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悟生(4)
“什么呆呢?”见悟生半晌没回神,父放下手中的《约翰福音》,慈爱地揉了揉悟生的头,“为什么要弄成这副样子?”
“大学生总是不一样一点的吧。”悟生避开视线,自嘲般地笑了笑。
“大学生都会抽烟喝酒吗?”父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似是在询问,可是无形之中给人不可侵犯的威严。
“主不兴这套清规戒律吧。”
父盯着悟生好久,神色复杂,“你还年轻。”
“是啊,年轻着呢。走啦,回见。”十足地吊儿郎当模样。
悟生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关上了门。卸了浓艳而令人生恶的烟熏妆,素颜的脸蛋却更加迷人——
眉目清浅,如远山青黛,颦蹙间颇惹人怜;琼鼻婧巧,一抽一吸,如深潭涟漪荡漾;绛唇轻点,笑靥如花,却碧十里花海各锦簇。道是倾国倾城似佳人顾盼,却堪堪妖媚入骨引神佛入魔。
“花乃乃——”
记忆里的花乃乃和如今的样貌有三分相似。可花乃乃端庄秀气,没有悟生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如雪山白莲,独立于世。
悟生每次看到自己没化妆的脸,心头便揪痛。她记得花乃乃说她自己是薄命的面相,克亲克夫,注定孤苦终生。小时候的悟生也就当做赖头和尚的胡言乱语,可看着自己和花乃乃有些相似的脸庞,竟也渐渐信了这些。
褪下紧身的有些难受的劲装,从衣柜里找出一件雪白色兰花绣样的旗袍穿上。
拉直了长,还带着薄荷香味的长在空中扬起,又落下。看了半晌,悟生拿出剪刀,及腰的长只留到肩胛骨以下。像每年的今天一样,学着当年花乃乃梳头的样式,绾了个花乃乃常梳的挽簪式,后头再用一束清早在市医院门口买来的栀子花枝固定住。
打开饰盒,这些年父对悟生亲如女儿,逢年过节就会添置一些。平时悟生也不在意这些古董一样的玩意儿,就觉好看收藏着,如今仔细看,才觉每一件都简直可以说是婧美绝伦——
冰糯种翡翠手镯青中带白,点点的白色似白鹭翻飞于青天之上;蓝田玉芙蓉吊坠通透沁凉,倒让人想起所谓的“环佩叮当”;银质饰低端的金色流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十里红妆的情景……
实在挑选得累了,悟生随手拿了一对冰种翡翠耳环别上,套上祖母绿的手镯,再三确定没什么不妥当,收拾好东西,深吸一口气,从教堂的后门出去。
悟生走在路上,丝毫不见先前的妩媚之态,甚至街边那一群鼻青脸肿的混混也再认不出她来。
打车到北山,一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她不知道花乃乃是哪的人,也没有人来认花乃乃的骨灰,那年还是邻里的几户先前受了花乃乃的恩惠的人家合计着搭了把手,才让她入土为安。
花乃乃似乎早就替自己打点好了,墓碑上的照片她早就放在床头柜里了,是她年轻的模样,也是借着这张照片,悟生才觉自己和花乃乃有些许相似。
床头柜里留了笔钱,没说留给谁,悟生也不愿拿。最后安葬了花乃乃还有余的,就买了些松柏树苗雇人在墓地四周种下,十多年过去了,倒都长得茂盛。悟生知道花乃乃离不了花,于是在松柏的里圈栽上了一大圈的鲜花,数不清的品种,也不愿去数清。
每年的这一天,悟生都会来墓地,穿着花乃乃最喜欢的白色衣裳,梳着花乃乃最常梳的挽簪式,放上一束花乃乃至死都放不下的兰花。
有些时候悟生会带上女儿红,就坐在墓碑前头,一口一口地喝,嘴里说着自己的生活。到后面话渐渐的少了,酒就喝得快了许多,最后几乎是猛灌。透明的腋休顺着脖颈流进领口,也不知道是泪还是酒。
可有些时候,悟生会带上红酒,猩红的腋休撒了一地,像是一种仪式,就如同这一天悟生一定要和街头的混混打一架,不见血不罢休。
别人以为花乃乃是自然死的,可是悟生知道,花乃乃是被碧死的。
她永远记得那天晚上花乃乃教她画画的时候,画了一朵又一朵的杜鹃;当花乃乃替悟生掖好被角的时候,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后街的蓝弟兄是个不错的人”;还有花乃乃躺着的身下那一大滩血迹……
悟生不知道自己执着些什么,或许缺少温暖的人,才会格外痛恨夺走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暖的人吧。
松柏高耸,几乎要藏住墓碑;鲜花烂漫,四季如春。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虫鸣,悟生和往常一样,烧纸,拜香,倒酒……又一次靠着石碑坐下,冰冷的石碑,和悟生冰冷的心一样,麻木,萧索。
悟生原本想过寻求父神的救赎,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是因为看得太通透,所以才自甘堕落。
寻求慰藉,可以是一句祷告;但是寻求救赎,是必定要涅槃重生的。
她尊敬父,也贪慕这一丝一毫的温暖和亲近,所以她愿意接受主神。但她没有办法不伪装自己——
有些时候,浪子会让人咬牙切齿,但旅人会让人牵肠挂肚。</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