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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沈堪舆到了医院,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他背后垫得很高,呼吸却还是很困难,只能贴着鼻管吸氧。

    他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顾言笙坐在他床边,轻轻搅拌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阿笙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他不能影响到他胃口。

    刀口一阵一阵地抽疼,他的呼吸克制不住地变得凌乱,怕顾言笙发现他醒了,只能无声地咬紧牙关,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攥住床单,左手使不上力气,右手的指甲已经劈裂了,一碰到东西他就疼得浑身都抽搐了一下。

    顾言笙听到了他的动静,立马放下粥靠过来,轻轻拨开他凌乱濡湿的额发:“沈堪舆?”

    “呃……”沈堪舆本来是想回应他,开口却克制不住地低吟出声,他拼命地将它堵在喉咙里,将声音压抑到几不可闻,然后抬起头艰难地对顾言笙笑了一下,轻轻地道,“吵、吵到你了阿笙,对不起,你先吃、你先吃饭,不用管我的,我、我坐一会儿……就好。”

    “没有吵到我,以后你醒了就叫我,”顾言笙帮他把床摇起来一些,调整了一下他背后垫着的软枕,“哪里疼?”

    “没有……不、不疼,”沈堪舆顺着顾言笙的动作吃力地调整自己的姿势,“阿笙你快……吃东西吧,你不用管我。”

    顾言笙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叹了口气:“疼就说,没关系。疼得厉害的话,可以稍微用一些止痛药。”

    沈堪舆张了张嘴,嘴唇都疼得在哆嗦,最终却又垂着眼睫,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他听说,滥用药会伤到孩子,而且他也没有钱买那么多药了。

    “喝水吗?”顾言笙拿他没有办法,转头倒了一杯温水给他。

    “谢谢、谢谢阿笙,我自己来。”沈堪舆连忙伸手来接,顾言笙看到他两只手都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堪舆左手使不上力,右手指尖因为指甲裂了疼得发抖,杯子拿得不是很稳,好不容易凑到嘴边,又控制不好角度,直接往自己的领口尽数倒了下去。

    顾言笙吓了一跳,怕水淌到他刀口上,匆忙取了帕子伸手想帮他擦,可能因为动作太急迫,让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抱着头,紧绷着身体嘶声哀求:“阿笙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不敢了,我不喝了,不要打我求求你!!”

    如果是以前,阿笙不开心了打他骂他都没有关系,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他能受得了,可是现在……他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那么小那么脆弱的生命,一定很怕痛的。

    他不知道他又做错了什么,脑子昏沉得转不动,根本没有办法一一细想,稀里糊涂地觉得阿笙可能是怪他把水打翻了,也可能是……不想让他喝水。

    是不是……他就不能吃东西喝水了,是不是东西给他吃,水给他喝,都是……浪费呢?

    ——

    沈堪舆刚刚动完手术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床头搁着一只饭盒,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碗热乎乎的玉米萝卜排骨汤,香甜浓郁的味道,他一闻就知道是妈妈做的,热汤的温度暖融融的,热气蒸腾得他眼眶都有些湿热了。

    他不知道刚做完手术不可以进食,也顾不上刀口让人浑身发颤的剧痛,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汤,颤颤巍巍地送到口中。

    但他还没来得及尝到汤的味道,就被人从旁边扇了一巴掌,勺子脱手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干燥脆弱的唇角瞬间破裂开来,腥甜的液体缓缓渗出,流到了下巴上。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到母亲青白的脸,满眼都是愤怒甚至怨恨。他茫然张了张嘴,喃喃地叫了声妈妈,但是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

    “沈堪舆。你真的是个灾星。”

    “你得了心脏病,为什么不说?”

    “你故意的,你想害死你爸爸,是不是?!”

    沈堪舆怔怔地看着她,听着她说话,眼睛里茫然无意识地开始掉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滚滚而落,和下巴上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你哭?你有什么脸哭?!你哥哥从小到大生病那么痛苦,我从来都没有见到他哭过,你受什么委屈了在这哭?!”李清气急攻心,又打了他一巴掌。

    没有,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痛。

    只是觉得,对不起。

    对不起,又没有做好。

    沈堪舆吃力地张开嘴,嘴角的血越流越凶,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更别提说句话。

    他只能抬起手费劲地擦掉眼泪,可是怎么都擦不完。

    他没有想哭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会一直流,好像泪腺失控了一样。

    好难受。

    李清看他眼泪流得愈发厉害,没有再动手打他,却是抬手一拂,将那碗热汤打翻在地,冷冷地道:“给你熬汤,我真是昏了头,你也配?”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明明知道不配,还是要自作多情。

    ——

    “沈堪舆,你别这样,会压到伤口!”顾言笙急得要命,又不敢对他使用蛮力,只能冷静下来沉声道,“你听我说,我不会打你,以后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打你,你不要怕。”

    以后不会再打你。

    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也是说过的。

    可是他们还是会打他。

    他这样坏的人,不可能不被教训的。

    他一再犯错,怎么可能不被打呢。

    沈堪舆仍旧拼尽全力蜷缩着,颤抖着身体只想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顾言笙没有办法,他很轻很轻的触碰都会让沈堪舆的身体像触电一样颤栗,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轻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坐在床边狠下将他整个人抱紧怀里。

    他开始挣扎,嘶声喊着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说以后我可以不喝水也可以不吃东西,也不会随随便便生病浪费钱,阿笙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做保姆也可以,我保证不会要钱。

    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出院,可以去买菜,可以把饭做好,可以把阿笙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就会走。

    他说我以后都会很听话,不会再胡闹,求求你不要打我。

    顾言笙听他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毫不留情地撕扯开来,整个胸膛都窒闷难当,他只能轻柔地抚拍他瘦弱僵硬的脊背,不断地重复道:我不打你,你别怕。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在这里,也没有人敢来打你,别怕。

    沈堪舆对他的安抚有了点反应,不再说胡话,也不再挣扎,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喊他的名字:“阿笙。”

    顾言笙将他的手握住,抚慰似的摩挲着,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擦干他胸口的水渍:“我在这里,别怕。”

    “阿笙。”

    “我在。”

    “阿笙。”

    “我在。”

    顾言笙不知道沈堪舆叫了他多少遍,反正他都一一耐心地回应,一遍也没落下。

    “阿笙……我想你……”

    “我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他想他。

    他怎么能不想他,之前住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不敢轻易靠近,有时候他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过去,他就会迅速的垂下眼睫,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像一条刚刚冒出水面吐泡泡,就被人吓得缩回水潭深处的鱼。

    后来他离开家,不知道在外面被什么人欺负,受了什么委屈,他却不在他身边。他又是条笨鱼,回来了也不懂得倾诉,只知道说想他。

    顾言笙叹了口气,只能庆幸他还愿意依赖自己。唐修说,沈堪舆因为长时间的心理和生理压力都太大,加上怀孕的缘故,已经表现出一些自闭和焦虑的症状——不敢跟人交流,交流起来会着急失措到语无伦次。但如果他还能安抚得了,那就说明还没有那么严重。

    除此之外,唐修咨询过心理医生之后,特意跟顾言笙强调过,沈堪舆现在就像是一只装满冰水的玻璃杯,想升温就只能用手捂着慢慢暖起来,而不能直接拿到火上烤,那样杯子会直接爆裂。所以不要这个时候跟他表白,直接说喜欢他之类的,现在重要的是安稳的陪伴,不是强烈的刺激,让他自己慢慢地感受到“阿笙喜欢我”这个事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不信邪的唐修其实已经用这个问题试探过沈堪舆:你不觉得阿笙已经很喜欢你了吗?

    沈堪舆的反应不是一般的激烈和排斥,几乎是崩溃地跟唐修说:不会的,他不会喜欢我的,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被听到,被他听到就完了他会恨我的。

    顾言笙只能把那几个字吞进肚子里,揉了揉他乱糟糟的细软头发,又顺势揉到他的后颈,温声道:“我保证我会一直在的,别害怕。”

    沈堪舆趴在他怀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但人还是懵,眼圈红红的,垂着湿润的眼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言笙又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他嘴边,他乖乖地含住杯沿喝水,知道他渴了太久,喉咙干燥肿痛的情况下吞咽困难,顾言笙都是等他艰难地咽下一点,再喂他一次,这样越喝越顺畅,终于喝下去了大半杯水。

    顾言笙看着他嘴角的伤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瑟缩着躲开,他收回手问:“这里怎么弄的?”

    沈堪舆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回答:“我不小心……咬的。”

    “咬的?”顾言笙默默地试了一下,发现就算刻意去咬也根本咬不到嘴角的位置,他又看了看他和受伤嘴角同侧的脸上微肿的淤痕,心里也大概有了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