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小六子要再劝的时候，房间里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

    “姐姐？”

    “没事。”程紫英的声音透着连日来哭过的沙哑，“我开窗透气，我会想开的，你忙你的去吧。”

    小六子听到这句，心里放心了许多，又叮嘱了两句便走了。

    房间里，程紫英紧张地听着小六子离开的脚步声，等确定人离开了，才转头看向闯进来的人，“你来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她双眸通红，脸颊明显消瘦，头发随意扎着，衣带宽松，形容憔悴得看不出以往的身材。

    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眸子，如今充斥着深不见底的无望和悲凉。

    慕容卿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拥入怀中，抱紧。

    程紫英想将他推开，可是根本推不动，只能握着粉拳不断捶他，一下又一下，“你放开我！我不想见到你！慕容卿，你听到了没有！”

    慕容卿将手放在她背后垂下的发丝上，一下下地安抚。

    程紫英身体一僵，随后厉声道：“慕容卿，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她挣扎得厉害。

    慕容卿本是想好声安抚，见她这样，又是不忍又是有气，冲口道：“再喊，我就把你打晕！”

    程紫英瞪大眼睛看他。

    慕容卿见她形容憔悴，不由得心生怜惜，放柔声音道：“别赶我走，周围守卫森严，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程紫英别开头道：“你不该来。”

    “我想你。”

    程紫英心中一颤，简单的三个字足以让她热烈盈眶，可是若不是此情此景该多好。良辰美景述衷肠，终究只能是梦一场。

    程紫英抬手，轻轻推开他。

    慕容卿放开她，却将她的手拉住，“紫英，再信我一次。”

    程紫英摇头，眼眶微湿，轻嘲笑着道：“青远，不是我不愿意信你，而是我不能。”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这个答案对于慕容卿来说，犹如是天大的惊喜。

    “是因为皇上？”

    程紫英看他，抬手，轻轻抚着他略微削瘦的脸庞，浅浅笑着道：“这几日我常在想，若是我早点知道……他的心思，早点认命，我爹，你，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慕容卿摇头，却是道：“不，我认识的程紫英是不知道认命的。我反而庆幸你的一无所知，否则三年后的今日我又该去何处找你？”

    他清楚知道程紫英的性子有多烈，要是早知道官家的心思，她必定会百般拒绝，结果不会比今日好到哪里去。

    程紫英自嘲，苦笑道：“可是你根本不想找我，也不想见我。”

    慕容卿沉默。

    “我爹害死了慕容家满门，”程紫英双眸泪下，视线里的慕容卿模糊不清，似乎离自己很远，“你早知道这一点，所以你躲着我。可笑的是，我还一直恨着你，以为是你对不起我。青远，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爹必定是有他的苦衷。”

    慕容卿叹了口气，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双眸注视着她，“紫英，都过去了，现在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

    程紫英一直摇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这几日，这件事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思及往日种种，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有多为难他。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所有真相，她又有何脸面再继续让他为难。

    “紫英，跟我一起离开皇宫，去找一处没有人认识的我们的地方，我煮茶，你相夫教子，再也不理会其它。”

    程紫英摇头，哽咽着道：“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不可能离开皇宫，我们不可能了。”

    慕容卿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其它的，我来想办法。”

    程紫英摇头，一直摇头。

    “紫英，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世安稳，这个誓言我没有忘，再相信我一次。”

    程紫英低头没有说话。

    她不敢。

    不敢去想慕容卿口中的美好时光，也不敢去设想这其中种种的凶险和后果。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又该去相信什么。

    这深宫之中，一切的美好都太奢侈，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代价了。

    慕容卿见她只是流着泪不说话，心疼不已，想再安慰她，外面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卿面色微敛，“有人来了，我必须走了。记住我的话，不要冲动，更不要放弃，相信我。”

    程紫英泪眼婆娑地看着慕容卿离开，慕容卿见她如此，心如刀割，却只能离开。

    门打开。

    程紫英转头，一身明黄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

    宋徽宗见她满脸泪痕，面色当即沉了下来，“程紫英，别再让朕看到你哭！别忘了，程象德死了，还有程家上下近百口性命！”

    程紫英抬手擦掉眼泪，对宋徽宗行了礼，面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奴婢不敢忘，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想杀奴婢或是程家上下都易如反掌。”

    宋徽宗冷怒道：“你是在说朕是暴君！”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知道，对于陛下来说，奴婢什么都不是，是生是死都全凭陛下一句话。”

    宋徽宗一把捏住程紫英的下巴，冷声道：“从没有人敢跟朕这么说话，你以为朕真的不会杀你！”

    程紫英看着宋徽宗，眸中闪过一丝倔强，“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如何敢冒犯陛下！”

    “来人！把……”

    小六子连忙跪下，“陛下，程女官只是悲伤过度，所以才有所冲撞，陛下息怒！”

    宋徽宗看着面无表情，一心求死的程紫英，目光中闪过一丝阴毒，“好，你想死，朕偏偏不让你死！朕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慕容卿，今日朕的确是杀不了他，可是朕有的是办法让他死！朕就要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好让你知道与朕作对的下场！”

    程紫英跪下道：“陛下恨奴婢，又何必牵连无辜他人。”

    宋徽宗冷笑看着她跪下道：“你放心，朕不是昏君，他既然要慕容家清白，朕就给他，不过，朕要他拿命来换！”

    宋徽宗说完，甩袖转身离开。

    小六子看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程紫英一眼，转身连忙跟上宋徽宗脚步。

    宋徽宗离开后，立刻去了文德殿，召集王黼和童贯商议联金灭辽的战事人员部署。此前金国完颜晟已经亲笔书信，表示愿意考虑同大宋一起联手灭掉辽国，不过具体如何联手，还需进一步商议。

    除此之外，到底认命谁为监军，也是此次战役的关键。

    王黼道：“陛下，此次收复十六州，中原故土将悉数为我大宋所有。臣愿尽死力，为陛下立不世之功！”

    童贯看了王黼一眼，嘲讽道：“王少宰真是赤子之心啊，一心只为陛下着想。”

    童贯这一说，让宋徽宗原本愉悦的心情落下了一些。此前，因为王黼上书不杀慕容卿的事，宋徽宗心中已经有些耿介，此时更是看着他，道：“父皇曾经下召，后世若是有人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则封以王爵，王少宰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蔡京死后，太师之位空悬，王黼野心勃勃，只是朝臣一直以他资历不够为由，不予支持。

    宋徽宗心知肚明，又不想轻易再立太师，便一直压着此事。

    王黼连忙跪下道：“陛下恕罪，微臣确有此念头，可是也的确想替陛下收复中原故土啊！”

    宋徽宗道：“是与不是，朕心里清楚。监军一事朕还需再考虑，倒是都统制你们可有推荐？”

    本朝骁勇善战的大将屈指可数，人选上并不难。

    王黼琢磨了一下，道：“陛下以为，张叔夜如何？”

    宋徽宗看了他一眼道：“兵部尚书方琼也是举荐的张将军，童枢密呢？”

    童贯笑着道：“微臣以为，张将军的确是人选之一，不过除此之外，种师道亦可。”

    王黼听完，心中冷笑，谁不知道种师道几次跟着童贯任都统制，若是真让种师道任都统制，这监军一职还有他什么事，连忙道：“陛下，种师道年事已高，不如张叔夜张将军有优势，况且张将军如今就在边关。”

    宋徽宗心中微冷，面上不显道：“都虞候以往便是在张将军麾下吧？”

    “正是。”王黼说完，心中顿时有些不确定宋徽宗的心思。

    宋徽宗眸中泛出冷意，既是张叔夜手下，若是派张叔夜前去，慕容卿岂不是便是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势不可挡。

    “嗯，朕知道了，都统制就由种……”

    宋徽宗话未说完，小六子突然急匆匆进入文德殿，将一份红泥封着的奏折递上道：“陛下，张将军六百里加急，有紧急军情！”

    宋徽宗拿过，打开，看后面色沉沉道：“耶律延禧诈死逃回辽国，耶律淳病死，耶律延禧重新为帝。耶律大石劝耶律延禧罢兵，辽国极有可能会选择归顺金国。张将军认为，若是辽国当真归顺，金辽两国极有可能联手反过来对付大宋！而目前大宋边关只有几万兵锐，金辽两国却有数十万精锐在，一旦辽金联手，大宋岌岌可危。张将军的意思是，趁金辽两国未有动静，要朕立刻派兵前往边关支援，以防一万，你们以为如何？”

    童贯和王黼没想到军情变化如此快，一时间语塞。

    “陛下，太子和方尚书求见！”