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非砂地,乃是蔓草滋长之所,可谓怪极。对于这块旷场,秋娘久处宝岛,自然早已晓得的了。
大海龟所游方向,正是这一方小小旷场,海龟游行迟滞,良久才已在旷场登陆。
人龟上了岸,海龟变得极之驯良,伏地不动,这其间天乌地暗,秋娘只见眼前黑压压一堆,瞧不清海龟的样子。若是寻常畜牲,她倒不去留神,因为早间一连串举动,她心中只觉这头畜牲与别不同,似已通灵,是以才想去看它一看。
她急把囊中的火折子掏出燃着,朝那大海龟一照,心中恍然,才知海龟乃是经人放生的,已然留下一些标志。但见那大海龟凹凸不平的背纹,中央部分赫然刻着一行字。
秋娘眼看着,口中念着,心中却不禁一震。只见龟背的字写道:“此畜原产北海,居于雪岭之琉琅河,修为有年,性通神灵,任何人遇之,不得加害。”
下款署着“雪岭雪宫主人浴风子志”十个小字。这也难怪秋娘心头大震,浴风子乃昔年武林奇人,去世已垂百年,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九龙”一派祖师,似此看来,那海龟岁数,必在千载之间了。
浴风子名头之大,武林无人不知,其辈份比诸花派祖师长白阴阳的魔宫男女主人阴阳二怪还要高出两辈,以这般武林尊长放生之物,大海龟的来历也自非常了。
武林中九龙一派做书人也曾在赤炼人魔数年前上天池觅宝被困山畔石庙中略略提过,那年九龙中的高手,已然悉数死于八骏安排下的机关之中,再无遗裔,故年来九龙名存实亡,迄无见有该派人物的在江湖上漏脸。
不过,若以当日横死古刹的九龙高手来和他们的祖师比较,何异皎月之与萤虫。据武林前辈传下来的掌故,就曾说浴风子因所收徒弟不肖,不安于侠义之份,因而一气之下,把本门绝学冻结不授,只授些普通内外家数,而自己则远遁蛮荒,终至不知所踪,原来却是遁迹雪岭。
饶是浴风子不把自己绝艺传授门人,但九龙一派在江湖上却能闯出大大万儿,历代不衰,可知浴风子此人的武功,当趄可与武林其余二位至尊,较一日之短长了。
秋娘寻思半晌,心胸忽地豁然一朗,想道:“此间之事,恩恩怨怨,宛如乱丝,既死不了,留在这儿也没益处,不如上雪岭去,天如怜我秋娘,寻得浴风子前辈高人旧居,便在那儿修为,以继九龙一派,也是美事!”
当前这个苦命女孩子,见了海龟背上的字,触动灵窍,一心便想到雪岭去找寻前辈高人浴风子的遗笈,以继九龙垂绝一脉,此种用心,倒也纯正。
秋娘主意既定,乃轻轻敲着大海龟的背道:“海龟,海龟,谢谢你给我带来光明之路。此地不宜留,你就走了罢!”
那大海龟果真乖觉,头一昂,尾一摇,已然朝着海中缓缓挪步,待下到海里,犹把长长脖子往后翘盼,看看秋娘几眼,始自那茫茫的海中一沉,不知所踪了。
秋娘微微嘘了口气,便悄悄到山前之处,觅得一艘小舟,即晚便扬帆出海,迳向中土驶去。
不久,已抵东海之滨,秋娘舍舟登陆,一路西入川陕,一月之后,已抵天山,天山乃西陲域外,计算路程,距离雪岭也只有十天八日脚程而已。
一出天山,寒意骤增,秋娘虽是武林中人,也感有些难耐。
她早已预料到塞外苦寒,此次出门,已有预备,在四川时曾斥资购置重裘,但那些皮裘,抵御普通天寒倒还可以,如何能御那塞外酷冷呢。
初时倒不觉什么,十天之后,雪岭在望,秋娘功力所限,一向过惯海洋温暖气候,初履斯土,到得这儿,骤觉奇寒难当,秋娘犹强自忍耐,怎料越走寒气越浓,无奈只好边行边调息内元,行行歇歇,这样才能攀上雪岭。
一抵此处,秋娘心中忽地大感傍惶起来。方知自己此来极之冒失,似此方圆不下千里的大雪岭,层峰重叠,群峦杂拥,若大的一座冰山,到那儿去找浴风子的修为之地呢?
但见霜雪塞途,遍地银白,绵亘千里,到处尽是白皑皑,都是一般光景,别说要找浴风子的修为之地没有头绪,秋娘在山中转得几转,已然迷途不知往返了。
雪岭酷寒程度,已比寻常寒冷地带,秋娘起初调元御冷,尚还抵受得住,日子一长,干粮吃尽,空腹奔驰,又要运气调息,耗损内元过甚,已渐觉难支了。
秋娘掐指一算,抵此山中,不知不觉过了十五度天亮天黑,亦即来此已经半月之久。
这一天,秋娘在岭上漫无目标地团团乱转,到处寻觅前代高人浴风子的藏身处所,她这刻干粮已尽,饥腹有如雷鸣,岭上寒风又袭,转了大半天,陡觉身生瘩疙,心中连打寒颤,头目竟自晕眩,似已中了伤寒之疾。
秋娘不由大惊失色,要知处此域外绝境,若身子有了毛病,那便只有等死。
一想到这儿,秋娘那能不心悸起来,哀然自忖道:“唉,想不到我秋娘为了求前贤秘笈,却要命绝此境。”
无奈只好坐了下来,调息运元,以冀以气祛病,怎知一运起气来,秋娘唬得心颤胆落,已然自知不免。
但觉浑身血脉,阻结不畅,四肢木强,有瘫痪之势。要知修习内功的人,一来最怕病魔缠身,因为素来少有病痛;二来更惧血脉不畅,运气舒血,血脉不畅,岂非去死不远的征兆?
秋娘一惊之余,悲凉身世,由此感触,心中百感交集,一恸便已不支,竟尔晕厥雪地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秋娘已然悠悠醒转,只觉得处身一个极其温暖的地方。而且体内灸热难耐。
她双眼相未睁开,心中大异,想道:“我方才不是倒厥在漫天风雪的岭上,何来此处恁地温暖如春,岂不甚怪?莫非给什么前辈高人救了。”
秋娘但觉浑身倦疲极了,一张开眼皮,陡然间,强光夺目,与适才在岭上那昏昏沉沉的天色大异。初时尚以为太阳破雾漏光,怎知朝前看去,心中不由骇然。
不远处,竟有一团熊熊烈火,挥发燃烧,那团烈火,亮光万丈,大约有一座小山那般大小。身畔暖流,不消说也是拜这团烈火所赐了。
秋娘定睛对那团烈火看了又看,只见火势极强,呼呼虎吼,火色青绿,全无半点红色,可知这团火的热烈程度异乎寻常!相距却甚遥远,少说也在百里之外。
秋娘引手自抚身上,只觉浑身有如给水浸过,湿漉漉地,而身上又自汗流如注,不歇挥出。
她暗中运元调息,似觉病已不药而愈,再舒拳脚,已是曲直自如,无半点麻痹木强迹象。心中不由大喜起来。
又觉每当阵汗挥发之后,身子就舒畅许多,方知身上刚才所受寒疾所以能够痊可,皆是由发汗表邪而愈。
秋娘又引手摸一摸所躺之处,赫然竟是厚厚一叠枯草,那枯草软如茵褥。心中不禁地想道:“是什么高人救了我呢?”
如果没有人加以援救,秋娘怎会自那冰天雪地之上移卧此间,又怎有一叠厚厚枯草给她垫着?
想着,想着,她慢慢地直身坐起,虽觉倦疲不堪,但病已尽失,只是体力似未恢复。
秋娘才抬眼向四边游顾,猛可里,眼前白练一横,乍见一团白茸茸的怪物,自不远处扑到。秋娘吃了一惊,反手一摸,只听得一声龙吟,腰间利剑已绰然在手。
那扑到怪物似对她手中利剑毫无忌惮,只一幌已到跟前,身法奇快,快得连秋娘有这般武功根底的人也瞧不清楚。
秋娘大惊,手中剑猛地往上斜斜一撩,“寒潭映月”一招剑式已向那怪物戳去。
陡然间,但觉眼前—片缭乱,手中随着一轻,一把锋利无比的青钢剑已然给对方夺去。
那怪物夺过利剑,其势稍挫,只闻喀嚓一响,怪物抓着夺来的剑随手一抖,便已把利剑抖断,抛出老远,同时身形也稳了下来,出乎意料之外,竟没有向秋娘攻袭。
这其间,秋娘已一跃而起,才瞧得真切,那团白茸茸的东西,是一头似人又似兽的怪物。
那头怪物浑身长满了雪白的长毛,瞪着一对火红小眼,手舞足蹈,在秋娘面前,吱吱乱嚷乱叫,状甚愤怒。
秋娘定一定神,疾往后退,那头怪物却不追赶,叫了一阵,神态之间已缓和下来。
秋娘秀眉一皱,细看那怪物,似无恶意,心中蓦地一亮,自忖道:“当前这怪物莫非是通灵的,自雪地中救我莫非就是它?”
因为在雪岭之上,向来人踪灭绝,也不曾听过住下什么前辈高人在此修为,除了当前这头畜牲外,又有谁人来救秋娘呢?
秋娘心中越想越觉得对劲,又想道:“等我向它作作手势,若它是救了我的,自然一看便能明白!”
当下,秋娘乃自指一下,又指指遥远的雪地,再作背负人走路的形状,最后指指那叠枯草,自作了一个卧下之态。
手势才做过,只见当前那怪物吱吱叫了一阵,状似极为欢欣,鼓鼓掌,作起手势来。
秋娘一见已然明白她所蠡料的并没有半点错误,果然自己的生命是那怪物所救,心中不由感到一阵歉然。
那怪物也当真乖觉,见秋娘垂首不动,知道对方心中不安,敌意已消,不再怕自己,乃迈开一双粗大赤足,慢慢地走了上来。
秋娘虽明知怪物来意不恶,但习惯使然,又向后退了两步,那怪物一见秋娘退倒,口中又是吱吱怪叫两声,伸出臂儿朝着秋娘面前一扬。
但见怪物手中,竟是抓着一个用羊脂玉做成的极为精致的小瓶,从它的手势中,瓶似是藏下什么丹丸,要秋娘服用。
一见怪物手势,秋娘心念怦地一动,自忖道:“自己寒岚侵体的病,能够霍然而愈,莫非与那小瓶里的东西有关系么?”
心念一动过后,怪物不近来,秋娘反而迎上去,两下里已走近了,怪物果然没有恶意,一伸手便把小瓶递给秋娘。
秋娘接过一看,但见玉瓶上面刻有三个蝇头小楷,这瓶东西,竟非别物,赫然是“玄玄丹”。
秋娘大喜过望,在宝岛时,她早听师傅南星元说过玄玄丹的妙用来历。
她接过手中,呆呆沉思,反覆想道:“难怪我的病能愈得这般快,原来是那怪物给我服了玄玄丹,大抵我在晕迷之际,由他喂我吞下,所以不知不觉!”
先前,秋娘早知花妖在雪岭天火之处,也得了一瓶玄玄丹,莫非眼前那霞光万丈之处,便是天火?
不错,秋娘已给当前这怪物移到天火之旁,虽云这儿气温,热可炙肤,但距天火发出之处,相距尚在百里之外。皆缘秋娘在雪岭半月来,天天运元拒冷,耗去真元不少,体内大为亏损,终为寒岚所侵而致倒了下来。
要知医治寒岚所伤之症,首宜有温暖地方,方易治疗,如在苦寒地带,血气运行迟滞,虽有玄玄丹可服,难免事倍功半。
是以那怪物才把秋娘扛到这儿来治疗,又知这怪物不只通灵,抑且深明医理了。
秋娘慢慢地把那玉脂小瓶的瓶盖打开,立刻一阵异香扑鼻,自瓶里冒出来。她随手倾下三粒如梧桐子大,五色缤纷的玄玄丹来。
才一倾到掌,那怪物突然吱吱大叫,秋娘心下一奇,抬眼望去,只见它手比脚划,竟是教秋娘把倒在掌中的三颗东西吞下肚去。
以当前这头怪物的一片至诚,秋娘自然相信它的话,嫣然一笑,掌只向嘴巴里一覆,三颗玄玄丹便骨都骨都地滚进肚里去了。
同时,她想道:“大抵治寒岚要多服几颗玄玄丹才济事,要不然,那怪物怎会把玄玄丹拿来给我!”
寻思未定,已觉丹田中一片火热,肠脏如受火焚,暗叫一声:“不妙!”
她还以为误服丹丸,那知与其面对面站着的那怪物,已然坐到地上,打坐垂目,作运气行动之状。
这举动当然又是向秋娘示意,秋娘心头一亮,跟着坐了下去,引气行功,潜运内元,行动才开始,体内的汗液,竟如江河倒泻,直冒出来,片刻之间,已经浑身淋漓湿透。
一周天过后,汗流暂止,而体内的火焚之象也弭。至此,秋娘才明白,体内寒风,方才尚未尽驱,经此一治,想来必已根净无余。
果然,此时引气行经,畅而不滞,竟是恢复旧观,芳心大喜,也知所患之疾,霍然而至愈了。
行动过后,秋娘想起这瓶玄玄丹,心中困惑,因这种妙药灵丹,实非普通人所能有,何况是头半人半兽之怪物,它既有此,其中就不无缘故了。
于是,秋娘作了番手势,意在问那怪物住在什么地方,她要到它住处看看,也许能觅出一点线索来。
那怪物委实乖觉极了,一看手势,便已明白对方意思,裂开大嘴吧,似笑非笑地动一动,然后用手指向一处,似是说,它的巢岤便在那儿。
秋娘见怪物所指之处,乃与天火背道而驰,天火在东,指处却在西。秋娘黛眉一扬,作下手势,要怪物带她前往。
怪物似甚乐意,但又举步踌躇,忽跑前来,在秋娘的肩膊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秋娘已知其意,便坐了下去。那怪物忽地一跃,|奇-_-书^_^网|已失身影。
秋娘知它此去必有缘故,只好静坐等候,约莫过了半盏茶光景,怪物已然去而复来,手中竟然挟着一袭白色毛袍子。
秋娘虽未到过域外,素日里听武林前辈谈论得多,见识倒也不弱,一瞥已知是一袭用熊皮造成的袍子,这种熊皮也是世上稀有奇珍,乃是生长于吉特拉山绝顶苦寒地方的一种名叫雪熊动物身上所有。
那怪物一长身,已到秋娘身畔,双掌抓起熊皮袍朝秋娘身上一披,然后跳跳跃跃,便已在前引路。
秋娘心中大为感激,这畜牲竟知自己不惯此种苦寒天气,怕自己又为寒岚所侵,乃才弄来熊皮袍子为自己御寒,暖身躯,高义感情,胜逾于人。
那熊皮果是珍品,一经披上体暖身温,再走那风雪塞途之路,已不见举步维难,浑身打抖了。
一人一兽,相将赶路,大抵那怪物因秋娘脚程不快,故意慢慢走着,饶是慢慢,在秋娘来说,已经是展尽轻功为赶了。
怪物的巢岤,距离天火之处甚远,一路上,那怪物不知从那儿弄来一些烤热的兽肉,给秋娘吃了。
秋娘身上既有熊皮御寒,肚里又不再饿,故精神分外抖擞,当真奇遇,想不到她的一条命儿,竟是在一头畜牲手中救活。
在雪地上走着,走着,这时刻不过午前,直走到黄昏,才抵西岭之极,亦即那怪物巢岤所在的地方。
要知耿莹儿等一群人来到雪岭,能否捉到玄玄子?方洪在天池上报仇遭遇如何?下集自有分解。
第十七回:白毛神猿守雪宫
雪岭之西,为全山最高之处,巅峰拔海达万尺,其地苦寒,自非其余三个方向所在可比。幸而秋娘内服玄玄丹,外披雪熊皮,差堪煞它得住。
一路攀登,越走越是陡险,直抵西岭之极,通赴巅峰之处,简直是一块大削壁。削壁不堪留足,难以走路当是不言而喻,况那削壁乃凝冰雪,益是潺滑莫名了。
到得这儿,秋娘但觉眼前白皓皓一片,笔立千寻,高不可仰,不由身形一缓熬住了脚,朝上指指点点,向那怪物道:“喂,你的宿处,就在上面么?”
那怪物似笑非笑地裂了一下嘴巴,引手遥指顶上,吱吱叫着,那意思是表示秋娘问的不错。秋娘皱眉搓手,自语喃喃地道:“这般峭险,如何能上得去呢?”
不错,眼前只有光滑削壁一片,布满霜雪,既无缺隙可攀,又无藤索可附,平步如何得上?
正沉吟间,那怪物已然一晃,朝着削壁飞去,腾身便是数丈。但见它双足倏地往冰壁一按,那冰壁哗喇喇裂开,呈出一道长长的裂痕,其形宛如梯级。
那怪物两足一稳,身子忽地倒悬下来,右手长长伸出,手掌不住价地乱摇乱摆,意思在叫秋娘跟着上去。秋娘一瞥已经会意,双足陡点,便已跃上,右手陡长,紧紧搭到那怪物伸手的指爪,身子悬荡。
那怪物又是裂嘴一笑,陡然间,疾朝顶上揉升,双足连连向冰壁抓去,每抓一下,就留下一道如梯级形的裂痕。秋娘一面借着怪物手牵之力往上爬,一面双足踏到怪物抓下裂痕,竟是稳步而上,毫不费劲。
就这般朝上攀爬,约过半顿饭工夫,人畜已然安抵绝顶。
一到顶上,秋娘才举目心中已觉一异。但见西峰之巅是块旷地,平方达千亩之谱。旷地之中,赫然有一所宛如宫殿的高楼崇厦矗立当道。
再看那座大楼宇,心中不由大惊,原来是用冰雪凝成的。门外围墙门宅,白闪闪,光秃秃,暴寒生烟,不是冰雪所造还有什么来呢?
正困惑间,已见那怪物跳跳蹦蹦地向着大门走去,秋娘无奈,只好跟着跑,到得门前,秋娘举目一瞥,又是不禁啧啧称奇。
原来那大门竟是徒具其形,实在并没有可资进入孔道,门槛门环,一切都是刻上的,所谓门,不过是一片冰壁而已。
一抬头,秋娘朝门顶望去,但见门楣之上,浮现两个斗大的栋书,写着:“雪宫”字样。
这儿就是“雪宫”?秋娘心中大喜,因为根据大海龟背上所示,浴风子不是住在这儿么?他不是自号“雪宫主人”么?如此看来,这怪物与浴风子前辈是大有渊源了。
然而门虽设而徒虚,没有孔道,怎生走得进去呢?秋娘游目四览,只见那四边的围墙却甚矮短,不过一丈左右,心中寻思:“何不自围墙外跳进去?”
除了此也是无法,秋娘想了一想,身形暴长,已然腾空拔起丈除,便待朝雪宫内闯进去。
陡然间,但觉眼前白练横空,秋娘快,那怪物比她更快,已然横拦在她的前头,毛茸茸的手臂一扬,蒲扇般的手掌猛地向她的肩膊推到。
秋娘冷不提防那怪物有此一着,要闪已来不及,但觉对方力大无穷,给它这一按,已然轻飘飘的跌回地上。
秋娘心中骇然,那怪物何以一改常态,倘它当真翻起脸来,不仅前此一段恩情付诸东流,自己性命恐有危在旦夕之虞。
然而,转念一忖,当前怪物虽然阻拦自己,不让闯进雪宫,不过似无恶意,如存心不善,方才出手重些,自己恐怕已经不起,莫非雪宫里面藏下什么秘密,不可为外人所知?
思思想想,只见那白毛怪物,似无恼怒之色,裂口依然,慢慢地走近秋娘之旁,手比脚划,作了好多手势,秋娘一看,心中恍然,又怪错了这位救命思公了。
原来那白毛怪物,对秋娘表示,要进雪宫之内,必需先服了玄玄丹,然后再打坐运气,才可进去。
秋娘不由地想道:“嗯,这般看来,雪宫里面必比外边倍形酷寒。”
当下,乃依怪物的意思,倾出三颗五色缤纷的玄玄丹来,纳入口中吞下,打坐运气调元了好半晌,只觉浑身如火,热不可当。
就在此时,但听那怪物,吱地一声呼啸,向秋娘招招手,一长身已跃进雪宫之内。
秋娘怔了一怔,缀尾跟进,一人一畜到得雪宫之内,秋娘耳目为之一新。
只见围墙之内,乃是一个花园,所谓花园不过以形喻意,并非真个栽植花卉芳草,似此冰天雪地,植物哪能生长?
一路而行,到处尽是银树琼花,一草一木,栩栩如生,历历若真,原来那些奇花异卉,茂林丰草,赫然是冰凝雪固的形态。
秋娘不由啧啧称怪。园中除去花木之外,更有假山广亭,烟桥水榭,极尽园林之致,不过全是霜雪凝固而成。
一人一畜走过一条曲折的吊桥,秋娘眼前又是一亮,但是高楼崇厦,直干云霄,广阁重叠,房舍毗节。这些楼宇,自然也是披满霜雪的了。
“这就是雪宫了么?”秋娘心中嘀咕:“浴风子前辈可谓武林奇人,住着这个所在,当真是琼楼玉宇!”
迳入正中大屋,里边厅房纷陈,井然有序,那怪物对这座雪宫道路极熟,举步如飞,顷刻之际已然穿过许多华丽厅堂,到得一间极为宽敞的房间。
房里的气温似比外边温暖得多,秋娘踏步进去不久,已觉身上渐渐水湿,秋娘不由吃了一惊,自己又没流过汗,怎地会有水湿,随手抓起袍角一瞧,不料才抓下便听霍地一响,那袍角竟如油炸,已然断了。
秋娘心中更是一震,才知身上所穿衣服,因寒气所聚,不知不觉已成薄冰之片,所以才会应手而断。
她不禁想道:“无怪那畜牲要我先预服玄玄丹和运元调气,才让我进来,倒有道理!”
同时也知身上水湿,乃是因为室内温度较高,将在外边聚来寒气挥发所致。一悟之余,秋娘索性暗自调运内元,行起功来,不一刻,已然遍体湿透了。
她再看披在外边的雪熊皮袍,竟然不受冷流影响,没有半点水湿,而且柔软如旧,不由暗自叹道:“素常听人说雪熊皮袍乃世上稀宝,价值连城,看来此语不虚。”
秋娘又细细地端相了房中一下,但见石床石几,一尘不染,拾掇得干干净净。四边之墙壁,也是用花岗石砌成,平滑无痕,只有在房底一角,有一个用石琢成似箱非箱的东西。
这其间,那怪物一声不响,跳跳蹦蹦地扑到那石箱模样的东西旁边,陡地伸出毛茸茸的巨掌,朝那石箱发力一拍,但听得一声震天价响过后,那巨大石箱竟然裂而为二,暴露当场。
秋娘着实吃了一唬,自顾想道:“那畜牲当真不是凡物,竟然会使武功,内力之厚,自愧不如了!”
怪石箱一裂开,那怪物手一引,便朝箱内掏去,竟然掏出一册册的小书来。
秋娘一瞥,大喜过望,情不自禁振嗓大呼道:“雪宫主人浴风子的秘笈?”
不错,这几册小书,正是浴风子的绝学秘传。那畜牲掏出了小册,并不交给秋娘,只在手中把弄不休。
那白毛怪物虽是通灵,毕竟不是人类,秋娘心中大急,生怕怪物万一不懂事,把那几本小册撕毁,一长身已然扑上,口中直嚷道:“别毁了它,别毁了它!”
那怪物一怔,倒退两步,一手拿着秘笈,一手频频乱摇,待得秋娘步近石箱,那怪物已然退到房底,睁目蓄势,状甚愤怒,似不欲秋娘走近它手中宝物。
秋娘秀眉一蹙,寻思道:“秘笈既已露面,但有这畜牲护着,可望不可即奈何!”
她心中有数,畜牲乃属神物,深谙武事,若要力夺,万万不能,除非智取。
偶然朝那断为二截,坍倒一边的石箱望去,隐约之间,但见箱面上似刻有文字般的痕迹。
秋娘且慢理会夺取秘笈,俯下身去,拾起那截坍下的残石,与另一截凑合起来,先看清楚刻的是什么再说。
但见箱面上所刻的痕迹,深陷达半寸左右,分明是内功极精深的人,用金刚大力指法,削石而成。果然是一些文字。
秋娘读道:“石橱藏秘笈,留待有缘人,忠义孝悌辈,得之可安心。”
聊聊四句之外,另有二行小字。一行写道:入得雪宫,决非等闲之辈,如属忠义之子,可为本门隔世传人;倘系无义之徒,得之必天地不容。另一行则是:雪宫主人浴风子遗嘱,箱暂由本门义畜白毛神猿掌管等语。
秋娘一瞥之下,已然明白,不由肃然下跪,端端正正地向浴风子的遗书叩了三个叩头。
抬头之际,陡见那白毛神猿,已经走近了自己身畔,裂开大嘴,轻轻拍着她的肩膊,似有所表示。
秋娘以为神猿要把浴风子秘笈相授,心中又是一喜,双手一举,便朝着神猿拿书的手递到,谁知神猿赶忙一缩,已把秘笈缩藏背后,一面摇摇手。
这举动大出意料,秋娘无奈直身站了起来,皱眉开口问道:“弟子秋娘,既得入雪宫,亲仰先师遗嘱,神猿怎地吝把秘笈相授,还有什么吩咐,但请赐示!”
语才已,神猿忽地吱吱怪叫起来,指指一处墙壁,扯着秋娘的袍带,示意前行。
当前这只通灵畜牲,不仅知手势,似也明白人语,秋娘见状,望望那神猿所指的一片墙壁,平滑如镜,并无半点痕迹,要走前去干么?
此时,神猿已开始挪步走前,秋娘不敢违拗,只好随着走去。到得那儿,神猿又是吱吱叫了一阵,指爪一挂,便向那面平壁抓去,只听得呀的一声响,平壁倏地洞开,原来是一扇石门。赫然房中有房,里面竟是一个暗室。
神猿身形一晃,已然闪了进去,秋娘也不假思索尾随而入。里面空荡荡,别无家具什物,秋娘怔了一怔,平视过去,心中不由一跳。
但见正中之处,赫然有一个枯如行尸的老人在打坐,那老人骨瘦如柴,肤如黄蜡,白发垂肩,低眉阖目,端端正正地肃坐其中,动也不动一下。
秋娘一惊过后,寻思道:“莫非此人便是祖师浴风子,武林传说,浴风子已然物化百年以上,怎地还活在这儿!”
寻思未已,只见那神猿猛地把她向前一扯,扯到那位打坐的老人前面,指指点点,又叫又嚷,示意秋娘跪下礼拜。
秋娘这时才瞧真切了,原来当前这位枯瘦老人,并非活着,乃是一个死人,想来必是坐化登天的了。
这位坐化老人,除浴风子外还有谁来,秋娘不假思索,倏地双膝一软,便已跪下,连连叩头,口中喃喃祷告道:“再传弟子秋娘,恭参本门祖师!”
这时,神猿已经把几册小书放置在浴凤子面前的一座石案之上。秋娘祷告参谒既毕,眼看着石案上的几本小册,心中很想去拿,却是不敢,她心中困惑,委实不知神猿还要她再做些什么。
忽听神猿吱地一声锐叫,毛茸茸地的手指指向石案上的秘笈,示意秋娘受下,秋娘这才敢挪手过去取了。
拿过秘笈,秋娘又向浴风子叩了几个头,正待直身站起,忽觉两肩如负千斤重担,怎样发劲也站不起来。
旋首一顾,才知两肩已给白毛神猿按住,不由秀眉一挑,叫道:“神猿还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神猿按在秋娘肩上的双掌一松,倏地向石案指去,吱地锐喊一声。秋娘着指处望去,心中不由恍然,原来石案上,也是刻有文字之属。才知白毛神猿不给她站起来的原因,乃是要她一读案上所书内容。
适才,她实在太欢喜了,又只顾跪拜叩头,没有留神,这时才看清楚案上文字,一读之下,才知乃是九龙派的门规戒律。
秋娘朗声念了一遍,再拜而祷,肃然说道:“师门戒律,弟子凛遵!”
神猿见她拜过祖师,授徒之典已成,才让她站了起来。
这一番竟是仆人代主收授门人了。
拜在浴风子门下之事一了,秋娘乃负秘笈,由神猿引领,回返刚才的石室,就在石室里清修起来。
神猿也自外出,怎知它这一去,竟是永不回来,永不知它下落,大抵是代主授徒已经完成,它也自奔前程,不再株守雪宫了。
神猿走后,秋娘在石室里,果然专心一意,展阅秘笈,修习九龙门的武学技业了。
那三册秘笈,其中两册是九龙门人在江湖上炫露过的技业,另一册竟是从未在武林中露过脸的武学,“风震神诀”。
秋娘把那秘笈一再琢磨,风震神诀,不只见所未见,抑且闻所未闻,既非掌法,又非剑谱,究竟是什么技业呢?
一睹名目,秋娘好奇之心陡生,细看内容,原来也是一种内家心法,只是与江湖上一般正宗内功不同。
以秋娘见识,不算贫弱,例如混元一气,纯阴大法这两种武林不传之学,她也知道,独有此风震神诀,乃武林所无。
秋娘心急得传这位武林巨人的内功心法,也便不管江湖中有与没有,反正是武林绝学,习之必有大用。
她足足在石室里琢磨了两个昼夜,才能把这种心法修习成功,乃有不可言传之妙。风震神诀这门内功,如果修成,乃是运用内元,震荡外界空气,霎时成为暴风,这种由内元迫发而成的暴风,不只力可拔树摧山,使江湖倒流,抑且能散能聚,聚时风坚如铁,可击人身任何一个部分,这种风力,九龙派谓之“风焦”,与混元一气功的“火焦”,纯阴大法的“冰焦”,鼎足而立,不分伯仲。
秋娘既悟,心中大喜欲狂,自忖道:“当真妙啊!风震神诀以风取胜,纯阴大法以冷专长,混元功则以火为基,各擅胜场,当真神妙!”
若给秋娘修为成功,她岂不平空成为武林三派卓绝武学之一么,哪能教她不欣喜欲狂呢!
尔后,她果真心无旁惊,便在石室中修为起来,不过要修风震神诀也非等闲,本身内功得有深厚根底,否则有害无益,极易走火入魔,轻则身体偏枯,变成废人,重则一命断丧。
因是之故,秋娘自知功力尚浅,乃先习浴风子所遗其余两种武功,然后再窥风震神诀之秘。
要知其余两种武功虽无风震神诀之妙,也是当世卓绝的武学,所以,九龙一派门人,才得赖以在江湖闯出嘹亮万儿,垂数十年而不衰。
光阴荏苒,展眼又渡过一个月光景,秋娘自专心致志修习以还,自觉功力猛进,已非吴下阿蒙,同时,对雪宫中的一切已然习惯,不再如过去之怕冷,直到浴风子所遗下的玄玄丹服用行将完罄,秋娘已自产生了对此大自然苦寒气流的抵抗力了。她把羊脂小瓶倾倒,玄玄丹竟然只剩下一颗,这最后一颗,秋娘倒舍不得服用留下。
有一天,秋娘例课行动完毕,坐在房中,油然作其遐思,屈指一算,已过了一个月零两天,心中寻思道:“月来只困房中,最多是到宫中取用粮食充饥,从未到外边去,神猿又一去不返,好不寂寞,不如到花园走走,解解闷慌也好!”
当下,秋娘乃信步而行,迳奔花园而来。穿过了鳞列栉比的楼台宫阁,已然到了一个月前初抵时那花园之处。
她此刻信步而行,并没有披上那笨厚的雪熊皮袍,到得这儿,身上虽微感寒意,却没有初到时那般难受。
秋娘暗里一运功,身上暖流骤增,竟复常态,心中不由大喜,已知经过月来修炼,功力又精进不少了。
一路缓行,一路细细浏览园中那种俗世所无的雪景,但见银花依旧,琼树无恙,对于雪宫之内的一木一草,何以会由冰雪结成的疑念,秋娘是一向不曾去怀的,这时触景生应,困惑不期又爬上心扉。
她走近一株牡丹形的银花之前,看了半晌,偶然用手向那株牡丹花摸去,只觉冷可砭肤,她心下微微一震,突发力一毁,但听喀嚓一响,一朵牡丹花儿竟然应手而折,秋娘急拿近前来一瞥,心中一亮,不由哑然失笑起来。
那牡丹花徒虚冰表,其实乃是化石之物,只因久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