还有一些同学,那些女生见我被“考秀才”,都在那里做鬼脸,出我的“洋相”。但是张将军和赵阿姨却对我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表示对我满意。临别,张将军还要我代问候刘震寰先生。刘是我的国文老师,在刘育经常和张将军谈诗填词。刘老师常对我说:“张先生很有才华,这些年的囚禁,使他在诗词方面有了较深的素养。但诗以言志,他却不敢言志,所作都是风花雪月,咏物写景,虽系抒情而不敢有明心见性之句,他的苦闷心情,不言而喻了。”

    一九四三年初夏,学校组织我们作了一次远足,目的地是刘育乡、白岩营。我们到达白岩营的半山后,正巧遇着张将军也来游山。刘伯涵因他父亲在此,便上前鞠躬问安,我们也趋前向长辈问好。张将军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赵阿姨拉着最小的女生蒋文惠问长问短,并要她唱歌,慧心的文惠毫不迟疑地唱出了流亡三部曲第二部:“泣别了白山黑水……”由于她的带头,我们也和着把第一部《松花江上》和第三部全都唱完。在我们这些童稚的歌声中,我觉察到张将军心情沉重,既显出他对东北三千万同胞的怀念和对国家民族的内心负疚,也体现他失去自由、报国无门的隐痛。此后,我到贵阳读书,寒假回家,张将军已被迁往桐梓,再也无缘见面了。81944年初,日本帝国主义为了挽救它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失败,打通从中国东北到越南的交通线,以援救其侵入南洋的孤军,发动了豫湘桂战役。1944年4月,日军纠集数万兵力进攻河南,不久袭击湖南,夺取长沙、衡阳。11月间,接连侵占桂林、柳州、南宁等重要城市。12月初,日军打到贵州独山,贵阳告急,开阳也紧张起来。特务队惊慌无计,又匆忙地把张学良迁押到铜梓“小西湖”囚禁。

    读者也许会问:铜梓在哪里?就是那个山高林密的古夜即郡的铜梓吗?就是当年红军长征时奇袭娄山关、二占遵义城,曾经把国民党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县境吗?“小西湖”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偏僻的崇山峻岭里,还有什么西湖风光吗?这,说起来还要回溯到两年前的一些事情。原来,“一九四二年,国民党兵工署,在贵州铜梓天门河修建兵工厂,在上天门前修了一个能蓄水三十六万立方米的水池,冲动两台机组为兵工厂发电。这个蓄水池仿照杭州西湖式样,故名“小西湖”,池中布置了三潭印月,修起湖心亭,放鹤亭,望湖亭。经特务头子戴笠几次查看,认为是囚禁张学良最理想的地方,便向蒋介石要了小西湖北面的一片地方,作为张学良和特务队的住宅。”9这个时期,张学良住的地方四周有铁丝网,沿着住地的山坡上挖了战壕,还有十二个碉堡,象个小集中营,他的活动范围也更加狭小了。那时,表面看,他很平静,实际,他仍关注着抗战,非常想了解外面的事情,却又总难以如愿。然而也有一次意外的机缘,使他得到了一张报纸,并得以与一“局外人”作了简短的交谈,原来:

    有一次,兵工厂警卫中队长张亚群因公务到小西湖找特务队刘队长,出办公室时,无意中把报纸带了出来,他便把报纸折好揣进荷包,到了张学良将军住处。他办完公事,和刘队长一起到张将军卧室,陪张将军说话。张将军一眼看见张亚群荷包口露出的报角,脸上呈现兴奋之色,一会儿,外面有人叫刘队长,刘刚一出门,张将军迅速起立,走到张亚群身边,很快将张的荷包里的报纸抽出,退回沙发上读起来。等到门外有了脚步声,张将军忙把报纸折好,压在座下。刘队长进来了,张将军说:“今天菜不好,没有吃饱。”刘队长又退出去准备饭菜,张将军抓着报纸站起来,将一只大皮箱打开,把报纸丢进去,转过身来,见张亚群脸色不正常,便摆了摆手说:“不要怕。”

    还有一次,张亚群和刘队长去陪张学良将军说话。刘队长有事出去,张将军马上将话题一转,问:“这里离城多远?”张亚群答:“四里左右。”张将军又问:“外面有军队没有?”张亚群回答:“军队不多,但四周有岗哨,其它地方机密得很。”张将军听了,准备再问,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便摆摆手,不让张亚群再往下说。刘队长进来了,张将军理理普通的短棉衣,拍拍补过的棉裤,在地板上踱起步来。10

    当年曾任铜梓县县长的赵季恒,与在囚禁中的张学良将军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他们过去并不相识,张学良对这类地方上的官员也是向不往来的,然而赵季恒却是个例外,据他回忆,他们之间的接触虽然时间不长,但却亲切、真挚、诚恳,使他终生难忘。笔者读后,亦颇感动,因而特予援引,以飨读者:

    六月二十四日(一九四六年),监视张将军的特务刘团长来县府找我解决部队军需,为了结识张将军我对他十分热情,请他一起共进午餐。几杯茅台酒一下肚,刘团长便向我倾吐了心中的积郁,对我说:“张少帅对下面的人和蔼得很,经常同老卫士摆家常。爱钓鱼,钓来的经常分给我们吃。上峰怕他把我们感化了,经常更换部队,转移地方,我已经是第三任团长了。这个团不全是我的兵,中统安插了许多人在里面,有时连我也在他们监视之列。他们常打我的小报告,使上面经常给我敲警钟,要我不要忘记少帅是一个阶下囚,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及时向上面报告。妈的,有什么可报告的,少帅每天的生活有规律得很,骑马、打球、看书写字,甚至连打麻将的时间都是他自己铁定了的。每天写一份他的作息时间表,交差了事。”

    我见刘团长很直爽,就说:“老兄,你能否帮帮忙,让我去会一会张将军?”

    “我没问题,但得问问少帅,他是一个怪人,对下面士兵很好,对上头来的达官贵人却不屑一顾。省主席杨森专程来看他,少帅始终不见,让他吃了一个闭门羹;考试院院长戴传贤来,少帅却高兴得很,还一起打了一场网球。他见不见你我心中可没底,我尽力而行。”

    饭后,我备了两份礼,一份给刘团长,一份请他给张将军。每份礼里有:两瓶茅台,一斤茶叶,和几样土特产。

    两周后,刘团长亲自开了一辆吉普车,接我去见张将军。……

    一进兵工厂,我见四周山峦上电网密布,岗哨林立,梆梆声此起彼伏,让人感到阴森恐怖。张将军住在一座接连五间的平房里,左傍是当地人称的“小西湖”,右靠一个大广场;门前两个花台,屋后是几株杨槐。

    我们的汽车一直开到门前。刚下车,身材苗条、端庄俊逸、身着栗色暗花绸旗袍的赵四小姐便从房里迎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把我让进客厅说:“汉卿正在练字,赵县长稍候。”然后,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便进里屋去了。

    一会儿,张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因气候炎热,他穿一身白色的短衣短裤,脚上的拖鞋也是雪白的,显得英姿勃勃,神彩奕奕。一阵寒暄客套之后他说:“承得你对我这个阶下囚的关心。你托刘团长带来的礼物我收到了,釜底之鱼能使象你这样过去不认识的人能想到我,我就十分感激了。”

    “将军为驱强虏,置身家性命于度外,实行‘兵谏’

    万人敬仰,区区小意略表寸心何足挂齿?”

    他苦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书房。书房里一尘不染,一排书柜靠着墙壁,里面的各类书籍陈放得整整齐齐,临窗的书案上放着墨迹未干的条幅,案角摆着一部《明史》。

    落座后,我问张将军在这里是否习惯了,还需要什么?他指着窗外说:“已经习惯了,什么也不需要,只是一听到梆梆声就心烦,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滋味。不过,我这里很‘安全’,也有一般人难得的清闲,我有时读《明史》,看报章杂志,有时练习毛笔字。这得感谢蒋先生……”

    我怕隔墙有耳,小声地谈了谈官场中的一些弊端,他深有感慨地说:“自古封建王朝亡于宦官内戚者多矣,正如你所说的裙带关系一样,长此以往将国之不国。”我见他毫无顾忌地大声抨击时政,怕于他于我均不利,忙起身到书案前品赏他的书法……我赞不绝口,从中选了几张求他送我。

    “这怎行,写得不好,过两天我重新写,写好派人送到你府上。”

    我们象是他乡遇到了知己,畅谈了一个多小时。我考虑到是初次见面,便起身告辞了。

    三天以后,张将军果然派人送来一张横幅,写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署名为“毅庵”。……

    一九四六年九月九日,我又去看望张将军。我把外面的局势以及我对这场内战的前景和忧虑告诉了他……

    张将军不无讥讽地回答:“蒋先生不是常说以不变应万变么?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唉!我但求无愧我心。想当年冯阎计蒋,在这场中原大战之中,不是我拥军入关助他,仓促应战的中正兄只计束手待擒也。唉!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我怎么也忘不了九月十八日这个日子,是那一天我为制止内战统兵入关;一年后的这个日子,日本人打响了侵华战争的第一炮,随即侵吞了东三省,弄得我有家难归,受掣于人。现在想起来,好象是做了一场梦,演了一台戏,我们几人当面称兄道弟,浑身全是戏,如今品咂,才解其中味。”

    想不到我几句话勾引起张将军如此悲忿,我后悔不迭,却又束手无策。此时赵四小姐又出来解了围,她几句得体的话使我们一扫愁云:“汉卿,你自己定的规矩,现在是打牌的时间了,赵县长难得来,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去请刘团长。”

    ……一会刘团长来了,我同他们打了四圈麻将后就告辞了。

    五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张将军派人送来一张便条和几样礼物,来人只说了一句话,放下东西就匆匆回去了。

    礼物是两卷字画、一小罐泡海椒,一个精致的竹笼里装了一对波斯猫,便条上写着:

    两卷字画系我多年珍藏,泡海椒是赵四小姐亲手所做;猫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解绳本领以强,初到一地必须关好,不然会跑掉,喂熟后很会捕鼠。区区小意不成敬意,望笑纳。

    汉卿民国卅五年九月十四日

    我对着这些礼物心潮激荡,望着这张便条反复推敲,一夜未眠,掂量着其中三味:难道老蒋要对他下毒手了么?如真是这样,他这些平时最心爱的东西将会成为遗物和老蒋迫害他的历史见证;如果真是这样,我将站出来说话,动员举国上下民众来声讨。难道中统的人向老蒋报告了我和他这段时间的言行?不可能吧?我对那些人都不薄啊!但人心难测多年的官场生涯告诉我凡事小心为妙。我立即起床,把张将军送来的字画和泡菜藏进卧室的夹墙里,并给一位可靠的朋友写了一封信,要他来完成我未完成的事……。

    吉凶未卜,思绪万千,天一亮我便让一心腹把信给朋友送去,随即赶到黑种乡兵工厂。迟了,已经迟了,那里已经人去屋空,昨晚深夜张将军又被秘密押走了,究竟被送到哪里无人知晓,张将军生死未卜令人悬心。以后经我托人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是被星夜押送到了重庆,不久又转送去了台湾,我久悬在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11

    斗转星移,艰难奋战,历尽沧桑,终于迎来了1945年的秋天。

    抗日战争胜利了,人们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天,可是安宁的日子还刚开了个头,灾难深重的中国大地上,又弥漫着内战的硝烟。1946年6月26日,蒋介石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悍然向中原解放区大举进攻,挑起了中国历史上空前规模的内战。而张学良就象是个被遗忘了的人似的,仍然没有一点获释的希望,一想到他仍将继续系狱,仍将继续过那种活着受罪、欲死不能、欲哭无泪、抱恨终天的幽禁生活时,他怎能不忧思重重、寝食难安呢!

    但张学良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尽管十几年的囚禁生活,使他的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含冤抱屈,无处申诉,无理可说,但他仍然顽强地苦度春秋,仍关注着家乡和普天下老百姓的忧乐。他并不认为国民党的几百万军队有多么了不起的力量,对中国的前途,革命的胜利他还是充满信心的。特别是,当他想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生气勃勃的解放区,想到那些为了抗日,为了民族的解放,真正脚踏实地进行艰苦卓绝斗争的革命志士,想到他曾经一度与他们合作,并成为很好的朋友时,他觉得是值得欣慰的。

    在一个深夜里,人们都睡了,这时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巡夜的梆声和远处的犬吠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但他却毫无睡意。他先是在屋里踱步,后来又在窗前停住了。他凝视着星汉灿烂的夜空,默默吟诵:

    曾惊秋肃临天下,

    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

    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

    梦堕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

    起看星斗正阑干。12

    --------

    1 亢心栽:《杨虎城将军欧美之行》,载《西安事变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

    2 丁芒:《我党对杨虎城的最后规劝》,周国权摘,原载3月5日《杨子晚报》,摘编稿载3月25日《文摘周报》。

    3 王根僧:《杨虎城将军被捕经过》,出处同1。

    4 沈醉:《我所知道的杨虎城将军》,出处同1。

    5 曾磊:《张学良将军在阳明洞的日子》,载1987年12月19日《团结报》。

    6 於英复:《张学良将军贵州囚禁概况》未刊稿。

    7 见吴康宁整理,刘风荣、刘天平、郑昌益、刘荣林、肖光成等口述的回忆资料。

    810 袁化鹏:《怀念少帅》,原载《安顺地区党史资料》第十七期。

    9 庞本驹:《张学良将军被囚铜梓拾遗》,原载1984年3月17日《贵州日报》。

    11 赵季恒口述,吴有梧整理:《忆同张学良将军在桐梓的日子》,原载《名人传记》1987年第1期。

    12 许涤新:《百年心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月出版。

    张学良传--长系壮士将如何

    长系壮士将如何

    张学良作为蜚声中外的“西安事变”的发动者和卓越的爱国者,作为经历了世所罕见的长期幽禁至今尚在人世的国民党著名人士,作为一位造诣很深的明史专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作为文学功底深厚、精于诗词的学者,作为写得一笔好字的书法家,作为一个时刻跳动着拳拳爱国心的诗人,人们却知之甚少。

    大好河山夕照中,

    国人肩负一重重;

    男儿正要闻鸡起,

    一寸光阴莫放松。1

    这是“九·一八”事变后,作为兼任东北大学校长的张学良,在听取了流亡学生对日本侵略者的暴行的揭露和控诉之后的感事诗,他满怀重振军威、杀敌报国之志,呼吁人们要自强不息,闻鸡起舞,前仆后继,收复国土。“雄鸡一唱天下白”,经过八年抗战,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抗战胜利了。张学良自己的处境虽然并没有什么好转,但他对抗战胜利后的和平和中国的未来仍然是满怀憧憬,寄于很大希望的,所以他曾挥毫作诗,并以《狱中近作》为题,发表在当时的重庆《新华日报》等报刊上,其中共二首,即:

    一、发 芽

    盼发芽早,

    愿根叶

    长得茂;

    深耕种

    勤锄草,

    一早起

    直到

    太阳晒的

    似火烧,

    呀,

    芽,毕竟发了!

    二、抢 粪

    到处打主意

    抢粪

    偷尿

    活象强盗。

    在人前夸口为的

    那样菜

    是我的顶好

    呱呱叫!2

    张学良的诗,多为旧体诗词,象这种短小精悍的新诗,尚不多见。不过,从这两首诗来看,他对于写新诗,也是功底不浅的。而这,显然又与他年青时接受西方教育、爱好文艺、并也曾在报刊上发表过这类诗作有关。就这两首诗来看,乍读之,似也平平,实际细思之,它记事托意,寓意深长。就说《发芽》这诗吧,它就含意新颖,表示新生,意在赞颂抗日战争的胜利。难道不是这样吗?“正是为了这‘芽’,诗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也正是为了这‘芽’,中国人民艰苦奋斗付出了血的代价。‘盼发牙早’,只有耕耘者才会有这种急切的心理。成为中国现代史上里程碑的西安事变,其发动者的初衷不就是在盼望‘发芽’吗?征战沙场的抗战勇士流血牺牲何尝不是期望着这‘芽’早日破土呢?‘呀!芽毕竟发了!’中国人民终于盼来了这个伟大的时刻。一个‘呀’字把张学良将军的内心惊喜之情和盘托出。……《抢粪》则是一首绝妙的讽刺诗。这(它——笔者)幽默,然而深刻;朴素,然而有力。这首诗通过对一个‘活的强盗’的抢粪者的描绘,含蓄地批判了一些人抢夺抗日战争胜利果实的丑恶行径,表达作者的愤懑之情。诗中对抢粪者的揭露可谓入木三分了。”3当此二首诗在重庆和延安的报纸上发表时,同时还刊登了著名戏剧家田汉读此诗后的引言及和吟,其主要内容是:

    读张学良近作

    客有从息烽来者,带来张将军近作两首,真纯可喜。

    将军被羁十年矣!各方呼吁释放政治犯,将军甚至未被归入政治犯之列,而谓以“家法”处之。十年来监视将军一家及其左右者闻达百余人,将军以钓鱼种菜为日常功课,晚间在菜油灯下读书精进。亦以此损害其目力,壮年之身御老光镜。将军之兵谏实为神圣抗战之直接动力。

    今抗战胜利,而东北内战不已,杀人盈野,将军羁系息烽无以为力,其感慨将如何也!

    某公近从息烽过,带来将军消息多:

    挑灯辛勤读史记,下笔辄复成新歌。

    使军学圃岂得已,子牙垂纶悲蹉跎。

    独疑胜利复员日,长系壮士将如何?4

    是的,这幕旷古未闻的人间悲剧早该结束了。同时我们由此也欣慰地看到将军的坚强,他虽然身在禁中,仍心忧天下。同样,党和人民也一直关怀和思念将军,早在张学良南京被扣之初,中国共产党和十七路军、东北军为营救将军就曾作了很大的努力,都因所谓案情重大,蒋介石还不能原谅张汉卿而未能如愿。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共两党在重庆进行和平谈判时,中国共产党再次提出恢复张学良、杨虎城二将军的自由问题,也都因为国民党当局的百般阻挠,而未成功。当然,在张学良初被囚禁的时候,特别是抗日战争爆发后,社会上确曾一度风传张学良要获释,他本人也很希望能为抗战做点事,他曾对在他住处站岗的士兵说:“你到过东北吗?那是个好地方!”还说:“日本侵略我们祖国了,我带你们打日本去!”有一次张治中到凤凰山去看他,他痛心地说:“国家正是遭难的时候,为什么老把我关在这里?希望恢复自由,为抗战做点事,不论做什么都行。”那时,他虽然经常搬迁,生活很不安定,可是不论到哪里,房间里总是挂着地图,一有空就走过去看,有时手里还拿着铅笔,在大地图上作着标记。听到中国军队打胜仗的消息,他就非常高兴;听到日寇又占领了我国哪座城市,又在屠杀中国的老百姓时,他就痛苦。总是感慨地说:“又失守了,怎么尽打败仗呢?”为了争取能重上战场,杀敌报国,他还曾多次给蒋介石写信,均遭拒绝……

    这些,一般人当然都是不知道的。所以那时关于要放他出来的传闻流传颇广。实际是很难实现的,因为心胸欠宽的蒋介石,对于张学良对他的冒犯仍耿耿于怀,所谓释放云云,只不过是他鉴于舆论的压力,不得不装装样子,做出点和解的姿态而已。

    果然,这事仅仅在一个短时期内传播了一下,不久也就烟消云散,再无下文了。

    张学良原来还寻思,短时期内因为委员长的气还未消,是不会放他的,可能还要执行那个十年徒刑的原判吧。实际他还是想错了,因为一直到了抗日战争胜利的前夕,蒋介石仍丝毫没有放他之意,只在1945年的春天,派莫德惠去贵州看过他一次。莫临行之前,蒋介石拿出一块闪闪发光的怀表,让他转交张学良,说是他送的。蒋介石实际是想以此试探张学良的态度和口气,要考查一下他是否回心转意了。张学良接过怀表,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风趣地说:“时间不早了,这只表很好,它是不容易停的啊!”莫德惠对张学良的话心领神会,也幽默地说:“自有归期君莫问。”5

    然而,这个“归期”在那时是极为渺茫的,因为在抗日战争胜利后,蒋介石又准备发动更大规模的内战了,他不仅无意恢复张学良的自由,还在1946年对张学良实施了更遥远、更长期的流放。

    那是1946年的冬天,寒风萧索,树叶枯黄,原野、山川原有的那种春意盎然的景象不见了,代之而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派破败、昏黄和荒凉的图景。就在这个寒冬降临不久的一天,国民党南京保密局局长郑介民,给重庆军统局一个所谓“结束办事处”的主任张严佛拍了个急电,内云:“委员长指示,张学良应即解到台湾去。已通知刘乙光与兄接洽,先把他解到重庆,候兄交涉赴台湾专机,然后由刘乙光负责起解。”要把张学良发配到台湾去哩。这件事他们作了严格的保密,对张学良也是采取欺骗的手段,将他和赵四小姐骗上飞机的。张严佛回忆往事,不无负疚地说:“张学良由桐梓来重庆解台湾的消息,对外封锁。因此,刘乙光押解张学良由贵州来重庆时,在重庆市三十里的九龙坡渡口过江,汽车不经过重庆市,以免被人发觉,张扬出去。一面对张学良诡称:蒋介石有电报来,送他到南京去,不把解往台湾的实在情形告诉他。松林坡戴笠生前寓所,隐蔽幽静,附近没有居民。关于张学良到重庆后的生活,我指派侯桢祥专门照料。张学良到达松林坡住定后,我同我的爱人李兴黄邀同中央训练团重庆分团主任李觉和他夫人何玫以及军统特务重庆行营第二处处长徐远举等,去陪同张学良、赵四小姐打湖南纸牌、扑克,玩了三两天。张学良在重庆住了一个星期,专机已经交涉好了,决定起飞前夕,我到松林坡面告张学良:“飞机已经交涉好了,明日拂晓,在离重庆六十里的白市驿军用机场起飞,直飞南京。”张学良信以为真,相当高兴。刘乙光向我说:“跟在张学良身边的x副官是他的心腹,又和宪兵厮混熟了,妨害看管,不能再让他到台湾去,明天动身之前,请你把这个人留下。”我同意了,立即指示侯桢祥、庞进科照办,并令把他押在军统局渣滓洞看守所。我为了欺骗张学良,防止意外,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和我的爱人李兴黄赶到白市驿飞机场照料,对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伪称来送行的。”6

    张学良走出机舱,只见远处棕榈婆娑,日式房屋甚多,不象南京,完全是一派南国风光,始知上当,但作为囚徒,又有什么办法!

    在台湾,张学良被监禁在高雄,不久迁往新竹的井上温泉,后又搬到草山北投复兴岗附近一所爬满绿藤的平房里,直到今天。从表面看,这里似乎并不是象想象中的那样戒备森严,对晚年的张学良的看守比起当年在大陆是放松了一些,但警戒并未解除。在他周围“照顾”他的人,从秘书到厨师,甚至看门人和清扫工人,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的。如今,荷枪实弹的士兵不常见了,但还有便衣特务在这座院落的四周进行监视,只不过由于形势的变化,他们不再象过去那样兴师动众,耀武扬威,而是采取比较隐蔽的方式来做这些“工作”,实际上张学良的磨难和不自由程度与当年在大陆时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张严佛说:

    一九四七年十月,……我由上海坐飞机到了井上温泉张学良被监禁的地方。那里是高山族聚居之地,树木参天,峰峦起伏,风景优美,温泉硫磺质的,最适于疗养,井上温泉就以此得名。张学良连同刘乙光和一百多人所住的房子都是原先招待游人旅客疗养的住所,有网球场和温泉浴室,在那里两山之间还有一座铁索桥,面对高山,下横流水,足有四、五十丈高,十分壮观。我到后第二天,刘乙光就赴台北市休假去了。关于张学良的看守警卫日常工作,我叫刘乙光交给他的一个助手多负实际责任,以便我腾出工夫来和张学良攀谈进行考察。

    刘乙光暂时离开了,换上一个伪善者,张学良思想上稍为松了口气,比较高兴一些。刘乙光走的那晚,我在张学良房间里,他当着赵四小姐,仿佛满肚子幽怨,都向我尽情倾泻了。他谈到了十年期满仍然关押不放,也谈到了十几年囚禁生活,受尽了刘乙光夫妻的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抱屈,无处申诉,无理可说,几乎一字一泪,痛哭不止;赵四小姐也坐在一旁揩眼泪。当晚,我们谈到深夜,足有四、五个钟头。第二天早饭后,我又到张学良房子里去,他用毛笔在信纸上写下了夜来他自己作成的一首诗交给我。他说:“你这次来算是难得,这首诗就留作纪念吧!”诗是这样写的:

    山居幽处境,旧雨引心寒;

    辗转眠不得,枕上泪难干。

    上款写严佛兄存念,下面写张学良敬赠。我在井上温泉一个月,张学良同我所谈的话,已经记不完全了,我现在把印象深一些的写出来。张学良说:“西安事变,为了制止内战,为了抗日,我没有错。我不该扣留委员长,判刑十年,无话可说,但十年期限已满,如今抗战胜利,日本人都投降了,还把我关下去,这是什么法律?这样对待我,无论如何,是非法的。我心中不平,希望你回到南京把这些话告诉郑介民,就说我要求你转达的。”他说:“……十多年来,刘乙光就把我张学良看作是江洋大盗,惟恐我越狱逃跑,又怕我自杀,处处限制我,给我难堪,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实在做得太过分了。我们一到台北,陈仪主席陪我们来到这里,他当着刘乙光对我说,这个地方是委员长来电叫他找好的。我现在的几间房,光线、太阳和建筑都比较好,外面有宽阔的走廊,因为我不好随便到外面去,有了走廊,早晚可以散步,也可以看书报,免得刘乙光他们时时为我操心,岂不很好。而现在刘乙光一家住的那几间房,背着太阳,比较阴暗。陈仪交待刘乙光说,光线好的房间,给我住,刘乙光满口答应了。但陈仪走后,一转眼间,刘乙光就变了卦,他夫妻儿女竟占住了我现在所住的这几间,硬叫我和四小姐住在那边房,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好忍受了。幸而不几天,陈仪又来看,他觉得刘乙光做的不对,叫他把这几间房让给我们住。初来的时候,有两名下女,陈仪雇来照料我和四小姐的,不几天,被刘乙光打发走了……7

    读至此,人们也许会问,陈仪是谁?他对张学良的关心不虚伪,颇诚恳,并非奉命行事,这是为什么?他的情况怎样?似乎也需交代一下。

    陈仪是国民党军队中一位著名的高级将领,时任台湾省政府主席。“一九四八年春,国民党浙江省主席沈鸿烈鉴于浙江是蒋介石家乡,且是cc派老巢,风险太大而决定辞职不干。蒋介石考虑再三,决定请在军界德高望重的陈仪接任浙江省主席。”8陈仪是军人出身,执行上级命令不打折扣,所以很快便走马上任了。不料,在此期间却使他得罪了国民党最高当局,惹下杀身之祸,这是非常遗憾的。原来:

    当时,国内局势发展很快,国民党政府朝不保夕。陈仪默察天下大势,决心以人民利益为重,脱离国民党反动阵营,策划迎接我渡江大军。陈仪还亲笔修书致当时的国民党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策动他起义。汤恩伯早年读书时,多次受陈仪的帮助,陈仪不仅资助100元光洋送汤去日本士官学校学习,汤回国后,还不断受到陈的保荐,后成为89师师长。陈仪对汤有知遇之恩。谁知汤竟恩将仇报,出卖了如此信赖他的陈仪。次年2月,行政院改组了浙江省政府,陈仪被免职,后被软禁于衢州,又于4月29日被秘密绑架到台湾,囚禁于基隆。1950年6月18日晨,执刑官蒋鼎文出现在陈仪面前,将执行死刑的命令递到他的手中。陈仪镇定自若地说:“好吧!”

    便嘱唯一随身的厨子为他备水沐浴、更衣。陈仪从容不迫,揽镜整容,打好使用多年的领带。蒋鼎文命行刑军士送来一盘食物,一瓶美酒。陈仪拂袖而起:“用不着,走吧!”两个军士上前扶持,陈仪一摔两臂而拒绝,昂首阔步走了出去,上了指定的吉普车。抵刑场后,陈仪大义凛然,稳步下车,扭项对执刑的人说:“向我的头部开枪!”便大步向前,口称:“人死,精神不死!”陈仪死时,年67岁。9

    下面,我们仍书归前题,继续引录张严佛的回忆资料:

    张学良说:“今年二月台湾人闹事(指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刘乙光也紧张起来了,那几天,他恶狠狠地盯住了我,好象要把我吃下去,话都不和我说了……有人偷偷告诉我说:刘乙光已经作好了准备,如果台湾事变闹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为了防止我越狱逃跑和台湾人民把我劫走,他就采取紧急处置,把我和四小姐开枪打死,对上面报告则称为台湾乱民前来劫狱的罪名。我实在不甘心,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说鬼话,刘乙光的部下与宪兵有大部分我都掌握得了,他们都会听我的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